我发现大盛朝不正常,是在太医院年度考核那天。
皇帝亲自出题。
题目是:朕的御马不吃草,该怎么治。
全场太医跪了一地。
只有我举手。
“陛下,我是兽医。”
满朝文武安静了三秒。
然后皇帝龙颜大悦。
“好,以后你就是朕的专属太医。”
我说不是,我真的只会治马。
皇帝说没关系。
“朕也觉得自己最近活得跟牲口似的。”
我手里的脉枕差点扔出去。
不是。
你们大盛朝看病,是找太医把脉。
不是找兽医摸骨。
1
我叫祝小鱼,大盛朝唯一一个有正经执照的兽医。
对,执照。
大盛朝别的不行,考试制度一流。
太医要考,兽医也要考。
我考了三年,过五关斩六将,笔试面试实操全满分,拿到了那张盖着农牧司大印的兽医执照。
全大盛朝,就发了这么一张。
因为就我一个人报名。
拿到执照那天,我爹老泪纵横。
“闺女,咱祝家八代行医,到你这儿,改治牲口了。”
我说爹您别这么说,兽医也是医,而且竞争小,赛道蓝海,前景广阔。
我爹听不懂,但他哭得更凶了。
我没管他,背着药箱就去了京城。
本来我的计划很简单。
在京城开个小医馆,专治猫狗牛马,童叟无欺,日入斗金。
结果医馆刚开三天,门可罗雀。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问同一句话。
“祝大夫,您给人看病吗?”
“不看,我是兽医。”
“那我家那口子您能看看不?他跟头驴一样犟。”
”……出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治马了。
直到太医院年考那天。
按规矩,太医院每年要在皇帝面前搞一次业务考核。
我一个兽医,本来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农牧司的刘大人非要拉我去观摩。
”祝大夫,您好歹也是有执照的,去给咱农牧司撑撑场面。“
我说您一个管牛羊的衙门,去太医院撑什么场面?
刘大人嘿嘿一笑。
”今年考核加了一道附加题,跟御马有关,我寻思您去了兴许能答上。“
我想了想,去就去吧,反正也没生意。
结果一进太医院的考场,我就觉得不对劲。
整个大殿跪了乌压压一片太医。
最前面坐着一个穿明黄色衣裳的年轻人。
长得倒挺周正,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生病那种不好看。
是谁欠了他三百万两那种不好看。
旁边的太监扯着嗓子喊。
”陛下出题,御马连日不食草料,精神萎靡,诸位太医各抒己见。“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蚊子打架。
过了半天,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开口。
”陛下,臣等专攻人体经脉,对马匹实在不甚了解……“
皇帝脸更黑了。
”朕养你们,就养了一群只会给人把脉的?“
我心说陛下,人家太医本来就是给人把脉的,您这要求有点离谱。
但我没吭声。
我一个来观摩的兽医,犯不上掺和这事。
然后刘大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祝大夫,您上啊。“
我一个踉跄,直接从人堆里跄出去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皇帝也看过来了。
”你是何人?“
我咽了咽口水,行了个礼。
”回陛下,民女祝小鱼,农牧司在册兽医。“
大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身边的太监小声说了句。
”陛下,就是那个考了执照的。“
皇帝上下打量我两眼。
”你能治马?“
”能。“
”那你说说,朕的御马为何不吃草?“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
”陛下,御马多大年纪?喂的什么草料?最近换没换过马厩?“
皇帝愣了一下。
显然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旁边的御马监总管赶紧答话。
”御马七岁,一直喂的上等苜蓿,上个月刚换了新马厩。“
我点点头。
”换了新马厩就对了。马认地方,换了环境会应激。再加上苜蓿喂太久了,换点燕麦掺着喂,三天就好。“
全场又安静了。
皇帝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悔来观摩的话。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专属太医。“
我脑子嗡了一下。
”陛下,我是兽医。“
”朕知道。“
”兽医治的是牲畜。“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让我当太医?“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因为朕觉得自己最近活得跟牲口似的,满朝文武没一个说实话的,倒是你,朕问什么你答什么,比这殿里跪着的都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跪着的太医院院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刘大人在后面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我手里的药箱带子差点勒断。
完了。
我一个兽医,被皇帝抓了壮丁。
2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跑得快。
当天下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一件事。
皇帝新封了个太医。
是个兽医。
我医馆门口瞬间围满了人。
不是来看病的。
是来看热闹的。
”就是她?给牲口看病的那个?“
”听说皇上御马不吃草,她一句话就治好了。“
”嘿,那可不,人家专业对口。“
我关着门,坐在里面生闷气。
治好?治什么好?我就说了句换燕麦,马还没吃呢。
正生气,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祝大夫,太医院来人了,说让您明天去报到。“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个穿太医院制服的小吏,笑眯眯的。
”祝大夫,恭喜恭喜,院正大人说了,给您安排了单独的诊室,就在太医院西厢第三间。“
我说不用恭喜,我不去。
小吏笑容没变。
”祝大夫,这可是圣旨。“
我深吸一口气。
圣旨。
大盛朝的圣旨,那就是铁板钉钉。
我要是不去,那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我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药箱,去太医院报到。
太医院比我想的大。
也比我想的冷。
我说的不是温度。
是人情。
从我踏进大门那一刻起,所有太医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我熟悉。
我爹看我报兽医考试时,就是这个表情。
院正姓方,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挺和善。
但他给我安排的诊室,在太医院最偏的角落。
推开门一看,里面堆满了杂物。
桌上还有一层灰。
方院正站在后面,捋着胡子说。
”祝太医,条件简陋了些,您多担待。“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眼底的意思很明确。
你一个兽医,有间屋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我这人有个优点。
别人越看不起我,我越能干。
花了一上午,把诊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药箱里的家伙事一样样摆好。
虽然我那些药大部分是给马用的,但摆出来也挺像回事。
刚摆完,门口就来人了。
不是病人。
是太医院的二把手,副院正钱禄。
这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比方院正还和善。
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祝太医,听说您在农牧司干了三年,专治牛马?“
”对。“
”那您对人体经脉,了解多少?“
我实话实说。
”不了解。“
钱禄笑了。
那个笑容里面,藏着刀子。
”那可就难办了,太医院每月有业务考核,考的都是人体经脉、方剂配伍,您要是考不过,按规矩可是要被除名的。“
我看着他。
”钱大人,我是陛下钦点的太医,除名这事,是您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钱禄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祝太医说笑了,我就是提个醒,太医院的规矩,总归是要守的。“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诊室里,拿起药箱里的马骨针,在手里转了两圈。
来太医院第一天,我就搞明白了一件事。
方院正不欢迎我。
钱禄更不欢迎我。
但他们都不敢把我怎么样。
因为我是皇帝塞进来的。
他们能做的,就是让我在这儿待不下去,自己走。
我把马骨针插回药箱。
走?
我祝小鱼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主动认怂。
3
在太医院混了三天,我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太医们私底下叫我”祝牲口”。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但太医院的墙薄,隔壁诊室说话声跟没隔一样。
“听说了吗,祝牲口今天又在诊室里磨针呢。”
“磨什么针?马骨针吧,她还能磨出银针不成?”
“哈哈哈哈。”
我坐在诊室里,面无表情地磨针。
对,马骨针。
这玩意儿是我爹传给我的。
我爹虽然对我改行当兽医这事耿耿于怀,但他走之前,把祖传的针法全教给了我。
人体穴位三百六十一个,马体穴位七十三个。
我爹说,能治马的针法,不一定能治人。
但能治人的针法,一定能治马。
所以他两套都教了。
他老人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两套我都用上了。
只不过用的顺序反了。
第四天,事情来了。
太医院接到急报,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突发急症,口眼歪斜,半边身子不能动。
方院正带着三个太医赶过去。
没叫我。
我也没打算去。
但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小吏跑回来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祝,祝太医,方院正让您过去。”
我一愣。
“叫我干嘛?”
“老夫人的病,方院正他们治不了,说想让您试试。”
我放下马骨针。
“我是兽医,人的病我不看。”
小吏急得快哭了。
“祝太医,定国公府可不是一般人家,国公爷是陛下的亲舅舅,老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太医院上上下下都得吃挂落啊。”
我看着他那张快皱成包子的脸,叹了口气。
行吧。
去看看。
到了定国公府,排场果然大。
正堂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方院正带着三个太医站在床边,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似的。
见我来了,方院正的表情很复杂。
那种复杂就是,他既不想叫我来,又不得不叫我来。
“祝太医,老夫人的症状您看看。”
我走到床前。
老夫人七十多岁,面色潮红,嘴角歪向一侧,左手左脚完全不能动。
我伸手搭上她的脉。
脉象弦硬,跳得又快又乱。
这病我认识。
不是因为我学过人的医术。
是因为去年农牧司的一匹老马,也是这个症状。
马中风。
当然,放在人身上,叫中风。
病理是相通的。
我回头看方院正。
“方院正,你们用了什么方子?”
方院正沉声说。
“开了安宫丸,又施了针,但不见起色。”
我低头看了看老夫人的舌头。
舌苔黄腻,舌根发紫。
“安宫丸方向没错,但老夫人不只是风邪入络,她颈后两条筋绷得太紧,血上不去脑袋。”
我指了指老夫人后颈。
“这儿,还有这儿,需要松开。”
方院正皱眉。
“你要施针?”
“对。”
“用什么针?”
我从药箱里拿出马骨针。
全场安静了。
三个太医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疯了吧。
马骨针比普通银针粗了将近一倍,看起来跟小号的筷子似的。
方院正脸都绿了。
“你要用这个给老夫人扎针?”
“这针不扎穴位,松筋用的,比银针好使。”
“荒唐!老夫人年事已高,万一——”
“方院正。”
我打断他。
“你们治不了,才叫我来的。要是你们能治,我现在就走。”
方院正噎住了。
这时候,床边的一个中年妇人开口了。
“让她试。”
是定国公夫人。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轻视。
只有一个母亲看着婆婆受苦时的焦急和孤注一掷。
“方院正,母亲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干等着。”
方院正张了张嘴,最终退到了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
拿起马骨针,在老夫人后颈找到了两个点。
这两个点,在马身上叫“通天关”。
在人身上,我爹管它叫“龙门穴”。
不在正经穴位图上,是我祝家祖传的野路子。
针落。
老夫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稳住手,捻针。
一圈,两圈,三圈。
“噗——”
老夫人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歪着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正了一点。
左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定国公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祝太医!”
我说您别跪,还没好利索呢,后面还要配合汤药调理,我先把方子写了。
我写方子的时候,方院正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
“祝太医,你这针法,是跟谁学的?”
“我爹。”
“令尊是?”
“兽医。”
方院正的山羊胡抖了三抖。
我收好药箱,走出定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我心情也不错。
不是因为治好了老夫人。
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医院那帮人瞧不起我,不是因为我医术差。
是因为我的医术,不在他们的规矩里。
他们怕的不是兽医。
怕的是规矩被打破。
可惜了。
我祝小鱼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打破规矩。
4
定国公府的事传开之后,太医院里叫我“祝牲口”的人少了。
但换了个叫法。
“野路子。”
意思是我那套东西上不了台面。
我懒得计较。
反正老夫人第三天就能下床走路了,方院正开的方子调了半个月没起色的病,我一针下去好了大半。
事实摆在那儿,爱叫什么叫什么。
但钱禄坐不住了。
因为定国公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当着一堆命妇的面,把我夸了一顿。
太后当场就说了一句。
“这个祝太医,倒是个有本事的。”
这句话传到太医院,效果等同于一颗炸弹。
方院正还沉得住气。
钱禄沉不住了。
第二天,他来找我。
笑眯眯的,跟上次一样。
“祝太医,太医院下个月有场义诊,在城南善堂,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每个太医都要参加。”
“行。”
“不过呢,义诊有规矩,只能用太医院备案的方剂和针具,您那个马骨针,不在备案范围内,恐怕不能用。”
我看着他。
他笑着看着我。
这招挺阴的。
不让我用马骨针,就等于废了我一半的本事。
到时候义诊治不好病人,他就有理由说我能力不行。
我没接话,想了想,说了句。
“行,我用你们的针。”
钱禄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我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
从最底下翻出一套银针。
我爹留给我的。
整套三十六根,根根精细。
老头子当年可是正经的人医,后来才改行当的兽医。
为什么改行?
因为他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给人看病,病人会赖账。
给马看病,马主人不敢赖账。
因为马会踢人。
所以我爹说,做人不如做马,做医不如做兽医。
我把银针擦干净,一根根试了试手感。
还行。
虽然比马骨针细,但该扎的穴位,一个不差。
义诊那天,城南善堂挤满了人。
太医院出动了十二个太医,分成六组,两人一组。
我被分到了最后一组。
搭档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叫林知白。
二十三岁,去年刚通过考核,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
“祝太医,久仰久仰。”
我看了他一眼。
“你被分来跟我一组,不怕别人说你跟野路子混一起?”
林知白笑了一下。
“我就是野路子出身,考了三次才过的太医院考核,他们也叫过我野路子。”
我对这小子的好感度瞬间上升了二十个百分点。
义诊开始后,前面几组太医看的都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小毛病。
轮到我们这组的时候,来了个不一样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被两个半大孩子搀着走进来。
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明显使不上劲。
我让她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腿。
膝盖肿得老高,皮肤发红发热。
“多久了?”
“快两年了,一开始还能走,现在越来越不行。”妇人咬着嘴唇。
“看过大夫吗?”
“看了好几个,都说是风湿入骨,开了药吃了不管用。”
我摸了摸她的膝盖。
不对。
风湿的肿是慢慢肿起来的,摸起来软。
她这个膝盖,肿的位置不对,硬邦邦的。
我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子。
妇人“嘶”了一声。
“这儿也疼?”
“疼,一直疼,大夫们都说是膝盖的问题牵扯的。”
我摇了摇头。
“不是膝盖的问题,是你小腿里面有个东西堵住了。”
林知白凑过来看了一眼。
“堵住了?什么东西?”
“血。”
我抬头看妇人。
“两年前是不是摔过一跤,或者被什么东西磕过这条腿?”
妇人愣了一下,使劲想了想。
“是,是摔过,从台阶上滚下来的,当时青了一大块,后来就消了,我以为没事。”
“没消。”
我指了指她的小腿肚。
“淤血在里面没散干净,堵住了经络,血下不去,膝盖就肿了。不是风湿,是陈年淤堵。”
这个病,我在马身上见过。
马摔了之后腿瘸,很多马夫以为是骨头的问题,其实十有八九是淤血堵住了。
我拿出银针。
不是马骨针,是我爹那套正经银针。
在她小腿上找了三个点,下针。
针入半寸的时候,妇人的腿猛地抖了一下。
我捻针提针,反复三次。
最后一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带出一小滴暗紫色的血。
“活动一下试试。”
妇人半信半疑地站起来。
她试着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不疼了。”
两个孩子“哇”地一声扑上来抱住她。
善堂里的百姓围了上来,交头接耳。
前面几组太医也看过来了。
方院正没来,但钱禄来了。
他站在后面,笑容还在。
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收好银针,擦了擦手。
不让我用马骨针是吧。
没关系。
我祝家的银针,比马骨针还早了三代。
你们太医院备案的针具,我爹当年用着学的。
5
义诊之后,风向又变了。
变的不是太医院。
是民间。
城南善堂那些百姓,是真的会传话。
而且传的时候自动加了滤镜。
原版:“祝太医用银针扎了三下,妇人的腿就好了。”
传到第三天的版本:“祝太医看了一眼,手指一点,瘸了两年的腿当场就能跑了。”
传到第五天的版本:“祝太医吹了口气,那条腿自己就好了。”
我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太医院诊室里啃包子。
差点噎死。
我去跟人解释,那就是普通的银针放血通淤,没那么神。
没人听。
他们更愿意相信我会吹气治病。
然后更离谱的事来了。
皇帝召见我。
太监来传话的时候,我刚把包子咽下去,噎得直打嗝。
到了御书房,皇帝正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脸色还是不好。
比上次见更差了。
“祝小鱼,你来得正好。”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放下手,直直看着我。
“朕最近头疼,睡不着,吃不下饭,方院正开了安神汤喝了半个月,一点用没有。”
“陛下让臣看看?”
“朕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的。”
我走上前,给他搭脉。
这一搭,我眉头就皱了。
皇帝的脉比定国公老夫人的还乱。
忽快忽慢,时强时弱。
但不是病脉。
是累的。
累到极致的那种累。
“陛下,您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批折子?”
皇帝哼了一声。
“不熬夜?那些折子自己会批?”
“吃饭呢?按时吃了吗?”
“有时候忘了。”
“运动呢?每天有没有活动活动?”
皇帝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在给朕体检?”
“差不多。”
我收回手。
“陛下,您这不是病,是把自己当牲口使了。”
御书房安静了三秒。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脸都白了。
“大胆!你怎么能把陛下比作——”
“无妨。”皇帝抬手打断了太监。
他看着我,嘴角竟然往上弯了一点。
“说下去。”
我定了定神。
“臣在农牧司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马。主人不心疼,天天拉着跑,不让歇不让吃,跑到最后马就废了。不是病死的,是累死的。陛下的身体底子不差,但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也撑不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建议是?”
“吃饭,睡觉,少批点折子。”
“那朝政怎么办?”
“陛下,您有满朝文武呢,折子不一定非得您一个人批。”
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皇帝该有的威严微笑。
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大臣听到,明天弹劾你的折子能把这张桌子埋了。”
“弹劾就弹劾,反正臣说的是实话。”
皇帝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祝小鱼,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让你当太医吗?”
“因为臣治好了御马?”
“不是。”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那天在太医院,满殿的人,要么在揣摩朕的心思,要么在想怎么不得罪朕。只有你,朕问什么,你答什么。朕问的是马,你就说马。不扯别的,不绕弯子。”
他回头看我。
“朕当了八年皇帝,身边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药箱突然觉得沉了些。
这个皇帝,看着年轻,眼底全是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那种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我不擅长那些。
我就说了一句。
“陛下,臣给您开个食疗方子吧,不是药,就是告诉御膳房怎么做饭,您先把饭吃好。”
皇帝点了点头。
“行,你开。”
我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写了个方子。
其实就是几道家常菜的做法。
以前我爹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喂他的。
写完递过去。
皇帝看了一眼。
“萝卜炖排骨?”
“补气养血。”
“白粥配咸菜?”
“养胃。”
“炒鸡蛋?”
“好做。”
皇帝抬头看我。
“你确定你是太医,不是御膳房的?”
“臣说了,臣是兽医。”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下去吧,方子朕收了。”
我行了个礼,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祝小鱼。”
我回头。
皇帝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
“朕不是牲口。”
“臣知道。”
“但你说得对,朕确实活得不像个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
天边烧了半边红。
我攥着药箱带子,心里想了一件事。
大盛朝不正常的,不只是太医院。
是从皇帝开始,整个朝廷上下,都在拧巴着。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兽医。
管好看病就行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6
事情开始脱轨,是在皇帝吃了五天萝卜炖排骨之后。
太监来传话:“陛下说,睡眠好了些,让祝太医再开个方子。”
我开了。
第二天又来:“陛下说,头不太疼了,但腰有点酸,让祝太医再看看。”
我看了。
第三天又来:“陛下说,今儿想吃鱼,让祝太医写个鱼的做法。”
我写了,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我是太医还是外卖员?
到了第七天,太监来传的话变成了。
“陛下请祝太医去御书房坐坐,顺便带两个包子。”
我拎着两个包子进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看到我来了,把折子一合,往旁边一推。
“来了?坐。”
我把包子放桌上。
“陛下,臣是太医,不是送餐的。”
“朕知道。但你带的包子,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是臣在太医院门口买的,一文钱俩。”
皇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比御膳房八个厨子折腾出来的强。”
我坐在旁边,看他吃包子。
堂堂一国之君,吃一文钱的包子,吃得跟小孩似的。
吃完还把手指上的油舔了舔。
旁边的老太监看得直抽嘴角。
“陛下,注意仪态。”
皇帝白了他一眼。
“朕在自己屋里吃个包子,还要什么仪态。”
然后他转头看我。
“祝小鱼,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说。”
“你觉得,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水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实话。
“有好的,有一般的。方院正的方子中规中矩,不出错但也不出彩。钱禄的药理功底不错,但心思不在治病上。其他的,大多是按部就班,照着医书开方,不会变通。”
皇帝点点头。
“跟朕想的一样。”
他放下包子,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正经。
“太医院这些年,出了三次医疗事故。一次是太后受寒,方院正开的药太猛,太后拉了三天肚子。一次是三皇子摔伤,太医给接的骨头长歪了,到现在走路还不太对劲。还有一次——”
他顿了顿。
“先皇驾崩前三天,太医院全体会诊,没有一个人看出先皇的真正病因。最后是一个民间大夫进宫,才发现先皇是中了慢性毒物。”
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毒物?”
“事情已经查清了,跟太医院无关,是当时一个宫人下的手。但太医院几十号人,连毒都查不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医院的诊断体系有问题。”
“对。”皇帝看着我。“朕需要一个人,给太医院换换血。”
我放下茶盏。
“陛下,您说的这个人,不会是臣吧?”
皇帝笑了。
“你觉得呢?”
“臣觉得,陛下在找人背锅。”
御书房安静了两秒。
老太监又白了脸。
皇帝却没生气。
“直说。”
“太医院的问题,根子不在医术,在人。方院正守旧,钱禄有私心,底下的太医只想保位子不出错。臣一个兽医进去改革,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臣。到时候改革没改成,臣先被挤走了,陛下面子上也不好看。”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臣不当这个出头鸟。”
“那谁当?”
“陛下自己当。”
皇帝眉毛挑了一下。
我从药箱里掏出一张纸。
“臣这几天闲着没事,把太医院的问题列了个单子。诊断流程不规范,用药记录不完整,考核标准二十年没更新,还有——”
我指着最后一条。
“太医院的药房,有三味药的库存对不上账。”
皇帝的脸色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不好看。
是真的沉了下来。
“对不上账?什么药?”
“朱砂、雄黄、半夏。三味药,都有微毒。”
“你怀疑有人在药房做手脚?”
“臣没说。臣只是说对不上账。”
皇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祝小鱼,你一个兽医,胆子倒不小。”
“臣胆子不大。但臣做兽医养成了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看到牲口不对劲,就得检查。不查出来,心里不踏实。”
皇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
低头看我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这件事朕来办。但你给朕当眼睛,太医院里有什么不对的,随时报给朕。”
我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真的只是个兽医。”
“你也说了,看到不对劲就得检查。”
他把那张纸在袖子里拍了拍。
“你查出来的,比朕手下那帮御史都强。”
我张了张嘴。
得。
这壮丁越抓越深了。
7
皇帝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皇帝下了一道旨意。
不是改革太医院。
而是让太医院每位太医提交近三年的诊疗记录,包括每一次用药的品名、用量和病患反馈。
旨意一下,太医院炸了锅。
不是因为这事难做。
是因为很多太医,根本就没有完整的诊疗记录。
方院正还好,他虽然保守,但记录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太大毛病。
钱禄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管的那几个太医,提交上来的记录漏洞百出。
日期对不上,用量对不上,有几次甚至连病患名字都写错了。
这些记录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然后皇帝做了第二件事。
派人查药房的账。
查账这活儿没交给太医院自己人,交给了户部的一个主事。
那主事姓周,人送外号“周扒皮”,据说查账能查到小数点后三位。
周主事进了太医院药房的那天,钱禄的笑容第一次挂不住了。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林知白告诉我的。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在太医院的消息渠道比我灵多了。
“祝姐,钱副院正这两天急坏了,听说连着两个晚上都待在药房里,不知道在干嘛。”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诊室隔壁就是药房后门,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连夜翻箱倒柜,这不是在找东西,是在销毁东西。
“他从药房带东西出来了吗?”
林知白想了想。
“我有一天晚上回来拿东西,看到他从后门出来,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但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我就跟祝姐说。”
这孩子实诚。
但实诚在这个地方,不一定是好事。
我把这些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完,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朕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陛下,钱禄如果真在销毁证据,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
皇帝端着茶盏。
“朕让周主事查的,不只是太医院的药房。还有宫外几家给太医院供药的药铺。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账目一对就清楚了。钱禄销毁的是太医院里面的账,外面的他够不到。”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
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才二十六岁就能坐稳这把龙椅。
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沉得住气。
但有人沉不住气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从太医院出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两个人。
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手上有茧,站姿有功夫底子。
不是普通人。
“祝太医,我家大人请您喝杯茶。”
“你家大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四周,街上人不多,天色渐暗。
“不去。”
“祝太医,还是去吧。”
其中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请。
是威胁。
我攥紧了药箱带子。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骂人。
我一个兽医,治个马看个病,至于被人堵在巷子里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祝太医,下值了?正好一起走。”
我回头。
林知白从太医院大门走出来,笑嘻嘻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太医院小吏的衣裳。
但我认出来了,那两个不是小吏。
是皇帝身边的侍卫。
之前我进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见过。
巷口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林知白走到我旁边,笑容还在,但声音压低了。
“祝姐,陛下让我跟您说,以后下值走大路,别走小巷子。”
我深吸一口气。
皇帝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两个侍卫,以后都跟着我?”
“不跟着,远远看着。陛下的原话是,祝太医脾气倔,跟太近她会嫌烦。”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皇帝还挺了解我。
回到住处,我关好门,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今天拦我的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钱禄?
还是钱禄背后的人?
如果只是药房账目对不上这种事,犯得着派人拦我吗?
除非,那三味对不上账的药——朱砂、雄黄、半夏——被拿去干了别的事。
我想起皇帝说的那件事。
先皇驾崩前三天,太医院没查出来的慢性毒物。
案子虽然查清了,说是宫人下的手。
但那个宫人,用的毒,从哪儿来的?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趟浑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8
周主事的账查完了。
结果比我想的还劲爆。
太医院药房近三年的进出记录,和宫外三家供药铺的出货记录一对,差了整整四十七斤药材。
其中朱砂差了十二斤。
雄黄差了八斤。
半夏差了二十七斤。
这不是小数目。
朱砂和雄黄,用量大了就是毒。
半夏,炮制不当也是毒。
四十七斤的缺口,要么是被偷了,要么是被挪用了。
不管哪种,都够抄家的。
皇帝在御书房看完周主事的报告,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
“查,查到底。”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分量。
当天晚上,御林军封了太医院药房。
钱禄被请到了大理寺“喝茶”。
第二天一早,消息在京城炸开了。
太医院副院正钱禄,涉嫌私吞药材,账目造假,被停职审查。
太医院炸了。
不是因为惊讶。
是因为很多人知道,钱禄干的不只是私吞药材。
但没人敢说。
方院正那天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诊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祝太医。”
“方院正。”
“老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药房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我看着他。
“是。”
方院正沉默了很久。
“老夫在太医院三十年了。钱禄的那些事,老夫不是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报?”
方院正苦笑了一下。
“报?报给谁?钱禄的妹妹是贵妃,他在宫里的根基比老夫深得多。老夫要是动他,明天这院正的位子就是别人的了。”
我没说话。
方院正又说了一句。
“老夫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守旧、没担当。但老夫这些年在太医院,一直在护着底下那些年轻太医。钱禄每次安插人进来,老夫都顶了回去。林知白当年考核,差半分没过,是老夫去求了主考官多给了一次机会。”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的山羊胡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
守了三十年的太医院,做的全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
挡一挡,护一护,能做的不多,但一直在做。
“方院正,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老夫不是解释。”方院正看着我。“老夫是想说,你做了老夫不敢做的事。”
他朝我拱了拱手。
是真的拱手,不是客套。
“往后在太医院,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不坏。
只是被规矩和现实磨掉了棱角。
大盛朝的太医院,不缺聪明人,不缺有本事的人。
缺的是敢说实话的人。
而我一个兽医,恰好不懂什么规矩。
所以什么话都敢说。
我突然有点理解皇帝为什么要留我了。
不是因为我会治马。
是因为我这人,没被这套规矩驯服过。
9
钱禄的案子审了七天。
大理寺的人从他府上搜出了不少东西。
不只是私吞的药材,还有几封信。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结果我知道了。
因为皇帝又召见我了。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
是在太后的慈宁宫。
我到的时候,皇帝坐在太后下首,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太后坐在上面,看着比皇帝还憔悴。
“祝太医,坐吧。”太后开口了。
我规规矩矩坐下。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太后说了一段话。
让我从头到脚凉透了。
“钱禄的信里提到,先皇驾崩前那几个月,给先皇煎药的药材里,被人动了手脚。掺了微量的朱砂和处理过的半夏。量极小,每次不致命,但日积月累,就变成了慢性中毒。当时查出来的那个宫人,确实是下毒的人,但她不懂药理,药是钱禄给她配的。”
我手指一阵发麻。
“那个宫人已经处决了,她没供出钱禄,因为钱禄告诉她那是补药。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钱禄主动配的药,交给那个宫人放进先皇的汤药里。”
我咽了一下口水。
“他为什么这么做?”
太后闭了闭眼。
“因为先皇晚年要裁撤贵妃一族的兵权。钱禄的妹妹是贵妃,贵妃的娘家是定西侯府。先皇要动的,是定西侯的兵权。”
皇帝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这个年轻人八年前登基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父皇死在他面前,太医院说是积劳成疾。
他信了八年。
八年后才知道真相。
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安慰的话。
因为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单薄。
太后又开口了。
“祝太医,哀家叫你来,是因为接下来有一件事需要你。”
“太后请说。”
“钱禄的案子要公开审理,到时候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出面作证,说明那些药材混合后的毒性和效果。太医院其他人,哀家信不过。”
她看着我。
“你敢不敢?”
我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句我能读懂的话。
你可以拒绝。
我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我站起来。
“太后,臣是兽医。”
“哀家知道。”
“但臣的爹是人医。他教过臣所有关于药理毒理的知识。朱砂配半夏,长期微量服用会怎样,臣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
“臣敢。”
太后的眼眶红了一瞬。
很快就收回去了。
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太后的人,情绪压得住。
“好。三天后,大理寺公审。你准备一下。”
我行了个礼。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皇帝追了出来。
“祝小鱼。”
我停下脚步。
“陛下。”
“公审那天,可能会有人给你施压。定西侯府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不是小门小户。”
“臣知道。”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说不怕是假的。但臣做兽医的时候,被马踢过、被牛顶过、被猪咬过。都挺过来了。”
皇帝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真心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行。朕等你。”
10
公审那天,大理寺的公堂挤满了人。
不只是官员,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
这案子太大了。
涉及先皇驾崩的真相,涉及当朝贵妃的娘家,涉及手握兵权的定西侯府。
任何一条拎出来,都够京城震三震的。
钱禄跪在堂下。
他已经不笑了。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七天的审讯把他那层笑面皮扒了个干净。
大理寺卿宣读完案情之后,叫了我出来。
“传证人祝小鱼。”
我走上堂前。
满场的人看着我,目光各异。
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屑的。
我也看到了定西侯府的人。
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武官服饰,面无表情。
定西侯本人。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大理寺卿问我。
“祝太医,请就药房缺失的朱砂、雄黄和半夏,说明其混合使用后的毒理效果。”
我站直了。
“朱砂性寒,入心经,小量安神,大量伤肾损脑。雄黄有毒,外用尚可,内服极易伤肝。半夏若炮制不当,保留了生半夏的毒性,会损伤脾胃和神经。”
“三者混合微量长期服用呢?”
“初期症状不明显,可能只是乏力、食欲减退,跟操劳过度的症状一模一样。中期开始出现记忆衰退、手脚麻木、脉象紊乱。到了后期,五脏六腑都会受损,外表看就是急速衰老。”
我停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先皇驾崩前,太医院的诊断是积劳成疾。因为这种慢性中毒的症状,和长期劳累几乎完全重合。如果不专门查毒,根本分辨不出来。”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钱禄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大理寺卿又问。
“以你的专业判断,太医院药房失踪的那些药材量,是否足以达成这种效果?”
“绑绑有余。十二斤朱砂、八斤雄黄、二十七斤半夏,按照慢性投毒的剂量,足够用三到五年。先皇驾崩前的那几个月,只用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去了哪儿,需要继续追查。”
这句话一出,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定西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一派胡言!”
他站了起来。
“一个兽医的话,也能当呈堂证供?她连正经太医都不是,凭什么在这里信口开河?”
大理寺卿皱眉。
“定西侯,公堂之上——”
“我说的是实话!这个女人不过是给牲口看病的,她懂什么毒理?太医院那么多正经太医,为什么不请他们来作证,偏偏找个兽医?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想要构陷定西侯府!”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旁听席上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堂上,看着他。
他说得对,我就是个兽医。
但他说得也不对。
“定西侯。”
我开口了。
公堂安静下来。
“您说我是兽医,不懂毒理。那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定西侯府的马厩里,去年死了三匹马,对吧?”
定西侯愣了一下。
“马厩的事,与本案何干?”
“您府上的马倌报到农牧司,说三匹马是得了瘟病死的。但农牧司派人去验尸的时候,发现马的症状不像瘟病。脾胃溃烂,肝脏发黑,神经萎缩。”
我一字一顿。
“跟长期服用朱砂、雄黄和半夏的中毒症状,一模一样。”
公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定西侯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当时农牧司的结论是饲料问题,没有深查。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三匹马吃的饲料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需要重新验一验了。”
我看着他。
“定西侯,三匹马死了,您可以说是瘟病。但如果查出来那些马是被毒死的,用的还是太医院药房失踪的药材,您觉得,这叫信口开河吗?”
定西侯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那三匹马的事,是真的。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兽医,用三匹死马把嘴堵住。
大理寺卿敲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他看了看定西侯。
“定西侯府马厩一事,大理寺会一并调查。”
又看了看我。
“祝太医,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想了想。
“没了。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农牧司的验尸记录和太医院药房的进出账目为证。臣是兽医没错,但药理毒理不分人畜。毒就是毒,吃进去的不管是人还是马,反应都是一样的。”
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公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没有来公审现场。
但我知道他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听着这一切。
散场之后,我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林知白在外面等我。
“祝姐,你太厉害了。三匹死马堵住定西侯那张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
“痛快什么,得罪了定西侯府,以后麻烦多着呢。”
“怕什么,有陛下呢。”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对皇帝的信任,倒是挺单纯的。
我没多说什么。
晚上回到住处,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
萝卜炖排骨。白粥。咸菜。
还有一张纸条。
“朕学会做饭了。味道可能不太好,你将就吃。”
没有署名。
但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的字写成这样。
皇帝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
看着端端正正,仔细看全是较劲的笔锋。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碗排骨汤喝了一口。
咸了。
咸得我直皱眉。
但我全喝完了。
这个皇帝啊。
治国是一把好手,做饭确实是头牲口水平。
但这碗汤,是我进京以来,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公审结束后一个月,钱禄认罪伏法。
定西侯府被收了兵权。
贵妃降为庶人,迁出宫外。
太医院大换血,方院正留任,同时新增了一个“药政监察”的职位。
监察人选嘛。
皇帝非要我兼。
我说我是兽医。
他说兼着也行,大盛朝第一个有编制的兽医兼药政监察,挺好。
我说这算什么官。
他说算你独一份。
我拿他没办法。
后来太医院的诊室墙上,多了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八个字。
“兽医问诊,概不退换。”
是我自己写的。
但皇帝看了之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朕批准。”
那天林知白路过我诊室,看到那块牌子,笑了半天。
“祝姐,你这诊室挂的牌子,全太医院独一份。”
我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大盛朝确实不正常。
皇帝找兽医看病,兽医在太医院坐诊,定西侯被三匹死马扳倒。
但不正常归不正常。
总比那些假正经的“正常”强。
至少这个不正常的地方,说真话管用,做实事有人撑腰。
我祝小鱼,一个兽医。
在大盛朝活明白了一件事。
治牲口也好,治人也好,治朝堂也好,道理都一样。
别怂,别装,别怕得罪人。
有病就治,有毒就查,有脓就挤。
不管对面是一匹病马,还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侯爷。
我手里的针扎下去,就没有缩回来的道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