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的吊灯晃得人眼晕。
茶几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签名栏空着。
我的右手食指伸得笔直,正戳在一个女人的鼻尖前三厘米。
嘴还张着。
刚吼出去的那句话在别墅挑高六米的客厅里来回弹:
“是女人就跟我离婚!离婚!婚……”
回音都比我有骨气。
我眨了眨眼。
一秒前,我还趴在城郊物流仓库的打包台上,左手扶着胶带枪,右手刷着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心口一抽,眼前一黑。
一秒后,我站在自家别墅里,穿着一件印满金色骷髅头的花衬衫,头发抹了半罐发胶,硬得能当牙签。
对面站着裴知意。
我前妻。
不对,现在还是我老婆。
她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乱。她垂着眼看我的手指,没有躲。
“说完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
我脑子里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
【我重生了?】
【重生就重生,为什么偏偏重生在这句话的尾巴上?!】
【老天爷你但凡早给我三秒钟,我都能把这句话咽回去!】
客厅里还有别人。
王妈端着果盘僵在厨房门口,盘子里的芒果切成了花,她的嘴张成了芒果核的形状。
沙发边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正冲我笑。
顾承泽。
裴知意的竹马。
上辈子,我签完字的第二天,就是他开着车,把裴知意从这栋房子里接走的。
我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收回来,太怂。
不收回来,太蠢。
我脑子转了零点五秒,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的手指往上一挑,顺着裴知意的鼻尖,绕到她耳边,拈起那根并不存在的碎发,往她耳后一别。
“……是女人,就跟我离婚,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全场安静。
王妈手里的果盘晃了一下,一块芒果花掉在地毯上。
顾承泽的笑僵了半秒。
裴知意的视线从我的手指,慢慢挪到我的脸上。
“沈嘉乐,”她说,“你刚才喊了三遍。”
“回音,那是回音。”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房子设计有问题,回头我找人把墙拆了重装吸音棉。”
“你喊的时候,我录音了。”
她举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音频,时长零分四十二秒。
【好家伙,老婆你是做律师的吧?】
我膝盖一软。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站着的,站得笔直,把字签了,签完还把笔往地上一摔,说老子明天就去找比你好一百倍的。
结果呢?
结果我找了三年工作,最后在仓库里打包辣条,月薪三千,扣完社保两千六,猝死那天,手里还捏着一包没撕开的“沈记老卤味”。
我爸厂里的产品。
那时候沈记已经不姓沈了。
我膝盖这一软,就软到了底。
“扑通”一声,我跪在了地毯上,正好跪在那块芒果上。
芒果汁顺着裤腿往里渗,凉飕飕的。
我顾不上,一把抱住了裴知意的腿。
“老婆!我错了!”
裴知意的腿绷得笔直,我能感觉到她西装裤底下的肌肉一下子硬了。
“松手。”
“不松!”
“沈嘉乐,你又在玩什么?”
“我没玩!我刚才是被鬼上身了!”我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上辈子在仓库被组长骂哭过太多次,这门手艺练得炉火纯青,“真的,刚才那个人不是我,是一个又蠢又作的草包,现在草包走了,我回来了!”
王妈“啪”地一下把果盘放在了鞋柜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顾承泽站起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走过来,弯腰,伸手要扶我。
“嘉乐,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体面人。”
我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上辈子临死前,我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最后一条推送,配图就是这只手,戴着手铐。
“知意食品联合创始人顾承泽涉嫌挪用资金逾亿元,创始人裴知意……”
后面的字我没看完。
心脏停了。
我盯着那只手,没去扶,反手把裴知意的腿抱得更紧了。
“顾哥,”我说,“你离我老婆远点,我这人心脏不好。”
顾承泽的手停在半空。
“你心脏不好,跟我离她远点,有什么关系?”
“我一看见你,就容易犯病。”
顾承泽的嘴角抽了一下。
裴知意终于低头了。
她看着我,眉心拧出一道很浅的竖纹。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离婚。”
“协议是你自己让律师拟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协议。
确实是我拟的,上面还有我当时的豪言壮语,第七条:“男方自愿放弃沈记食品厂全部经营权,由女方代管,女方不得干涉男方一切自由。”
上辈子我管这叫“放飞自我”。
现在我管这叫“自掘坟墓”。
我松开一只手,抓起协议,“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最后团成一团,塞进了嘴里。
纸团噎在嗓子眼,我梗着脖子往下咽。
王妈尖叫一声:“少爷!那是A4纸!”
裴知意盯着我鼓起来的腮帮子,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打印了二十份。”
我嚼纸的动作停了。
【二十份?】
【老婆,你对离婚是有多认真?】
我把纸团吐出来,捧在手心里,眼泪这次是真下来了,噎的。
“那我一天吃一份,吃二十天。”
裴知意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我心一凉。
她又补了一句:“现在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
我愣住。
“这三十天,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冷静期一过,你签字,我走人。”
楼梯上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远了。
顾承泽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嘉乐,”他压低声音,“三十天而已,你装不了多久的。”
我抬头冲他笑,嘴角还挂着纸屑。
“顾哥,你知道吗?我上辈子打了三年工。”
“什么?”
“没什么。”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芒果渣,“我是说,三十天,够我把很多事情干完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洗了三遍,发胶一点不剩,往那一站,跟要去面试的应届生没区别。
窗口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离婚的?”
“离婚冷静期申请。”裴知意递过材料。
大姐盯着我看:“男方自愿?”
“不自愿。”我说。
大姐的手停了。
“不自愿你来干嘛?”
“陪我老婆来的。”
大姐看看我,看看裴知意,又看看我,最后把印章往材料上一盖,叹了口气:“小伙子,三十天,好好表现。”
“谢谢姐!姐你今天这个口红颜色真正!”
大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出了民政局,裴知意径直往停车场走。
我追上去:“老婆,我想去厂里上班。”
她脚步一顿。
“你?”
“我。”
“你去厂里干什么?”
“干活。”
裴知意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昨天的芒果是不是吃坏了脑子”。
上辈子的沈嘉乐,二十五年,进厂次数不超过五次。一次是我爸硬拖去的,一次是剪彩,剩下三次,是去仓库偷辣条给狐朋狗友当下酒菜。
“厂里不缺吉祥物。”她说。
“我不当吉祥物,我从最底层干起。”我掰着手指,“搬货,打包,叉车,质检,做表,开会,你随便给我安排,我干不好你直接开除我。”
“你会开叉车?”
“会。”
【上辈子仓库叉车证考了三次才过,第三次考官说我是他见过最不要命的考生。】
裴知意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车外,手扒着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半。
“明天早上八点,车间报到。”她说,“迟到一分钟,冷静期提前结束。”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冲着车尾灯挥手,挥了足足十秒。
旁边一个扫地的大爷看着我,摇了摇头:“小伙子,被甩了吧?”
“没有,大爷,我们这叫二次创业。”
沈记食品厂在城东开发区,占地四十亩,主打辣条、卤味、麻辣零食。
我爸白手起家,从一口卤锅干到一年两个亿的营业额。他去世前那半年,把厂交给了裴知意。
裴知意是他资助的大学生,财务出身,在厂里干了五年,从会计干到总经理。
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乐乐,爸给你找了个老婆,她能护住你,也能护住厂。”
我那时候怎么回的?
我说:“爸,你这是给我找老婆还是给厂找保姆?”
我爸瞪着我,瞪了很久,最后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瞪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我站在车间门口的打卡机前。
“嘀”一声。
打卡成功。
身后排队的工人全愣了。
车间主任马大勇叼着根烟,上下打量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少爷,您走错门了吧?办公楼在那边。”
“马哥,我就是来车间的。”
“马哥?”
马大勇手里的烟灰掉在了鞋面上。
他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上辈子我管他叫“那个胖子”。
“裴总交代了,让你来干活。”马大勇把烟头摁灭,语气里全是嫌弃,“少爷,您知道车间里活有多累吗?您能干满一天,我马大勇当着全厂的面,倒立吃辣条。”
车间里一片哄笑。
“马哥,”我说,“话别说太满。”
“我就说满了,怎么着?”
“那行,倒立的时候记得找人扶着,你这体重,脖子受不住。”
马大勇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我领到仓库,指着角落里一排纸箱:“这批货中午要发走,三百箱,全部搬上二号线。叉车在那,不过你别碰,那玩意儿……”
我已经坐上去了。
钥匙一拧,油门一踩,叉车“突突突”地冲了出去。
马大勇的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尖叫:“我的老天爷!”
叉车贴着货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叉齿精准地插进托盘底下,抬起,后退,掉头,一气呵成。
托盘上的纸箱稳稳当当,一箱都没晃。
整个仓库都安静了。
搬货的大姐停下了手,打包的小伙子张着嘴,胶带枪还在“嗞嗞”地往外吐胶带。
我把叉车停在二号线前,跳下来,拍了拍手。
“马哥,下一批放哪?”
马大勇看看叉车,看看我,又看看叉车。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梦里。”
“梦里?”
“我梦见我在一个仓库干了三年,天天开叉车,开得比谁都快,最后累死在打包台上。”
马大勇的眼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
旁边的人小声回:“听说昨天离婚,吃了一沓A4纸。”
“我听说是吃了二十份。”
“那肯定是受刺激了。”
中午十二点,三百箱货全部上线。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啃着食堂的馒头,馒头里夹着一块红烧肉,是食堂大妈偷偷塞给我的,说“少爷你瘦了,可怜见的”。
这顿饭吃得我差点哭出来。
上辈子在物流仓库,中午只有十五分钟吃饭时间,盒饭十二块,我天天买十块的,因为十二块那份多一个鸡腿,我舍不得。
一双高跟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裴知意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只看得清她的轮廓。
“马主任说你上午搬了三百箱。”
“三百零二箱,有两箱是隔壁线的,我顺手搬了。”
她没说话。
她看着我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吃食堂。”
“以前我傻。”
“现在不傻了?”
“现在也傻,就是傻得比较勤快。”
裴知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快得我差点以为是阳光晃了眼。
她转身要走。
“老婆,”我叫住她,“下午有会吗?”
“采购季度会。”
“我能参加吗?”
“你想干什么?”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想看看咱家的辣椒,是从哪买的。”
第三章
下午两点,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采购部、生产部、财务部、销售部,一个个西装革履,手边摆着笔记本电脑。
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穿着车间的蓝色工装,胸口还沾着一块红油。
顾承泽坐在裴知意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采购总监。
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嘉乐也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来学习。”
“学习好啊,”顾承泽转头对众人说,“咱们沈少爷要转型了,大家以后多带带。”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干笑。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里的季度报表。
报表是会前财务发的,我一页一页地翻。
上辈子我在物流公司当了一年半的仓储文员,每天的工作是对账、做表、核成本,组长是个四十岁的老会计,骂人从来不带脏字,但能骂到你怀疑人生。
“你这个表做的,是给人看的还是给鬼看的?”
“采购单价跟市场价差了百分之二十你看不出来?你眼睛长着出气用的?”
三年。
我被骂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翻到第七页,我手指停了。
二荆条辣椒,采购单价每吨两万三千八。
我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数字:今年二荆条的市场均价,每吨一万九左右。
差了将近五千一吨。
厂里一年用辣椒三千多吨。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完,后背一凉。
一年一千五百万。
供应商一栏写着:川香源农业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钱有福。
我的指尖压在“钱有福”三个字上,压得发白。
上辈子那条新闻,我没看完。
但我在那之前,刷到过另一条,标题是“知意食品辣椒供应商涉嫌合同诈骗”,配图是一个光头胖子,被警察押着上车。
光头胖子的名字,就叫钱有福。
新闻里还提了一句:钱有福系顾某表舅。
我抬起头,看向顾承泽。
他正在跟裴知意汇报,声音温和,条理清晰,PPT翻得不急不慢。
“……综合考虑原料品质、供货稳定性,川香源依然是我们最优的选择,建议续约三年。”
裴知意点头:“合同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下周签。”
我举手。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转过来。
顾承泽的笑停在脸上:“嘉乐,有问题?”
“有。”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我能用一下屏幕吗?”
裴知意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掏出手机,连上投屏。
按下“确认”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来,手机屏幕上停留的界面是什么。
是我的备忘录。
标题四个大字:
“老婆别走计划书”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五十多条。
第一条:每天七点五十八打卡,比她早两分钟到厂。
第二条:吃食堂,不挑食,让她看见我变朴素了。
第十四条:她喜欢喝冰美式,加两份浓缩,不加糖,每天早上偷偷放她桌上,不署名。
第二十三条:不许叫顾承泽“顾哥”,要叫“顾总监”,显得疏远。
第三十七条:实在不行就装可怜,眼泪要掉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第三十八条:装可怜被识破就装失忆。
第三十九条:装失忆被识破就装死。
投影仪的光把这些字放大了一百倍,糊在会议室正前方三米宽的幕布上。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财务部的小姑娘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生产部的老王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脖子憋得通红。
销售部的经理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我怀疑他在拍照。
顾承泽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不敢回头看裴知意。
我的手指在手机上疯狂乱戳,想切掉界面,结果手一抖,点开了第四十条。
第四十条:她左手无名指有颗小痣,哪天要是能牵她的手,就亲一下那颗痣。
【完了。】
【我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还带地下车库。】
【老天爷,你让我重生,就是为了让我再死一次吗?】
“咳。”
裴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僵着脖子回头。
她坐在主位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左手压着右手。
压得很紧。
“说正事。”她说。
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但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备忘录,打开计算器,又打开了一个网页。
“农产品价格监测网,公开数据,”我指着屏幕,“今年一到九月,二荆条全国批发均价,每吨一万八千七到一万九千三之间。”
我切到报表。
“我们的采购价,两万三千八。”
“一吨差四千五到五千。”
“一年三千二百吨,差价一千四百多万。”
会议室里的笑憋住了。
我转身看着顾承泽:“顾总监,川香源的辣椒,是镶了金边吗?”
顾承泽的笑没变,只是推眼镜的动作重了一点。
“嘉乐,你不懂行。”他慢慢地说,“批发均价是统货价格,我们要的是精选级,色价、辣度、含水率都有标准,价格高一些很正常。”
“高一些是多少?”
“百分之十到十五。”
“那这是百分之二十五。”
“供货稳定也是成本,去年辣椒减产,只有川香源没断过货。”
“去年全国辣椒是增产的,”我说,“农业农村部发过通报,网上能查到。”
顾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一个连车间都没进过的人,跟我谈采购?”
“我进过,今天上午刚进的。”
“上午?”顾承泽笑出了声,“半天,你就懂采购了?”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
我没笑。
“顾总监,我不懂采购,但我会算数。”
我转头看裴知意。
“老婆,川香源的合同,能不能先别签?给我一个礼拜,我去查。”
裴知意看着我,看了很久。
顾承泽开口:“知意,嘉乐的心意是好的,但采购是专业的事,不能儿戏。他昨天还……”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昨天还指着老婆鼻子喊离婚。
昨天还吃了A4纸。
裴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合同推迟一周。”她说。
顾承泽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知意……”
“顾总监,”裴知意没看他,“价格差异的数据,麻烦你也准备一份说明,下周一交给我。”
散会了。
人一个个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多看了我一眼。
财务部的小姑娘走过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少爷,第四十条,好甜。”
我想死。
顾承泽最后一个走。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我,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嘉乐,”他说,“有些事情,你查不明白的。”
“查不查得明白,查了才知道。”
他笑了笑,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裴知意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第四十条,删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回了一个字:
“不。”
那边没再回。
但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足足一分钟。
第四章
我还没开始查辣椒,厂里先出事了。
周三早上,销售部经理冲进裴知意办公室,头发都跑乱了。
“裴总,出事了,安安跑了!”
安安是厂里签约的带货主播,粉丝两百多万,沈记线上一半的销量都靠她的直播间。
“跑了?”
“被麻辣王挖走了,违约金都替她付了,今晚就在麻辣王的直播间首播。”
麻辣王,沈记的死对头,老板赵金牙,一口金牙,据说当年跟我爸抢过一个摊位,打了三十年。
更要命的是,今晚八点,沈记有一场早就预热了半个月的大促直播,新品“老卤味”首发,备货十万单。
主播没了。
货压在仓库。
销售经理急得直搓手:“现在临时找主播,根本找不到能扛场子的,要不,取消?”
“取消,预热的钱全打水漂,经销商那边也没法交代。”裴知意揉着太阳穴。
我在门口听了半天,推门进去。
“我来。”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看我。
“你?”销售经理的声音劈了叉。
“我。”
“少爷,直播不是闹着玩的,”销售经理苦着脸,“你知道什么叫憋单吗?什么叫过款?什么叫逼单?”
“知道,”我说,“憋单就是先不上链接,把人气憋到一个峰值再放;过款是一个品讲完换下一个,节奏三到五分钟;逼单是倒计时加库存紧张,比如‘最后三百单,三、二、一,上车’。”
销售经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上辈子,物流公司是给电商仓配的,老板为了省钱,让我们这帮打包的轮流上直播间当主播,干满一场多给五十块。
我干了一年多,最多的时候一晚上卖过三万单。
五十块。
那一年我把嗓子喊哑了四次。
裴知意盯着我:“你在哪学的?”
“梦里。”
“又是梦里?”
“我梦做得比较长。”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直播部,今晚主播换人。”
晚上七点五十分,直播间。
灯光打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镜头前,面前摆满了沈记的产品,左手边是助播小周,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手抖得拿不稳手卡。
“少爷,我、我紧张。”
“别叫少爷,叫乐哥。”
“乐、乐哥,我紧张。”
“紧张就对了,”我把麦克风夹在领子上,“你紧张,说明你还活着。”
八点整,开播。
直播间人数一点一点往上爬,五百,一千,两千。
弹幕刷过来:
“安安呢?”
“这谁啊?”
“主播换人了?退了退了。”
人数开始往下掉。
我拿起一包老卤味,撕开,捏出一块,往嘴里一扔。
嚼了两下。
然后我对着镜头,沉默了五秒钟。
小周在旁边急得拿手卡戳我。
五秒之后,我开口了:
“家人们,我跟你们说实话。”
“我是这个厂老板的儿子。”
“三天前,我还是个草包,天天不上班,花家里的钱,跟我老婆吵架,指着她鼻子喊离婚。”
弹幕停了一下,然后炸了:
“???”
“开局就这么猛?”
“富二代自爆?”
“然后我老婆就真跟我去民政局了,现在离婚冷静期,还剩二十七天。”
我把手里的老卤味举到镜头前。
“她跟我说,三十天里我要是还当草包,她就走人。”
“所以今天,我坐在这,这场直播要是卖砸了,我就真成离异人士了。”
弹幕一下子刷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卖惨卖出新高度”
“这是什么苦情带货”
“兄弟我买,我帮你挽回老婆”
“先说好吃不好吃”
“好不好吃,我说了不算,”我掰开一块,对着镜头,“看这个纹理,这是卤了四个小时的豆干,不是那种泡药水泡出来的,筋道,你看我扯,扯不断。”
“这个卤水,是我爸三十年前在城东菜市场摆摊的时候调的方子,三十年没改过。”
“我爸去年走了,这个卤水还在。”
我说到这句的时候,嗓子卡了一下。
不是装的。
上辈子我在仓库里打包这款老卤味,一包一包往箱子里塞,塞了一年多,一次都没舍得吃。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刷:
“破防了”
“买,给叔叔买的”
“上链接!!”
直播间人数从八百涨回了三千,又涨到一万。
我冲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库存还有多少?”
小周看着手卡,声音发颤:“十、十万单。”
“十万单?”我瞪大眼,冲着镜头,“这谁备的货?备这么多,是想让我离婚以后去仓库当搬运工吗?”
弹幕笑疯了。
“家人们,咱们今天不搞那些虚的,原价二十九块九一大包,今天十九块九,再送一小包麻辣鸭脖,三、二、一,上链接!”
链接弹出来。
后台数字开始跳。
一千单,三千单,八千单。
小周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间的门被推开了。
裴知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来看情况的。
她没注意到镜头的角度。
她走进了画面。
弹幕一秒钟之内刷屏了:
“这谁??”
“好漂亮!!”
“是老婆吗???”
“老婆来查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嘴先于脑子动了:
“这是我们老板娘……不对,是我老婆……也不对,是我前妻预备役……”
裴知意端着水杯,僵在镜头正中央。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前妻预备役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到隔壁来敲门”
“老婆别走!!”
“老婆别走!!”
“老婆别走!!”
满屏飘过了上万条“老婆别走”。
裴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上滚动的弹幕。
她的手指捏紧了水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背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链接再加五万单库存。”
门关上了。
直播间沉默了一秒。
然后,后台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
那天晚上十二点下播,沈记老卤味卖出了十二万三千单。
我在直播间里瘫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小周抱着手机在旁边哭:“乐哥,我们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前妻预备役。”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
第五章
热搜挂了一天一夜。
“前妻预备役”“老婆别走”“草包少爷直播挽回老婆”,三个词条轮番上榜。
沈记的店铺粉丝一天涨了四十万。
马大勇在车间里看到新闻,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绕着我走了三圈,嘴里嘀咕:“邪了门了,真是邪了门了。”
“马哥,你倒立的姿势想好了吗?”
“滚,还没满三十天。”
【老马,你那个flag,我替你记着呢。】
我以为顾承泽至少会消停几天。
我想错了。
热搜挂到第二天下午,风向变了。
一个营销号发了长文:“扒一扒沈记直播间的猫腻:十二万单,八万单是刷的。”
配图是一堆截图,订单号、收货地址,看起来有模有样。
紧跟着第二条:“网友实测:沈记老卤味吃出异物,疑似原料变质。”
配图是一包拆开的老卤味,里面混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评论区开始骂:
“我就说一个草包怎么可能卖这么多”
“恶心,已经退款”
“卖惨营销,吃相难看”
退款单一小时涨了两千。
裴知意把我叫进办公室,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你怎么看?”
我盯着那张异物照片,放大,再放大。
“这块黑的,是霉变的辣椒。”
裴知意的眼神变了。
“我们的辣椒,都是川香源供的。”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怀疑顾承泽?”
“我不怀疑他。”
裴知意皱眉。
“我确定是他。”
她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着,点了很久。
“证据呢?”
我答不上来。
上辈子的记忆是我唯一的底牌,可记忆不能拿来当证据。我总不能跟她说,老婆,我上辈子死之前看到过新闻,你那个竹马把你的钱卷了。
她会把我送去精神科。
“给我三天。”
“沈嘉乐,”裴知意抬起头,“顾承泽跟我认识二十年,我上大学的生活费,有一半是他打零工帮我凑的。”
我愣住。
“你说他害我,你得拿出东西来。”
“我会拿出来。”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钱有福的行踪。
不难找。
这个人有个癖好,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去城西的“金浪洗浴中心”搓澡,这是我从川香源的一个前员工嘴里套出来的,那个员工被拖欠了三个月工资,提起钱有福,骂了半个小时没带重样的。
周五晚上九点,金浪洗浴中心。
我换上浴袍,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没看见光头。
进了搓澡区。
雾气腾腾,水声哗哗。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爷趴在搓澡床上,冲我招手:“小伙子,来来来,快点,等你半天了。”
“啊?”
“新来的吧?我点的十二号,你是不是十二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牌。
十二号。
那是我的储物柜号。
我张嘴想解释,大爷已经不耐烦了:“快点快点,搓完我还要去吃夜宵。”
我扭头看了一眼。
隔壁床上,趴着一个光头胖子,背上一大片青龙纹身,纹得不太好,龙头看着有点像一条泥鳅。
钱有福。
我咽了口唾沫,抓起旁边的搓澡巾,套在手上。
“大爷,您躺好。”
上辈子在仓库,有个老同事腰不好,我经常帮他按,手劲是练出来的。
我一巾子下去,大爷“嗷”地叫了一声。
“好!就这个劲!”
隔壁的钱有福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搓澡间里就这么大,水声一停,什么都听得见。
“……那批货的事你放心,霉的我掺在底下了,抽检的人都是我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小伙子,别停啊!”大爷催我。
我赶紧接着搓,一边搓一边把耳朵往那边竖。
“……小顾那边说了,就这一个月,把沈记的名声搞臭,赵总那边就好压价……”
“……他那个草包少爷?懂个屁,就是运气好,直播碰上了……”
“……钱我已经转过去了,老规矩,香港那个账户……”
我的手在大爷背上停住了。
大爷扭过头看我:“小伙子,你怎么了?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大爷,”我压低声音,“您手机借我用一下。”
“干啥?”
“录个音。”
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隔壁的钱有福,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问,把手机从防水袋里掏出来,打开录音,往我手里一塞。
“搓完背,你得给我搓腿。”
“搓,必须搓,给您搓到脚后跟。”
我把手机藏在搓澡巾底下,往钱有福那边挪了挪。
钱有福还在打电话,说了足足五分钟,从霉变辣椒说到账户编号,又从账户编号说到下周的签约。
“……下周合同一签,三年,一年一千五百万,到时候小顾分你三成……”
电话挂了。
钱有福翻了个身,往旁边一扭头,正好对上我的脸。
“你看什么看?”
我脑子一热:“老板,要不要搓个背?我手艺好,搓得干净,连龙带泥鳅一起搓。”
钱有福一瞪眼:“什么泥鳅?!”
旁边的大爷“噗”地一声,笑得差点从搓澡床上滚下去。
我拿着手机,在钱有福的怒吼声里,穿着浴袍跑出了洗浴中心。
浴袍带子跑掉了一半,我一路攥着衣襟,在大马路上狂奔。
身后传来大爷的喊声:
“小伙子!腿还没搓呢!”
第六章
录音拿到手了,可还不够。
钱有福那几句话,能证明他掺了霉变辣椒,但不能证明顾承泽参与。电话那头是谁,录音里听不出来,他只说了一句“小顾”。
全城姓顾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需要一样东西:仓库里那批霉变辣椒的原料批次单。
原料入库的时候,每一批都有入库单,签收人、质检人、批次号,一清二楚。如果那批霉变辣椒的质检签字是顾承泽的人,链条就能扣上。
问题是,原料仓库的批次单锁在仓管室,钥匙只有仓管老刘有。
老刘,是顾承泽招进来的。
周六凌晨一点,我翻进了原料仓库的后墙。
【我一个厂长儿子,翻自己家的墙,这事说出去谁信?】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一点绿光。
辣椒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酸,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摸到仓管室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根发卡。
上辈子在物流仓库,柜子钥匙丢了三回,每回都是我自己撬的,撬到后来,组长看见我拿发卡就躲。
发卡插进锁眼,转了两下。
“咔哒。”
门开了。
我摸进去,打开手机电筒,在文件柜里一层一层地翻。
九月,十月,十一月……
找到了。
十一月八号,川香源,二荆条,四十吨,批次号CXY1108。
质检签字:刘建国。
老刘。
审批签字:顾承泽。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我拿手机对着单子,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身后的灯“啪”地一下全亮了。
“不许动!”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回头一看。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手里拿着电棍,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民警。
“举起手来!”
我举起手,手里还捏着那张入库单。
一个民警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大半夜翻墙,撬锁,偷东西,胆子不小啊。”
“我没偷。”
“没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入库单。”
“偷入库单干什么?”
“查案。”
民警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
“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查什么案?”
“查我家的辣椒。”
两个民警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挑,写满了“这人怕不是有病”。
凌晨两点半,城东派出所。
我坐在调解室的铁椅子上,对面坐着那个年轻民警,正在做笔录。
“姓名。”
“沈嘉乐。”
“职业。”
“车间搬运工。”
“搬运工?”民警抬头看我,“保安说这个厂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我在里面当搬运工。”
民警的笔停了。
“自己家的厂,你翻墙进去?”
“大门晚上锁了。”
“你没钥匙?”
“我是搬运工,搬运工哪来的钥匙。”
“那你撬锁进仓管室干什么?”
“找入库单。”
“为什么不白天找?”
“白天仓管在。”
“仓管在,你就让他给你拿啊。”
“仓管是坏人。”
民警把笔放下了,揉了揉眉心。
“同志,你在逗我?”
“我没逗你,”我急得往前探身子,“你听我说,有人往我家辣条里掺霉变辣椒,这个仓管是帮凶,我得在他毁掉证据之前把单子拿出来……”
“谁报的警,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你们厂的仓管,刘建国。他说半夜看见监控里有人撬仓管室的门。”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老刘半夜看监控?
他凭什么半夜看监控?
除非,有人提前跟他打了招呼,让他盯着。
除非,钱有福在洗浴中心认出了我。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知意走进来,头发散着,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睡衣,脚上的拖鞋都没换。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是他爱人。”她对民警说。
民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笔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位女士,你先生说,他半夜翻墙进自己家的厂,撬自己家的锁,偷自己家的入库单,是为了查自己家的辣椒。”
裴知意低头看笔录,看了很久。
“警官,”她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民警张了张嘴:“那……这算家务事?”
“算。”
“那报警的仓管……”
“我会处理。”
半个小时以后,我从派出所出来。
凌晨三点多,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裴知意走在前面,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走到车边,她停住了。
“入库单呢?”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顾承泽签字那张,她的手指停住了。
停了很久。
路灯底下,我看见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划过那三个字。
“还有这个。”
我把洗浴中心的录音放给她听。
钱有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着哗哗的水声。
“……小顾那边说了,就这一个月,把沈记的名声搞臭……”
“……老规矩,香港那个账户……”
录音放完了。
裴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也没去拨。
“二十年。”她说。
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喝酒,他每天放学给我带一个馒头。”
“我上大学,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寄给我八百。”
“我毕业以后进沈记,是他跟我说,跟着沈叔干,有出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嘉乐,你这个时候说“节哀”,你就是个畜生。】
【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畜生加三级。】
【什么都不说,你就是个木头。】
我选择了当木头。
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
她没推开。
过了很久,她扭过头看我,眼眶是红的,可是没有眼泪。
“沈嘉乐,”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张嘴,又闭上。
“你三天前,还连采购单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钱有福每周五去搓澡?”
“你怎么知道去查十一月八号那一批?”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怀疑,惊讶,还有一点别的,我看不清。
我突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老婆,”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死过一次,你信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死在一个仓库里,凌晨三点十七分,手里捏着一包老卤味。”
“我死之前,看见一条新闻,说顾承泽卷了一个亿跑了,你……”
我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新闻后面写的是什么。
可能是她破产了,可能是她病了,可能是更坏的事。
我就是在那一秒,心脏停了。
裴知意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掐了一下我的脸。
很用力。
“疼吗?”
“疼。”
“疼就说明你没死,”她松开手,“上车,回家。”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站在车外,捂着脸,愣了两秒。
车窗降下来。
“愣着干嘛,冻死了你又得死一次。”
我赶紧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很远,她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那包老卤味,好吃吗?”
“没吃,”我说,“舍不得,想着发了工资再吃。”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第七章
周一上午十点,沈记食品厂一楼大厅。
记者来了十几家,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这是顾承泽安排的。
周日一整天,网上关于沈记的负面消息又发酵了一轮,有人说在老卤味里吃出了虫子,有人说吃完拉了三天肚子,市场监管局的电话打到了厂里,说要上门抽检。
顾承泽在内部群里发消息:“为了平息舆论,建议召开新闻发布会,由裴总出面公开道歉,承认原料管理存在漏洞,全面召回老卤味。”
召回。
十二万单,全部召回,沈记至少亏三千万。
更要命的是,一旦公开承认原料有问题,沈记这块牌子就臭了。
到时候,麻辣王的赵金牙拿着支票上门,沈记只能贱卖。
上辈子就是这样。
上辈子我离婚以后,沈记交到我手里,不到一年就出了一场“原料变质”的事故,我慌了,签了收购协议,八千万,把我爸三十年的心血卖给了赵金牙。
后来我才知道,沈记的估值至少三个亿。
签约那天,顾承泽也在场。
他是赵金牙那边的顾问。
我当时还跟他握了手。
上午十点整,发布会开始。
裴知意站在台上,穿一身黑色西装,面前一排话筒。
顾承泽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稿子,是他写的道歉声明。
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
“裴总,网传沈记使用霉变原料,是否属实?”
“沈记是否存在刷单行为?”
“请问沈记会不会全面召回?”
顾承泽把稿子递给裴知意,压低声音:“知意,照着念就行,先把态度摆出来。”
裴知意接过稿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稿子对折,放在了一边。
顾承泽脸上的笑一僵。
“各位,”裴知意对着话筒,“沈记的原料,确实出了问题。”
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连成一片。
顾承泽松了一口气,嘴角往上翘。
“问题出在川香源农业有限公司供应的十一月八号批次,二荆条辣椒,四十吨。”
顾承泽的嘴角停在了半路。
“这一批辣椒,入库时检测出霉变,但质检签字合格,审批签字通过。”
裴知意转过身,看着顾承泽。
“审批人,是我们的采购总监,顾承泽。”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快门声疯了一样响起来。
顾承泽的脸色变了。
只变了一秒,他就笑了。
“知意,你在说什么?我审批的是采购合同,入库质检是仓管部门的事,我怎么可能每一批都亲自检查?”
“入库单上,有你的签字。”
“签字是走流程,单子上写合格,我当然签,”顾承泽转向记者,声音很稳,“这件事,我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我认。但质检造假,是仓管刘建国个人的问题,我会配合调查。”
【甩锅,标准甩锅。】
【一秒钟就把老刘卖了,老刘要是听见,估计得哭着喊爹。】
台下的记者开始调转枪口。
“顾总监,刘建国是你招进来的吗?”
“是我推荐的,看人走眼,我认。”
“你和川香源是什么关系?”
“正常的商业合作关系。”
“川香源的法人钱有福,是你的亲戚吗?”
这个问题,是我让人塞给一个记者的。
顾承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
我从台下站起来。
“顾总监,钱有福是你妈的表哥,你小时候喊他表舅,你们老家在川南县钱家坝,你初中的学费是他交的。”
台下所有的镜头转向了我。
顾承泽盯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冷了下来。
“嘉乐,你调查我?”
“我调查辣椒。”
我走上台,把手机连上大屏。
洗浴中心的录音,放了出来。
“……小顾那边说了,就这一个月,把沈记的名声搞臭,赵总那边就好压价……”
“……老规矩,香港那个账户……”
“……合同一签,三年,一年一千五百万,到时候小顾分你三成……”
录音放完。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顾承泽站在原地,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
“这是伪造的。”
“去鉴定。”我说。
“录音里只说了小顾,没说我的名字,全国姓顾的……”
“全国姓顾的,表舅叫钱有福的,能有几个?”
台下有记者笑出了声。
顾承泽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裴知意。
裴知意没看他。
她对着话筒说:“沈记已经报案,相关录音和入库单原件,已经提交给经侦部门。老卤味其他批次,委托第三方机构检测,结果三天内公布。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购买的顾客,可以申请无理由全额退款。”
“沈记三十年,不会让一包有问题的东西,出现在顾客手里。”
发布会散了。
记者们抢着往外跑,赶着发稿。
我在后台堵住了顾承泽。
他靠在墙上,摘了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沈嘉乐,”他没抬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这么以为。”
“录音能证明钱有福有问题,证明不了我,”他把眼镜戴回去,“我最多算失职,开除,赔点钱,过两年换个城市,照样当我的总监。”
“你说得对。”
顾承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所以,”我说,“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他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心。
“嘉乐,你知道离婚冷静期,还剩几天吗?”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以后,你要是被扫地出门了,沈记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冷。
当天晚上,顾承泽从沈记辞职了。
第二天,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了麻辣王集团的停车场。
第八章
顾承泽消失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沈记的事情出奇地顺。
第三方检测结果出来了,除了十一月八号那一批,其他批次全部合格。那一批涉事的老卤味只有八千包,早在直播之前就流进了一个没开张的仓库,根本没有发出去。
网上那些“吃出异物”的照片,有三张被网友扒出来是P的,一张是麻辣王自己的产品。
舆论一夜之间翻了过来。
“沈记硬核自证清白”上了热搜。
老卤味的销量又涨了一波。
马大勇在车间里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复杂。
“少爷……”
“叫乐哥。”
“乐、乐哥,”马大勇搓着手,“还剩多少天来着?”
“十四天。”
“十四天啊……”马大勇抬头看天,叹了一口气,“我这几天在家练倒立,靠墙能撑十秒了。”
“马哥,你加油。”
周六,马大勇的女儿结婚。
全厂请了一半人,我和裴知意都在名单上。
婚礼在城南的一家酒店,大厅里摆了四十桌,红色的气球挂了一屋子,舞台上的大屏循环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我和裴知意坐在主桌旁边那一桌,桌上是车间的几个老师傅和财务部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看见我,就冲我挤眼睛:“乐哥,第四十条,执行了吗?”
“没有。”
“加油啊。”
裴知意坐在我旁边,低头喝茶,耳朵尖又红了。
我在桌子底下,偷偷看她的左手。
那颗小痣,就在无名指根上,米粒大小。
【什么时候才能执行第四十条啊……】
婚礼进行到一半,新郎新娘正在台上交换戒指。
宴会厅的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着大波浪,脸上的妆哭花了,两只手捂着肚子。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嘉乐!”
全场四百多个人,齐刷刷地扭过头。
新郎手里的戒指掉在了地上。
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一路哭着冲到我们这桌,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嘉乐,你说过会娶我的!”
“孩子都三个月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娘俩啊!”
我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
全场死寂。
台上的司仪拿着话筒,张着嘴,忘了说话。
马大勇的女儿穿着婚纱,站在台上,捂住了嘴。
我旁边的裴知意,放下了茶杯。
【好家伙。】
【这么老的套路,顾承泽,你是从九十年代的电视剧里学的吗?】
我把红烧肉咽下去,擦了擦嘴,看着地上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苏、苏甜甜。”
“甜甜,”我说,“你说孩子三个月了?”
“对!”
“哪天怀的?”
苏甜甜卡住了。
全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就……就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具体哪天?”
“我……”苏甜甜眼珠子乱转,“九月!九月中旬!”
“九月中旬,我在哪?”
“你、你跟我在一起啊!”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马大勇。
“马哥,九月中旬,我在哪?”
马大勇正从主桌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九月中旬……”他想了想,“九月中旬你不是还在当草包吗?天天在酒吧泡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苏甜甜的眼睛亮了:“对!就在酒吧!”
【马哥,你是来拆台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换个问法。”
“甜甜,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苏甜甜一咬牙:“上周!上周三晚上!”
“上周三晚上,”我扭头,“马哥,上周三晚上我在哪?”
马大勇这次想都没想。
“仓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你一起睡的仓库。”马大勇拍着胸脯,嗓门大得全场都听得见,“这一个月,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就在仓库的行军床上睡,我跟他睡对床,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一晚上醒八回!”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作证!”车间的大姐举手,“我值夜班,天天看见他俩睡一屋!”
“我也作证!”打包的小伙子站起来,“乐哥上周三还帮我搬了一夜的货,凌晨四点才睡!”
“我有打卡记录!”财务部小姑娘掏出手机,“乐哥这三十天,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打卡,晚上最晚的一次,打卡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二!”
苏甜甜跪在地上,脸上的妆花得更厉害了。
她看看马大勇,看看车间的大姐,看看财务部的小姑娘。
“那、那……”她结结巴巴,“那可能是更早……”
“更早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孩子三个月,你记不清什么时候怀的?”
苏甜甜彻底卡壳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蹲下去,跟她平视。
“甜甜,顾承泽给了你多少钱?”
苏甜甜的身子一抖。
“什么顾承泽?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知道我叫沈嘉乐?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
苏甜甜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的。
“五、五万……”她哭着说,“他说就来闹一场,让你老婆跟你离婚……”
全场哗然。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甜甜,你回去告诉顾承泽,下回找演员,找个能演完的。”
“还有,”我补了一句,“五万块太少了,你这演技,在横店至少八万。”
苏甜甜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台上的司仪反应过来,拿着话筒,干笑了两声:“好、好的,刚才是我们婚礼的一个小插曲,现在,让我们继续……”
马大勇的女儿在台上,冲我比了个心。
我坐回椅子上。
一转头,裴知意正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沈嘉乐。”
“嗯。”
“你这一个月,真的天天睡仓库?”
“嗯。”
“为什么不回家?”
我挠了挠头。
“回家了,看见你,我就忍不住想跟你说话。”
“说话不好吗?”
“我怕说多了,你烦。”
裴知意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过了一会儿,她把左手从桌子上挪下来,放到了桌子底下。
放在了我的手边上。
隔着三厘米。
我盯着那三厘米,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想伸过去,手指头动了一下,又缩回来。
【沈嘉乐,你上辈子在仓库里能一个人扛一百斤的货,现在三厘米你不敢动?!】
【动啊!】
【动啊你个怂货!】
我的手刚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乐哥!”
财务部的小姑娘一声尖叫:“快看,新娘扔捧花了!”
一束捧花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在我脑门上。
我捂着头,捧花掉在桌子底下。
掉在了我和裴知意两只手的中间。
全场又是一阵起哄。
裴知意弯腰,把捧花捡了起来,放在了我面前。
“接着吧,”她说,“你比我需要。”
第九章
冷静期第二十九天。
上午十点,沈记食品厂六楼大会议室。
长桌的一边,坐着麻辣王集团的董事长赵金牙,他身后站着一排律师,还有顾承泽。
顾承泽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麻辣王的金色徽章,头发梳得锃亮,比在沈记的时候还精神。
长桌的另一边,坐着裴知意,还有沈记的几个股东。
这场会,是赵金牙要求开的。
三天前,沈记的二股东,我爸当年的合伙人孙伯,突然宣布要把手里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卖给麻辣王。
紧跟着,三股东、四股东也松口了。
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一。
再加上一个条件,就能让麻辣王成为沈记的第一大股东。
那个条件,就是我。
我手里,有我爸留给我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离婚协议的第七条:“男方自愿放弃沈记食品厂全部经营权,由女方代管。”
如果明天冷静期一过,离婚生效,按照协议,我的股份代管权就会转移到裴知意手里。
但顾承泽算准了一件事。
“知意,”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们谈谈。”
“你说。”
“沈记现在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舆论危机虽然过去了,但原料线断了,川香源被查封,新的供应商还没接上,三个月之内,产能至少下降一半。”
“麻辣王愿意出四个亿,收购沈记百分之七十一的股份,裴总您继续当总经理,薪资翻倍。”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裴知意面前。
“孙伯他们已经签了。只要你明天离婚生效以后,代表沈嘉乐那百分之三十签字,交易就完成了。”
“嘉乐什么都不用做,拿着两个亿,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他转向我,笑了一下。
“嘉乐,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然后我拿着八千万,被一个“理财顾问”骗走了七千五,最后在仓库里打包辣条。】
【那个“理财顾问”,后来我才知道,是你介绍的。】
我坐在长桌的最末尾,抱着胳膊,没说话。
赵金牙咧开嘴,露出一口金牙:“小沈啊,你爸当年跟我抢摊位,抢了三十年,我没想到,最后是我赢了。”
“赵叔,”我说,“我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能气得从坟里坐起来。”
赵金牙的笑一僵。
“小子,嘴别这么硬,”他拍了拍桌子,“你那百分之三十,明天就不是你的了。”
“谁说的?”
“离婚协议上写着的。”
我看了一眼裴知意。
裴知意也看着我。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二十份离婚协议。
一份都没少。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二十份协议摞在一起,对齐,然后“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再对折,再撕。
纸片洒了一桌子。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顾承泽的脸色变了:“知意,你……”
“冷静期还没过,”裴知意说,“我撤回离婚申请。”
“协议作废,他的股份,还是他的。”
顾承泽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知意,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个草包!他这一个月装出来的样子,你信?”
“我信。”
“你凭什么信?”
“凭他睡了一个月的仓库,凭他半夜翻墙被抓进派出所,凭他在婚礼上被人泼脏水,还记得给我留一块红烧肉。”
裴知意的声音不高,可是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承泽,你给我带了六年的馒头,我记一辈子。”
“可你后来做的事,我也记一辈子。”
顾承泽的嘴唇在抖。
他看着裴知意,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个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就算没有那百分之三十,麻辣王已经拿到了百分之四十一,沈记最大的股东,还是赵总。”
他转身看我:“沈嘉乐,你保住了你的股份,可你保不住你爸的厂。”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顾承泽,你知道孙伯为什么卖股份吗?”
顾承泽的眼神闪了一下。
“因为你跟他说,沈记原料线断了,三个月内要亏两千万,股价要腰斩。”
“可你没告诉他,川香源被查封以后,我已经找到了新的供应商。”
我把手机投到大屏上。
一份合同。
贵州遵义,辣椒合作社,甲方沈记食品,乙方遵义市红岩辣椒种植专业合作社。
每吨一万八千二。
签约日期,五天前。
“这个合作社,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我说,“我在遵义的辣椒地里住了三天,跟合作社的老支书喝了三顿酒,喝吐了两回。”
【上辈子的物流公司,给这个合作社做过仓配,那个老支书,我认识。】
【他人好,就是酒量太猛,我上辈子被他喝趴下过一次。】
“原料线没断,产能不会掉,沈记明年的利润,按保守估计,至少涨百分之三十。”
我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孙伯。
孙伯是我爸的老战友,头发全白了,这会儿脸涨得通红,手指在发抖。
“孙伯,你签的那份协议,有一个条款,叫重大误导撤销权。”
“意思是,如果收购方在交易过程中,提供了虚假信息误导你签字,你有权撤销。”
孙伯猛地站起来:“我撤!我现在就撤!”
他身后的三股东、四股东也站起来了。
“我也撤!”
“老子被这孙子骗了!”
赵金牙的金牙露了出来,可是这次不是笑,是咬牙。
“姓顾的,你跟我说万无一失!”
顾承泽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赵总,就算他们撤回,我们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四个穿着便衣的人走进来,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亮出了证件。
“经侦支队,顾承泽,你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承泽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
“不可能,录音不能证明是我……”
“钱有福昨天交代了,”中年警察说,“还有你在香港的账户,过去三年,川香源给你转了一千二百万。”
顾承泽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不、不是……我只是……”
他看向赵金牙:“赵总,你救我,我帮你办了那么多事……”
赵金牙往后一缩,摆着手:“别别别,我不认识你,我跟你不熟。”
【好家伙,塑料盟友,大难临头各自飞。】
顾承泽又看向裴知意。
“知意,知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我说句话,我们认识二十年……”
裴知意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顾承泽,”她说,“你初三那年,偷了我爸的酒钱,给我买了一双球鞋。”
“我当时就知道是你偷的。”
“我没说,是因为我想,你是为了我。”
“现在我才知道,你从那个时候起,就觉得偷东西没什么。”
顾承泽的手从桌子上滑了下去。
他整个人顺着桌子往下出溜,瘫坐在了地上。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他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一千二百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四个亿……就差一个签字……”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金牙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
“那个……今天就到这吧,我公司还有事……”
“赵叔。”我叫住他。
赵金牙的背影一僵。
“我爸跟你抢了三十年摊位,”我说,“下辈子,你接着跟他抢。”
“这辈子,你跟我抢。”
赵金牙头都没回,小跑着出了门,走到电梯口,还被门框绊了一下。
我回过头。
裴知意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我。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左手。
无名指根上那颗米粒大小的痣,在阳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第十章
冷静期第三十天。
早上九点,民政局。
窗口还是那个大姐,口红换了个颜色。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睛一亮:“哟,是你们啊。”
“姐,你这个口红颜色更正了。”
大姐笑出了声:“说吧,今天是离,还是不离?”
裴知意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撤回离婚申请。”
大姐接过文件,拿起印章,“啪”地盖了下去。
“恭喜啊,”她说,“冷静期,冷静成功了。”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
裴知意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
我跟在后面,手揣在兜里,兜里揣着一样东西,揣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走到台阶最底下,她停住了。
“沈嘉乐。”
“在。”
“你昨天在会议室,说遵义那个老支书,你认识。”
“嗯。”
“你上辈子认识的?”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上辈子,我们离婚以后,你过得很不好,是吗?”
我挠了挠头。
“也还行。”
“三千块一个月,扣完社保两千六,中午吃十块钱的盒饭,舍不得吃十二块的,因为十二块的多一个鸡腿。”
我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你喝醉了说的。”裴知意说,“在遵义回来那天晚上,你喝吐了,抱着马桶,一边吐一边说。”
“你说你最后悔的事情,不是离婚。”
“是你爸走的那天,你没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我站在台阶上,鼻子一酸。
【完了,喝醉了到底说了多少?】
【我是不是把第四十一条到第五十二条全说了?】
“你还说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裴知意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次没有压下去。
“你说,你上辈子在仓库里,每天打包老卤味,包装袋背面印着生产厂家,沈记食品厂,总经理裴知意。”
“你说你每次打包,都会看一眼我的名字。”
“你说你死的那天晚上,手里那包老卤味,你本来是打算发了工资,寄给我的。”
“你说你想跟我说,你变好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嘉乐,你这辈子,跟我说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样东西。
一包老卤味。
二十九块九一大包,直播间十九块九,送一小包麻辣鸭脖。
包装袋背面印着:沈记食品厂,总经理裴知意。
我把它举到她面前。
“老婆,”我说,“我变好了。”
裴知意低头看着那包老卤味,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左手,接了过去。
我盯着她的左手。
无名指根上那颗小痣,离我的嘴唇只有二十厘米。
【第四十条。】
【就现在。】
【沈嘉乐,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怂死的!】
我一咬牙,低头。
嘴唇刚要碰到。
“乐哥!裴总!”
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车上站着马大勇,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
“我来兑现承诺了!”
我和裴知意同时扭头。
马大勇跳下三轮车,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趴,两只手撑地,两条腿往上一蹬。
倒立。
靠着民政局门口的柱子。
车上跟下来的车间大姐,撕开一包辣条,往他嘴里塞了一根。
马大勇倒立着,嘴里叼着辣条,含混不清地喊:
“乐哥干满三十天了!我马大勇说话算话!”
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全看过来了。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窗口的大姐从玻璃门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马大勇倒立了八秒,脸憋成了猪肝色,“扑通”一声,侧翻在了花坛里。
“马哥!”
“没事!”马大勇从花坛里爬出来,头发上挂着两片叶子,嘴里还叼着那根辣条,“我练过!”
我捂着脸,不想看。
旁边,裴知意笑出了声。
我扭头看她。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攥着那包老卤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认识她七年,结婚一年,上辈子加这辈子,我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
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我伸手,把她扶着栏杆的那只左手拉了过来。
她没躲。
我低头。
嘴唇碰在了那颗小痣上。
很轻。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蜷了一下。
马大勇在旁边,叼着辣条,看傻了。
车间大姐举着手机,忘了按录像键。
裴知意的耳朵尖,又红透了。
她把手抽回去,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沈嘉乐。”
“在。”
“明天早上七点五十八,车间报到。”
“好。”
“这个月工资,按搬运工算,三千。”
我愣了一下。
“老婆,你这是要让我重温上辈子啊?”
她回过头,嘴角翘着。
“加班费另算。”
“多少?”
她晃了晃手里那包老卤味。
“每天一包,管够。”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来。
“愣着干嘛?上车。”
我拔腿就往车边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还坐在花坛边上叼着辣条的马大勇喊:
“马哥!明天倒立接着练啊!我下个月还有flag要你回收!”
马大勇把辣条从嘴里拔出来,冲我比了个中指。
车开出去很远。
后视镜里,马大勇还坐在花坛边上,民政局门口的人还在拍,窗口的大姐又探出了头。
裴知意开着车,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她。
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那颗小痣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老婆。”
“嗯。”
“第四十一条,你想听吗?”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想。”
“第四十一条是……”
“沈嘉乐,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掉头回民政局。”
我闭上了嘴。
过了三秒。
“老婆,民政局还能办复婚吗?”
“我们没离。”
“那能办二婚吗?”
车子“吱”地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裴知意转过头,盯着我。
我缩了缩脖子。
她盯了我足足五秒钟,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脸。
“疼吗?”
“疼。”
“疼就说明你没死,”她松开手,重新发动车子,“那就好好活着,活到老,活到你那五十多条都执行完。”
车子重新汇进车流。
我捂着脸,冲着窗外,咧着嘴,傻笑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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