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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我在大盛朝当兽医,皇帝非让我给他看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0:28

我发现大盛朝不正常,是在太医院年度考核那天。

皇帝亲自出题。

题目是:朕的御马不吃草,该怎么治。

全场太医跪了一地。

只有我举手。

“陛下,我是兽医。”

满朝文武安静了三秒。

然后皇帝龙颜大悦。

“好,以后你就是朕的专属太医。”

我说不是,我真的只会治马。

皇帝说没关系。

“朕也觉得自己最近活得跟牲口似的。”

我手里的脉枕差点扔出去。

不是。

你们大盛朝看病,是找太医把脉。

不是找兽医摸骨。

1

我叫祝小鱼,大盛朝唯一一个有正经执照的兽医。

对,执照。

大盛朝别的不行,考试制度一流。

太医要考,兽医也要考。

我考了三年,过五关斩六将,笔试面试实操全满分,拿到了那张盖着农牧司大印的兽医执照。

全大盛朝,就发了这么一张。

因为就我一个人报名。

拿到执照那天,我爹老泪纵横。

“闺女,咱祝家八代行医,到你这儿,改治牲口了。”

我说爹您别这么说,兽医也是医,而且竞争小,赛道蓝海,前景广阔。

我爹听不懂,但他哭得更凶了。

我没管他,背着药箱就去了京城。

本来我的计划很简单。

在京城开个小医馆,专治猫狗牛马,童叟无欺,日入斗金。

结果医馆刚开三天,门可罗雀。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问同一句话。

“祝大夫,您给人看病吗?”

“不看,我是兽医。”

“那我家那口子您能看看不?他跟头驴一样犟。”

”……出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治马了。

直到太医院年考那天。

按规矩,太医院每年要在皇帝面前搞一次业务考核。

我一个兽医,本来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农牧司的刘大人非要拉我去观摩。

”祝大夫,您好歹也是有执照的,去给咱农牧司撑撑场面。“

我说您一个管牛羊的衙门,去太医院撑什么场面?

刘大人嘿嘿一笑。

”今年考核加了一道附加题,跟御马有关,我寻思您去了兴许能答上。“

我想了想,去就去吧,反正也没生意。

结果一进太医院的考场,我就觉得不对劲。

整个大殿跪了乌压压一片太医。

最前面坐着一个穿明黄色衣裳的年轻人。

长得倒挺周正,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生病那种不好看。

是谁欠了他三百万两那种不好看。

旁边的太监扯着嗓子喊。

”陛下出题,御马连日不食草料,精神萎靡,诸位太医各抒己见。“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蚊子打架。

过了半天,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开口。

”陛下,臣等专攻人体经脉,对马匹实在不甚了解……“

皇帝脸更黑了。

”朕养你们,就养了一群只会给人把脉的?“

我心说陛下,人家太医本来就是给人把脉的,您这要求有点离谱。

但我没吭声。

我一个来观摩的兽医,犯不上掺和这事。

然后刘大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祝大夫,您上啊。“

我一个踉跄,直接从人堆里跄出去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皇帝也看过来了。

”你是何人?“

我咽了咽口水,行了个礼。

”回陛下,民女祝小鱼,农牧司在册兽医。“

大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身边的太监小声说了句。

”陛下,就是那个考了执照的。“

皇帝上下打量我两眼。

”你能治马?“

”能。“

”那你说说,朕的御马为何不吃草?“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

”陛下,御马多大年纪?喂的什么草料?最近换没换过马厩?“

皇帝愣了一下。

显然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旁边的御马监总管赶紧答话。

”御马七岁,一直喂的上等苜蓿,上个月刚换了新马厩。“

我点点头。

”换了新马厩就对了。马认地方,换了环境会应激。再加上苜蓿喂太久了,换点燕麦掺着喂,三天就好。“

全场又安静了。

皇帝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悔来观摩的话。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专属太医。“

我脑子嗡了一下。

”陛下,我是兽医。“

”朕知道。“

”兽医治的是牲畜。“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让我当太医?“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因为朕觉得自己最近活得跟牲口似的,满朝文武没一个说实话的,倒是你,朕问什么你答什么,比这殿里跪着的都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跪着的太医院院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刘大人在后面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我手里的药箱带子差点勒断。

完了。

我一个兽医,被皇帝抓了壮丁。

2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跑得快。

当天下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一件事。

皇帝新封了个太医。

是个兽医。

我医馆门口瞬间围满了人。

不是来看病的。

是来看热闹的。

”就是她?给牲口看病的那个?“

”听说皇上御马不吃草,她一句话就治好了。“

”嘿,那可不,人家专业对口。“

我关着门,坐在里面生闷气。

治好?治什么好?我就说了句换燕麦,马还没吃呢。

正生气,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祝大夫,太医院来人了,说让您明天去报到。“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个穿太医院制服的小吏,笑眯眯的。

”祝大夫,恭喜恭喜,院正大人说了,给您安排了单独的诊室,就在太医院西厢第三间。“

我说不用恭喜,我不去。

小吏笑容没变。

”祝大夫,这可是圣旨。“

我深吸一口气。

圣旨。

大盛朝的圣旨,那就是铁板钉钉。

我要是不去,那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我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药箱,去太医院报到。

太医院比我想的大。

也比我想的冷。

我说的不是温度。

是人情。

从我踏进大门那一刻起,所有太医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我熟悉。

我爹看我报兽医考试时,就是这个表情。

院正姓方,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挺和善。

但他给我安排的诊室,在太医院最偏的角落。

推开门一看,里面堆满了杂物。

桌上还有一层灰。

方院正站在后面,捋着胡子说。

”祝太医,条件简陋了些,您多担待。“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眼底的意思很明确。

你一个兽医,有间屋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我这人有个优点。

别人越看不起我,我越能干。

花了一上午,把诊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药箱里的家伙事一样样摆好。

虽然我那些药大部分是给马用的,但摆出来也挺像回事。

刚摆完,门口就来人了。

不是病人。

是太医院的二把手,副院正钱禄。

这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比方院正还和善。

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祝太医,听说您在农牧司干了三年,专治牛马?“

”对。“

”那您对人体经脉,了解多少?“

我实话实说。

”不了解。“

钱禄笑了。

那个笑容里面,藏着刀子。

”那可就难办了,太医院每月有业务考核,考的都是人体经脉、方剂配伍,您要是考不过,按规矩可是要被除名的。“

我看着他。

”钱大人,我是陛下钦点的太医,除名这事,是您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钱禄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祝太医说笑了,我就是提个醒,太医院的规矩,总归是要守的。“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诊室里,拿起药箱里的马骨针,在手里转了两圈。

来太医院第一天,我就搞明白了一件事。

方院正不欢迎我。

钱禄更不欢迎我。

但他们都不敢把我怎么样。

因为我是皇帝塞进来的。

他们能做的,就是让我在这儿待不下去,自己走。

我把马骨针插回药箱。

走?

我祝小鱼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主动认怂。

3

在太医院混了三天,我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太医们私底下叫我”祝牲口”。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但太医院的墙薄,隔壁诊室说话声跟没隔一样。

“听说了吗,祝牲口今天又在诊室里磨针呢。”

“磨什么针?马骨针吧,她还能磨出银针不成?”

“哈哈哈哈。”

我坐在诊室里,面无表情地磨针。

对,马骨针。

这玩意儿是我爹传给我的。

我爹虽然对我改行当兽医这事耿耿于怀,但他走之前,把祖传的针法全教给了我。

人体穴位三百六十一个,马体穴位七十三个。

我爹说,能治马的针法,不一定能治人。

但能治人的针法,一定能治马。

所以他两套都教了。

他老人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两套我都用上了。

只不过用的顺序反了。

第四天,事情来了。

太医院接到急报,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突发急症,口眼歪斜,半边身子不能动。

方院正带着三个太医赶过去。

没叫我。

我也没打算去。

但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小吏跑回来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祝,祝太医,方院正让您过去。”

我一愣。

“叫我干嘛?”

“老夫人的病,方院正他们治不了,说想让您试试。”

我放下马骨针。

“我是兽医,人的病我不看。”

小吏急得快哭了。

“祝太医,定国公府可不是一般人家,国公爷是陛下的亲舅舅,老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太医院上上下下都得吃挂落啊。”

我看着他那张快皱成包子的脸,叹了口气。

行吧。

去看看。

到了定国公府,排场果然大。

正堂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方院正带着三个太医站在床边,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似的。

见我来了,方院正的表情很复杂。

那种复杂就是,他既不想叫我来,又不得不叫我来。

“祝太医,老夫人的症状您看看。”

我走到床前。

老夫人七十多岁,面色潮红,嘴角歪向一侧,左手左脚完全不能动。

我伸手搭上她的脉。

脉象弦硬,跳得又快又乱。

这病我认识。

不是因为我学过人的医术。

是因为去年农牧司的一匹老马,也是这个症状。

马中风。

当然,放在人身上,叫中风。

病理是相通的。

我回头看方院正。

“方院正,你们用了什么方子?”

方院正沉声说。

“开了安宫丸,又施了针,但不见起色。”

我低头看了看老夫人的舌头。

舌苔黄腻,舌根发紫。

“安宫丸方向没错,但老夫人不只是风邪入络,她颈后两条筋绷得太紧,血上不去脑袋。”

我指了指老夫人后颈。

“这儿,还有这儿,需要松开。”

方院正皱眉。

“你要施针?”

“对。”

“用什么针?”

我从药箱里拿出马骨针。

全场安静了。

三个太医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疯了吧。

马骨针比普通银针粗了将近一倍,看起来跟小号的筷子似的。

方院正脸都绿了。

“你要用这个给老夫人扎针?”

“这针不扎穴位,松筋用的,比银针好使。”

“荒唐!老夫人年事已高,万一——”

“方院正。”

我打断他。

“你们治不了,才叫我来的。要是你们能治,我现在就走。”

方院正噎住了。

这时候,床边的一个中年妇人开口了。

“让她试。”

是定国公夫人。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轻视。

只有一个母亲看着婆婆受苦时的焦急和孤注一掷。

“方院正,母亲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干等着。”

方院正张了张嘴,最终退到了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

拿起马骨针,在老夫人后颈找到了两个点。

这两个点,在马身上叫“通天关”。

在人身上,我爹管它叫“龙门穴”。

不在正经穴位图上,是我祝家祖传的野路子。

针落。

老夫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稳住手,捻针。

一圈,两圈,三圈。

“噗——”

老夫人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歪着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正了一点。

左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定国公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祝太医!”

我说您别跪,还没好利索呢,后面还要配合汤药调理,我先把方子写了。

我写方子的时候,方院正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

“祝太医,你这针法,是跟谁学的?”

“我爹。”

“令尊是?”

“兽医。”

方院正的山羊胡抖了三抖。

我收好药箱,走出定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我心情也不错。

不是因为治好了老夫人。

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医院那帮人瞧不起我,不是因为我医术差。

是因为我的医术,不在他们的规矩里。

他们怕的不是兽医。

怕的是规矩被打破。

可惜了。

我祝小鱼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打破规矩。

4

定国公府的事传开之后,太医院里叫我“祝牲口”的人少了。

但换了个叫法。

“野路子。”

意思是我那套东西上不了台面。

我懒得计较。

反正老夫人第三天就能下床走路了,方院正开的方子调了半个月没起色的病,我一针下去好了大半。

事实摆在那儿,爱叫什么叫什么。

但钱禄坐不住了。

因为定国公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当着一堆命妇的面,把我夸了一顿。

太后当场就说了一句。

“这个祝太医,倒是个有本事的。”

这句话传到太医院,效果等同于一颗炸弹。

方院正还沉得住气。

钱禄沉不住了。

第二天,他来找我。

笑眯眯的,跟上次一样。

“祝太医,太医院下个月有场义诊,在城南善堂,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每个太医都要参加。”

“行。”

“不过呢,义诊有规矩,只能用太医院备案的方剂和针具,您那个马骨针,不在备案范围内,恐怕不能用。”

我看着他。

他笑着看着我。

这招挺阴的。

不让我用马骨针,就等于废了我一半的本事。

到时候义诊治不好病人,他就有理由说我能力不行。

我没接话,想了想,说了句。

“行,我用你们的针。”

钱禄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我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

从最底下翻出一套银针。

我爹留给我的。

整套三十六根,根根精细。

老头子当年可是正经的人医,后来才改行当的兽医。

为什么改行?

因为他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给人看病,病人会赖账。

给马看病,马主人不敢赖账。

因为马会踢人。

所以我爹说,做人不如做马,做医不如做兽医。

我把银针擦干净,一根根试了试手感。

还行。

虽然比马骨针细,但该扎的穴位,一个不差。

义诊那天,城南善堂挤满了人。

太医院出动了十二个太医,分成六组,两人一组。

我被分到了最后一组。

搭档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叫林知白。

二十三岁,去年刚通过考核,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

“祝太医,久仰久仰。”

我看了他一眼。

“你被分来跟我一组,不怕别人说你跟野路子混一起?”

林知白笑了一下。

“我就是野路子出身,考了三次才过的太医院考核,他们也叫过我野路子。”

我对这小子的好感度瞬间上升了二十个百分点。

义诊开始后,前面几组太医看的都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小毛病。

轮到我们这组的时候,来了个不一样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被两个半大孩子搀着走进来。

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明显使不上劲。

我让她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腿。

膝盖肿得老高,皮肤发红发热。

“多久了?”

“快两年了,一开始还能走,现在越来越不行。”妇人咬着嘴唇。

“看过大夫吗?”

“看了好几个,都说是风湿入骨,开了药吃了不管用。”

我摸了摸她的膝盖。

不对。

风湿的肿是慢慢肿起来的,摸起来软。

她这个膝盖,肿的位置不对,硬邦邦的。

我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子。

妇人“嘶”了一声。

“这儿也疼?”

“疼,一直疼,大夫们都说是膝盖的问题牵扯的。”

我摇了摇头。

“不是膝盖的问题,是你小腿里面有个东西堵住了。”

林知白凑过来看了一眼。

“堵住了?什么东西?”

“血。”

我抬头看妇人。

“两年前是不是摔过一跤,或者被什么东西磕过这条腿?”

妇人愣了一下,使劲想了想。

“是,是摔过,从台阶上滚下来的,当时青了一大块,后来就消了,我以为没事。”

“没消。”

我指了指她的小腿肚。

“淤血在里面没散干净,堵住了经络,血下不去,膝盖就肿了。不是风湿,是陈年淤堵。”

这个病,我在马身上见过。

马摔了之后腿瘸,很多马夫以为是骨头的问题,其实十有八九是淤血堵住了。

我拿出银针。

不是马骨针,是我爹那套正经银针。

在她小腿上找了三个点,下针。

针入半寸的时候,妇人的腿猛地抖了一下。

我捻针提针,反复三次。

最后一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带出一小滴暗紫色的血。

“活动一下试试。”

妇人半信半疑地站起来。

她试着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不疼了。”

两个孩子“哇”地一声扑上来抱住她。

善堂里的百姓围了上来,交头接耳。

前面几组太医也看过来了。

方院正没来,但钱禄来了。

他站在后面,笑容还在。

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收好银针,擦了擦手。

不让我用马骨针是吧。

没关系。

我祝家的银针,比马骨针还早了三代。

你们太医院备案的针具,我爹当年用着学的。

5

义诊之后,风向又变了。

变的不是太医院。

是民间。

城南善堂那些百姓,是真的会传话。

而且传的时候自动加了滤镜。

原版:“祝太医用银针扎了三下,妇人的腿就好了。”

传到第三天的版本:“祝太医看了一眼,手指一点,瘸了两年的腿当场就能跑了。”

传到第五天的版本:“祝太医吹了口气,那条腿自己就好了。”

我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太医院诊室里啃包子。

差点噎死。

我去跟人解释,那就是普通的银针放血通淤,没那么神。

没人听。

他们更愿意相信我会吹气治病。

然后更离谱的事来了。

皇帝召见我。

太监来传话的时候,我刚把包子咽下去,噎得直打嗝。

到了御书房,皇帝正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脸色还是不好。

比上次见更差了。

“祝小鱼,你来得正好。”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放下手,直直看着我。

“朕最近头疼,睡不着,吃不下饭,方院正开了安神汤喝了半个月,一点用没有。”

“陛下让臣看看?”

“朕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的。”

我走上前,给他搭脉。

这一搭,我眉头就皱了。

皇帝的脉比定国公老夫人的还乱。

忽快忽慢,时强时弱。

但不是病脉。

是累的。

累到极致的那种累。

“陛下,您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批折子?”

皇帝哼了一声。

“不熬夜?那些折子自己会批?”

“吃饭呢?按时吃了吗?”

“有时候忘了。”

“运动呢?每天有没有活动活动?”

皇帝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在给朕体检?”

“差不多。”

我收回手。

“陛下,您这不是病,是把自己当牲口使了。”

御书房安静了三秒。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脸都白了。

“大胆!你怎么能把陛下比作——”

“无妨。”皇帝抬手打断了太监。

他看着我,嘴角竟然往上弯了一点。

“说下去。”

我定了定神。

“臣在农牧司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马。主人不心疼,天天拉着跑,不让歇不让吃,跑到最后马就废了。不是病死的,是累死的。陛下的身体底子不差,但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也撑不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建议是?”

“吃饭,睡觉,少批点折子。”

“那朝政怎么办?”

“陛下,您有满朝文武呢,折子不一定非得您一个人批。”

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皇帝该有的威严微笑。

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大臣听到,明天弹劾你的折子能把这张桌子埋了。”

“弹劾就弹劾,反正臣说的是实话。”

皇帝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祝小鱼,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让你当太医吗?”

“因为臣治好了御马?”

“不是。”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那天在太医院,满殿的人,要么在揣摩朕的心思,要么在想怎么不得罪朕。只有你,朕问什么,你答什么。朕问的是马,你就说马。不扯别的,不绕弯子。”

他回头看我。

“朕当了八年皇帝,身边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药箱突然觉得沉了些。

这个皇帝,看着年轻,眼底全是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那种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我不擅长那些。

我就说了一句。

“陛下,臣给您开个食疗方子吧,不是药,就是告诉御膳房怎么做饭,您先把饭吃好。”

皇帝点了点头。

“行,你开。”

我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写了个方子。

其实就是几道家常菜的做法。

以前我爹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喂他的。

写完递过去。

皇帝看了一眼。

“萝卜炖排骨?”

“补气养血。”

“白粥配咸菜?”

“养胃。”

“炒鸡蛋?”

“好做。”

皇帝抬头看我。

“你确定你是太医,不是御膳房的?”

“臣说了,臣是兽医。”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下去吧,方子朕收了。”

我行了个礼,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祝小鱼。”

我回头。

皇帝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

“朕不是牲口。”

“臣知道。”

“但你说得对,朕确实活得不像个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

天边烧了半边红。

我攥着药箱带子,心里想了一件事。

大盛朝不正常的,不只是太医院。

是从皇帝开始,整个朝廷上下,都在拧巴着。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兽医。

管好看病就行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6

事情开始脱轨,是在皇帝吃了五天萝卜炖排骨之后。

太监来传话:“陛下说,睡眠好了些,让祝太医再开个方子。”

我开了。

第二天又来:“陛下说,头不太疼了,但腰有点酸,让祝太医再看看。”

我看了。

第三天又来:“陛下说,今儿想吃鱼,让祝太医写个鱼的做法。”

我写了,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我是太医还是外卖员?

到了第七天,太监来传的话变成了。

“陛下请祝太医去御书房坐坐,顺便带两个包子。”

我拎着两个包子进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看到我来了,把折子一合,往旁边一推。

“来了?坐。”

我把包子放桌上。

“陛下,臣是太医,不是送餐的。”

“朕知道。但你带的包子,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是臣在太医院门口买的,一文钱俩。”

皇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比御膳房八个厨子折腾出来的强。”

我坐在旁边,看他吃包子。

堂堂一国之君,吃一文钱的包子,吃得跟小孩似的。

吃完还把手指上的油舔了舔。

旁边的老太监看得直抽嘴角。

“陛下,注意仪态。”

皇帝白了他一眼。

“朕在自己屋里吃个包子,还要什么仪态。”

然后他转头看我。

“祝小鱼,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说。”

“你觉得,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水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实话。

“有好的,有一般的。方院正的方子中规中矩,不出错但也不出彩。钱禄的药理功底不错,但心思不在治病上。其他的,大多是按部就班,照着医书开方,不会变通。”

皇帝点点头。

“跟朕想的一样。”

他放下包子,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正经。

“太医院这些年,出了三次医疗事故。一次是太后受寒,方院正开的药太猛,太后拉了三天肚子。一次是三皇子摔伤,太医给接的骨头长歪了,到现在走路还不太对劲。还有一次——”

他顿了顿。

“先皇驾崩前三天,太医院全体会诊,没有一个人看出先皇的真正病因。最后是一个民间大夫进宫,才发现先皇是中了慢性毒物。”

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毒物?”

“事情已经查清了,跟太医院无关,是当时一个宫人下的手。但太医院几十号人,连毒都查不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医院的诊断体系有问题。”

“对。”皇帝看着我。“朕需要一个人,给太医院换换血。”

我放下茶盏。

“陛下,您说的这个人,不会是臣吧?”

皇帝笑了。

“你觉得呢?”

“臣觉得,陛下在找人背锅。”

御书房安静了两秒。

老太监又白了脸。

皇帝却没生气。

“直说。”

“太医院的问题,根子不在医术,在人。方院正守旧,钱禄有私心,底下的太医只想保位子不出错。臣一个兽医进去改革,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臣。到时候改革没改成,臣先被挤走了,陛下面子上也不好看。”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臣不当这个出头鸟。”

“那谁当?”

“陛下自己当。”

皇帝眉毛挑了一下。

我从药箱里掏出一张纸。

“臣这几天闲着没事,把太医院的问题列了个单子。诊断流程不规范,用药记录不完整,考核标准二十年没更新,还有——”

我指着最后一条。

“太医院的药房,有三味药的库存对不上账。”

皇帝的脸色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不好看。

是真的沉了下来。

“对不上账?什么药?”

“朱砂、雄黄、半夏。三味药,都有微毒。”

“你怀疑有人在药房做手脚?”

“臣没说。臣只是说对不上账。”

皇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祝小鱼,你一个兽医,胆子倒不小。”

“臣胆子不大。但臣做兽医养成了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看到牲口不对劲,就得检查。不查出来,心里不踏实。”

皇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

低头看我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这件事朕来办。但你给朕当眼睛,太医院里有什么不对的,随时报给朕。”

我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真的只是个兽医。”

“你也说了,看到不对劲就得检查。”

他把那张纸在袖子里拍了拍。

“你查出来的,比朕手下那帮御史都强。”

我张了张嘴。

得。

这壮丁越抓越深了。

7

皇帝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皇帝下了一道旨意。

不是改革太医院。

而是让太医院每位太医提交近三年的诊疗记录,包括每一次用药的品名、用量和病患反馈。

旨意一下,太医院炸了锅。

不是因为这事难做。

是因为很多太医,根本就没有完整的诊疗记录。

方院正还好,他虽然保守,但记录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太大毛病。

钱禄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管的那几个太医,提交上来的记录漏洞百出。

日期对不上,用量对不上,有几次甚至连病患名字都写错了。

这些记录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然后皇帝做了第二件事。

派人查药房的账。

查账这活儿没交给太医院自己人,交给了户部的一个主事。

那主事姓周,人送外号“周扒皮”,据说查账能查到小数点后三位。

周主事进了太医院药房的那天,钱禄的笑容第一次挂不住了。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林知白告诉我的。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在太医院的消息渠道比我灵多了。

“祝姐,钱副院正这两天急坏了,听说连着两个晚上都待在药房里,不知道在干嘛。”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诊室隔壁就是药房后门,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连夜翻箱倒柜,这不是在找东西,是在销毁东西。

“他从药房带东西出来了吗?”

林知白想了想。

“我有一天晚上回来拿东西,看到他从后门出来,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但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我就跟祝姐说。”

这孩子实诚。

但实诚在这个地方,不一定是好事。

我把这些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完,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朕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陛下,钱禄如果真在销毁证据,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

皇帝端着茶盏。

“朕让周主事查的,不只是太医院的药房。还有宫外几家给太医院供药的药铺。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账目一对就清楚了。钱禄销毁的是太医院里面的账,外面的他够不到。”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

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才二十六岁就能坐稳这把龙椅。

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沉得住气。

但有人沉不住气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从太医院出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两个人。

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手上有茧,站姿有功夫底子。

不是普通人。

“祝太医,我家大人请您喝杯茶。”

“你家大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四周,街上人不多,天色渐暗。

“不去。”

“祝太医,还是去吧。”

其中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请。

是威胁。

我攥紧了药箱带子。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骂人。

我一个兽医,治个马看个病,至于被人堵在巷子里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祝太医,下值了?正好一起走。”

我回头。

林知白从太医院大门走出来,笑嘻嘻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太医院小吏的衣裳。

但我认出来了,那两个不是小吏。

是皇帝身边的侍卫。

之前我进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见过。

巷口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林知白走到我旁边,笑容还在,但声音压低了。

“祝姐,陛下让我跟您说,以后下值走大路,别走小巷子。”

我深吸一口气。

皇帝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两个侍卫,以后都跟着我?”

“不跟着,远远看着。陛下的原话是,祝太医脾气倔,跟太近她会嫌烦。”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皇帝还挺了解我。

回到住处,我关好门,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今天拦我的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钱禄?

还是钱禄背后的人?

如果只是药房账目对不上这种事,犯得着派人拦我吗?

除非,那三味对不上账的药——朱砂、雄黄、半夏——被拿去干了别的事。

我想起皇帝说的那件事。

先皇驾崩前三天,太医院没查出来的慢性毒物。

案子虽然查清了,说是宫人下的手。

但那个宫人,用的毒,从哪儿来的?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趟浑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8

周主事的账查完了。

结果比我想的还劲爆。

太医院药房近三年的进出记录,和宫外三家供药铺的出货记录一对,差了整整四十七斤药材。

其中朱砂差了十二斤。

雄黄差了八斤。

半夏差了二十七斤。

这不是小数目。

朱砂和雄黄,用量大了就是毒。

半夏,炮制不当也是毒。

四十七斤的缺口,要么是被偷了,要么是被挪用了。

不管哪种,都够抄家的。

皇帝在御书房看完周主事的报告,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

“查,查到底。”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分量。

当天晚上,御林军封了太医院药房。

钱禄被请到了大理寺“喝茶”。

第二天一早,消息在京城炸开了。

太医院副院正钱禄,涉嫌私吞药材,账目造假,被停职审查。

太医院炸了。

不是因为惊讶。

是因为很多人知道,钱禄干的不只是私吞药材。

但没人敢说。

方院正那天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诊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祝太医。”

“方院正。”

“老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药房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我看着他。

“是。”

方院正沉默了很久。

“老夫在太医院三十年了。钱禄的那些事,老夫不是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报?”

方院正苦笑了一下。

“报?报给谁?钱禄的妹妹是贵妃,他在宫里的根基比老夫深得多。老夫要是动他,明天这院正的位子就是别人的了。”

我没说话。

方院正又说了一句。

“老夫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守旧、没担当。但老夫这些年在太医院,一直在护着底下那些年轻太医。钱禄每次安插人进来,老夫都顶了回去。林知白当年考核,差半分没过,是老夫去求了主考官多给了一次机会。”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的山羊胡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

守了三十年的太医院,做的全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

挡一挡,护一护,能做的不多,但一直在做。

“方院正,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老夫不是解释。”方院正看着我。“老夫是想说,你做了老夫不敢做的事。”

他朝我拱了拱手。

是真的拱手,不是客套。

“往后在太医院,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不坏。

只是被规矩和现实磨掉了棱角。

大盛朝的太医院,不缺聪明人,不缺有本事的人。

缺的是敢说实话的人。

而我一个兽医,恰好不懂什么规矩。

所以什么话都敢说。

我突然有点理解皇帝为什么要留我了。

不是因为我会治马。

是因为我这人,没被这套规矩驯服过。

9

钱禄的案子审了七天。

大理寺的人从他府上搜出了不少东西。

不只是私吞的药材,还有几封信。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结果我知道了。

因为皇帝又召见我了。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

是在太后的慈宁宫。

我到的时候,皇帝坐在太后下首,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太后坐在上面,看着比皇帝还憔悴。

“祝太医,坐吧。”太后开口了。

我规规矩矩坐下。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太后说了一段话。

让我从头到脚凉透了。

“钱禄的信里提到,先皇驾崩前那几个月,给先皇煎药的药材里,被人动了手脚。掺了微量的朱砂和处理过的半夏。量极小,每次不致命,但日积月累,就变成了慢性中毒。当时查出来的那个宫人,确实是下毒的人,但她不懂药理,药是钱禄给她配的。”

我手指一阵发麻。

“那个宫人已经处决了,她没供出钱禄,因为钱禄告诉她那是补药。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钱禄主动配的药,交给那个宫人放进先皇的汤药里。”

我咽了一下口水。

“他为什么这么做?”

太后闭了闭眼。

“因为先皇晚年要裁撤贵妃一族的兵权。钱禄的妹妹是贵妃,贵妃的娘家是定西侯府。先皇要动的,是定西侯的兵权。”

皇帝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这个年轻人八年前登基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父皇死在他面前,太医院说是积劳成疾。

他信了八年。

八年后才知道真相。

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安慰的话。

因为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单薄。

太后又开口了。

“祝太医,哀家叫你来,是因为接下来有一件事需要你。”

“太后请说。”

“钱禄的案子要公开审理,到时候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出面作证,说明那些药材混合后的毒性和效果。太医院其他人,哀家信不过。”

她看着我。

“你敢不敢?”

我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句我能读懂的话。

你可以拒绝。

我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我站起来。

“太后,臣是兽医。”

“哀家知道。”

“但臣的爹是人医。他教过臣所有关于药理毒理的知识。朱砂配半夏,长期微量服用会怎样,臣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

“臣敢。”

太后的眼眶红了一瞬。

很快就收回去了。

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太后的人,情绪压得住。

“好。三天后,大理寺公审。你准备一下。”

我行了个礼。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皇帝追了出来。

“祝小鱼。”

我停下脚步。

“陛下。”

“公审那天,可能会有人给你施压。定西侯府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不是小门小户。”

“臣知道。”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说不怕是假的。但臣做兽医的时候,被马踢过、被牛顶过、被猪咬过。都挺过来了。”

皇帝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真心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行。朕等你。”

10

公审那天,大理寺的公堂挤满了人。

不只是官员,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

这案子太大了。

涉及先皇驾崩的真相,涉及当朝贵妃的娘家,涉及手握兵权的定西侯府。

任何一条拎出来,都够京城震三震的。

钱禄跪在堂下。

他已经不笑了。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七天的审讯把他那层笑面皮扒了个干净。

大理寺卿宣读完案情之后,叫了我出来。

“传证人祝小鱼。”

我走上堂前。

满场的人看着我,目光各异。

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屑的。

我也看到了定西侯府的人。

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武官服饰,面无表情。

定西侯本人。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大理寺卿问我。

“祝太医,请就药房缺失的朱砂、雄黄和半夏,说明其混合使用后的毒理效果。”

我站直了。

“朱砂性寒,入心经,小量安神,大量伤肾损脑。雄黄有毒,外用尚可,内服极易伤肝。半夏若炮制不当,保留了生半夏的毒性,会损伤脾胃和神经。”

“三者混合微量长期服用呢?”

“初期症状不明显,可能只是乏力、食欲减退,跟操劳过度的症状一模一样。中期开始出现记忆衰退、手脚麻木、脉象紊乱。到了后期,五脏六腑都会受损,外表看就是急速衰老。”

我停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先皇驾崩前,太医院的诊断是积劳成疾。因为这种慢性中毒的症状,和长期劳累几乎完全重合。如果不专门查毒,根本分辨不出来。”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钱禄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大理寺卿又问。

“以你的专业判断,太医院药房失踪的那些药材量,是否足以达成这种效果?”

“绑绑有余。十二斤朱砂、八斤雄黄、二十七斤半夏,按照慢性投毒的剂量,足够用三到五年。先皇驾崩前的那几个月,只用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去了哪儿,需要继续追查。”

这句话一出,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定西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一派胡言!”

他站了起来。

“一个兽医的话,也能当呈堂证供?她连正经太医都不是,凭什么在这里信口开河?”

大理寺卿皱眉。

“定西侯,公堂之上——”

“我说的是实话!这个女人不过是给牲口看病的,她懂什么毒理?太医院那么多正经太医,为什么不请他们来作证,偏偏找个兽医?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想要构陷定西侯府!”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旁听席上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堂上,看着他。

他说得对,我就是个兽医。

但他说得也不对。

“定西侯。”

我开口了。

公堂安静下来。

“您说我是兽医,不懂毒理。那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定西侯府的马厩里,去年死了三匹马,对吧?”

定西侯愣了一下。

“马厩的事,与本案何干?”

“您府上的马倌报到农牧司,说三匹马是得了瘟病死的。但农牧司派人去验尸的时候,发现马的症状不像瘟病。脾胃溃烂,肝脏发黑,神经萎缩。”

我一字一顿。

“跟长期服用朱砂、雄黄和半夏的中毒症状,一模一样。”

公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定西侯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当时农牧司的结论是饲料问题,没有深查。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三匹马吃的饲料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需要重新验一验了。”

我看着他。

“定西侯,三匹马死了,您可以说是瘟病。但如果查出来那些马是被毒死的,用的还是太医院药房失踪的药材,您觉得,这叫信口开河吗?”

定西侯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那三匹马的事,是真的。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兽医,用三匹死马把嘴堵住。

大理寺卿敲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他看了看定西侯。

“定西侯府马厩一事,大理寺会一并调查。”

又看了看我。

“祝太医,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想了想。

“没了。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农牧司的验尸记录和太医院药房的进出账目为证。臣是兽医没错,但药理毒理不分人畜。毒就是毒,吃进去的不管是人还是马,反应都是一样的。”

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公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没有来公审现场。

但我知道他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听着这一切。

散场之后,我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林知白在外面等我。

“祝姐,你太厉害了。三匹死马堵住定西侯那张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

“痛快什么,得罪了定西侯府,以后麻烦多着呢。”

“怕什么,有陛下呢。”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对皇帝的信任,倒是挺单纯的。

我没多说什么。

晚上回到住处,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

萝卜炖排骨。白粥。咸菜。

还有一张纸条。

“朕学会做饭了。味道可能不太好,你将就吃。”

没有署名。

但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的字写成这样。

皇帝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

看着端端正正,仔细看全是较劲的笔锋。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碗排骨汤喝了一口。

咸了。

咸得我直皱眉。

但我全喝完了。

这个皇帝啊。

治国是一把好手,做饭确实是头牲口水平。

但这碗汤,是我进京以来,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公审结束后一个月,钱禄认罪伏法。

定西侯府被收了兵权。

贵妃降为庶人,迁出宫外。

太医院大换血,方院正留任,同时新增了一个“药政监察”的职位。

监察人选嘛。

皇帝非要我兼。

我说我是兽医。

他说兼着也行,大盛朝第一个有编制的兽医兼药政监察,挺好。

我说这算什么官。

他说算你独一份。

我拿他没办法。

后来太医院的诊室墙上,多了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八个字。

“兽医问诊,概不退换。”

是我自己写的。

但皇帝看了之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朕批准。”

那天林知白路过我诊室,看到那块牌子,笑了半天。

“祝姐,你这诊室挂的牌子,全太医院独一份。”

我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大盛朝确实不正常。

皇帝找兽医看病,兽医在太医院坐诊,定西侯被三匹死马扳倒。

但不正常归不正常。

总比那些假正经的“正常”强。

至少这个不正常的地方,说真话管用,做实事有人撑腰。

我祝小鱼,一个兽医。

在大盛朝活明白了一件事。

治牲口也好,治人也好,治朝堂也好,道理都一样。

别怂,别装,别怕得罪人。

有病就治,有毒就查,有脓就挤。

不管对面是一匹病马,还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侯爷。

我手里的针扎下去,就没有缩回来的道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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