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八年会计,我看着郝大明贪了十八万七。
证据攒了两年,纸面的他能赖。
想让他进去,得抓现行。
他看上一台奥迪给儿子当生日礼物,落地二十三万。
这钱他工资买不起,只能再做一笔回扣。
录音笔充满电了,就等他那通电话。
他现在纠结选白色还是黑色。
我建议白色。
好配手铐。
1
我叫周琳,今年三十四,在盛达贸易做了八年会计。
八年。
三千个日夜,我经手的发票摞起来能跟我身高比个高低。
有人觉得会计这活儿枯燥,天天跟数字打交道,没意思。
但我喜欢数字。
数字不会骗人。
人会。
比如我们财务部经理,郝大明。
这人四十六岁,一百七十二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脑门上的头发比他的良心还稀薄。
他两年前升的经理,靠的是陪老板喝酒喝出来的交情。
业务能力?
这么说吧,上个季度他审批的一份报表,把借方和贷方写反了。
我帮他改过来的。
他连句谢都没有,还跟严总说“这份报表我亲自把关过,没问题”。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从他坐上经理位子的第三个月起,他就开始贪。
虚开发票,串通供应商,抬高采购价,中间的差价进自己腰包。
两年时间,一共贪了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
这个数我能精确到分。
因为我是会计,每一笔我都记着。
有人要问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举报?
好问题。
我也问过自己。
答案是:时机不对。
光有账面证据不够。
发票他能说是供应商自己涨的价。
价差他能说是市场波动。
纸面上的东西,他有一百种方式狡辩。
要想把他钉死,得有现场。
得录到他跟供应商谈回扣的对话,白纸黑字不如亲口承认。
所以我等了两年。
等一个他必须亲自出面、亲自谈价的机会。
上个月,机会来了。
“老婆你听我说,就那个白色的,奥迪A4L,落地才二十三万,儿子今年考上研究生了,当爹的不表示表示?”
郝大明站在茶水间打电话,声音比公司的广播喇叭还响。
二十三万。
他月薪一万二,他老婆月薪四千。
房贷每月还六千。
剩下的钱,就算他不吃不喝,攒一年也攒不出二十三万。
钱从哪来?
答案只有一个。
他得再做一笔回扣。
而且是一笔大的。
我坐在工位上喝水,听他在茶水间跟老婆讨论选白色还是黑色。
郝大明,听姐一句劝。
选白色。
真的。
到时候好配手铐。
2
两年前的九月,是一切的起点。
那会儿郝大明刚升经理半年,走路带风,讲话带喘,逢人就让叫他“郝经理”。
他上任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我维护了六年的三家核心供应商全换了。
理由冠冕堂皇:“优化供应链,降低采购成本。”
我当时还真信了。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张发票。
那是一张办公耗材的采购单,供应商叫“恒通办公”,郝大明新引进的。
A4打印纸,五十箱,单价一百六十八元。
我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做了六年采购报销的人,市场均价就刻在脑子里。
A4打印纸五十箱装,主流品牌,正常出货价在一百二到一百四之间。
一百六十八?
溢价百分之二十以上。
我当时没作声,下班回家查了一下恒通办公的工商信息。
成立时间:六个月前。
注册资金:五十万。
法人代表:万成功。
实缴资本:零。
这种公司,业内有个说法,叫“壳子公司”。
注册容易注销也容易,就是过票用的。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坐公交去了恒通办公的注册地址。
一个写字楼里的单间,二十来平米,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台积灰的电脑,什么都没有。
前台是个小姑娘,头都不抬在刷手机。
我说找万总谈个合作,她说万总不在,让我留电话。
我报了个假号码,眼睛往桌面上扫了一圈。
就那一圈,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打火机。
上面刻着四个字:“大明常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打火机我太熟了。
去年公司年会的抽奖礼品,定制款。郝大明抽到之后嘚瑟了一整个礼拜,逢人就掏出来显摆,说“这火机比你们抽的保温杯贵十倍”。
现在这玩意儿出现在一家注册才六个月的供应商桌上?
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窗外的太阳大得晃眼。
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郝大明,你在偷公司的钱。
但我没有掏手机打电话举报。
也没有回去找同事分享这个发现。
更没有冲进郝大明办公室摔桌子。
一个打火机能证明什么?
交情好?顺手送的?说不清。
一张溢价发票能证明什么?
市场浮动?我大惊小怪?也说不清。
要扳倒一个人,不能靠一个疑点。
得靠一千个疑点,堆成一座他翻不过去的山。
我需要时间。
他也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贪更多。
而我需要时间去记更多。
3
从那天起,我开了一个本子。
不是电脑文件,不是云笔记,就是一个最普通的A5硬壳笔记本,超市买的,九块九。
封面上我写了五个字:周琳减肥食谱。
每天下班回家,花一个小时把当天经手的票据过一遍。
正常的,略过。
不对劲的,抄进本子里。
日期,供应商名称,发票号,票面金额,我查到的市场均价,差额。
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我记账的字迹比工作中还认真。
毕竟这本账,才是真正有用的那本。
三个月后,“减肥食谱”记了三十七页。
涉及的供应商从恒通办公一家,变成了四家。
恒通办公、鑫达文具、佳和商贸、远东办公。
四家公司有个共同点:注册时间短,规模小,法人不同但注册地址全在同一栋写字楼。
另一个共同点:除了跟盛达贸易做生意,工商信息上几乎没有其他客户。
套路也一模一样:抬价开票,差额回流。
就好比一个人用四个马甲在同一家店刷好评,手法可以说是毫无技术含量。
但就是这么低级的招数,愣是没人发现。
因为全公司的财务,从审批到出纳到报销,最终都过郝大明的手。
谁来查他?
他自己查自己吗?
只有我。
一个坐在角落里闷头干活的会计,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存在感比茶水间的饮水机还低。
到第六个月,我的账本上记的异常金额累计到了四万七。
我拿计算器算了一下他的“月薪”。
平均每月七千八。
我的到手月薪:六千五。
也就是说,他每个月偷的,比我每个月挣的还多一千三。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对着计算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倒了杯水,凉了才想起来喝。
不急。
我不急。
数字这东西,会自己长大。
四万七会变成十万,十万会变成二十万。
窟窿越大,他跑得越难。
陆小棠有次来我家做客,看到了那个本子。
她是我的同事,比我小八岁,去年刚入职的新人。
性格跳脱,嘴巴藏不住事,但心眼不坏。
她翻了两页,瞪大眼:“琳姐,你也太自律了吧?每天吃了啥都记?”
我面不改色:“精确到克。”
她合上本子,一脸佩服:“难怪你身材好。”
我没好意思说,那个本子里没有一个字跟食物有关。
但她的数学确实不太行。
4
办公室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有人干活,有人偷懒,有人偷钱。
郝大明属于最后一种,但在公司里活得比谁都滋润。
每天早上九点,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区,皮鞋锃亮,衬衫扎进裤腰带里,肚子把皮带勒出一道弧线。
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在部门群发一条“早安语录”。
什么“能力是练出来的,人脉是喝出来的”。
什么“职场如战场,细节决定成败”。
什么“做人要低调,做事要高调”。
发完之后他自己先点个赞,然后等着下面的人跟风点赞。
陆小棠每次看到这些都跟我咬耳朵:“琳姐,郝经理这文案是哪个公众号抄的?我也想关注一下。”
我说:“专注工作,别分心。”
心里想的是:低调做人?低调?你偷了十几万叫低调?
但面上不能露。
郝大明这个人,警觉性不算高,但记仇。
谁要是让他不爽,他能记你半年。
上季度有个出纳小刘,开会时多嘴说了一句“这个供应商的报价好像比以前高了”。
就这一句话。
第二周,小刘就被调去了行政部整理档案。
郝大明对严总说:“小刘性格内向,不适合做财务,换个岗位对他更好。”
严总信了。
因为严总是甩手掌柜。公司的钱他只管赚,怎么花全看下面人。而他最信任的下面人,就是郝大明。
这也是我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在没有铁证之前,告郝大明,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更何况,郝大明还有一个帮手。
钱美华,公司人事部主管。
郝大明的表嫂。
对,就是那种过年串亲戚能坐一桌的关系。
公司里的人事调动、绩效考核,都过她的手。
小刘被调走那次,调令就是钱美华签的字。
我看着那份调令,心里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
周琳,你只有一次机会。
出手就必须一击毙命。
不然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你。
陆小棠对这些一概不知,她还在郝大明面前叫“郝哥”叫得可甜了。
不怪她,新人嘛,看不出水深水浅。
有一次郝大明让我做一份上半年的采购分析报告。
我花了三天加班做出来的,数据图表全部拉齐,清清楚楚。
交给他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周五早会,严总点名说:“老郝,你那份采购分析做得不错,有几个数据维度挑得很精准。”
郝大明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严总过奖了,这都是基本功。”
陆小棠在旁边偷偷转头看我。
我面无表情,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数字:147832。
那是截至当天,他累计贪污的金额。
这个数字,比任何表扬都让我清醒。
5
出事是在第十八个月。
那天是周二,季度财务汇报日。
我照例把做好的报表交给郝大明审核,他签字之后交给严总。
这个流程走了一年半,从来没出过问题。
直到严总的助理在核对的时候,发现有一笔五万二的采购费用对不上。
报表里写的是“设备维保费”,但对应的合同编号在系统里查不到。
严总助理小方问了一嘴,郝大明的脸当场就变了。
因为那笔五万二,就是他做的假账。
但他反应极快。
快到我都佩服。
十分钟之内,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份报表的电子版原始文件改了一个数字,让系统对得上。
第二,给供应商万成功打了个电话,让他补了一份合同传真过来。
第三,在季度会上,当着严总和所有部门经理的面,说:
“这笔采购是周琳经手的,她应该是录入的时候手误了,我回去跟她核实一下。”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手误?
那份报表每一个数字都是我反复核验过的。
录入系统的数据和我存档的底稿完全一致。
是他签字之后,自己改的。
他在甩锅。
而且甩得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会后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脸一沉。
“周琳,你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啊,这种低级错误怎么能犯?”
我看着他那张义正严辞的脸,胃里翻了一下。
“郝经理,那笔数据我录入的时候核对过三遍,原始底稿我这里有存档。”
他一愣,随即笑了。
“你的意思是,你没错?那是系统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很轻,但意思很重。
“严总那边我已经替你圆过去了,你要是非觉得自己没问题,那下次汇报你自己跟严总解释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抬下巴示意我出去。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背后传来他跟钱美华打电话的声音:“表嫂,你帮我关注一下周琳这段时间的考勤,我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太对。”
那一瞬间,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告诉自己,忍住。
他想让我走?
可以。
等我走的时候,我会带着他的把柄一起走。
看最后谁先出这个门。
6
第二天,钱美华果然找上了我。
“周琳,坐。”她办公室里永远有一股茉莉花茶的味道,配上她那副假笑,闻着就让人犯恶心。
“最近部门反馈你有几次报表数据出了偏差,这种情况不太好。”
我问她:“哪几次?”
她翻了翻桌上一叠纸:“这是郝经理汇总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笔“错误”。
全是郝大明自己改过的数据。
他不光要甩一次锅,他要把锅焊死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纸。
是我的底稿存档。
每一份报表在交给郝大明之前,我都会打印一份原始版本,标注好日期,自己签字留底。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八年。
八年前带我入行的老会计跟我说过一句话:“做会计,最重要的不是算对数,是保护好自己。”
我当时觉得这话悲凉。
现在觉得这话救命。
我把三份底稿一字排开,放在钱美华面前。
“钱主管,这是我当时交给郝经理的原始数据。您看,跟系统里现在的版本有出入。但我的底稿有日期有签字,可以证明我提交的时候数据是对的。”
“如果是系统录入环节出了问题,那应该查系统操作日志,看看是谁、在什么时间修改了数据。”
钱美华的笑僵了。
她当然知道操作日志会指向谁。
“周琳,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收回底稿,表情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只是想说明我这边没问题。至于别人有没有问题,不归我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加了一句:
“对了,钱主管,这些底稿我还有一套备份,在家里放着呢。”
她没说话。
我出了门,走廊里遇到陆小棠端着两杯咖啡。
“琳姐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没什么,跟钱主管聊了几句工作。”
陆小棠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最近郝经理好像在针对你,开会老提你的名字。你要不要跟严总反映一下?”
我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
但今天的事让我确认了一点:郝大明开始忌惮我了。
他嗅到了危险。
一个有危机感的贼,要么会收手。
要么会加速。
我赌他会加速。
因为贪了十几万的人,是刹不住车的。
7
我赌对了。
钱美华那次之后,郝大明消停了大概两周。
这两周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不起眼的下属”变成了“需要提防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他发现我根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没有找严总,没有闹人事,没有在部门里散布消息。
我还是那个每天按时上下班、闷头做报表的周琳。
他观察了两周,判断我只是在自保,不是在反击。
然后,他放松了。
人就是这样,紧绷过后的松懈,比从未紧绷过更彻底。
他不但恢复了原来的作派,还变本加厉。
十一月份的采购订单量比之前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增加的部分全是他那四家“马甲”供应商的。
我的减肥食谱新增了十二页。
与此同时,一件事开始在办公室里传开。
郝大明要给儿子买车。
他儿子郝磊,今年刚考上本校研究生,用郝大明的话说叫“光宗耀祖”。
虽然他儿子考的是调剂的冷门专业,但这不妨碍郝大明到处跟人讲。
“我儿子是研究生,全家第一个。”
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声音永远比工作汇报响三倍。
“老婆你再看看那个白色的,我觉得白色大气。”
“二十三万不贵,儿子一辈子能考几次研?”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
呵。
什么办法,我闭着眼都知道。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格。
左边写:截至目前累计金额,187321.6。
右边写:目标金额,200000以上。
下面写:缺口,12678.4。
一台奥迪A4L,落地二十三万。
他月薪一万二,家庭月支出算上房贷接近一万。
就算他从十八万七的赃款里拿,也还差将近五万。
这五万,他只能从新的回扣里出。
按他的惯例,单笔回扣一般在五千到一万之间。
但要在短时间内凑够五万,他得做一笔大的。
一笔足够大的采购单,配一笔足够肥的回扣。
而这种大单子,他没法只在纸面上操作。
他必须亲自跟供应商碰面,当面谈价钱,当面分钱。
那就是我的机会。
我去商场买了一支录音笔。
外形像U盘,挂在工牌绳上毫不起眼。
店员跟我说这款可以连续录音十二个小时。
够了。
十二个小时录不到他一句实话,我就不姓周。
8
十二月中旬,机会出现了。
周三下午两点,郝大明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们说他要出去见个客户。
“老万那边有批年底的办公设备要走账,我去对接一下。”
老万。万成功。恒通办公的法人。
他口中的“对接”,翻译一下就是:谈回扣。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郝经理路上注意安全。”
他拎着公文包走了。
我等了五分钟,拿上工牌和外套,跟陆小棠说去银行办事。
陆小棠问我要不要一起。
“不用,你帮我盯着报表。”
她点头:“好嘞琳姐,你快去快回。”
我到了楼下打车,直奔郝大明经常跟供应商碰面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之前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楚。
是公司附近一家茶楼的包厢。
他固定在三楼,梅花厅。
我之前借口来这喝过两次茶,确认了包厢的位置和隔音情况。
隔音不好。
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我在二楼找了个靠楼梯的位子坐下,点了壶碧螺春。
录音笔开到最大灵敏度,放在桌上。
楼上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我听得一清二楚。
“老万,这次年底走一批打印机和投影仪,数量你报大一点,总价做到十八万。”
“实际采购成本多少?”
“十一万出头。差额七万,你留两万一,我拿四万九。”
四万九。
加上之前的十八万七。
等于二十三万六。
超了。
总数超过二十万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很稳。
心跳很快。
但手很稳。
他们又聊了半个小时,谈妥了发票怎么开、走哪个供应商的账、什么时候打款。
每一句,每一个数字,录音笔都在跑。
最后郝大明笑着说了句:“搞定这笔,年底买车的钱就齐了。老万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我让我老婆炖排骨。”
万成功在上面笑:“好好好,郝哥够意思。”
我关掉录音笔,付了茶钱走人。
出茶楼的时候,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冰得发疼。
但我心里特别热。
两年了。
七百三十天。
从那张一百六十八块钱的打印纸发票开始,到今天这笔四万九的回扣。
够了。
我回到公司楼下,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
清晰,完整,没有一个关键字被吞掉。
日期,金额,人名,分成比例。
全部都在。
我存了三份备份:U盘一份,邮箱一份,家里电脑一份。
然后回公司继续上班。
郝大明四点半回来的,还哼着歌。
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说:“周琳,年底了事情多,报表抓紧点。”
我说:“好的郝经理。”
低头做事。
心里数着日子。
你的奥迪定了月底提车。
那我的材料,月底之前交。
刚刚好。
9
我把东西整理了三天。
影子台账的手抄本,全部用电脑重新录入一遍,做成了表格。
两年份的异常采购清单,按时间排列,每一笔都标注了票面金额、实际市场价、差额、对应供应商和发票编号。
四家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打印件。
茶楼的录音文件,原始版加备份。
还有我历次留存的报表底稿,证明郝大明篡改数据试图嫁祸给我。
全部装进一个档案袋,一共四十七页纸加一个U盘。
我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实名。
然后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周四上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先去了趟区公安局经侦大队,把材料递了一份。
接待我的民警翻了几页,表情变了。
“这个案子…你确定数据都核实过?”
“核实过。我是注册会计师,从业八年。”
他又翻了几页,拿起电话叫来了队长。
队长看完录音那部分,跟我说:“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我们会联系你。”
我说好。
出了公安局,我又去了趟公司对面的咖啡店,约了严总的助理小方。
小方这个人我观察了很久,做事靠谱,嘴巴严,不是郝大明的人。
“方哥,我有个事想单独跟严总汇报,能帮我约个时间吗?”
小方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多问:“今天下午三点严总有空,我给你排进去。”
下午三点,我坐在严总办公室的沙发上,把第二份材料放在他面前。
严总翻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的脸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
“你是说,郝大明用了两年时间在采购环节做假账?”
“对。”
“金额是多少?”
“截至目前,确认的异常金额是二十三万六千左右。”
严总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经侦那边你去过了?”
“去了,今天上午。”
他看了我一眼。
“周琳,你攒了这些东西多久?”
“两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早说,证据不够硬。他能狡辩。我需要现场录音才能把口封死。”
严总点了点头,拿起电话。
“让郝大明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郝大明推门进来。
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跟没事人一样。
“严总找我?周琳也在?”
严总把那个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
“老郝,你看看这个。”
郝大明拿起来翻了两页。
脸色变了。
他翻得越来越快,手开始抖。
翻到录音转写稿的时候,他的脸白得跟打印纸一样。
“这,这不是我…”
严总摁下手机里的录音。
“老万,这次年底走一批打印机和投影仪,数量你报大一点,总价做到十八万。”
郝大明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觉得讽刺到极点的事。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发红。
“周琳,你怎么能这样?我对你不好吗?咱们同事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
八年前他还是普通员工的时候,我帮他做过不下二十次报表。
两年前他升了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经手的供应商全换了。
一年前他把业绩挂在自己名下,连声谢都没有。
半年前他把假账的锅甩我头上,差点让我丢饭碗。
现在他跟我讲同事情分?
我没搭话。
不是我冷血。
是因为,对一个偷了二十三万还想卖惨的人,我说什么都是浪费口水。
严总按了下桌上的电话:“小方,叫保安上来。另外通知钱美华到我办公室。”
郝大明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了。
他再也没看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我站起来,把自己的那份档案袋收好。
走出严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
陆小棠从工位上探出头,一脸懵。
“琳姐,怎么了?保安怎么上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忙你的,一会儿就知道了。”
10
后面的事情发展很快。
经侦大队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公司,调走了两年内的全部采购档案和财务系统操作日志。
操作日志显示,那些被篡改的数据,修改账号全部指向郝大明。
而万成功在经侦上门当晚就交代了全部事实。
他比郝大明怂多了。
录完笔录之后据说还问了一句:“我配合得好的话能判轻点不?”
郝大明撑了三天。
三天后在看守所里全部交代。
累计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金二十三万六千余元。
他那四家壳公司全部被查封注销。
钱美华也没跑掉。
经侦查到她帮郝大明伪造了两次人事调动文件,把发现问题的同事调离财务岗位,构成共犯。
她在公安局门口打电话叫老公来接她的时候还在嚷嚷:“我就是帮我表弟签了个字,我又没拿钱!”
没拿钱?
她名下那张“恒通办公”法人万成功给她转过三笔款的银行卡,是她自己忘了注销的。
经侦的同志说,这种“忘了”挺常见的。
半个月后,严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顿了顿,推过来一份文件。
“公司决定,由你接任财务部经理。”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矫情。
是我真的需要想一下。
做了八年基层会计,突然坐上管理岗,心态上需要调整。
严总说:“你不是冲动的人,我信得过。回去考虑两天也行。”
我说:“不用两天了,我接。”
他笑了:“爽快。”
回到工位上,陆小棠拉着我的胳膊小声尖叫。
“琳姐你当经理了???”
“嗯。”
“那你以后还会每天早上在群里发心灵鸡汤吗?”
我瞪了她一眼。
“你说呢。”
她吐了吐舌头:“好好好,不发就不发,郝大明那些鸡汤我早看吐了。”
后来陆小棠问过我一次。
“琳姐,你说你攒了两年的证据,那两年里你就没有一次想提前交出去?就没有一次觉得忍不了了?”
我说有。
就是他甩锅给我,差点让我背处分那次。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半个小时。
翻完之后又放回去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数还不够。
差一口气。
我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结果他自己把那口气补上了。
买车嘛,多喜庆的事。
对了,那台奥迪最后他没提成。
定金交了,但人进去了。
车退了,定金扣了百分之二十。
白色。
他选的白色。
我当初的建议,他还真听了。
可惜不是配了手铐。
是配了一身看守所的棉服。
也挺配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