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周家门口站了十分钟,没人开门。
门铃按了三回。
第一回,没动静。
第二回,二楼窗帘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三回,闺女的声音从纱窗后面飘出来——
“爸,你那养鹅的事别往外讲,丢人。”
我把手里拎的两只风干鹅放在门口台阶上。
转身走了。
六十一了,腿脚还行,就是膝盖下台阶的时候会响一声。
我叫孙德贵。
岭北牧业,五万只鹅,十二个牧场。
港城三成鹅肉,从我这儿走。
可我闺女不让我进门。
月底,周家最大的供应商撤了资,冷库见底。
周老板急得四处求人,查到唯一能接盘的公司——岭北牧业。
法人栏三个字:孙德贵。
就是他们不让进门的那个“养鹅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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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港城的十一月,风从海上刮过来,咸的。
我站在周家那扇铜门前,手里拎着两只风干鹅,用牛皮纸包的,绳子打的活扣,拆起来方便。
这鹅是场里最好的品种,岭北白鹅,散养一百二十天,宰杀后盐腌风干四十天。港城那些五星酒店抢着要,一只批发价就三百八。
我拎了两只,六百多块钱的东西,在我这儿不算啥。
但对周家来说,大概跟两斤猪头肉差不多。
门铃按了第一下。
没动静。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二楼。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带暗纹,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灰蓝的。
按了第二下。
二楼窗帘动了一下,有个影子晃了晃,窗帘又放下了。
我知道有人在家。
等了大概三分钟,我按了第三下。
这回纱窗后面有声音了。
是我闺女。
“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那养鹅的事别往外讲,丢人。”
我的手还搁在门铃上,没收回来。
指头僵了两秒。
然后我把手放下来,弯腰,把两只风干鹅搁在门口台阶上。牛皮纸包得齐整,我还贴了张条,写的是“敏敏,炖汤放姜片,别放八角”。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六十一了,零件不灵光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是那扇铜大门,是旁边的侧门,很小的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台阶上的牛皮纸包拎进去了。
门又关了。
动作很快,像偷东西。
我的闺女,在她自己的婆家,拿她爹送来的东西,像偷东西。
老陈在胡同口等着我,靠在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上,车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他看见我空手走回来,什么都没问。
上了车,他拧钥匙,发动机抖了两下才打着。
“回去?”
“回去。”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老陈瞟了一眼后视镜。
“又没让进去?”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摸了半天没找着打火机。
老陈从驾驶位侧兜里摸出一个,递过来。
我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车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第几次了?”老陈问。
我想了想。
“第六次。”
老陈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
“孙总,你好歹是——”
“别叫孙总。”
“德贵。”老陈改了口,声音沉下来,“你手底下一万二千人叫你孙总,省里领导见了你握手都用两只手。你跑来港城,给人家站门口吹冷风,连门都进不去。”
“那是我闺女家。”
“你闺女让你别来了!”
老陈的声音突然大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意识到自己过了,咳嗽了一声,放缓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想见孙敏,让她回岭北不就行了?”
“她不回。”
“那你打电话——”
“她不接。”
又安静了。
面包车哐当哐当开过一座桥,桥下是港城的内河,水面灰蒙蒙的,泊着几条生锈的铁壳船。
我把烟掐了,把烟头掖在矿泉水瓶盖里。
“老陈。”
“嗯。”
“副驾驶储物箱里,有份年报,你看见没?”
“看见了。”
“上面净利润那个数——”
“我知道。”
“够买下周家那条街的。”
老陈点了一下头。
我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路灯。
“但我闺女不让我进门。”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跟我在牧场里喊工人吃饭差不多的语气。
但老陈听完,没再开口。
他跟了我二十年,从三十只鹅的时候就跟着。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平静,什么时候不是。
副驾驶储物箱里那份年报的封面上,印着“岭北牧业集团”六个字。
下面一行小字:总资产十二亿四千万。
年报旁边,是我给闺女买的一条围巾。
米白色的,羊绒的。
买了三个月了,没送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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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十年前我开始养鹅的时候,全村人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
那是岭北最穷的时候。山沟子里,冬天零下二十度,风刮到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爹留下一个破棚子,半亩荒地,还有一屁股债。
我妈走得早,我爹走的时候,兜里只剩四十七块钱。
村里人说,孙德贵这辈子完了,趁早出去打工吧。
我没走。
我把那四十七块钱加上跟邻居借的两百,去镇上买了三十只鹅苗。
那时候鹅苗便宜,七八块钱一只。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我把鹅苗揣在棉袄里头,三十只小东西在我怀里叽叽叫,把棉袄里头全拉了屎。
到家的时候浑身臭的,连狗都躲着我走。
头三年最难。
鹅怕冷,岭北的冬天能冻死牛。我半夜爬起来给鹅棚烧炉子,有一回煤气没排好,自己差点没醒过来。是隔壁王大爷的狗叫了半宿,他过来看,把我从地上拖出去,灌了半壶凉水才缓过来。
鹅还容易得病。第二年春天来了一场禽流感,死了一半。
我蹲在鹅棚里,看着地上那些白花花的尸体,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那时候闺女刚出生,就睡在屋里那张破木板床上,她妈月子里奶水不够,要喝鸡汤。
我把死鹅埋了,活下来的十四只养到秋天,卖了。
拿那钱又买了五十只鹅苗。
就这么滚,三十只变五十只,五十只变两百只,两百只变一千只。
第五年的时候,我承包了村后头那片河滩地。
第八年,鹅场扩到三千只。
第十二年,我注册了岭北牧业。
这中间的苦头就不细讲了。反正手上这些疤、膝盖里这些响动、后背那块被冻伤后再也长不出汗毛的皮,都是那些年攒下的。
讲这些不是为了卖惨。
是想说,我闺女小时候是在鹅棚边上长大的。
孙敏两三岁的时候,我干活,她就在鹅棚外头蹲着看。
那些鹅比她还高,排着队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也不怕。
有一回一只公鹅冲她嘎嘎叫,她伸手就去薅人家脖子上的毛。
公鹅叫得更凶了。
她也叫得更凶。
我从棚子里头探出脑袋来,看见我闺女骑在一只鹅的背上,那只鹅正满院子跑,她揪着鹅脖子哈哈笑。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她长大了,上学了,去了省城读大学,毕业后留在港城工作。
我供她读书,从来没让她操过一天心。
她也没让我操过心。成绩好,工作体面,在港城一家外贸公司做主管。
直到她带回来一个男人。
周建明。
第一次见面是在港城一家茶楼。
我特地换了身新衣服,是老陈帮我在镇上买的。深蓝色夹克,一百二十块。我觉得挺好了。
周建明穿了件西装,手腕上戴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贵。他坐下来第一件事,点了一壶龙井,然后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停留在我的鞋上大概两秒。
我穿的布鞋,底子磨薄了,走路没声音。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真笑,是那种“行吧”的表情。
“叔,您是做什么的?”
“养鹅的。”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容变了一个层次。
“哦——养鹅啊,挺好的,绿色产业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手机。
我闺女在旁边,脸有点红,不是害羞那种红,是紧张那种红——她一直在看周建明的反应。
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闺女在这个男人面前,不自信。
那天回去的路上,老陈问我:“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我说:“闺女喜欢就行。”
老陈撇了撇嘴,没说话。
婚礼是在港城办的。周家出钱,排场不小。
我这边来了十几个人,都是牧场的老伙计。
周家那边的亲戚朋友坐了二十桌,西装革履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笑的时候眼睛往我们这边瞟。
婚礼上周老太太——也就是周建明的妈——跟我握了一次手。
她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心,就缩回去了。
跟摸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她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使——养了三十年鹅,听声辨位是基本功。
她说:“那边那个老头,养鹅的,你别跟他多聊,没共同话题。”
旁边的人笑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不是好酒,掺了水。
跟这婚礼的排场一样,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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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婚后头两年还行。
闺女偶尔给我打电话,说一些周家的事——周建明升了副总,周老太太给她买了个包,新房子装修了。
我听着就行,不多问。
每年过年我都去港城看她。
拎着自家牧场的东西——风干鹅、鹅蛋、鹅绒被子。
第一年,周建明开门的时候还叫了声“爸”。虽然嘴角带着那个我熟悉的笑,但好歹让我进了门。
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我拎来的东西,说了句:“这鹅有味儿,搁阳台上吧。”
第二年,开门的是保姆。
周建明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谁谈生意。他冲我挥了挥手,意思是“坐着等会儿”。
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了,没道歉。
拿起我带来的鹅看了一眼:“爸,下回别拎这些了,我们这边超市什么都有。”
第三年开始,周老太太不装了。
我在客厅坐着,她从二楼下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跟看见沙发上有只蟑螂差不多。
“哟,亲家来了。”
她叫我“亲家”。不叫名字,不叫“孙敏爸爸”,就叫“亲家”。听着客气,实际是保持距离。
她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我的鞋看了两秒。
我还是那双布鞋。
“亲家,你们岭北那边……现在鹅行情怎么样啊?”
“还行。”
“挣钱不?”
“够活。”
“够活就好。”她笑了笑,“我跟建明说过,以后孙敏不用你操心了,周家不差这点儿。你自个儿把身体养好就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穷就别来添乱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饭是保姆做的。席间周老太太给她的姐妹打了个电话,开着免提。
对面问:“你儿媳那个爹又来了?就那个养鹅的?”
周老太太瞟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但她声音不小。
“可不是嘛。每年都来,拎着几只死鹅,跟过年送礼似的。你说咱们周家什么门第,来个养鹅的坐客厅里……”
对面笑。
她也笑。
我低头扒饭。
闺女坐在我对面,筷子停在半空,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你别再来了,我也撑不住了”的意思。
第四年我再去的时候,是周建明在电话里提前跟我说的。
“爸,今年过年我们出去旅游,不在家,您就别跑一趟了。”
我说行。
后来老陈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孙敏发的朋友圈。
除夕夜。
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周老太太、周建明、孙敏,还有周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在家里。
没出去旅游。
老陈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我看见照片里闺女在笑。
笑得挺开心的。
就是背景那张桌子上,菜挺多的,没有鹅。
我把手机还给老陈。
“行了,看完了。”
“你……”
“干活去。”
第五年——就是今年——我来了港城。
不是过年来的。
是十一月来的,专程来的。
因为老陈拿给我看了一段录音。
是公司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偶然录到的。港城一个行业酒局上,周建明喝多了,在吹牛。
有人问他:“周总,你岳父是做什么的?”
周建明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别提了,早没了。”
“没了”两个字。
他说的是“没了”。
不是“不在了”,不是“去世了”。
是“没了”。
像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随手丢掉的垃圾。
老陈放完录音,看着我。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是牧场,五万只鹅在夕阳底下白花花一片,叫声从远处滚过来。
我说:“订机票。”
“去港城?”
“去看看我闺女。”
“这回——要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
“我去看我闺女,不是去做买卖。”
所以我就来了。
来了之后,站了十分钟的门口。
然后听见我闺女说——“爸,你那养鹅的事别往外讲,丢人。”
十一月的港城,海风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
我把鹅放在台阶上。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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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走后第三天,老陈给我发了条消息。
“南海冷链的收购手续办完了,下周过户。”
我回了个“嗯”。
这事跟周家本来没关系。
南海冷链是港城做冷链物流的老牌公司,去年资金链出了问题,找人接盘。我们岭北牧业正好在港城铺销售渠道,冷链是必须拿下的环节。
生意上的事,跟私人情感没关系。
我收购南海冷链,不是为了整周建明。
但老天爷安排事情,有时候巧得让人没法解释。
南海冷链恰好是周家最大的供应商。
这事我事先不知道。
交割完成后,老陈在整理客户名单的时候发现了“港城周氏冷链物流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拿着名单来找我,指了指那一行。
“德贵,你看这个。”
我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
没说话。
“要怎么处理?”老陈问。
“正常处理。”
“正常……就是说,该怎么样怎么样?”
“嗯。”
老陈点了点头,拿着名单走了。
南海冷链被收购后,新管理层对下游客户做了一轮评估。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收购方需要了解现有合同的利润率、回款周期、风险等级。
评估结果出来后,有几家回款差、利润低的客户被列入了“不续约”名单。
周氏冷链物流,排在第三位。
原因:回款周期长达90天,远超行业平均的45天;利润率低于标准线;最近两个季度有三次延期付款记录。
这不是针对谁。
纯粹是数据说话。
但结果就是——南海冷链在合同到期后,通知周氏不再续约。
周建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人吹牛。
他秘书把通知函送进来,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南海冷链是他的命脉。
周氏冷链做的是中间环节——上游供应商提供货源和仓储,下游是港城的超市、餐饮和零售商。南海冷链断了,他的冷库在一个月内就会见底。
没货,就没有流水。
没有流水,下游的合同就要违约。
违约金加上信誉损失,够周家喝一壶的。
周建明当天下午就打了十几个电话。
求南海冷链的新管理层,对方态度客气但坚决:“这是集团总部的决策,我们执行层无权更改。”
找其他供应商,要么量不够,要么价格高出三成,要么排期排到明年。
港城冷链行业就这么大,能同时满足周氏体量和价格要求的,掰手指头数不出第二家。
周建明让秘书把港城及周边所有中大型冷链供应商的名单拉了一份出来,逐个排查。
最后,名单上只剩一个名字。
岭北牧业。
“这个公司什么来头?”周建明问秘书。
秘书查了一下:“岭北的大型牧业集团,五万只鹅,十二个牧场。港城三成鹅肉市场份额。去年营收——”
“行了行了,鹅不鹅的我不关心,他们有冷链能力吗?”
“有。他们刚收购了南海冷链。”
周建明愣了。
“什么意思?南海冷链现在是岭北牧业的?”
“对。上周刚完成过户。”
周建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那断我供的就是他们。”
“从结果上看……是的。”
“他们法人是谁?”
秘书翻了翻资料。
“法人代表:孙德贵。”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周建明手里的茶杯掉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面。
秘书吓了一跳:“周总?”
周建明没说话。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三个字。
孙。德。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
“周总,您没事吧?”
“你再查一遍。”
秘书又查了一遍。
工商注册信息、企业信用公示、牧业协会会员名录。
法人代表:孙德贵。
注册地:岭北省岭北市。
“确认了,就是这个人。”秘书说。
周建明的后背绷得很紧。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已经退了一半。
“你知道……孙德贵是谁吗?”
秘书摇头。
周建明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难看。
“我岳父。”
秘书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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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建明那天晚上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秘书给他泡的三杯茶凉透了,桌上的烟灰缸里插了二十多个烟头。
他反复在网上搜“岭北牧业”“孙德贵”这两个关键词。
搜出来的东西,每一条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岭北牧业集团总资产超十二亿,年产值稳居岭北省畜牧业前三。”
“孙德贵获评‘全国劳动模范’,省里新闻联播做过专题报道。”
“岭北牧业港城分公司注册成立,标志着集团正式进军华南市场。”
“孙德贵出席‘中国畜牧业发展论坛’,与多位院士同台发言。”
每搜一条,他的脸就白一分。
他想起第一次见孙德贵的那个茶楼。那双布鞋,那件一百多块的夹克,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带着泥的手。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来着?
哦——“就一养鹅的。”
他想起婚礼上,岳父那边来的十几个人。穿着朴素,说话声音大,喝酒用大杯。
他当时跟伴郎说了一句:“看看我老丈人带的那帮人,跟农贸市场出来的似的。”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岳父拎着两只风干鹅站在门口,他在电话里说“爸,您就别跑一趟了”。
他想起酒局上有人问“你岳父做什么的”,他打着酒嗝说“没了”。
想到这里,周建明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被戳破的虚荣心和即将到来的求人之间,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不丢脸的姿势。
第二天他开车回了家。
周老太太正在客厅里跟两个牌友打麻将。
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进口点心,保姆在旁边伺候着。
看见周建明进来,周老太太头都没抬:“回来了?昨晚又应酬?”
周建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站在麻将桌边上。
“妈,我有事跟你说。”
“说吧,我听着呢。”周老太太摸了一张牌,“八万,碰不碰?”
“南海冷链断供了。”
周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理牌。
“断了就找别家呗,港城这么多公司——”
“找不到。”
“什么叫找不到?”
“港城能接我们盘子的只有一家。”
“哪家?”
“岭北牧业。”
周老太太对这个名字没反应。
“那就去谈啊,谈生意有什么难的。”
“岭北牧业的老板是孙德贵。”
周老太太这回听见了。
她手里那张牌没拿住,啪嗒掉在桌上。
“谁?”
“孙德贵。我岳父。孙敏她爸。”
麻将桌上另外两个牌友对视了一眼,很自觉地没说话。
周老太太的脸僵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时的机械抽动。
“你说那个……养鹅的?”
“他不是养鹅的。”周建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养鹅的集团公司老板,十二个牧场,总资产十二亿,港城三成鹅肉走他的渠道。他刚收购了南海冷链——就是我们最大的供应商。”
客厅安静了。
连保姆都不敢动。
周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一个牌友小声说:“那个……我们先走?”
没人理她。
周老太太站起来,双手撑着麻将桌,身体在晃。
“不可能。”
“我查了一晚上——”
“不可能!”她声音拔高了,“他就是个养鹅的!穿布鞋!开面包车!每次来拎两只死鹅当宝贝!——十二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工商注册信息,白纸黑字。”
周老太太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去年在阳台上开着免提打电话,说“来个养鹅的坐客厅里”。
她想起让保姆把孙德贵带来的鹅扔进垃圾桶。
她想起婚礼上她跟人握手,碰了一下孙德贵的手心就缩回来,像摸了什么脏东西。
“那他……”周老太太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干又哑,“他知不知道……我们怎么——”
她没说完。
但周建明听懂了。
她问的是:孙德贵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怎么对他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用想。
一个人站在你家门口十分钟,你不开门。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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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建明决定去找刘总。
刘总叫刘海平,港城冷链行业的老油条,在行业协会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比通讯录里的多。
在港城做这一行的,但凡要牵线搭桥,都绕不开他。
周建明约他在一家日料店吃饭。
席间,周建明绕了半天弯子,聊了二十分钟行情,终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刘叔,岭北牧业那边……您有关系吗?”
刘海平夹了一块三文鱼,嚼了嚼。
“你说孙德贵?”
“嗯。”
“认识。”
周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能帮忙引荐一下吗?我们公司想跟岭北牧业谈个合作。”
刘海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他看着周建明,眼神很微妙。
“建明,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您说。”
“孙德贵是你岳父吧?”
周建明的笑容凝固了。
“你还需要我引荐?”
“这个……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周建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海平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跟老孙打了五六年交道了。这人吧,你看着不起眼——穿得跟牧场工人似的,说话慢吞吞的,你跟他吃饭他能盯着一盘花生米嚼半小时。”
“但是。”
刘海平竖起一根手指。
“上个月省里的人到港城考察,晚宴上特意留了个位子请他。他说没空,要赶回岭北,牧场有批鹅要出栏。省里的人打了三个电话,他才答应第二天吃个早饭。”
周建明没说话。
“你知道港城冷链行业商会那次年会吗?”刘海平又说,“孙德贵上台讲了十分钟,底下坐的都是港城做物流的老板。他讲完下来,排队跟他换名片的排了二十多个。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港城的老板这么积极。”
周建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让我帮你引荐……”刘海平笑了笑,“你自己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叫一声‘爸’,比我这张脸好使一万倍。”
周建明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
“我跟他……关系不太好。”
“哦?”刘海平靠在椅背上,“那我再讲个事儿。上回我在行业聚会上碰到孙德贵,我跟他聊天,随口问了一句‘你闺女在港城对吧,嫁得还好?’你猜他说什么?”
周建明没开口。
“他说——‘好。我闺女过得好。’”
刘海平看着周建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着的。但是我看见他端酒杯的手在抖。”
日料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
周建明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刘海平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变回了生意人的平淡。
“建明,我帮不了你这个忙。不是不想帮,是没用。你岳父这个人,生意上好说话,但私事上,你让他弯一下腰——难。这么多年他能一趟一趟跑来港城看你们,是因为他惦记闺女,不是因为他好说话。你让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去说情,他根本不会搭理。”
“那我——”
“自己想办法。”刘海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者让孙敏打个电话。这事儿只有你媳妇能解。”
周建明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日料盘子里的三文鱼片边缘已经泛白了,芥末膏干出了裂纹。
他掏出手机,找到孙敏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过去。
“敏敏,我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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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孙敏坐在卧室的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周建明的话她听完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岭北牧业”、“你爸”、“供应商”、“合作”。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需要你爸救命,你打个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幅画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幅港城夜景的油画。周建明选的,说“有格调”。
孙敏不喜欢。
她喜欢的那种画,是岭北那边集市上卖的——农民画,色彩很鲜艳,画的都是丰收、喂鸡、赶鹅之类的场景。
她曾经跟周建明提过,想在卧室挂一幅那样的画。
周建明没说话。
周老太太路过的时候插了一句:“挂那个多土啊,跟咱家装修风格不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五年了。
她在周家五年,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到阳台,没有一件东西是她选的。
窗帘是婆婆选的。
沙发是婆婆选的。
甚至冰箱里放什么牌子的牛奶,都是婆婆定的。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嫁进了周家,是被安排进了周家的一个格子里。
格子的形状已经定好了,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修剪成那个形状。
多余的部分——比如岭北口音,比如爱吃辣的习惯,比如那个养鹅的爸爸——全都要剪掉。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
“闺女,爸给你打了钱,买件好衣裳。”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那天周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条消息,说了句:“你爸给你打钱?打了多少?一两千?还不够我买瓶面霜的。”
旁边有客人在,都笑了。
孙敏把手机揣进兜里,脸烧得通红。
从那以后,她没再回过父亲的消息。
不是因为嫌弃。
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嫌弃过吗?
扪心自问,她嫌弃过。
不是嫌弃父亲这个人,是嫌弃父亲带给她的那种“格格不入”感。
每次父亲来,穿着那双布鞋走进周家的大理石客厅,周老太太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子,从父亲身上剌过去,再从她身上剌回来。
那种眼神在说:你看看你的来路。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
五年浇灌下来,长成了一棵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荆棘——每次父亲出现,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高兴,而是紧张。
紧张周老太太会不会又说什么。
紧张周建明会不会嫌丢人。
紧张那些客人会不会知道她的爸爸是“养鹅的”。
所以当三天前父亲再次站在门口的时候,她说出了那句话。
“爸,你那养鹅的事别往外讲,丢人。”
说完的那一刻,她看见纱窗外面,父亲的手从门铃上放下来。
动作很慢。
像一棵树在风里弯了一下腰。
然后直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走路虎虎生风的,现在左膝盖有点跛,每走两步会顿一下。
她站在纱窗后面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穿旧夹克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了。
然后她蹲了下来。
靠着墙,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
保姆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敏姐?”
“没事。”她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去把门口那个牛皮纸包拿进来。”
保姆开了侧门,把两只风干鹅拿进来。
牛皮纸上贴着一张条。
“敏敏,炖汤放姜片,别放八角。”
她爸的字。
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差不多。
他只念了五年书,一辈子没学好写字,但每次给她带东西都要写个条。
因为她小时候说过一句“爸,你给我写个纸条呗,我同学她爸都给她写纸条”。
从那以后,二十多年了,没断过。
孙敏把那张纸条从牛皮纸上撕下来,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那个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已经有七张了。
每一张都是父亲来过的证据。
现在,周建明要她给父亲打电话。
不是为了看她。
是为了救公司。
她坐在床边,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很安静,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鹅叫。
“爸。”
她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敏敏。”
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慢慢的,像岭北冬天的风吹过冻土地。
她张了三次嘴。
第一次,想说“爸对不起”。话到嘴边,喉咙一缩,没出声。
第二次,想说“你别怪我”。但她知道这话一出口,就更没脸了。
第三次,她深吸一口气。
“爸,建明的公司出了点事……”
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爸?”
“我在。”
风声停了一下,像他走进了一个封闭的地方。
“敏敏。”
“嗯。”
“你是要爸帮周家,还是想让爸去看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她胸腔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控都控不住。
无声地流。
她用手背拼命擦,擦不干净。
“爸——”
“别哭。”
那头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她听出来了——稳的底下有一层抖。
“我来。”他说。
“爸——”
“但我不去周家。”
“嗯。”
“我让老陈订个地方,到时候你跟周建明来。”
“好。”
“敏敏。”
“嗯?”
“你给爸做了五年的外人。”他说这话的速度比平时还慢,每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爸不怪你。但爸要知道,你在那个家里,能不能抬得起头。”
电话挂了。
孙敏拿着手机坐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枕巾上洇了一大片水渍。
她低头看了一眼钱包夹层里那七张纸条。
第一张是结婚那年的:“闺女,好好过日子。”
最后一张是三天前的:“敏敏,炖汤放姜片,别放八角。”
七张纸条,五年的距离。
她一直在后退,她爸一直在原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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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谈判定在岭北牧业港城分公司。
在港城东郊的一栋六层写字楼里,不算气派,但干干净净。大厅里挂着岭北牧业的Logo——一只白鹅的剪影,底下一行字:“扎根岭北三十年。”
谈判定在下午两点。
头天晚上,周家的气氛很怪。
周建明在书房里关了一个小时的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周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但她眼睛没在看——她在看茶几上那张岭北牧业的宣传册。
那是周建明让秘书打印出来的。
上面有孙德贵的照片。
就是那张脸。黑的,皱纹深,下巴上有一道疤(年轻时被鹅啄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背景是一片白花花的鹅群。
周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明天你也得去。”周建明站在客厅门口说。
周老太太没动。
“我不去。”
“你得去。”
“凭什么?”周老太太的声音提上来了,“我堂堂周家的人,去求一个——”
她顿住了。
“求一个什么?”周建明的声音很冷,“养鹅的?您当初就是这么叫的吧?”
周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
“妈。”周建明打断她,语气已经没有任何耐心了,“孙德贵不签字,周家的冷库下个月见底。违约金加在一起,够我们赔到破产。您要面子,还是要周家?”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我年薪百万”,观众在鼓掌。
周老太太伸手按了静音键。
“去。”她声音干涩,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就去。”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孙敏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港城的夜景很亮,到处都是灯。
她翻出手机里父亲的通讯录,头像是一片鹅群。
那是她给父亲拍的。有一年她回岭北过年,在牧场里追着鹅跑,父亲在后面喊“慢点儿慢点儿”,她回头拍了一张——鹅群、父亲、和远处的雪山。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父亲的通讯录头像。
五年了,没换过。
她又翻到了父亲的微信朋友圈。
孙德贵不怎么发朋友圈。一年发三四条,全是牧场的东西——今天哪批鹅出栏了,牧场的路修好了,新建了一个加工车间。
但在所有的朋友圈里,有一条很特别。
是三年前发的。
就一张图,没有文字。
是她结婚那天的照片。
不是婚礼正式照片——那种周建明站C位的精修照片,孙德贵大概一张都没有。
他发的是一张手机拍的,像素不高,角度歪歪的。
照片里她穿着婚纱,正低头整理裙摆。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打在她的头发上。
她当时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那张照片下面,点赞的人有两百多个。
评论最上面一条是老陈的:“老板闺女嫁人了,恭喜恭喜!”
孙德贵回了一个字:“嗯。”
孙敏看了那个“嗯”字很久。
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你给爸做了五年的外人。”
一个“嗯”字。
她爸就是这种人。
给他一座金山他说“嗯”,把他的心挖出来他也说“嗯”。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说的多一百倍。
孙敏把手机屏幕扣过来,趴在阳台栏杆上。
港城的灯火在眼前化成了一片模糊。
明天,她要带着婆婆和丈夫,走进父亲的地盘。
五年前父亲站在她家门口进不了门。
明天她站在父亲面前,不知道能不能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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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午两点。
岭北牧业港城分公司,六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
北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十二个牧场的航拍图,下面标着名字和数据。最大的那个牧场叫“德贵牧场”,是第一个建起来的,照片里能看到远处的岭北雪山。
东面的墙上是一面证书墙——省级龙头企业、全国劳动模范、畜牧业创新奖、出口免检资质……密密麻麻,从左到右排了三排。
南面的玻璃窗外是港城东郊的天际线,能看到远处的集装箱码头。
老陈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合同和两杯茶。
他穿了件正式的衬衫,这辈子没几回穿这么正经。
门开了。
周建明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从外表看还是那个体面的周家少东。
但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僵。
像关节上了锁,每一步都用力踩着。
他身后是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今天化了妆,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戴了一串珍珠项链。
看着挺隆重的。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这间会议室——看照片墙,看证书墙,看窗外的天际线。
每看一样,她的脸就紧一分。
最后进来的是孙敏。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化妆。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会议室的所有摆设,落在了主位上。
主位是空的。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穿工作服的老人蹲在鹅棚前,身后是成群的白鹅。
孙德贵。
三个人进了会议室,没人说话。
老陈站起来,示意他们坐下。
“孙总去接了个电话,马上到。”
周建明拉开椅子坐下了,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周老太太坐在儿子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但她的手在桌面下面绞着帕子。
孙敏坐在最边上,离主位最远的那把椅子。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没抬头。
等了大概三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
一步一步。
左脚落地的时候稍微重一点——膝盖的老毛病,踩实了才不会打软。
门开了。
孙德贵走进来。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
深蓝色的,洗到发白了,拉链头磨得没了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点松。下面是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裤脚卷了一道。
脚上,布鞋。
底子磨薄了,走路没声音。
他的脸还是那样——黑的,皱纹深,下巴上那道疤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头发白了大半,没染,剪得很短,像牧场上的草茬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茶杯在桌上磕了一声。
就这一声。
周建明的后背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把。
周老太太绞帕子的手停了。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孙德贵把茶杯放好,擦了擦嘴,目光从周建明脸上扫过——没停——再扫过周老太太——也没停——最后落在最角落的孙敏身上。
他的目光在孙敏身上停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收了回来。
“老陈。”
“在。”
“合同呢?”
老陈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周建明下意识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孙德贵。
孙德贵没看他。
周建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爸……”
“这里谈的是生意。”孙德贵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还慢,“叫我孙总就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砍在周建明身上——是砍在孙敏的心上。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
周建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
“孙……孙总。”
“说吧。什么条件。”
周建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喉头一直在滚。
“我们公司的情况,您应该了解——南海冷链断供后,冷库下月就会见底。我们希望……与岭北牧业达成长期供应合作,具体的量和价格都可以谈——”
“我问的不是这个。”
孙德贵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问的是——”他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要拿什么来谈。”
周建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做生意讲对等。你的冷库要见底,违约金要你命。你求着我。那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让这个合作对我有价值?”
周建明开始说一串数字——年采购量、预估流水、利润分成——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话术,此刻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孙德贵听完,没什么表情。
“这些数字我让财务算过。你们的体量,在我的盘子里占不到百分之三。有你没你,对岭北牧业没有区别。”
这句话说完,周建明的嘴合上了。
他知道孙德贵说的是事实。
周氏冷链在港城算个中等体量,放到岭北牧业的大盘子里,就是一粒芝麻。
芝麻求西瓜合作,拿不出什么筹码。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容。
“亲……孙总,都是一家人,生意上的事好商量嘛——”
“一家人?”
孙德贵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周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周太太。”他叫的是“周太太”,不是“亲家”。“去年你在电话里跟朋友说,‘来个养鹅的坐客厅里’。”
周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灰了。
“今年你跟牌友说,我闺女她爹‘早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不是周老太太。
是周建明。
周建明浑身一僵。
他知道“早没了”那句话是他在酒局上说的。
孙德贵都知道。
“所以——”孙德贵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哪儿来的一家人?”
周老太太的帕子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
她弯腰想捡,手在抖,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建明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在走马灯——每一次拒绝岳父进门、每一次在酒局上否认岳父的存在、每一次让孙敏不要提“养鹅的”——这些画面此刻像一颗颗钉子,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颗一颗钉进他的太阳穴。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一种从内脏深处泛上来的战栗——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五年都干了什么。
“孙……”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剌出一声刺耳的响,“孙总——不——爸——”
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慢慢弯的,是一下子软了,整个人从椅子边上滑下去,双膝砸在会议室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爸。”他的声音变了,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又薄又尖,跟平时完全不像,“是我不对,这些年——是我混蛋——”
周老太太看见儿子跪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出不来,就是干抽。
孙德贵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建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得意,没有愤怒,没有解气。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头。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最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孙敏。
孙敏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就一直低着头。
她听到了父亲说的每一句话。
听到“哪儿来的一家人”的时候,她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听到周建明跪下去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裙子上。
她没抬头。
不敢。
“敏敏。”
父亲的声音。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过来。”
她站起来,腿是软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走到父亲面前,离那张主位椅子大概一米的距离,站住了。
低着头。
眼泪不停地流。
孙德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像是在搬很重的东西。
“我不是来谈生意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孙敏的脸。
“我闺女在你们家——”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抬起头。”
孙敏的膝盖弯了。
她扑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腿,整个人缩在地上,额头抵着父亲的膝盖,嚎啕大哭。
那种哭法不是成年人的哭法。
是小时候那种——在鹅棚边上摔了跤、膝盖磕出血了、跑到爸爸面前扯着嗓子嚎的那种哭法。
五年了。
她把自己修剪成了周家的形状。
此刻那些剪掉的部分全长了回来。
她不管了。
她就是那个骑在鹅背上哈哈笑的小丫头。
她就是那个追着鹅跑、被鹅啄了手指头、哭着找爸爸的小丫头。
她就是那个被爸爸扛在肩膀上、在鹅群里走来走去、听鹅叫听了十八年的小丫头。
她抱着父亲的腿,哭得浑身都在抖。
“爸——对不起——爸——”
孙德贵的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关节突出,手背上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斑。
那只手落在孙敏的头顶上。
轻轻的。
他没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眼眶——那双在商场上从来没湿过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掉下来。
他不让它掉。
他的手在女儿的头发上拍了两下。
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老陈站在旁边,转过了身去。
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周建明跪在地上,脑袋低着,肩膀在抖。
周老太太瘫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个她不让进门的老头,能买下整条街。
不知道那个她叫“养鹅的”的人,省里领导请他吃饭都要打三个电话。
还是不知道——一个父亲被自己女儿拒之门外的那种疼。
她不知道。
但她今天知道了。
孙德贵的手从女儿头顶收回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
翻开合同最后一页。
在签字栏上写了三个字。
孙德贵。
歪歪扭扭的,跟纸条上的字一个样。
他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合同签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建明。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条款让律师细谈。我就一个条件。”
周建明抬头,满脸是泪:“什么条件?”
“我闺女回岭北住一个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孙敏。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慢慢的,低低的。
跟在牧场里喊工人吃饭差不多。
“跟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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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岭北的十一月,地上已经有薄霜了。
清晨五点多,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一层灰蓝色的光。
我穿上棉袄,套上胶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鼻子一激灵。
牧场的路修过了,水泥的,走起来不颠。
从屋子到一号鹅棚大概三百米,我走了五分钟——膝盖这两天又不利索了,可能是前几天在港城吹了冷风。
一号棚里有八百只鹅,是下个月要出栏的那一批。
推开棚门的时候,八百只鹅同时扭过头来看我。
那阵势,说实话,干了三十年了,每次还是有点壮观。
白花花一片,跟下了雪似的。
我从饲料间扛了一袋玉米粒出来,倒进食槽里。
鹅群涌过来,嘎嘎嘎嘎,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我蹲在食槽边上,看它们吃。
有一只鹅挤不进去,急得在外头转圈。我伸手把前面两只拨开,给它腾了个位子。
它一头扎进去,吃得头都不抬。
“跟你闺女一样。”
身后传来老陈的声音。
他站在棚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装茶,一个装开水。
“哪儿像了?”我接过茶缸。
“挤不进去就着急,有人帮她拨开了就只顾吃,头都不抬。”
我喝了口茶,没搭理他。
茶是今年新下来的岭北毛尖,老陈炒的。
他一个做企业副总的人,天天没事儿就炒茶叶,我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跟了你三十年,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就是炒茶叶”。
“她还没起?”老陈问。
“年轻人睡得晚。”
“也是。”
我闺女回岭北已经第九天了。
头三天她什么都不干,就待在屋里睡觉。
三十二岁的人了,睡起来跟十八岁似的,天塌下来都不醒。
我让保姆每天把饭端到她门口,不用叫她,她醒了自己吃。
第四天她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牧场跟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破棚子早拆了,现在是标准化的养殖车间,有温控、有自动投喂系统、有监控。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好半天。
“爸,你啥时候搞的这些?”
“这几年陆续弄的。”
“花了多少钱?”
“不少。”
她没再问了。
第五天她开始跟着我在牧场里走。
我巡一号棚,她跟着。我去二号棚,她也跟着。我去加工车间看风干鹅的工艺流程,她站在旁边看工人干活,看得很认真。
有个老工人认出她来了:“这不是小敏吗?小时候骑鹅那个!”
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港城式的客气微笑,是真的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王叔,你还记得啊。”
“咋不记得!你爸那时候天天说,我闺女将来要当鹅司令!”
她转头看我。
我假装在看食槽。
第七天的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岭北的星星比港城多一百倍。
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搬了把马扎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
她忽然说:“爸,你那五万只鹅,一年挣多少?”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去年净利润一个多亿。”
她转过头来看我。
“一个多亿?”
“嗯。”
“那你——”
“我啥?”
“你那件夹克穿了多少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夹克。
“八年?还是九年?”
”……你十二亿的公司,穿一件不到两百块的夹克。“
”又不是不能穿。“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她又哭了。
转头一看——她在笑。
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那是笑出来的。
”你笑啥?“
”我笑我自己。“她擦了擦眼角,”我婆婆嫌你穿布鞋、嫌你土、嫌你是‘养鹅的’。我居然也跟着嫌了。“
”那你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那片星星,呼出一口白气。
”我现在觉得,你穿布鞋比他们穿皮鞋踏实。“
我喝了口茶。
没说话。
但搪瓷缸子里的茶,比刚才甜了一点。
今天是第九天。
我在一号棚里喂完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头后面露了半个脸。
牧场的路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鹅群在散养区里走来走去,白的、灰的,摇摇摆摆的。
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前面路上有个人。
闺女。
她穿了我的旧棉袄——那件她妈还在的时候给我缝的旧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脚上穿了一双胶鞋,是牧场工人的那种,黑色的,踩在霜地上嘎吱嘎吱响。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爸!“她远远喊了一声。
”干啥?“
”给你送茶!老陈说你出来没带杯子。“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
茶有点烫,她不会掌握水温。
”你这水温不行。“
”那你教我啊。“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被冷风吹红了,鼻头也红了。
嘴里呼出白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眼睛是亮的。
跟小时候骑在鹅背上哈哈笑的时候一样亮。
”爸。“
”嗯?“
”我想留下来帮你。“
我端着茶杯,停了一下。
”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我回来学养鹅。“
”养鹅不丢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不丢人。“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你想干啥就干啥,爸养得起你。“
远处,五万只鹅在晨光里叫成一片。
白花花的,铺满了整个山坡。
我的闺女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一步一步,往牧场深处走。
胶鞋踩在霜地上。
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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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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