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脖子后面一凉,雪片子钻进了领口。
上一秒,我还站在“百年好合”的拱门底下,举着话筒喊:“下面,有请新娘跨火盆!”
那天是户外中式婚礼,下着小雪,地上铺的红毯结了冰。新娘没跨过去,我先滑了出去,后脑勺正磕在道具马鞍上。
当婚庆司仪八年,主持过六百多场婚礼,我头一回把自己主持没了。
现在我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梅花开得正红,枝头压着雪。
对面站着个姑娘。
她裹着一件雪白狐裘,发髻上簪着一支新簪子,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两粒没化的雪。她两只手缩在袖口里,露出来的指尖冻得通红。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开口:“既然如此,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往后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有牵绊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大坨记忆砸了进来。
大靖朝,镇国公府,三公子裴砚。
眼前这位,镇北将军沈崇的独女,沈知言,小名阿言。
两家指腹为婚。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
就在刚才,“我”约她到后园梅树下,说一直拿她当妹妹,要退婚。
记忆还没完,又一段画面挤进来。那是昨晚婚礼彩排结束,伴娘在群里甩了个链接:“周哥,这本虐死我了,你看看。”
书名叫《雪落三更,三公子跪着求娶》。
我凌晨两点看完,气得给了个一星差评。
书里的男主就叫裴砚。开篇就是及笄退婚。退婚之后,他那个笑面虎庶兄裴琮趁虚而入,腊八那天往国公府书房塞了一封通敌信,裴家抄家。裴砚押上刑场那天才知道,沈知言为了保他的命,答应嫁给裴琮,后来死在北境的风雪里。
裴砚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追妻火葬场,烧得只剩一把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修长,白净,是双读书人的手。
【不是吧兄弟。你退婚就退婚,挑人家及笄这天?这跟在人家生日蛋糕上吐口水有什么区别?】
【还有,凭什么你说完渣话,烂摊子留给我?】
沈知言还在等我回话。
风一吹,她肩头抖了一下,下巴绷得很紧。
我张嘴,职业本能先一步上线:“那个……刚才那段,不算。”
她愣住:“什么不算?”
“我刚才念错稿了。”
“……稿?”
“就是,词儿说错了。”我往前一步,“咱们重来一遍行不行?”
她丫鬟在旁边撑着伞,眼睛瞪得溜圆,伞沿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沈知言往后退了半步:“三公子,你方才说得清清楚楚,一直拿我当妹妹。”
“口误。”
“哪个字口误?”
“妹妹两个字都口误。”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一直拿你当……媳妇儿。”
梅树底下静了。
丫鬟手一松,伞掉进了雪里。
沈知言盯着我,眼眶里那点红一点点退下去,换成了看疯子的眼神。
“裴砚,你戏弄我?”
“没有!”我急了,伸手去抓她的手,“你手都冻成这样了,先揣我袖子里……”
指尖刚碰到她手背,冰得我一哆嗦。
“登徒子!”丫鬟青豆扑上来,一巴掌拍在我手腕上。
小丫头劲儿不小,我手腕当场红了一道。
沈知言把手抽回去,攥成拳头藏进袖子,声音发颤,咬得很稳:“庚帖。”
“庚帖我没带。”我张口就来。
话音没落,回廊那头跑来一个小厮,跑得帽子都歪了,手里高举着一个红封:“三公子!您让小的去书房拿的庚帖,拿来啦!”
我认得他。原主的贴身小厮,阿福。
【我拿你当兄弟,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递刀?】
阿福跑到跟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言,压低嗓子邀功:“公子,没误事吧?”
“误了。”我咬着后槽牙,“误大发了。”
沈知言伸出手:“我的庚帖,还我。”
我把红封往怀里一塞:“这东西,我想再保管两天。”
“裴砚!”
“就两天!”
院门口突然一阵喧哗,铁甲撞得哗啦响。
一个铁塔似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后园,腰里挎着刀,络腮胡子上沾着雪,身后跟着八个亲兵。
镇北将军,沈崇。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岳父一顿能吃两只烤羊腿,一刀能把校场的木桩劈成两半。
“姓裴的小子,”沈崇走到梅树下,低头看我,“老子刚在前厅听说,你要退我闺女的婚?”
他是听谁说的?我还没来得及想,膝盖已经先动了。
扑通。
雪地上砸出两个坑。
“岳父大人,误会!”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我。
沈崇的手搭在刀柄上,愣了:“你跪什么?”
“雪地凉,我给您试试温度。”
沈知言站在她爹身后,一只手揪着狐裘的系带,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她趁我跪着,弯腰从我怀里抽走了自己那张庚帖,又把另一张红封放进我手里。
动作很快。
“三公子的庚帖,还你。”她垂着眼,“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她转身就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
沈崇哼了一声,指着我鼻子:“小子,这事没完。”
八个亲兵跟着他呼啦啦地走了。
我跪在雪里,膝盖冰得发麻。
阿福蹲在旁边小声问:“公子,咱还起来吗?”
“起。”我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阿福,我问你,庚帖是谁让你去拿的?”
“二公子啊。二公子说您吩咐的,让小的赶紧送过来,别耽误您办正事。”
我抬头。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暖炉,眉眼温润,笑容挑不出毛病。
庶兄,裴琮。
他隔着一院子的雪冲我点了点头:“三弟今日,做了件明白事。”
我也冲他笑了笑。
【明白你大爷。书里你腊八往书房塞信的时候,可没这么斯文。】
第二章
当天晚上,国公府书房里点了六盏灯。
我爹,镇国公裴守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戒尺,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跪下。”
我很熟练地跪下了。今天的第二次。
“退婚?”我爹拿戒尺敲桌子,“退得好!退得妙!老子早就看沈崇那个莽夫不顺眼,他闺女……”
“国公爷!”门外的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沈家的人来了!”
“来就来,让他们滚。”
“他们带着借据来的!”管家把一张纸递上来,手直哆嗦,“说两家既然退婚,当年那八千两的借据,一个月内得还清。”
我爹的戒尺停在半空。
“八千两?”我问。
管家缩着脖子:“五年前,国公爷在赌坊输了八千两,是沈将军替府里平的账。当时说好,两家结亲,这笔钱就算聘礼抵了。”
我扭头看我爹。
我爹的胡子不翘了,嘴唇开始抖。
“爹,这借据上,签的谁的名?”
我爹看天,看地,看房梁。
管家小声说:“签的……三公子的名。”
我:“?”
我爹清了清嗓子:“你那时候还小,字是我替你签的。”
【好家伙。父慈子孝,父债子偿,偿的还是我替你背的债。】
“所以,”我掰着手指头算,“我今天退婚,相当于亲手给自己背了八千两的债?”
我爹手一松,戒尺掉在地上。他两眼往上一翻,往后一靠。
“国公爷晕了!”管家喊。
“别装了。”我爬过去,掐住他的人中,“您刚才眼皮还在动。”
我爹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又闭上了:“老夫心口疼。”
“我也疼。咱俩一块疼。”我把借据举到他眼前,“府里账上还有多少钱?”
“七十三两。”
“那还差七千九百二十七两。”
我爹把两只眼都睁开了,一把抓住我的手:“砚儿,爹对不住你。要不这样,你去沈家,把婚事求回来。求回来,债就没了。”
“刚才是谁说退得好退得妙?”
“老夫年纪大了,记不清。”
门被推开,一阵香风飘进来。
表妹柳如絮端着一碗参汤,袅袅娜娜走到我身边,眼圈先红了:“表哥,我听说你跪在雪地里,膝盖都冻青了,特地给你熬了汤。”
她蹲下来,把汤碗往我手里塞,声音放得很软:“表哥退婚是对的。沈姐姐成天舞刀弄枪,脾气又大,哪里配得上表哥的才学。”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表妹天天往他书房跑,送汤送点心送手帕,原主还写过两首诗夸她温婉。
书里,她是裴琮的人。腊八那封通敌信,就是她亲手塞进国公府书房的。
我接过汤碗,低头闻了闻:“表妹,这碗汤用的是什么参?”
柳如絮一愣:“是……老山参。”
“多少钱一根?”
“约莫三四十两。”
我扭头冲管家喊:“记账上。府里欠了八千两,从今天开始,所有开销都记账。表妹这碗汤,四十两。”
柳如絮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我把手伸到她跟前,“我前阵子送你的那块羊脂玉佩,能还我吗?”
“表哥……那是你送我的。”
“我知道。那块玉佩是沈姑娘十二岁那年送我的生辰礼,我脑子进了水才转手送了你。现在府里要还债,我拿去当了。”
柳如絮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砖上。
“表哥,你变了。”
“对,我变穷了。”
她捂着脸跑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扫的是西厢的方向。
西厢住的是裴琮。
我端着那碗参汤喝了一口,挺鲜。
【四十两呢,不能浪费。】
我爹在椅子上坐直了:“砚儿,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你见了如絮,话都说不利索。”
“摔了一跤,摔明白了。”
“摔哪儿了?”
“雪地里。”我放下碗,“爹,我问你件事。我跟沈家的婚书,放哪儿了?”
庚帖是互换的生辰八字,婚书才是两家正经签押、官府备过案的文书。庚帖换回来了,婚书还在,这婚就不算退干净。
书里写过一句:退婚那天,因为婚书一时找不着,退婚拖了半个月。
我爹的眼神开始往四处飘。
“爹?”
“婚书……装在一个紫檀描金匣子里。”
“匣子呢?”
我爹搓了搓手:“上个月手头紧,我看那匣子做工好,拿去宝丰当,当了三百两。”
“连婚书一起?”
“我哪知道里面有婚书!那匣子锁着呢!”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穿越之前,我当司仪最怕三件事:新郎喝多,新娘跑路,戒指丢了。】
【现在三件事我一个人全占了:媳妇跑了,钱没了,婚书被我爹当了。】
“当票呢?”
我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死当期限是三十天,还剩五天。”
我捏着当票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阿福!”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公子?”
“明天一早,跟我去赚三百两。”
“公子,咱去哪儿赚?”
我看了一眼我爹,又看了一眼供在书房东墙上的祖宗画像。
“先去祠堂。”
我爹的脸刷地白了。
第三章
裴家祠堂供着十七块牌位。
第十三块是我曾祖父的,底座比别的厚一指。
原主小时候在祠堂罚跪,亲眼见过我爹半夜溜进来,把曾祖父的牌位挪开,往底座里塞东西。
我把牌位挪开,底座侧面有个暗格。
一拉,三张银票,一共五百两。
“曾祖父,得罪了。”我冲牌位磕了个头,“这钱拿去赎您孙媳妇的婚书,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应该也同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爹披着棉袍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提着灯笼,嘴唇发紫。
“逆子。”
“爹,您早。”
“那是老夫的棺材本!”
“您要是不想让我娘知道您藏了五百两棺材本,”我把银票揣进怀里,“就当我拿去孝敬曾祖父了。”
我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剩下的二百两,给我留着。”
“行,我写借据。签您的名。”
我爹气得一甩袖子走了。
宝丰当的掌柜见我拿着当票上门,眼睛一亮,又一暗:“三公子,这匣子做工好,好几个人来问过呢。”
“谁问过?”
“二公子派人来问过两回,说过了死当期限,他出四百两买下。”
我的手顿了一下。
裴琮想要这只匣子。他想要的不是匣子,是匣子里的婚书。婚书在他手里,什么时候退、怎么退、用什么由头退,就全由他说了算。
我把银票拍在柜台上:“现在就赎。”
紫檀描金匣子抱回来,撬开锁,里面躺着一卷红绫婚书。两家家主签押,京兆府的官印清清楚楚。
婚书拿回来了,接下来是人。
傍晚,我带着阿福去了沈府后墙。
当司仪那几年,我策划过三十多场求婚,最拿手的就是灯阵。天一擦黑,几十盏灯笼摆成字,女方推窗一看,十个有八个当场落泪。
我把银子给了阿福,让他去买灯笼,摆五个字:阿言对不起。
天黑透了,阿福点上火。
我站在墙根底下,冲着院子里喊:“沈姑娘!你开窗看看!”
院墙上冒出一个脑袋。是青豆。
她往下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扭头就往院里跑:“小姐!小姐!三公子在后墙骂你!”
我低头。
雪地上的灯笼排得整整齐齐:阿言对不住了。
“阿福。”
“在。”
“我让你摆的是什么?”
“阿言对不起啊。”阿福挠头,“可小的数了数,灯笼多买了一个,扔了怪可惜的,就多摆了一个字。”
“你知道‘对不住了’是什么意思吗?”
“道歉啊。”
“这是江湖人下手之前说的话!”
话没说完,墙头上的雪滑下来一大块,正砸在“了”字那盏灯笼上。灯笼一歪,火苗舔上了墙根边的柴垛。
柴垛挨着的,是沈府门房的草棚子。
火腾地蹿起来半人高。
“走水啦!”
沈府后门轰地打开。沈崇光着膀子冲出来,左手提一桶水,右手提一把刀。
他看见了满地灯笼,看见了“阿言对不住了”,最后看见了我。
“裴砚,你个小王八蛋,退了我闺女的婚还不够,还要烧我的房子?”
“岳父,我是来救火的!”我抢过阿福手里的铜盆,冲到雪地里铲了一盆雪,往草棚上扬。
沈崇一桶水泼过来,正泼在我脑袋上。
腊月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直响,手没停,一盆雪接一盆雪地扬。阿福也冲上来帮忙。一刻钟后,火灭了,草棚子烧掉半边。
墙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看热闹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锦衣公子,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大冬天也不嫌冷。永宁侯世子,赵钰。原主的同窗,嘴最欠的那个。
“哟,这不是裴三吗?退婚退到把人家房子点了,京城头一份啊。”
他身后的跟班哄堂大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赵世子,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巡街?”
“出来看戏。”赵钰拿扇子指着我,“裴三,满京城都知道你退了沈家的婚。你现在跑回来摆灯笼,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
“我来追回我媳妇。”
赵钰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你要是能把沈知言重新娶回去,我赵钰当街倒立,吃一碗雪。”
他身后的跟班起哄:“世子爷说话算话!”
“行。”我点头,“诸位都听见了。”
墙头上有动静。
我抬头。
沈知言坐在墙头上,披着那件白狐裘,手里抱着一个铜手炉,低头看着我。
她看了看我湿透的头发,看了看冻得发紫的嘴唇,又看了看那半边烧黑的草棚子,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把脸扭向了一边。
“阿言!”我冲她挥手,“灯笼字摆错了,我其实想说的是对不起!”
她没说话,抬手一扬。
一个东西从墙头飞下来,砸在我胸口上,滚烫。是那个铜手炉。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左手倒右手。
再抬头,墙头上已经没人了。
青豆的声音从院里飘出来:“小姐,你把手炉给他做什么?那是老爷特地给你从北境带回来的!”
“砸他。”
“那你砸完怎么不要回来?”
院里没声了。
我抱着手炉站在雪地里,手心里那块铜皮烫得发疼。
阿福凑过来:“公子,您笑什么?”
“没笑。”
“您嘴都咧到耳根了。”
第二天一早,府里来了一张帖子。
长公主府,赏雪诗会,请镇国公府三公子、二公子赴宴。
裴琮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我房门口,笑得温温和和:“三弟一向诗才过人,这回可得给裴家长脸。听说沈姑娘也会去。”
我接过帖子:“二哥费心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原主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原主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七步成诗那种。
我呢,上学的时候背《静夜思》,背到第三句就卡壳。
第四章
长公主府的暖阁里烧着地龙,满屋子熏香。
二十多个世家子弟和贵女分坐两侧,中间摆着一架红梅屏风。
沈知言坐在左边第三个位子上,换了一身银红的袄裙,头上还是那支及笄的簪子。我进门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剥桔子。
赵钰坐在右边,冲我挤眉弄眼。
裴琮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三弟,今日题目是咏雪,你可得拔个头筹。”
长公主四十来岁,穿一身绛紫,懒洋洋靠在主位上:“规矩照旧,一人一首,本宫看得顺眼的,赏。”
前面几个人念完,轮到赵钰。他念了一首咏雪诗,四平八稳,满屋子叫好。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我。
“裴三公子去年在国子监一首《梅雪》,满京城传抄。”长公主笑着说,“今年让本宫开开眼。”
我站起来,喉咙发干。
【没事。穿越者标准流程,抄唐诗。李白杜甫在这个朝代还没出生,我就是诗仙。】
我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雪:“床前明月光……”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疑是地上霜。”底下有个小姑娘顺口接了一句。
“举头望明月。”又有人接。
“低头思故乡。”满屋子一起念完了。
赵钰一口茶喷在桌子上:“裴三,你咏雪,念李太白的诗?还是三岁小孩都会背的那首?”
我愣在原地。
【这个朝代有李白???】
【那我穿越过来的意义在哪里?】
暖阁里笑成一片。长公主拿帕子捂着嘴,肩膀直抖。
裴琮站起来打圆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听见:“三弟这几日精神不济,前天还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大家多担待。”
又有人笑:“跪的是沈将军吧?”
笑声更大了。
我扭头去看沈知言。她手里的桔子剥了一半,指尖掐进了桔子皮里,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没笑。
我把手里的诗笺放下。
“诗我不会写了。”我说,“不过雪的事,我能说两句。”
长公主挑了挑眉:“说。”
“十二天前,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我转身,看着沈知言,“那天是一个姑娘的及笄礼。她一大早起来梳头,簪了新簪子,穿了新做的狐裘,跑到我家后园,等着我跟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暖阁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我跟她说,我要退婚。”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手冻得通红,缩在袖子里不敢拿出来,怕我看见。她问我,今日及笄,能不能给她留一点体面。”
“我没给。”
沈知言手里的桔子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到了桌沿。
“所以今天这场雪,我不咏。”我说,“我欠她一句话。”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她的方向举起来:“沈知言,生辰快乐。晚了十二天,对不起。”
满屋子没人出声。
长公主放下帕子,看了我很久,开口:“赏。”
赵钰坐不住了,啪地合上扇子:“裴三,你说得好听。你已经退了婚,现在跑来当着长公主的面纠缠沈姑娘,坏人家名声,这叫对不起?”
裴琮也叹了口气,一脸痛心:“三弟,二哥知道你后悔了。可婚已经退了,沈姑娘如今是被退过婚的人,你再这样闹下去,往后谁家还敢上门提亲?”
“被退过婚的人”几个字一出口,几个贵女交头接耳,眼神往沈知言身上瞟。
沈知言的背挺得笔直,下巴绷紧了。
我笑了。
“谁说退了?”
裴琮的笑容停了一下。
“庚帖是换回来了。”我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绫,“婚书还在我手上。两家家主签押,京兆府盖印备案,没撤。按大靖律,这婚,没退成。”
赵钰瞪着那卷红绫:“你唬谁呢?满京城都知道你家婚书……”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看着他:“都知道我家婚书怎么了?”
赵钰的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世子爷怎么知道我家婚书的事?”我慢慢说,“我爹把它连匣子一起当了,这事府里统共没几个人知道。宝丰当的掌柜说,有人想出四百两买那只匣子。”
我扭头看了裴琮一眼。
裴琮端着茶盏,盏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赵钰嘴硬:“谁知道你手里那卷是真是假!你要是真拿得出婚书,本世子当场学三声狗叫!”
我把红绫婚书展开,往长公主面前一递。
长公主扫了一眼,点头:“京兆府的印,真的。”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钰。
赵钰的嘴张开又合上,额头冒出一层汗。
“世子爷。”我提醒他,“三声。”
赵钰咬着牙,憋了很久,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汪。”
声音小得听不见。
“没听清。”长公主说。
“汪!汪!”
窗外,长公主养的那条大黄狗被惊醒了,冲着暖阁嗷嗷叫了三声:“汪!汪!汪!”
满屋子的人憋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了声。有个贵女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赵钰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扇子都捏断了一根骨。
我转身走到沈知言面前,把婚书递给她:“这个放在你那儿。你说退,我就去京兆府撤。你说不退……”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她没接婚书。
“婚书还在,庚帖已换。”她站起来,声音很稳,“三公子,这婚作不作数,得我说了算。”
她绕过我,走出了暖阁。
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诗会上念《静夜思》,你也不嫌丢人。”
“丢了,捡不回来了。”我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裴琮在我身后轻轻放下茶盏,盏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
第五章
诗会第三天,京城开始传一句话:镇国公府三公子撞邪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我诗也不会写了,见了表妹也不脸软了,半夜还在院子里一个人练什么“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叽里咕噜念咒。
【那是我在练开场白。职业病,改不掉。】
第四天,我爹领着一个道士进了我的院子。
道士姓张,人称张半仙,花白胡子,背着一把桃木剑,腰上挂着八个葫芦。
“砚儿,你二哥说你这些日子不对劲,特地请了张道长来看看。”我爹搓着手,“你别怕,就是驱驱邪。”
“爹,您信?”
我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是不信。可你连我的私房钱藏哪儿都知道,以前你不知道的。”
我无话可说。
张半仙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点了三炷香,抓起一把糯米往我身上撒。
“妖孽!还不现形!”
糯米砸在脸上,有点疼。
他又从葫芦里倒出一碗黑狗血,含了一口,噗地喷了我一身。
腥味直冲脑门。
院门口围了一圈下人。裴琮站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担忧:“三弟别怕,忍一忍就好了。”
张半仙桃木剑一指:“说!你是何方孤魂野鬼,占了裴三公子的身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狗血,看着他。
这人眼神往裴琮那边瞟了三回。
我想了想,招手:“道长,你过来,我跟你说句实话。”
张半仙警惕地凑过来。
我压低嗓子:“道长,你一年给人驱邪,能挣多少?”
他一愣:“这……百十两吧。”
“二公子给了你多少?”
张半仙的胡子抖了一下:“贫道不知道你说什么。”
“二十两?三十两?”我叹气,“道长,你这买卖做小了。我给你算笔账。京城每年办喜事的人家有多少?上千户吧?哪家不要算日子?不要合八字?不要看风水?你一个人跑来跑去,一单挣几钱银子。”
张半仙的眼睛眯起来了。
“我手里有一门手艺,叫婚庆。从合八字、选日子、布喜堂,到迎亲路线、拜堂流程、闹洞房的段子,一条龙全包。你出算卦,我出主持,赚了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张半仙的桃木剑垂下来了。
“五五也行。”他说。
“成交。”
“不过二公子那边……”
“二公子给你的钱你照拿。他要你说我撞邪,你就说我是开窍。往后京城有人问,你就说裴三公子雪地一跪,跪通了任督二脉。”
张半仙捋了一把胡子,转身对着院门口所有人,桃木剑往天上一指:“无量天尊!诸位,三公子并非撞邪,而是开了灵窍!雪中一跪,天人感应,前尘尽洗!此乃大吉之兆!”
裴琮的笑脸僵住了。
我爹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儿子能有什么事!”
张半仙收拾东西走之前,凑到我耳边又补了一句:“三公子,二公子给的是二十两。贫道收钱时,他还问贫道有没有让人筋骨酥软的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给了吗?”
“贫道说得配,过几日给。”
“到时候,你配一包巴豆粉给他。”
张半仙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明白。”
当天夜里,我洗了三遍澡,身上的狗血味还是没散干净。
窗外有动静。
我推开窗。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披着白狐裘,在月光底下晃着两条腿。
“听说你撞邪了。”沈知言说,“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让你失望了,开窍了。”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地很轻,走到窗前,皱着鼻子闻了闻:“什么味儿?”
“黑狗血。”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往上翘,又压下去,又往上翘。
“想笑就笑。”
“谁想笑。”她把脸绷住,“裴砚,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变了?”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说实话,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会以为我真疯了。说假话,我又说不出口。
“那天在梅树底下,”我说,“我看见你的手冻红了。”
她愣住。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狐裘的系带,绞了好几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低:“退婚前三天,你收到过一封信。”
“什么信?”
“北境寄来的。说我在军营里跟一个校尉私定终身,还附了一方帕子,绣着我的小字。”她抬头,“那方帕子,我两年前就丢了。你看完信,什么都没问我,三天后就退了婚。”
我攥紧了窗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封信。信是夹在一本诗集里送来的,送书的人,是裴琮的书童。
“我当时要是问你一句,”我说,“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那个校尉五十多岁了,是我爹的副将,我管他叫刘伯伯。”
我深吸一口气。
【原主,你是真的蠢。你被人家用一方帕子骗得把媳妇都扔了,连句话都不问。】
“对不起。”
“你这几天说了好多次对不起。”
“欠得多。”
沈知言没再说话,转身爬上墙头。爬到一半,她停下来,低头看我:“三天后是腊八。”
“我知道。”
“我爹说,腊八那天要来你家喝粥。”她顿了顿,“你别再烧我家房子了。”
“那是意外。”
“你家灯笼摆的字也是意外?”
“那是阿福。”
墙头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人影一闪,不见了。
腊八还剩三天。
书里,就是腊八那天,那封通敌信出现在了国公府的书房里。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沈府送来一张帖子,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家女儿要嫁的人,至少得接我三招。明日辰时,北校场。”
字写得很硬,最后一笔戳穿了纸。
我爹看完帖子,拍着我的肩膀:“砚儿,爹给你备好棺材……不是,备好跌打药。”
“爹,您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了,没用。你从小拿过最重的东西是砚台。”
北校场在城北,冬天的风顺着空地刮过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沈知言换了一身窄袖劲装,手里拎着一杆白蜡杆长枪,站在校场中央。
沈崇坐在场边,面前摆着一壶热酒,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现在走还来得及。”
“岳父,我是来接招的。”
沈知言把枪往地上一戳:“三招之内你还站着,我就听你把话说完。”
“行。”
“第一招。”
她话音刚落,枪杆已经扫到我腿上。
我眼前一花,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冻硬的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天上的云在转。
【这就是一招?我连她枪怎么动的都没看见。】
沈崇在场边拍着大腿大笑:“半招!半招都没撑住!”
我撑着地爬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
“第一招不算。”我抹了一把嘴角,“我还没准备好。”
沈知言皱眉:“你还要来?”
“来。”
第二次,我撑了两息。她枪杆一挑,我又飞了。
第三次,我学乖了,往地上一趴,她的枪从我头顶扫过去。我刚要得意,她一脚踩住我的后背。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场边围了一圈北营的兵卒,有人开始下注我第几次爬不起来。
第十四次,我的左手手掌在地上磨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手。
第十七次,我爬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沈知言握着枪,没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发哑,“你明知道打不过我。”
“我知道。”我喘着粗气,“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回我不跑了。”
风刮过校场,扬起一阵雪沫子。
“那天在梅树底下,我说完那几句话,转身就走了。”我说,“你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沈知言握枪的手指节泛白。
“半个时辰。”她身后的青豆小声说,“小姐站了半个时辰。回去以后发了两天的烧。”
“青豆!”
“本来就是嘛。”
我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咬着牙撑住了。
“第十八次,来吧。”
沈知言盯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把枪往地上一扔。
枪杆砸在冻土上,当的一声。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左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
“你这手是读书写字的。”她嗓子发紧,“磨成这样,以后还拿不拿笔了?”
“拿不了笔,我拿话筒。”
“什么筒?”
“……没什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把我的手掌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得很紧,疼得我直吸气。
“疼?”
“疼。”
“活该。”
她低着头打结,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乱了。
场边的沈崇站起来,端着酒壶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十七次。”他说,“老子当年追她娘,在她外公家门口挨了二十三回揍。你比老子差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借据的事,上元节之前不催你。”
回去的路上,阿福扶着我,一路唉声叹气。
“公子,您图啥呀?”
“图媳妇。”
“可您挨了十七回揍,沈姑娘也没说答应啊。”
我抬起左手。手上缠着那方帕子,帕角绣着一个很小的“言”字。
“她把这个给我了。”
阿福看了半天:“一方帕子而已。”
“你不懂。”
进了府门,阿福忽然停下脚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小的有件事得坦白。”
“说。”
“二公子前几天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让小的每天把您干了什么、去了哪儿,都报给他。”阿福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小的一时糊涂就收了。可小的看您今天挨了十七回揍,小的心里难受。”
【塑料兄弟,关键时刻还是知道回头。】
我把他拽起来:“他给你一两,我给你二两。”
阿福的眼泪当场收住了。
“从今天起,他问你什么,你照实报。不过我让你报什么,你就报什么。”
“公子,”阿福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三两银子,小的能把二公子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二公子的祖宗十八代,也是我的祖宗十八代。”
阿福愣了一下:“那小的少卖几代。”
当天晚上,阿福去西厢“报信”回来,脸色发白。
“公子,二公子问小的,腊八那天,书房谁守着。”
第七章
腊八这天,国公府从一大早就忙开了。
厨房熬了三大锅腊八粥,前厅摆了二十桌,沈家一家要来,京兆府的几位大人也要来,都是裴琮张罗请的。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在前厅迎来送往。
阿福按我教的,下午跑去西厢跟裴琮说:“三公子今晚在前厅陪沈将军喝酒,书房那边,小的被调去前厅端菜了,没人。”
裴琮赏了他一钱银子。
天一黑,我借口醒酒,从前厅溜出来,摸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黑得看不清手指头。
我躲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窗外是前厅的喧闹声,有人在划拳,沈崇的大嗓门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
一刻钟。
两刻钟。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闪进来,脚步很轻,猫着腰往书架那边摸。
我从屏风后面扑出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抓住了!”
“哎哟!”那人尖叫,“谁?谁!”
声音很耳熟。
我手底下一摸,肚子圆滚滚的,棉袍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爹?”
“砚儿?”
我们父子俩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您来书房干什么?”
我爹支支吾吾:“祠堂的暗格让你发现了,我……我换个地方藏。”
他棉袍里塞着的,是今晚前厅收的贺礼银子。
【亲爹,您能不能挑个别的日子转移资产?】
“您先出去。”我压低嗓子,“出去以后什么也别说。”
“为什么?”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我一把把我爹按进书桌底下,自己缩回屏风后头。
我爹在桌子底下拼命憋着气。
门被推开,一个纤细的人影闪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香粉味。
柳如絮。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直奔书架,抽出最下层的一只书箱,把信塞进了一本《孙子兵法》的夹页里,又把书箱推回去。
她做完这一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提着裙子跑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等了十个数,从屏风后面出来,抽出那本《孙子兵法》。
一封信,火漆封口,封口上压着一个北狄文字的印。
我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
“通敌信。”我说,“二哥给咱家准备的腊八礼。”
我爹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信揣进怀里,想了想,把我爹棉袍里那叠赌坊欠条掏出来,塞进了《孙子兵法》的夹页里。
“砚儿,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欠条!”
“您欠的那些赌债,总不能一直藏着。”我把书箱推回去,“今天正好,让京兆府的大人们帮您过过目。”
我爹张大了嘴。
“您今晚丢的是脸。”我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丢的就是脑袋。您自己选。”
我爹沉默了好一阵,咬牙点头:“丢脸。”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国公府的大门被拍得咚咚响。
京兆府的衙役来了十几个,领头的是京兆少尹,身后跟着裴琮。
裴琮满脸沉痛:“昨夜有人往我房里投了一张匿名帖子,说父亲书房里藏有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身为人子,不信,又不能不报。父亲,儿子不孝。”
【好一个大义灭亲。灭的是我们,你自己全身而退。】
满府的人都被惊动了。沈崇昨夜喝多了,住在客房,这会儿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沈知言站在她爹身后,眼睛盯着我。
衙役进了书房,翻箱倒柜。
裴琮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落在书架最下层。
一个衙役抽出了那只书箱,翻开《孙子兵法》,从夹页里抖落出一大叠纸。
“大人,找到了!”
京兆少尹接过去,展开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是……”
“念念。”裴琮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激动的那种抖。
少尹念:“今借到如意赌坊纹银二百两,裴守财。今借到金钩赌坊纹银三百五十两,裴守财。今借到……”
他一连念了十七张。
院子里的下人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我爹站在人群里,捂着脸。
裴琮的笑凝在脸上,一个箭步冲进书房,把书箱整个翻过来往外倒,一本一本地抖。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二哥在找什么?”我走进去,“找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火漆完好。
裴琮的瞳孔猛地一缩。
“昨晚我在书房醒酒,捉到一只耗子,嘴里叼着这个。”我把信交给京兆少尹,“那只耗子穿着粉色绣鞋,身上一股桂花香粉味。”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柳如絮。
柳如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沈知言。
她一手扣住柳如絮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举起来:“昨晚她翻墙出府,我和青豆在墙外守着。这张一百两的银票,是二公子的私户,钱庄的印还在上面。”
柳如絮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我!是表哥……是二表哥让我放的!他说只要裴砚出事,他就娶我做正妻!”
所有人看向裴琮。
裴琮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嘴唇抖了两下,然后猛地转向柳如絮,痛心疾首:
“如絮,我知道你一直爱慕三弟,三弟冷落你,你心里有恨。可你怎么能为了报复他,连我也一起攀咬?”
柳如絮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说不出一个字。
【好家伙,甩锅甩得这么丝滑,不愧是能活到大结局的反派。】
京兆少尹捏着信,左右为难。证据只能指到柳如絮,那张银票裴琮咬死了说是柳如絮偷的,查不下去。
柳如絮被衙役带走了。
裴琮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三弟,你变了。”
“二哥也没变。”我说,“还是这么会演。”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第八章
腊八过后,京城安静了五天。
第六天,朝会上有御史递了一道折子,参镇北将军沈崇教女无方,女儿被退婚后还与裴家三子私相往来,有伤风化。
沈崇在朝堂上当场掀了桌子。
当天下午,沈府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上元节,沈家擂台招亲。不论门第,凡能令沈家女儿当众认输者,即为沈家女婿。”
阿福把告示的内容念给我听,念得结结巴巴。
我手里的茶杯放下了:“谁写的?”
“沈将军亲笔。听说是被那道折子气狠了,要用擂台堵满京城的嘴。”
我坐不住了,翻墙去了沈府。
这回没走后墙,走的是正门。青豆把我领进去,沈知言坐在廊下擦枪,看都没看我。
“那张告示,你知道?”
“知道。”
“你同意?”
她手里的布在枪头上来回擦,擦得锃亮:“我爹决定的事,我拦不住。”
“那我报名。”
“你别来。”
“为什么?”
“上元那天,赵钰报名了。”她抬头看我,“永宁侯府请了北境的武师教他,他练了八年。还有几个武举出身的,都报了。你上去,会被人打死。”
“我不怕。”
“我怕。”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住了,把头扭了过去,耳根红了一片。
我站在廊下,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你把我家擂台弄塌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她拿枪杆子把我往外赶。我被戳到门口,回头冲她喊:“上元那天,我一定来!”
“你来了我也不手下留情!”
门砰地关上了。
回府的路上,张半仙从一个巷子口冒出来,拽住了我的袖子。
“三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二公子今天又来找贫道,要那包软筋散。他说上元节擂台,要下在沈姑娘的茶里。”
我站住了。
“他想让赵钰赢?”
“不止。”张半仙压低声音,“贫道听他跟永宁侯府的人说话,赵钰赢了,娶了沈家女儿,北营的兵就有一半要听永宁侯府的。二公子给永宁侯当谋士,许他事成之后,镇国公的爵位归他。”
【书里写过,抄家以后,镇国公的爵位落到了裴琮头上。原来是这么来的。】
“你给他了吗?”
“按三公子吩咐,配的是巴豆粉,三钱。”张半仙咧嘴一笑,“三钱巴豆,牛喝了也得拉三天。”
“好。”
“还有一事。”张半仙搓着手,“三公子,咱那婚庆买卖,第一单生意……”
“上元节之后,第一单就是我自己的。”
“三公子这么有把握?”
我没回答。
回到府里,我爹在门口等我,脸色难看。
“砚儿,沈家来人了。”
“又来催债?”
“沈将军说,上元节擂台,你要是上台输了,八千两的借据第二天到期。还不上,咱家这座宅子,抵给沈家。”
我爹的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砚儿,你要不别上了?咱们认栽,搬到城外庄子上去住,也能过。”
我看着我爹。
这个老头子赌钱、藏私房钱、拿儿子的名字借债,没一件靠谱的事。可他这会儿站在门口的风里,手揣在袖子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爹,”我说,“您信我一回。”
“我信你?你连三招都接不住。”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那你去干什么?”
“去主持。”
我爹看了我很久:“你真撞邪了吧?”
上元节前一夜,我拿着沈家那张招亲告示,在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凡能令沈家女儿当众认输者,即为沈家女婿。”
告示上没有写“打赢”。
只写了“认输”。
我想起沈崇那天在校场上说的话。
“老子当年追她娘,在她外公家门口挨了二十三回揍。”
挨了二十三回揍,最后娶到人了。
他从来就没打赢过。
第九章
上元节,朱雀大街挂满了花灯。
沈家的擂台搭在大街正中,红绸裹着柱子,台下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蹲着看热闹的。
长公主的车驾停在擂台东侧。京兆府尹带着衙役维持秩序。
报名的一共十一个。
前面九个,全被沈知言三招之内挑下了台。一个武举出身的大个子撑得最久,撑了五招,最后被一枪杆扫进了台下的雪堆里。
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十个,赵钰。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杆镀金长枪,冲着台下拱手,引得一群姑娘尖叫。
上台之前,裴琮在台边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知言站在擂台另一侧,青豆捧着一盏茶递给她。那盏茶是一刻钟前,一个穿灰袄的小厮端过来的,说是沈将军让送的。
那个小厮转身的时候,撞上了阿福。
阿福一个踉跄,手里的托盘一歪,两盏茶在托盘上转了半圈。
“对不住对不住。”阿福点头哈腰,端着托盘跑了。
我站在人堆里,冲阿福竖了个大拇指。
阿福冲我挤了挤眼。
【三两银子,花得值。】
赵钰仰头把裴琮递来的茶一饮而尽,跳上了擂台。
“沈姑娘,承让了。”
沈知言把那盏茶放下,没喝,提枪上前。
两杆枪撞在一起,铛的一声。
赵钰确实练过,一杆镀金枪舞得虎虎生风,跟沈知言来回过了七八招,台下叫好声震天。
到第十二招,赵钰的枪势猛地一顿。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发白,然后发青,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的枪尖开始发抖。
沈知言一枪挑过来,他勉强架住,腿一夹,脸都绿了。
“你怎么了?”沈知言收了枪。
“没……没事……”赵钰咬着牙,嗓子都变了调,“再来……”
他的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音很大。
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赵钰扔了枪,捂着肚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夹着腿跳下了擂台,一路往街边的茶楼狂奔,边跑边喊:“茅房!茅房在哪儿!”
满街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笑声炸开了,屋顶上的人笑得差点滚下来。
裴琮站在台边,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他猛地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张半仙。
张半仙冲他拱了拱手,一脸慈悲:“无量天尊。”
“最后一位!”唱名的亲兵扯着嗓子喊,“镇国公府,裴砚!”
台下安静了。
满街的人都知道,裴三公子是读书人,上回在北校场挨了十七回揍。
我走上擂台,手里什么兵器也没拿。
沈知言握着枪,看着我:“你拿什么跟我打?”
“我不打。”
台下一片哗然。
我走到擂台中央,转身面对台下几千人,清了清嗓子。
八年司仪,六百多场婚礼,这一段词,我闭着眼睛都能背。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
满街的人面面相觑。
“今天是上元佳节,月圆人团圆。今天站在这里的,有一位姑娘。”我侧身,伸手指向沈知言,“她十二岁送了我一块羊脂玉佩,被我转手送了人。她十五岁及笄,被我在雪地里退了婚。”
“她站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回家发了两天的烧,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的坏话。”
台下的笑声没了。
沈知言握着枪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诗写不出来,枪也接不住,三招之内必倒,倒了十七次。”我转过身面向她,“所以今天我不跟你打。”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左手掌心那块磨破的伤口还没长好,结着暗红的痂。
“手冷不冷?”
沈知言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她站在擂台上,北风吹着她的发带,吹得她鼻尖通红。她握枪的那只手,指尖冻得通红,和十二天前梅树底下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的手,很久没动。
台下几千人,没一个出声。
她想把手伸出来,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缩回去。
“裴砚。”她声音发抖,“你要是再跑……”
“不跑了。”
“你发誓。”
“我要是再跑,让你爹把我腿打断,打断了我爬也爬回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砸了下来,砸在枪杆上。
她把枪往台上一扔。
当的一声。
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放进了我的手心里。
“我认输。”
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清了。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炸了锅。叫好声、口哨声、拍桌子声,几千人一起喊,喊得两边楼上的花灯都在晃。
沈崇坐在台边,一口酒呛进了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拍大腿。
我把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拢进我的袖子里。
她的手冰得我一哆嗦,我没松开。
“这回不疼了吧?”我小声问。
“疼。”她低着头,“手冻疼了,捂热了也疼。”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尖声喊了一句:
“裴砚是妖人!他是撞了邪的妖人!”
裴琮挤到了擂台底下,脸色发青,声音嘶哑:“诸位!我三弟一个月前还是个文弱书生,如今满嘴胡言乱语,行事颠三倒四,分明是被邪祟附身!沈家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妖物!”
人群骚动起来。
张半仙从人堆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捋着胡子:“二公子,你说三公子撞邪,有凭据吗?”
“你那天驱邪……”
“贫道那天驱邪之前,二公子给了贫道二十两银子,让贫道当众说三公子是邪祟附身。”张半仙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举起来,“银锭底下錾着裴府的记号。”
“你血口喷人!”
“二公子后来又找贫道买过一包软筋散,说要下在沈姑娘的茶里,让永宁侯世子赢这场擂台。”张半仙叹了口气,“贫道良心不安,换成了巴豆。方才世子爷跑得那么快,诸位都看见了。”
满街的人哄笑起来,又很快停住,一双双眼睛盯住了裴琮。
裴琮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你胡说。”
人群另一头又挤进来两个人。前面是青豆,后面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女子摘了兜帽,是柳如絮。
她脸色蜡黄,瘦了一圈,走到京兆府尹面前跪下了。
“民女柳如絮,愿作证。腊八那封通敌信,是二表哥裴琮亲手交给民女的。信上的北狄印,是二表哥从永宁侯府拿来的。他许民女,事成之后娶民女做正妻。”
她抬起头,看着裴琮,笑得比哭还难看:“二表哥,那天你说我爱慕三表哥,因爱生恨。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想过我会回来吗?”
裴琮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这不对……”
京兆府尹站起来,挥了挥手。四个衙役走上前。
“裴琮,跟本官回衙门。”
“我没有!”裴琮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珠子都红了,“是裴砚!是他设的局!他早就知道!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他扭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三弟。”我说,“你往家里塞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你三弟的家?”
裴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向长公主的车驾,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殿下!臣子一时糊涂,是永宁侯逼我的!是赵家……”
“永宁侯府的事,本宫会派人去问。”长公主撩开车帘,看都没看他,“你先去京兆府把你的事说清楚。”
两个衙役架起裴琮。
他的腿软得站不住,被拖着往外走,鞋掉了一只,落在雪地里。
他一路走一路喃喃:“不该这样的……我算好了……我都算好了的……三弟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声音越来越远,淹没在满街的人声里。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擂台底下,仰头看着裴琮被拖走的方向,站了很久,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我喊:“砚儿!八千两是不是不用还了?”
【亲爹。就这个关头,您惦记的还是这个。】
沈崇从台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我爹肩上:“老裴,聘礼另算,八千两抹了。”
我爹当场老泪纵横。
这时,人群又一阵骚动。
赵钰从茶楼里出来了。他扶着墙,两条腿发飘,脸色蜡黄,劲装后襟皱成一团。
沈崇大步走过去,往他面前一站。
“赵世子,老子听说,你在沈府墙外说过一句话。”
赵钰哆嗦了一下。
“你说裴家小子要是能把我闺女娶回去,你当街倒立,吃一碗雪。”
满街的人立刻安静了,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赵钰。
赵钰看看沈崇,看看我,又看看那几千双眼睛。
他咬着牙走到街中央,双手撑地,两条腿往上一甩。
刚甩上去,腿一软,又摔了下来。
“世子爷,肚子还没好吧?”有人喊。
满街又是一阵大笑。
赵钰摔了三回,第四回总算倒立起来了,两条腿在空中直哆嗦。沈崇的亲兵端来一碗雪,蹲下来,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
“世子爷,张嘴。”
“唔……”
我站在擂台上,袖子里拢着沈知言的手。
她看着底下那一幕,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终于憋不住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笑出了声。
第十章
成亲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张半仙掐着手指头算了三天,说这天大吉,宜嫁娶、宜动土、宜开张。
“动土跟开张跟我成亲有什么关系?”我问。
“三公子的婚礼,是咱们婚庆买卖的头一单。”张半仙捋胡子,“开张大吉。”
整个婚礼,从合八字到拜堂,全是按我的路数来的。
迎亲路线我亲自踩过点,避开了三处积水和两家赌坊。喜堂里摆了花门,用的是沈府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折下来的梅枝。
我爹全程负责收礼。
收到一半,我发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一把按住。
“爹。”
“砚儿,爹就是帮你保管保管。”
“您保管到哪儿去?”
“宝丰当……不是,库房。”
沈崇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一只手按住我爹的肩膀:“亲家,咱哥俩喝两杯?”
我爹看着那只比他脑袋还大的手,乖乖把袖子里的礼单和银票全掏了出来。
吉时到了。
满堂宾客,长公主坐在上首,京城一半的世家都来了。
司仪的位置空着。
张半仙本来要主持,临上场的时候嗓子哑了,说是前一晚算卦算得太多,喝多了茶。
我站在花门底下,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看着满堂的人。
八年。六百多场婚礼。我给别人喊了无数遍“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满堂静了一瞬。
“新郎自己主持?”有人小声嘀咕。
“三公子开窍了嘛。”张半仙在角落里哑着嗓子说,“开窍的人,干什么都正常。”
我没管他们,接着往下说:“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今天的新娘,叫沈知言。”
红盖头底下,她的手攥着袖口,攥紧了又松开。
“下面,有请新娘入场。”
青豆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看着她走近,嗓子突然发紧,后面的词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八年司仪,从来没卡过一次词。
这回卡住了。
满堂的人等着。
我张了张嘴,词没出来,手先伸了出去。
她把手放进我手心里。
手是热的。
“一拜天地。”长公主忍着笑,替我喊了一声。
我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我爹坐在上首,哭得胡子上全是眼泪鼻涕,一边哭一边伸手往袖子里摸,被我娘一巴掌拍了回去。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她也弯下腰,红盖头的流苏扫过我的额头。
“送入洞房!”
满堂的喝彩声里,有人从门口挤进来,捧着一个红漆盒子:“永宁侯世子贺礼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碗雪,雪上插着一张字条:
“裴三,算你狠。”
满堂哄笑。
洞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
我用秤杆挑开盖头。
她抬起头看我,眉心点着一点花钿,头上还是那支及笄的簪子。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裴砚。”她先开口。
“嗯。”
“你不是原来那个裴砚吧。”
我的手一抖,秤杆掉在了地上。
【完了。洞房花烛夜,媳妇要揭穿我是借尸还魂。】
【怎么办?说我是开窍了?说我是被雷劈了?说我念《静夜思》是因为脑子撞坏了?】
我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看着我,嘴角翘起来,伸出手,把我的左手翻过来。
掌心那块伤早就好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
“原来那个裴砚,”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从来不会给我捂手。”
我愣住。
“原来那个,见了我爹腿就打哆嗦,绕着走。你倒好,扑通一声就跪了。”
“原来那个,诗会上一首诗能写一炷香,你倒好,念《静夜思》。”
“原来那个,十七回揍,一回都挨不住。”
她低着头,手指在我掌心那道疤上来回摩挲。
“我不管你是谁。”她说,“你答应过我不跑的。”
“不跑。”
“那就行。”
窗外雪下大了,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她把两只手伸过来,手指尖有点凉。
“冷。”她说。
我把她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攥紧了。
她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小声问:“明年我生辰,你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把那天梅树底下的话,重新说一遍。”
我想了想,低头凑到她耳边。
“阿言,你知晓的,我一直把你当做……”
她抬手掐住了我的腰。
“当做媳妇。”我赶紧说完,“当做媳妇!”
她没松手,掐着我的腰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从窗根底下摔了出去,接着是我爹压低了嗓子的骂声:“阿福!你踩着老夫的脚了!”
“国公爷,是您踩着小的手了!”
“都别出声,听房呢!”是沈崇的大嗓门。
沈知言的笑一下子停了,耳根红透,抓起枕头就往窗户上砸。
窗外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摔跤声、我爹的哎哟声,在雪地里响成一片,越跑越远。
我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雪地上横七竖八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门口那棵老梅树底下,掉着一只我爹的棉鞋。
我把窗户关上,回头。
她坐在床沿上,揪着被角,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她说,“看你这回跑不跑。”
我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冰凉的手又塞回了自己袖子里。
雪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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