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我在厨房里待了六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开始备菜,猪肘子要炖够三个小时才能脱骨,鲈鱼要活杀现蒸,霍家老太太吃东西讲究,盐多一克都要皱眉。
油烟熏得我眼睛疼,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切萝卜丝。
刀工是我嫁进霍家第一年练的,那时候手指上全是创可贴,霍承衍看见了还心疼地握着我的手吹了吹。
念枝,辛苦了,等妈认可你,咱们就好了。
那是三年前的话。
三年后的今天,他连厨房门都没推开过。
嫂子,老太太说今年要加一道佛跳墙。
说话的是霍家二房的儿媳钱芸,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指甲做得亮晶晶的,一根手指都没沾过水。
佛跳墙要提前两天泡发,今天才说?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钱芸翻了个白眼。
哎呀嫂子,你是咱霍家长媳,这点小事还办不了?老太太说了,你连这都做不好,那今年的家宴评分怕是又要垫底了。
她故意把垫底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切菜。
钱芸等了一会儿,发现我不搭理她,嗤了一声走了。
走之前还丢了句:真搞不懂大哥怎么想的,娶了个厨娘回来。
脚步声远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霍承衍三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妈今晚心情不好,你多做两道她爱吃的,别惹她。
没有问我累不累。
没有说今年会不同。
连语气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旁边,拿起砂锅,开始准备佛跳墙。
鱼翅、鲍鱼、海参、花胶,这些食材我自己掏钱买的,霍家的家宴食材费从来不走公账。
嫁进霍家第一年我问过管家,管家笑着说:大少奶奶,这是规矩,新媳妇置办家宴的费用都是自掏,算是孝心。
我那时候没多想。
第二年我发现,钱芸办家宴花的钱,全是公账出的。
规矩只约束我一个人。
我没提,因为霍承衍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
我一边泡发花胶,一边想这三年。
第一年家宴,我做了八道菜,道道按老太太口味来。她吃了两口,对霍承衍说:承衍,你那个谁手艺一般。
那个谁。
她不叫我的名字。
我以为是还不熟。
第二年家宴,我做了十道菜,提前一周研究老太太的养生食谱,连枸杞克数都称过。她吃完放下筷子,对满桌亲戚说:承衍那个谁倒是勤快,就是菜没什么灵气。
还是那个谁。
霍承衍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别在意。
我信了。
我又等了一年。
时钟指向下午五点,十二道菜全部备齐,佛跳墙赶工出来的,味道不算完美,但能入口。
我解下围裙洗了手,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霍家家宴有dress code,但没人告诉我今年穿什么,我是在钱芸朋友圈里看到的——今年家宴主题色:酒红。
全家人都穿酒红,只有我穿灰色。
无所谓了。
我端着第一道菜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霍家老太太坐在主位,穿一件酒红色刺绣旗袍,精神矍铄,手边是一串菩提珠。
霍承衍坐在老太太右手边,他今天穿了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得体。
他看见我出来,眼神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二房的霍承远和钱芸坐对面,钱芸穿了条酒红色连衣裙,看见我那身灰色,嘴角几乎挂到耳根。
哎呀嫂子,你怎么没穿主题色啊?没人告诉你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微笑着把菜放到转盘上。
没人告诉我。
简单五个字,客厅安静了一瞬。
霍承衍低下头。
老太太拨了一下佛珠,看都没看我。
行了,开饭。
十二道菜流水一样端上桌,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跑了六趟。没人帮忙,钱芸的佣人只管给二房倒酒。
等我在末席坐下来的时候,冷盘已经被翻过一轮了。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佛跳墙,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盯着她的脸。
三年了,每一年我都盯着这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认可。
她放下筷子。
承衍。
妈。霍承衍立刻放下酒杯。
你那个谁做的佛跳墙——
那个谁。
第三年了。
——汤底太浊,不正宗。
钱芸噗嗤笑出来,连忙捂嘴。
霍承远干咳一声,低头扒饭。
我坐在末席,手放在膝盖上。
念枝。霍承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妈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不是故意的。
那叫什么?
习惯性的?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三年了,我每年除夕站在油烟里六个小时,换来的是那个谁三个字。
我微微点头,起身收碗筷。
嫂子真贤惠。钱芸笑嘻嘻的。就是厨艺嘛,还得再练练。
我没搭理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关上门。
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灶台上的油渍来不及擦。
我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送方是沈氏集团法务部。
沈董,霍氏集团第三季度的过桥资金已到期,请问是否续签?如不续签,对方现金流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断裂。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叔叔的号码。
拨出去。
三秒就接了。
念枝,等你电话等了三年。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叔叔,沈家的产业移交手续,明天可以签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移交完成后,霍家那边的匿名注资,全部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明天上午,律所见。
我挂了电话。
厨房门外传来霍承衍的声音。
念枝?你怎么还在厨房?出来吧,妈说让你切个果盘。
我看了一眼叠好的围裙。
来了。
我推开门出去,脸上的笑跟前三年一模一样。
只是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十五个工作日。
霍家的人还不知道,支撑他们排场的那笔钱,马上就要抽走了。
我端着果盘出去的时候,钱芸正在跟老太太撒娇。
妈,您看我这条裙子,定制的,酒红色多衬您的气质。
老太太笑了,拍拍钱芸的手。
芸芸有心了,比你嫂子会来事。
芸芸。
她叫钱芸芸芸,叫我那个谁。
我把果盘放下。
霍承衍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回握。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被二房的敬酒岔开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又洗了一个小时的碗。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散了,霍承衍在玄关等我。
念枝,今天辛苦了。
我擦着手上的水渍,看了他一眼。
承衍,你妈今年还是没叫我的名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念枝——
第一年你说再等等。第二年你说再等等。今年第三年了。
妈她年纪大了——
她叫钱芸芸芸。
他张了张嘴。
我的名字是沈念枝,三个字,比钱芸还少一个。
霍承衍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
我会跟妈说的。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点了点头,进了卧室。
门关上那一刻,我终于不用再控制表情。
累。
真的累。
不是因为那些菜,也不是因为那句那个谁。
而是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霍承衍这个人,永远都会说再等等。
三年前我嫁他的时候,沈家出了变故,我唯一的靠山沈叔叔替我暂管家业,对外封锁了消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姑娘。
霍家聘礼给得不多,婚礼办得简单,婆婆觉得这门亲事配不上霍家大少爷。
但她不知道的是——
霍氏集团三年前那笔救命的注资,那笔帮他们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过桥贷款,每一分钱,都姓沈。
我当时让叔叔匿名操作,是因为我不想让霍承衍觉得我在用钱砸他家的脸。
我想凭自己让他们接受我。
多天真。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换来一个那个谁。
手机震了。
叔叔发来一条消息:念枝,明天律所见面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霍家二房半年前已经在暗中接触其他资方,想要稀释大房的股权。他们的目标,是你丈夫手里的那部分。
我看完这条消息,笑了。
霍家的人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楚,还在窝里横。
行。
明天开始,不等了。
【第二章】
早上九点,我到了沈叔叔安排的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在CBD核心区,电梯直达五十八层,前台的姑娘看到我就站起来了。
沈董,这边请,赵律师和沈先生已经在了。
沈董。
说实话这个称呼我有三年没听到了,刚进霍家的时候我主动把沈氏的管理权全权交给叔叔代管,自己一头扎进厨房学做饭去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叔叔沈守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我进来,眼眶红了一瞬。
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角全白了,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
念枝,瘦了。
叔叔。
就这两个字,我嗓子就堵了一下。
三年不见,中间只通过电话和短信。他怕我身份暴露,从不主动联系,全是我发了他才回。
赵律师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董,这是沈氏集团的全权移交协议。签完之后,您将正式恢复对沈氏百分之百的控股权,包括名下十七家子公司、四个产业基金和三处海外资产。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
叔叔在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三年了,你总算想通了。
不是想通。我签下名字,把笔放下。是不想再等了。
他叹了口气。
你爸妈走得早,我替他们看着你。你非要嫁进霍家,我拦不住。但这三年你给霍氏暗中注资的事,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把一份清单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总数。
三年间,沈氏通过匿名壳公司向霍氏集团注入的资金,合计十二亿。
过桥贷款、应急周转、项目保证金,每一笔都在霍氏命悬一线的时候进去,每一次都是我批的。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
沈董,这十二亿的退出方案我们已经准备了三套。最温和的是分期回收,时间跨度六个月。中间方案是三个月内清退,霍氏会承受现金流压力但不至于崩盘。最激进的是立刻抽贷,霍氏十五个工作日内资金链断裂。
用第二套。我说。
叔叔看着我。
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自救。我把水杯放下。我不是报复他们,我只是不想再替一个记不住我名字的家庭兜底了。
赵律师点头,开始整理文件。
另外。叔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让我查的,霍家二房的事。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
霍家二房霍承远半年前开始频繁接触一家叫鼎元资本的投资机构,对方开出的条件是:注资入股霍氏,但要求稀释大房股权至百分之三十以下。
而作为交换,二房将获得独立的董事席位和项目审批权。
换句话说,霍承远在卖他亲哥的股权。
鼎元资本什么背景?
台面上是东南沿海的产业资本,但实控人跟霍家老太太娘家有关系。叔叔的语气淡淡的。你那个婆婆,不是记性不好,是压根不想记你的名字。二房是她的偏心眼,这三年她一直在帮二房架空你丈夫。
我手指捏着报告边缘,指腹发白。
不是记性不好。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老派、固执、不好相处。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站在二房那边。
那个谁三个字不是忘了叫,是故意不叫。
不给我名字,就是不给我身份。
没有身份,就永远是外人。
永远上不了正席。
念枝。叔叔看着我的表情变化,声音沉下来。要不要一步到位?
不急。我把报告放回牛皮纸袋。
三个月够了。
从律所出来,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CBD的车流。
手机响了。
霍承衍打的。
念枝,你去哪了?早上没看见你。
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
一点私事,很快回去。
好。他顿了一下。念枝,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我找个时间跟妈好好谈谈,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看着窗外。
这种话我听了三年了。
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别放心上。
时间找到了吗?谈过了吗?心放下了吗?
哪个也没有。
好。我说。
挂了电话。
开车回到霍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说笑声。
推开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旁边围着钱芸和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钱芸正在泡茶,姿态优雅得像在演话剧。
妈,您尝尝这个大红袍,赵总特意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脸笑意。
好茶。赵总有心了。
我换了鞋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扫过我又移开了。
承衍呢?我问。
钱芸头都没抬。
大哥出去了,嫂子你自己在家随便坐吧。对了,这两位是鼎元资本的赵总和林总,跟我们霍家谈合作的。
鼎元资本。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已经坐到霍家客厅里来了。
赵总四十来岁,衣着考究,看见我进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就收回去了。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霍家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大儿媳。
林总更直接,看都没看我,继续跟老太太聊。
霍老夫人,这次合作对霍氏来说是双赢,我们鼎元注资五个亿,换取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和一个董事席位,条件非常优厚。
五个亿换百分之十五。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霍氏现在的估值被严重低估了,因为外界不知道沈氏一直在暗中输血。等我三个月后撤资,这个估值还得再腰斩。
鼎元是在抄底。
老太太不懂这些,她只听见五个亿这个数字,眼睛就亮了。
赵总客气了,这事让承远和你们细谈,他管我们家商务。
钱芸适时插嘴:对,我家承远可能干了,去年那个海外项目就是他跑下来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个海外项目的保证金,是沈氏暗中垫的。霍承远跑下来的只有一张嘴。
但我什么都没说。
不到时候。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喝。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老太太的奔驰、钱芸的保时捷、还有一辆不认识的迈巴赫,应该是鼎元那两位的。
我开的是一辆黑色的雅阁,停在最角落。
三年前嫁进霍家的时候,我把自己名下的车、房、卡全交给叔叔封存了,连衣服都只穿素色的。
我太想融入这个家了。
多可笑。
手机振了,叔叔发来一条消息。
移交手续全部完成。明天沈氏董事会,你可以远程参加。另外,今天下午鼎元的人去了霍家?
我回了一个字:嗯。
叔叔秒回:他们动作比预想的快,你要小心二房。我明天让人把霍氏的详细财务报表调出来,你提前看看。
好。
我放下手机,把杯子洗了放回架上。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的谈话还在继续。
钱芸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的。
嫂子,你在厨房站半天了?要不给赵总和林总加几道点心呗,你厨艺好,正好露一手。
这句话一出,赵总和林总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我身上了。
审视的、打量的、带着一点疑惑——霍家大少奶奶是做饭的?
老太太喝着茶,不说话。
不制止,就是默认。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钱芸两秒。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改天吧。
钱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拒绝。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认可,是意外。
像是一只一直服帖的猫突然竖了毛。
怎么了?老太太问。
我微笑。
没什么,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我拿了车钥匙就走。
身后的客厅里沉默了三秒,然后钱芸的声音传来。
哎呀妈,嫂子今天怎么了,摆架子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开出霍家大院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步,收回沈氏。完成。
第二步,了解敌情。进行中。
第三步——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院子里的霍家大宅越来越小。
三个月。
我给自己三个月时间,彻底从这个家里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不是净身出户。
是我本来就没带进来过什么。
霍家的一切,都是我暗中给的。
我只是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三章】
恢复沈氏控股权的第三天,我参加了一次远程董事会。
叔叔安排的很周密,视频会议用的是加密频道,参会的都是沈氏核心层,跟了我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人。
屏幕里十一张脸,看到我出现的时候,有人眼眶红了。
沈董。财务总监周姐最先开口,声音发颤。可算等到你了。
周姐。我点点头。
各位,这三年辛苦了。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沈氏对霍氏集团的全部注资,三个月内完成清退。赵律师已经拟好了方案,稍后发到各位邮箱。
会议很短,二十分钟结束。
挂掉视频的时候,叔叔单独留了线。
念枝,霍氏的财务报表我拿到了。
什么情况?
比预想的差。叔叔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们的负债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二,如果不是沈氏的钱一直撑着,去年就该暴雷了。
百分之七十二。
这个数字意味着,一旦沈氏撤资,霍氏不用三个月,可能两个月就扛不住。
还有一件事。叔叔停了一下。你丈夫霍承衍名下有一笔三千万的个人借款,借给了二房的霍承远,没有走公司账,是私人借条。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因为帮霍承衍准备一个重要客户的家宴,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他借了三千万给二房。
他连零花钱都不跟我提的人,背着我借了三千万出去。
我手指捏着手机边缘,骨节发白。
他知道这笔钱回不来吗?
大概率知道。叔叔说。霍承远拿这笔钱填了鼎元资本的一个坑,等于是你丈夫间接给了鼎元入场费。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真相是——
老太太偏心二房。二房引入鼎元稀释大房股权。而我丈夫,用自己的钱替二房铺了路。
他要么是傻,要么是怂。
不管哪种,都不值得我再等了。
叔叔,方案不变。三个月清退。
好。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三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我是真心想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我把自己所有的骄傲都收起来了,收起沈氏千金的身份,收起十二亿的底气,收起名牌包和高定裙,穿着素色衣服在厨房里跟油烟较劲。
为什么?
因为霍承衍说过一句话。
念枝,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我信了这句话。
然后我花了三年发现,他在乎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不让他妈不高兴。
回到霍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
客厅里多了一大束红玫瑰,插在水晶花瓶里,钱芸正在拍照发朋友圈。
九十九朵,承远送的。钱芸看见我进来,刻意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嫂子,大哥上次送你花是什么时候啊?
我想了想。
嫁进来的第一年生日,他送过一束百合。
之后就没了。
记不清了。
哎呀,男人嘛,结了婚就不浪漫了。钱芸一脸同情。嫂子你也别委屈,毕竟——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毕竟你也没给大哥带来什么嘛,是吧。
每个字都带着刺。
带来什么。
十二个亿算不算?
我看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女人,连她老公的钱是大房借的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耀武扬威。
芸芸说的是。我笑了笑,进了厨房。
不跟她吵。
不值当。
真正要对付的不是她。
到了晚上,霍承衍终于回来了,一身酒气。
我坐在卧室看书,他推门进来,领带歪了,步子有点晃。
念枝,今天跟客户喝多了。
嗯。
他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对了,妈说年后有个家族理事会,让你也参加。
家族理事会?之前没叫过我。
今年情况特殊,好像要讨论股权的事。他打了个酒嗝。妈说让全家人都到。
股权的事。
鼎元那笔合作,要在理事会上过了。
好。什么时候?
年后初八。
我知道了。
他倒在床上,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
三年前这张脸是让我心动的。
现在看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就像看一个相处了很久的室友。
我拿起手机,给叔叔发了一条消息。
年后初八,霍家有家族理事会,议题是股权。我要参加。
叔叔回得很快:好,我让赵律师提前准备材料。到时候如果需要——
不需要。我打断他。我自己去。
念枝……
叔叔,三年了,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最后这一程,我也要自己走完。
他发了个省略号,然后过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
小心。
【第四章】
年后初八。
霍家的家族理事会设在老宅的会议厅,红木长桌,十四把椅子,正对一幅霍家老爷子的遗像。
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老太太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二房,右手边是霍承衍。我的位子在霍承衍旁边,也就是整条桌子最靠边的角落。
名牌上写着:霍沈氏。
不是沈念枝。
是霍沈氏。
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氏标记。
钱芸坐在二房那侧,名牌上写着:霍钱芸。
有名有姓。
我把名牌看了两秒,坐下了。
人齐了,开始吧。老太太拨了一下佛珠。
二房的霍承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鼎元资本有意入股我们霍氏,注资五个亿,我们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对霍氏的发展是重大利好,可以解决我们目前现金流紧张的问题。
他说的冠冕堂皇。
方案我已经和鼎元反复沟通过了,需要稀释的股权主要来自——他看了一眼霍承衍,——大房这边。
霍承衍脸色变了一下。
等等,从大房稀释?凭什么?
大哥,这是最合理的方案。霍承远不紧不慢。你手里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太集中了,引入外部投资者本来就需要稀释大股东。
那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呢?
我的部分已经跟鼎元谈好了,保持不变。
霍承衍猛地站起来。
这不公平!
老太太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了。
承衍,坐下。
一句话,霍承衍就坐下了。
就像被按了开关。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泛酸。
这就是我丈夫。在他妈面前连硬话都说不出来的人。
老太太放下茶杯。
承衍,你听你弟说完。鼎元的条件我看了,对霍家有好处。你一个人占那么多股份,守着也没用,不如让出来一部分,大家一起发展。
妈,那可是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的家业差点让你败光了。老太太语气忽然锋利起来。去年要不是——
她顿了一下。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那笔匿名注资?
老太太当然不知道那笔钱是沈氏出的。她可能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
总之,老太太拨了一下佛珠,恢复了慢悠悠的调子,承衍,你就让出百分之十五。
霍承衍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白。
钱芸在对面低头喝茶,嘴角那个弧度我隔着长桌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等霍承衍点头。
沉默了十几秒。
霍承衍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握紧又松开,最后他闷声说了一句。
我——
我有个问题。
我开口了。
全桌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包括老太太。
三年的家族会议,我从来没在这张桌子上开过口。今天是第一次。
钱芸最先反应过来,皱了皱眉。
嫂子,这是股权的事,你不太懂吧?
我想问一下霍承远。我没理她,直接看向二房。鼎元注资五个亿,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个估值,你们是按什么算的?
霍承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
这个……是按去年的财报估值算的。
去年的财报。我重复了一遍。去年霍氏的营收是多少?
霍承远看了一眼旁边的财务负责人。
财务负责人翻了翻文件。
去年营收八点二亿,净利润——
不对。我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着我。
去年霍氏的营收八点二亿不假,但其中有两点三亿是来自一笔匿名注资的周转资金。如果扣掉这笔钱,实际经营性收入只有五点九亿。按这个数字估值,鼎元五个亿换百分之十五,等于拿到了霍氏接近三分之一的实际价值。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就像在读一份报告。
但会议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霍承远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钱芸的茶杯停在半空。
老太太的佛珠不转了。
霍承衍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重要的是,在搞清楚霍氏真实估值之前,任何股权变动都不应该仓促决定。
我站起来。
我的意见说完了。
然后我走出了会议厅。
身后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霍承远的声音最大:她一个做饭的,懂什么财务!
钱芸跟着尖叫:大嫂在胡说八道,她什么都不懂!
老太太的佛珠重重磕了一下桌面。
安静。
我没有回头。
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风很冷,但我浑身发热。
手机振了。
叔叔的消息:刚才的话说得好。但是念枝,你暴露得太多了,他们会查你。
让他们查。我回。
三年了,我也该让他们知道,霍家的牌桌上,我不是观众。
回到卧室没多久,霍承衍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念枝,你刚才……你怎么知道那些数字的?
我看了你们的财报。
财报?你——你什么时候看的?你怎么有财报?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承衍,你娶我之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他张了张嘴。
三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人员。
他信了。
他也从来没查过。
念枝,你到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打断他。你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弟弟引入鼎元,不是为了霍氏好,是为了把你架空。你愿意坐以待毙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
沉默了很久。
我……我会想想的。
又是这句。
我会想想。我会跟妈谈。再等等。
我不再等他的回答了。
你慢慢想,不着急。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了。
棋局已经铺好,不管他想不想明白,都不影响结果。
【第五章】
理事会后的第三天,气氛变了。
老太太对我的态度从无视变成了冷淡中带着审视。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穿过去的,像我是空气。现在她偶尔会盯着我看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钱芸更直接,看见我就阴阳。
那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她正好在客厅跟一个中年女人通电话,看到我来,故意把免提打开。
周姐,你帮我查查这个沈念枝,对对,就是我大嫂,之前说是做行政的,我看不像……什么?查不到?连个社保记录都没有?行,你再挖深一点。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笑。
嫂子早,出来散步啊。
我端了杯牛奶从她面前走过。
查吧,不着急。
钱芸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然。
老太太那边的动作更细腻。
理事会后第五天,她以商量年后家务安排为由,把我叫到她的佛堂。
佛堂在老宅最里面,常年点着檀香,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
老太太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一串佛珠转得很慢。
坐。
我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那天理事会上的话,谁教你说的?
开门见山。
没人教。
你一个做行政的,知道什么营收利润?
婚后这几年,看了些书。
老太太审视了我一会儿,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念枝。
我浑身微微一颤。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三年来第一次。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叫你名字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不配。
这句话砸下来,佛堂里的檀香好像都苦了一层。
霍家的女人,要么带家世进来,要么带人脉进来,要么生个孩子站稳脚跟。你呢?
老太太的眼神淡淡的。
三年了,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人脉可用,肚子也没动静。你除了做饭,还有什么用?
每个字都像一颗图钉,不深,但扎得密。
所以——我的声音很平。理事会上我开了一次口,您就觉得需要敲打我了?
老太太佛珠一顿。
我不是敲打你。我是告诉你,这个家的事,你别掺和。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鼎元的合作,承远在谈。你管好厨房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出了佛堂,木门在身后合上。
檀香烟袅袅的,绕了一圈散在空气里。
我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有去年切菜留下的一道疤。
不配。
这个词我消化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了佛堂的门。
回到卧室,我拨了叔叔的电话。
叔叔,提前启动吧。
什么意思?
三个月太长了。把第一笔撤资提前到下周。
叔叔沉默了几秒。
念枝,你不是说给他们三个月——
我改主意了。下周先撤两个亿,让霍氏感觉到疼。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沈氏内部系统。
三年没碰这个界面了,密码还是我父亲的生日。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霍氏的财务数据过了一遍——叔叔说的没错,负债率百分之七十二,现金储备只够撑四十天。
先撤两个亿,等于从一个溺水的人嘴边拿走氧气管。
不致命,但会呛。
我需要他们呛一下。
呛完了才知道疼。
知道疼了才知道去想,这三年,是谁在水底托着他们。
接下来的一周,我表现得跟以前一样。
早起做早餐,擦桌子,浇花。
老太太不搭理我,我就不凑过去。
钱芸挑衅我,我微笑着不接话。
霍承衍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跟我说两句话,都是些有的没的。
念枝,我今天见了个客户。
嗯。
念枝,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嗯。
念枝,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他不追问。
他从来不追问。
追问意味着可能会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
而霍承衍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回避不想面对的事。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赵律师的电话。
沈董,第一笔撤资已经执行完毕。两亿资金已从霍氏指定账户撤出。
霍氏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反应过来,预计周一他们的财务会发现缺口。
好。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做了一道鲈鱼。
清蒸的,霍承衍爱吃。
这大概是我最后几次给他做这道菜了。
【第六章】
周一早上,霍家炸了。
我下楼的时候,霍承衍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急躁。
……什么叫撤资?哪个账户?两个亿?你查清楚了吗?
他看见我下来,勉强挤了个笑。
没事,公司的事。
我点点头,进厨房热了牛奶。
霍承远比他哥反应快多了。当天下午就冲到了老宅,脸色铁青。
大哥,出事了。那笔匿名注资的账户撤了两个亿,没有任何预警,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
霍承衍也慌了。
怎么可能?那笔钱放了三年了,一直很稳定——
稳定个屁!霍承远拍了桌子。谁知道对方什么来头,现在说走就走,我们手里的项目怎么办?
老太太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从楼上下来。
什么情况?
霍承远三言两语说了,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当初那笔匿名注资,你们都没查过对方是谁?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三年前那笔钱来得太及时了,像一场久旱后的暴雨,谁会去追究雨是从哪片云下的?他们只顾着用钱,从来没想过钱会走。
必须尽快找到这笔钱的出处。老太太咬着牙说。同时,加速跟鼎元的合作,让赵总把注资时间提前。
霍承远立刻点头。
妈,这正是我的意思。鼎元那边条件现成的,只要大哥签字让出百分之十五——
他看向霍承衍。
霍承衍的脸色难看极了。
缺了两个亿的窟窿,意味着他手里的筹码又少了一张。
答应,就是亲手割肉。
不答应,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大哥,你不会真的要看着霍氏倒闭吧?霍承远逼上来了。那可是爸留下来的——
你别拿爸来压我。霍承衍的声音嘶哑了。
老太太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吵什么?承衍,签了。
一句话,定了。
霍承衍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霍承远。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他的眼神里有求助。
像是想让我说点什么。
但我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三年了,你求过我吗?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签了字。
钱芸在旁边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假装咳嗽。
签字的那一刻,霍承衍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但我没有伸手去握。
当天晚上,霍承衍喝了很多酒回来。
他坐在床边,脊背弓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
念枝。
嗯。
我签了。
我知道。
我把爸留给我的东西签出去了。他的声音很轻。百分之十五。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的后脑勺。
一个答案在我嘴边滚了一圈,我咽了回去。
承衍,你有没有想过,那笔匿名注资到底是谁的钱?
他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看我。
你——你知道?
你不好奇吗?三年了,一笔十二亿的匿名注资,你连查都没查过?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又张开。
我……我觉得,可能是爸生前的关系——
不是。
他愣住了。
你爸留下的关系网我都查过。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个有这种体量。
那——是谁?
我看了他三秒。
你真想知道?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想。
等你想好了再来问我。
我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坐了很久很久才躺下。
呼吸一直没有平稳过。
他不敢问。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确认。
确认了,就意味着三年的一切都要被推翻。
他不敢。
没关系。
他不敢问,霍家其他人会替他问。
因为我撤的不只是两个亿。
下一笔,后天到。
【第七章】
第二笔撤资在周三执行,又是两个亿。
这一次霍家财务直接报警了——不是报案那种报警,是公司内部系统拉了红线,预警资金链断裂倒计时。
霍承远那天在老宅摔了三个杯子。
查!给我查那笔钱到底是从哪个壳公司走的!
查了两天,查到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公司,公司背后套了四层架构,每一层都干干净净。
叔叔做这种事是专业的,二十年老资本运作,手法比洗衣机还干净。
霍承远查不下去了。
鼎元那边也开始坐地起价——原本五个亿换百分之十五,现在改口了。
霍总,你们资金面有变化,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鼎元的赵总在电话里客客气气。新方案是五个亿换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
霍承远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霍总,做生意嘛,行情变了条件就得变。赵总不急不慢。您考虑清楚再联系我们。
挂了。
钱芸在旁边脸色惨白——她之前到处吹鼎元的合作是她老公谈下来的大功一件,结果现在条件翻了快一倍。
老太太得知这件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鼎元不行就找别家。
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接盘?霍承远苦着脸。市场上但凡有点消息灵通的都知道霍氏现金流出了问题,谁来都是抄底价。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霍承远抓了抓头发,忽然看向霍承衍。
大哥,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关系能拉一笔过桥?
霍承衍摇头。
三千万呢?你去年借给承远那笔——
三千万?老太太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什么三千万?
霍承远脸色一变。
霍承衍也变了。
两兄弟同时僵住了。
这事老太太不知道?
我坐在角落里喝水,眼皮都没抬。
承衍,你背着我借了三千万给你弟?老太太的佛珠攥紧了。
妈,那是去年的事了——
钱呢?
两兄弟再次对视。
霍承远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笔钱……投到鼎元的一个项目里了。现在……套着。
老太太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佛珠差点掉了。
三千万,套着。
四个亿,撤了。
鼎元,涨价了。
霍家的牌面,碎了一地。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都给我滚出去冷静一下。老太太闭上眼睛。晚上开家庭会议,必须拿出方案来。
两兄弟灰溜溜地走了。
钱芸也走了,走之前踩着高跟鞋咔咔地响,路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嫂子,你怎么天天都这么淡定啊?也不帮帮你老公?
酸味冲鼻。
我一个做饭的,能帮什么?
我把她那天的原话还了回去。
钱芸的脸扭曲了一瞬,甩了甩头发走了。
晚上的家庭会议我没被通知参加。
但我不需要参加。
因为到了这一步,霍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内部资金不够,外部融资被趁火打劫,两兄弟互相扯皮。
唯一能救霍氏的,只有找到那笔匿名注资的真正金主,求对方回来。
他们很快就会走到这一步。
凌晨两点,霍承衍回到卧室。
没喝酒,但整个人比喝了酒还憔悴。
念枝,你醒着吗?
嗯。
你那天说你知道那笔钱是谁的。
他坐到床边,看着我。
眼睛里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真的知道?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
你准备好听了?
他深吸一口气。
是。
那笔钱,是沈氏集团出的。
他皱了皱眉。
沈氏?做产业投资的那个沈氏?
对。
他们为什么要匿名注资霍氏?我们跟沈氏没有任何合作关系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沈氏的实控人——
是我。
卧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霍承衍的瞳孔从圆变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没发出声音。
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你……
沈念枝,沈氏集团第二代唯一继承人。我平静地说。三年前嫁给你之前,我把管理权暂时移交给叔叔代管。嫁给你之后,这三年霍氏每一次资金紧张,都是我让沈氏匿名注入的。总计十二亿。
霍承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张开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嘶哑、颤抖。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他怔住了。
你说,念枝,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我信了。所以我收起了所有的钱,所有的身份,只带着这个人嫁进来。
我想看看,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你和这个家,还要不要我。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里水管的声音。
霍承衍的眼睛红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念枝……
答案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声音依然很平。
三年了,你妈叫我那个谁。你弟弟和他老婆把我当佣人使。你呢?你就坐在旁边看着,然后跟我说再等等。
我用十二个亿养着这个家,你们拿着我的钱吃喝享乐、内斗分赃,然后回头对着我说——你不配。
最后两个字,我说的声音很轻。
但霍承衍像被一拳打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念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抬头看着他。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你不想查那笔钱是哪来的,因为查了就得面对真相。你不想跟你妈据理力争,因为争了就得承受压力。你什么都不想面对,你只会跟我说——再等等。
霍承衍,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妈不叫我名字,不是你弟媳把我当厨娘。是你。
是你每次都站在我旁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做。
你的沉默就是你的选择。
我说完了。
他站在原地,泪水划过下巴,滴在睡衣上。
念枝,对不起——
不用了。我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他没接。
信封悬在空中。
还有。我说。沈氏对霍氏剩余八亿注资的撤出,将在本月底之前全部完成。
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念枝——
你可以告诉你妈,也可以不告诉。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但无论你告不告诉她,钱都会撤。
我拿了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是暗的,只有鱼缸里微弱的蓝光。
我穿上鞋,轻轻带上了门。
车停在院子角落,还是那辆黑色雅阁。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二楼卧室的灯亮着。
霍承衍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踩了油门。
车子驶出霍家大门的那一刻,我摇下车窗。
冬天的风很凉,灌进来,灌满了整辆车。
眼泪在这个时候才掉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解脱。
三年了,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叔叔安排的酒店。
公寓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窗外是整座城的灯火。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手机一直在震。
霍承衍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早上,叔叔亲自来了。
霍承衍半夜找人查沈氏了。叔叔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结果当然是查到了——沈氏集团,市值三百亿,实控人沈念枝。
三百亿。
霍氏巅峰时期的估值也不过四十亿出头。
他现在什么反应?
据说一夜没睡,早上去了公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我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老太太那边也知道了。
我手顿了一下。
霍承衍告诉她了?
不是。是霍承远查到的。叔叔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二房的消息渠道比大房灵通多了,他昨晚就查到了沈氏的股权结构,今天一早就告诉了老太太。
所以,霍家现在全知道了。
叫了三年那个谁的大儿媳,是三百亿的掌门人。
往自家公司塞了十二个亿的匿名金主,是被婆婆赶去切菜的厨娘。
老太太什么反应?
听说当场摔了佛珠。叔叔说。然后——要来见你。
我放下水杯。
让她来。
下午三点,老太太来了。
她穿得很正式,黑色的呢子大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拄着的不是那根紫檀拐杖了,换了一根普通的木拐。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酒店公寓里扫了一圈——全套家具是叔叔提前安排的,简洁大气,窗外是百万夜景。
跟霍家老宅的陈旧气派是两种东西。
一种是靠家底硬撑的排面,一种是真正有钱人的松弛。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在对面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也隔着三年。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最后是老太太先开口的。
念枝。
这是她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妈。我应了。
用的还是这个称呼。
老太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瞒了我们三年。
是。
十二个亿。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老太太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柄。
你要是早说——
早说了,你就会叫我的名字了?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早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在厨房里蹲六个小时了?
早说了,你就不会当着全家人的面叫我那个谁了?
每一句都不重,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老太太的脸色在变,从阴沉到僵硬到灰白。
我——
妈。我叫了她一声。三年前我嫁进霍家,什么都没带,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要不要我。
答案我拿到了。
不要。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
你们不要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你们只要有价值的工具。
所以现在你知道我有价值了——你来了。
你不是来看儿媳的,你是来找那十二个亿的金主的。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但我忍了三年了。
那个谁三个字,值这些话。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
拐杖磕在地板上,笃笃笃,像倒计时的秒针。
念枝,我——她的声音嘶哑了。我确实没把你放在心上。
她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甩锅。
但是承衍——他是真心的。他对你——
他对我?我轻轻笑了一下。
他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再等等。等您接受我,等弟弟不欺负我,等一切都变好。
三年了,什么都没等到。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
你要离婚?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在他那里。
能不能——给个机会?
我看着她的脸。
三年前她穿着旗袍坐在主位上,不可一世地拨着佛珠,连正眼都不给我。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满脸恳求。
不是因为她悔悟了。
是因为她害怕了。
十二亿一旦全撤,霍氏就是一座没有地基的楼。
妈。我站起来。您坐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喝杯茶再走吧。
我给她泡了杯龙井,放在茶几上。
这个茶不错,您尝尝。
老太太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念枝——
霍家的事,霍家的人自己解决。我在窗边站定。沈氏不是霍家的后盾了。
至于离婚的事——让承衍自己想清楚吧。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那杯茶始终没碰。
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念枝,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恨太累了。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听着走廊里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年了。
她终于走了一段我走过的路——被无视、被冷落、什么都得不到。
只不过我走了三年,她走了三十步。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霍承衍。
是钱芸。
我接了。
嫂子,不——沈总。钱芸的声音跟换了个人,又甜又软。嫂子你在哪呢?我和承远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自家人——
钱芸。
诶,在呢在呢。
你查我社保那天说的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说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带来。
安静了两秒。
对了,还有一句。
你说我除了做饭,没什么用。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了。
嫂子——沈总——那都是我不懂事,开玩笑的——
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我挂了。
把钱芸的号拉进了黑名单。
【第九章】
撤资进入最后阶段。
剩余八亿分三批走,每十天一笔。
第一笔两亿撤出的时候,霍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
第二笔三亿撤出的时候,霍承远谈的三个项目合作方集体要求重新审查资质。
到第三笔三亿走的时候,霍氏的账上只剩下不到四千万流动资金,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要掰着指头算。
鼎元资本在旁边看了半个月的热闹,终于出手了。
新报价:五个亿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控股。
霍承远当场砸了办公室的显示器。
老太太住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总之进了ICU观察。
霍承衍在这半个月里瘦了十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每天往我手机上发消息,从一开始的道歉,到后来的企业求救,再到后来的沉默——只发一个字:枝。
就那一个字,每天一条。
我看了,但没回。
不是狠心。
是我已经做了决定。
撤资完成的那天,赵律师把最终报告交到我手里。
沈董,十二亿已全部清退。霍氏目前的状况,如果没有外部注资,最多能撑到下个月中旬。
鼎元那边呢?
霍承远在跟鼎元谈百分之五十一的方案,但大房不同意。两兄弟吵翻了,据说昨天在会议室差点动手。
我翻了翻报告,合上了。
赵律师,帮我准备一份方案。
什么方案?
沈氏以市场价收购霍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赵律师愣了一下。
您要——收购霍氏?
对。公平价格,正规流程。
但是沈董,您不是已经——
我收购的不是霍家。我看了他一眼。我收购的是一个有价值的企业,刚好它现在需要一个真正的掌舵人。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方案明天出。
第二天,沈氏通过公开渠道向霍氏集团发出了收购要约。
这一次,不是匿名。
红纸黑字,写着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念枝。
消息传到霍家的时候,据说全家人都在。
霍承衍看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霍承远拿着文件的手在抖。
钱芸直接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在病床上听说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让她来见我。
叔叔转告我的时候,语气很平。
去不去?
去。
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比半个月前又老了一圈。
没有了旗袍、佛珠和主位,她只是一个瘦小的老人。
念枝。
妈。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她了。
你要买霍氏。
是。
你要的不是钱,对吧。
对。
你要的是什么?
我在病床边坐下。
三年前我嫁进霍家,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家。你们给不了我。
现在我要走了。但霍氏这个企业里还有几千个员工,他们不该因为你们家的事丢饭碗。
沈氏收购霍氏,是最好的方案。员工留下,项目继续,鼎元被挡在门外。
老太太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
四个字。
我等了三年才等到。
但已经不需要了。
不用道歉。我站起来。签字的事让承衍和承远自己决定。我不逼任何人。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太太在身后喊了一声。
念枝。
我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时间能重来——
没有如果。
我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浸在空气中。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霍承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乱糟糟的。
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念枝。
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我们之间隔了五级台阶。
也隔了三年。
我签了。他把离婚协议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一直在抖。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额外写的——
念枝,对不起。我不配。
这个不配,跟他妈说的那个不配不一样。
他妈说的是我不配霍家。
他说的是他不配我。
我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
承衍。
嗯。
收购的事,你签吧。对霍氏最好的方案就是让沈氏接手。你知道的。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念枝。
嗯?
如果三年前我没说过那句再等等——
没有如果。
我说了跟他妈一样的话。
然后我走下台阶,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耷拉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三年前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婚礼上,对我说:念枝,我会让你幸福的。
三年后他狼狈地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离婚协议。
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有点酸,但没有泪。
哭过了。
在离开霍家大门的那个晚上哭过了,以后不会再哭。
车子驶入车流。
手机响了,是叔叔。
念枝,霍承远联系了我们法务,说愿意接受沈氏的收购方案。老太太也同意了。
这么快?
穷则思变嘛。叔叔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感慨。而且——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安排签约吧。
念枝。
嗯?
回来之后,好好吃顿饭。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车子停在一个红灯路口。
窗外是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的样子。
车流如织,霓虹交错。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的故事,从今天开始,翻了一页。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人潮。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霍家的灯光也越来越远。
我往前开。
不回头。
【第十章】
收购签约在一个月后完成。
沈氏以市场公允价格收购了霍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保留了全部员工岗位,霍承衍保留了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持股和一个普通董事席位。
霍承远的股权被稀释到百分之十二,鼎元资本被彻底挡在了门外。
签约那天我没去现场,委托了赵律师全权处理。
叔叔说签约的时候,霍承远全程铁青着脸,钱芸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大概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沉默。
老太太出了院,据说瘦了很多,佛珠换了串小的,天天在家念经。
有人问起儿媳妇,她不说话。
有人追问那个谁呢?
她说:别叫那个谁。她有名字,沈念枝。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叔叔公司的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快过去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叔叔泡了两杯茶出来。
念枝,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沈氏积压了三年的事处理完。
不是说公司。叔叔看着我。说你自己。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好好过日子。
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叔叔笑了笑,没再问。
离婚手续在月底办完了。
我和霍承衍去民政局那天,他全程没说话。
签完字出来,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旧的保鲜袋,里面装着一小截干枯的百合花茎。
第一年生日他送我的那束百合。
他留了一截。
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他说。
我看了那截枯花茎。
干了,黄了,缩成很小的一段。
像这段婚姻。
留着吧。我说。算个纪念。
他点了点头,把保鲜袋塞回口袋。
念枝,以后——
以后好好管你的公司。我看着他。你不笨,只是怂了三年。别再怂了。
他苦笑了一下。
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掉泪。
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终于学会了不再说再等等。
也学会了放手。
回到公寓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厨房里所有的锅碗瓢盆搬了出来。
从砂锅到蒸笼到那把用了三年的菜刀。
全部打包,让快递寄走。
寄到哪里?
寄到霍家老宅。
不是赌气。
而是归还。
这些东西是我在霍家厨房里用了三年的工具。
它们属于那间厨房,不属于我。
而我——
从今天起,不用再为任何人围着灶台转了。
快递寄出去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台面。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
叔叔,给我推荐个好餐厅呗。
怎么?
想吃顿好的。不是自己做的那种。
叔叔在电话那头笑了。
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淮扬菜,你爸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我订位子。
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厅靠窗的位子上,点了一桌子菜。
红烧狮子头,清炖蟹粉,大煮干丝,文思豆腐。
一个人吃。
一个人喝了半壶黄酒。
窗外夜色很好,城市的灯光铺了满地。
我夹了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
很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三年了,我做了上千道菜,从来没有人夸过一句好吃。
老太太说没长进,钱芸说要再练练,霍承衍说辛苦了——辛苦了三个字不是夸奖,是安慰。
从来没有人说一句:念枝,你做的菜真好吃。
我想着想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赶紧擦了。
约好了不哭的。
吃完饭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
但没关系。
不需要星星。
我自己就是光。
我沈念枝,三年前收起了所有的光,钻进别人家的厨房里当影子。
现在——
影子散了。
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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