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别人背圆周率,我在背自己的死法。
弹幕说,明天数学只考一题。
我背到第三百一十四位,手机没电,剩下的全靠瞎编。
交卷后,学霸接连倒下。
新弹幕浮出来:写对一千位的,死。
监考老师却拿着标准答案,走到了我面前。
【第一章】
手机黑屏时,我正背到第三百一十四位。
周骁把充电线从上铺垂下来。
他说:赶紧充。数学一百五十分,全在这一道题上,你还想垫底?
我接住线,插了两次,手机都没亮。
充电口坏了。
下午我替我妈送食堂的菜,手机掉进水桶。捞出来还能用,我以为撑得过今晚。
周骁伸手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宿舍门被踹开了。
祁瑞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他看着我:还背呢?你爸修电路把人修进了棺材,你也想靠数数改变命运?
周骁坐起来:有事说事。
祁瑞把一张通知甩在我床上。
明早六点,去礼堂搬桌椅。
我没接。
他说:助学金受助学生参加考务志愿劳动,有问题?
我指着通知上的名单。
十八个人,只来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祁瑞把钥匙停在指间。
他说:他们家长都给学校作贡献了。你妈一天洗几百个盘子,也算贡献?
周骁要下床,我按住他的腿。
我问:不去呢?
祁瑞拿走桌上的充电线。
明年接着考。反正你家也不差一个吃牢饭的。
门关上,周骁一拳砸在床栏上。
我把那张通知翻过来。
背面印着三个字。
复核场。
再往下,是一枚没盖清楚的旧印章。
周骁凑过来:高考考场怎么还有复核?
我摇头,把通知塞进兜里。
眼前那行字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字悬在蚊帐前。
我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去,只抓到一层网纱。
周骁问我抓什么。
我说:你看不见?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
别吓我。考完去医院,你眼睛最近是不是又疼了?
宿舍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喊所有人看校园学习平台。
平台首页挂着热搜截图。全国数学临时调整,只考圆周率背诵,相关部门即将发布说明。
下面还有视频。
穿西装的人坐在台前,念着临时调整方案。
周骁连着点开几条,内容全一样。
走廊里有人欢呼,有人已经捧着手机背起来。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屏幕还是黑的。
周骁说:明早搬完桌子,我把手机给你。
我点头。
那行悬在眼前的字已经淡了。
最后一个位字,竖钩往左偏。
我盯着那个钩,看了好一会儿。
我姐写字也有这个毛病。
她死了三年。
第二天六点,我去了礼堂。
校长祁正德站在台下,指挥保安把桌子搬向东侧。
我抬头,看见礼堂旧墙上的烟痕。
三年前,这里烧死过十七个人。
学校后来刷过两遍墙,最上面那截黑印还是透了出来。
我问:不是说旧礼堂封存了吗?
祁正德把手按在我肩上。
行舟,人得往前看。你姐姐的事,不能耽误你高考。
他的掌心压得很实。
我肩膀往下一沉,没接话。
搬完最后一张桌子,祁瑞把我的准考证递来。
考点变更。你们助学班,一百八十人,都在这里考。
我翻到背面。
考生本人确认,接受本场全部复核程序。
下面已经签了我的名字。
是我申请助学金时签的。
我抬起头。
祁瑞拿指节敲了敲那行字。
别瞪我,自己签过什么,不记得了?
九点,礼堂大门落锁。
试卷发下来,只有一道题。
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写到第三百一十四位,停了笔。
斜前方,祁瑞靠在巡考席上,冲我晃了晃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用口型说:求我。
我把头低下去,接着写。
剩下六百八十六位,我全瞎编了。
九点半,穿红短袖的年级第一举手交卷。
监考老师唐敏刚把卷子放进收卷箱,他就捂住了鼻子。
血从指缝里往下落。
他站起来,膝盖撞翻椅子,半个身子压在桌上。
第二个,第三个。
红短袖一个接一个倒下。
眼前又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手里的笔滚到了地上。
唐敏抱着一叠纸,停在我桌前。
许行舟,你基础差。校长特批,给你一次照着标准答案誊写的机会。
【第二章】
唐敏把答案铺在我卷子旁边。
纸角碰到我的手背,冰得我手指一缩。
她说:抄。
我看着地上的人。
年级第一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两下,再没声音。
我问:他们怎么了?
唐敏的视线在尸体上停了一瞬。
考前紧张,身体不适。校医马上到。
我指着门。
那你开门。
她没动。
祁瑞从巡考席过来,手按在我的后颈上。
给你答案还挑?不是成天说学校对你不公平吗?现在公平了,抄啊。
我把笔放下。
不抄。
他往下压我的头。
纸上的数字贴近鼻尖,我闻到一股潮湿的灰味。
旁边有人哭起来。
周骁拽住祁瑞的手腕:他不想抄,你听不懂?
祁瑞反手把他推开。
桌角撞在周骁膝盖上,他半跪下去,牙关咬出了声音。
我抓住祁瑞的手指,往外一掰。
他叫了一声。
我起身,用肩膀顶住他,把他的脸按在答案上。
桌腿刮过地面。
我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先来。
他两条胳膊一下绷直,鞋底在地上乱蹬。
拿开!把这东西拿开!
整间礼堂静了。
我松开一点,问他:你怕什么?
祁瑞喘着气,没答。
我把那页纸举高。
你们都看清楚。死的六个人,交卷前全穿上了学校发的红短袖。他们是背诵测试拿满分的人。
有人低头扯自己的衣领。
一个女生把红短袖脱下来,扔在地上。
唐敏伸手来抢。
禁止扰乱考场!
我退到周骁旁边,把他扶起来。
你先解释,为什么学校给的答案,校长儿子连碰都不敢碰?
祁瑞的鼻梁磕破了。
他用手背擦掉血,盯着我:你完了。
我把答案拍在桌上。
排队。
后排有人已经在砸门。
保安隔着玻璃喊,不准离开座位。
一个男生拎起椅子,朝门上的玻璃砸过去。
玻璃裂开了。
他把手伸出去,想从外面拨开插销,动作却停在半空。
门外有人抓住了他。
那只手灰白,指甲下面塞着黑灰,袖口别着一枚旧式监考证。
男生往回挣,皮肤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
周骁抄起凳子砸向那只手。
手松了。
一张纸从碎玻璃外飘进来,贴在男生胸口。
擅离考场,取消成绩,立即执行。
纸上的字一个个洇开。
男生开始抠自己的脖子。
我把纸揭下来,撕成两半。
纸又在我手里合上。
沈知遥挤过来,拽着男生的胳膊,把他按回原座位。
他落座的瞬间,那张纸掉了。
男生伏在桌上,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沈知遥扶着桌沿,指尖发白。
她对我说:不是撕纸有用。是回到座位有用。
我看向墙上的考场须知。
原来印着考试纪律的地方,正在浮出一层新字。
本场初审与终审,均以封存标准答案为准。
终审前,全部答卷统一复核。
标准答案仅允许由主考签发更正一次。
考生可更正本人答卷一次,须原卷在场、监考签字、见证人签字。
最下面还有一行。
一经执行,不可撤销。
沈知遥把这几句话念完,手掌按住自己的卷子。
她说:别交。先把最后一位改错。
有人开始划答案。
祁瑞扑过去,掀翻了第一张桌子。
谁让你们改的!
那女生被撞倒,额头磕到椅背。
他踩住她的笔:给你们钱读书,你们就这么回报学校?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凳子,砸在他脚边。
木屑溅上裤腿。
我说:下一下砸哪儿,你选。
他退了半步。
礼堂广播响了。
祁正德的声音传下来。
各位考生,不要听信许行舟的煽动。他父亲有前科,姐姐因作弊被取消录取,他本人多次违反校纪。
我抬头盯住广播。
他接着说:请各位配合考务。距离终审,还有五十五分钟。
沈知遥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把那张标准答案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烧焦的边。
边缘下面,透出半枚名字。
许宁。
【第三章】
我伸手去拿纸,指甲刮过焦边。
纸屑掉在桌面上。
唐敏的手比我快。
她抓住纸角,嗓子发紧:这是考务材料。
我没松手。
我姐的名字,为什么在今年的标准答案上?
祁瑞说:重名,你姐是什么稀罕人?
我把纸转向他。
名字旁边有一道红笔画的圈。
圈口没合上,末端拖着一小截尾巴。
我姐给我改作业,错题就这么圈。
她嫌画叉难看。
我说:再说一遍重名。
唐敏的嘴唇抖了两下。
沈知遥忽然拿走我桌上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她问祁瑞:圆周率小数点后第九百九十七位,是多少?
祁瑞看了她一眼。
她把纸举起来。
你们给的标准答案,这一位写错了。
前排一个男生抬起头:不可能。我昨晚对了六遍。
沈知遥报出后面一串数字。
男生跟着念,念到最后,手慢慢停在嘴边。
她说:真正的圆周率,这一位不是三。
我看向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昨晚背的,是学校发的版本。
他们不是写对了圆周率。
他们是抄中了这张纸。
我盯住唐敏。
所谓满分,根本不由题目决定。
唐敏往后退,撞到了收卷箱。
她没反驳。
我把墙上的规则重新读了一遍。
以封存标准答案为准。
祁瑞伸手想拿手机,手指刚碰到口袋,我就扣住了他的腕子。
解锁。
他咬着牙:你敢抢考务设备?
我把他往地上的尸体前拖了一步。
你可以向他们举报。
他站不稳,用另一只手解了锁。
手机没装常见的通讯软件。
只有校园学习平台和考务工作台。
我点开昨晚的热搜。
所有链接,都跳向同一个校园地址。
沈知遥从身上掏出学习机,对着地址看了几秒。
她说:学校发的设备,全被限定在内网。所谓全网消息,是他们做的页面。
一个女生举起手机:我看见专家视频了!
沈知遥把视频拖到末尾。
画面角落露出一块蓝色幕布。
上面是我们学校演播室的编号。
女生的手落了下去。
我问祁瑞:外面根本没改高考,对不对?
他偏过头。
我一把攥住他的领口。
回答。
对!他喊出来,这里又不是真考场!谁让你们自己信的!
四周的椅子接连响起来。
有人要冲上来,沈知遥挡住了。
先问门怎么开。打死他,没人知道了。
我点开考务工作台。
一张通知出现在屏幕上。
旧案复核,终审时限十点三十分。
申诉代表:许宁。
申诉见证人:许行舟。
原结论签发人:祁正德。
下面有两条结案途径。
见证人确认撤回申诉。
原签发人撤销错误结论,恢复原始记录。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僵住了。
三年前,我姐被学校扣下,说要核实保送考试作弊。
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空白回执上。
她说:姐姐要申请复核。你给我当见证人,好不好?
我那年十五岁。
我问她,当见证人干什么。
她说:证明我没有认错。
我签了。
第二天,礼堂起火。
我姐的遗物只送回来一只烧裂的水杯。
眼前第三行字浮出来。
别信题目。他们能换标准答案。别签撤诉。
字迹比前两次淡。
末尾拖着一点红。
手机屏幕里的复核材料自动翻了一页。
一份烧掉半边的申诉书出现在我面前。
我姐按下的血手印,还剩两截完整的指印。
其余三截,正一点点变成灰。
我抬头看向唐敏。
她抱着胳膊,嘴里挤出一句话。
她还在写。
我问:什么意思?
唐敏的牙齿碰到一起。
她每写一句话,就得从封存原卷上抹掉一根指头。
我重新看向那只残缺的手印。
我姐不是回来救我了。
她是拿自己还剩下的东西,给我写了三句话。
而祁瑞的工作台最上方,正闪着一条新指令。
提取许行舟答卷影像,准备替换标准答案。
【第四章】
我按住屏幕,往下翻。
我的答卷已经被拍过。
九点二十八分,试卷收取。
九点二十九分,影像上传。
九点三十分,退回考生,允许补写。
唐敏刚才拿着答案过来,不只是想让我抄。
她已经把我写的那串乱数送了出去。
我问祁瑞:你们是想让我满分,还是想让我求你们?
他盯着屏幕,嘴角绷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
我把手机贴近他的脸。
为什么还没更换?
他不说话。
我往上翻,翻出另一份文件。
终止复核确认书。
见证人自愿确认,原作弊处分、火灾责任认定均无异议。
学校已履行全部义务。
我往下看。
签名处,空着。
祁瑞说:签个名字而已。你姐都死了,你爸也已经坐牢了,难道还差这一笔?
我没动。
他瞟向旁边的尸体。
你看,不签就得这样。
周骁拿起凳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广播里传来祁正德的声音。
行舟,来考务室。我们谈。
我说:在这里谈。
广播停了两秒。
随后,我妈的声音传了出来。
行舟,别签。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我攥着手机的手往下一沉。
祁瑞靠过来,压低声音:你妈七点送药到校门口。我爸看她辛苦,请她休息一下。
我转身,一拳砸在他嘴上。
他撞倒椅子,牙齿磕破嘴唇。
我揪住他的头发,把手机摄像头对着他。
我说:让她说话。
广播里没有声音。
我把祁瑞的手指压在桌沿。
祁正德,你儿子这只手,刚才按着我的头,逼我抄死人答案。
我往下压了一点。
祁瑞叫起来:爸!
广播通了。
我妈喘着气说:妈没事。别让他们骗你。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
我说:把她带到礼堂门口。我要看见人。
祁正德说:你先签。
我说:你先把你儿子领回去。
祁瑞扭头骂我。
我把他另一只手也扣在桌上。
他不骂了。
两分钟后,礼堂侧门打开一条缝。
我妈被两名保安夹在中间,嘴角破了,菜市场的围裙还没摘。
祁正德站在后面。
行舟,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可以不追究你伤人的责任。
我问:死人也不追究?
他看了一眼地上。
那是意外。
我举起手机。
考务指令,送答案,替换我的答卷,扣住我妈。意外准备得挺齐。
祁正德朝祁瑞伸手。
先把人放开。
我说:我妈进来,你儿子过去。
唐敏站在两边中间,嘴唇发白。
祁正德叫她:唐老师。
她没应。
他加重了声音:别忘了你也签过字。
唐敏的背往下一塌,去扶我妈。
她经过我身边时,往我手里塞了一团纸。
我没低头。
祁瑞挣开我的手,跑到门边。
他刚要出去,门外那只灰白的手伸了进来,按住他的胸口。
祁瑞整个人停住。
他喊:我是巡考!
那只手没有松。
祁正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贴到门框上。
复核关联人员,考区内流动许可。
手退了回去。
我盯住那张许可。
原来不是所有门都出不去。
是我没有他们手里的纸。
祁正德把门关上前,看着我说:你还有四十三分钟。
我扶我妈坐下,展开掌心的纸团。
上面只有两行字。
原卷在旧档案室。更正标准只许一次,他不会轻易用。
地下连廊,持考务证可通行。
我抬头看唐敏。
她转开脸,把自己的监考证放在了收卷箱上。
沈知遥走过来,把另一张东西交给我。
是我刚才从祁瑞领口扯下来的巡考证。
她说:两张,够两个人。
我把巡考证扣上。
周骁抓住我胳膊:你去,我也去。
我看着他的膝盖。
裤子破了,血把布料黏在皮肤上。
我说:你留着。看住大家的卷子,谁也别交,谁也别替我签字。
我妈拉住我的手腕,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我蹲下来。
妈,这回我去把姐姐的卷子拿回来。
她抬起手,把我的衣领拉平。
去。别低头求他们。
【第五章】
地下连廊的灯只亮了两盏。
沈知遥走在我后面,手里攥着从桌子上拆下来的铁支架。
经过第一道门时,一名旧制服监考站在门口。
他的脸被一张点名表盖着。
表上最后一行,是我姐的名字。
我胸前的巡考证忽然往前一扯。
那人抓住了证件。
纸面上浮出一行字。
巡考范围,考场及考务附属区。
他的手松开了。
沈知遥越过门槛,呼吸贴着我的后背。
她说:别碰他的点名表。
我收回已经抬起的手。
连廊尽头有三间屋。
考务室,广播室,旧档案室。
档案室门上焊了一道铁条。
焊点很新。
我摸了一下门轴,指腹蹭出黑油。
沈知遥问:能开吗?
我蹲下去,抽出腰间那把搬桌椅时留下的扳手。
我爸教过我,门不只有锁能开。
铁条焊在锁侧,门轴却还是旧的。
我用扳手卡住轴销,拧了半圈。
身后响起皮鞋声。
祁瑞堵在连廊入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他嘴唇肿着,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靠不住。
沈知遥把铁支架举起来。
祁瑞看了她一眼:你也想跟着穷鬼死?你那份推荐材料还压在我爸办公室。
沈知遥说:拿死人换的推荐,你自己留着。
祁瑞抡起棍子就过来了。
我松开扳手,侧身躲过第一下。
棍子砸在门上,震得我耳朵发麻。
第二下打中肩膀。
我半边胳膊往下一沉,手指松了。
一个保安抓住我后领,往墙上撞。
额角碰到墙皮,嘴里泛出血味。
祁瑞蹲在我面前。
你爸当年也这么不服。他跟我爸说,人命不能拿来填表。
他用棍头抬起我的下巴。
后来呢?表填好了,他进去了。
我伸手去抓棍子,他往后一撤。
他笑了一声。
你姐更蠢。都告诉她认个作弊,退个保送,就让她回家。她偏要查那十七个名额给了谁。
我盯着他。
他把脸凑近:你猜,我为什么不用参加今年高考?
沈知遥忽然把铁支架掷了出去。
支架撞在消防按钮上。
警铃响了。
两名保安同时抬头。
我抓住祁瑞的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拖。
他后脑撞上门板,棍子脱手。
我捡起来,顶住他的喉咙。
两个保安扑上来。
我喊:无证人员进入考务区!
走廊入口,那名脸上盖着点名表的监考转过身。
保安的脚步停了。
他们胸前没有考务证。
一个人想往回跑,点名表已经贴上了他的脸。
另一个人抱住头,缩在墙边。
我拖着祁瑞退到档案室门口,把他挡在身前。
纸面摩擦声贴着地面移过来。
祁瑞开始发抖。
他把自己的证件举到脸前:我有证!我有证!
那名监考从他身边走过,停在保安面前。
我没再看。
我把棍子交给沈知遥,继续拆门轴。
铁销落地时,祁瑞忽然说:许行舟,我可以帮你。
我没应。
他喘着气:你姐姐那个名额,我没拿。是另一个人拿的。我当时才多大,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把门板往外拉。
焊条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说:那你刚才炫耀什么?
他喉结动了两下。
门开了。
烧焦的纸味扑到脸上。
墙里摆着十七张课桌。
每张桌上,都压着一份答卷。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她穿着我姐出事那天的校服。
右手放在卷子上,只剩两根手指。
【第六章】
我叫了一声姐。
那个人没回头。
桌面上传来笔尖刮纸的声音。
一下一下,刮在同一个地方。
沈知遥拉住我。
她指着地面。
从门槛到第一排课桌,中间铺满了考场封条。
封条上写着,原件未解封,禁止接触。
我停住脚。
祁瑞在后面说:看见了吧?你姐已经不是人了。你真信她能放你出去?
我转身,把他按到门边。
你爸把活人送进来,我姐给我留了活路。
信谁,还用你教?
档案柜就在门侧。
柜门上有一张签发目录。
三年前,学校组织了一场专项选拔。
十七名助学学生,全部取得满分。
复核结论,提前获取标准答案,取消资格。
我一张张往下翻。
所谓提前获取,指的是学校前一天发给所有人的背诵材料。
沈知遥拿起附页。
这不就是今天这一套?先让他们背,再拿一样的答案认定作弊。
我找到十七个名额的去向。
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笔校友捐赠。
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祁瑞忽然伸手来抢。
沈知遥用棍子抵住他的胸口。
他看着其中一个名字,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一页有他母亲的签名。
我把纸贴近他。
你家也捐了。
祁瑞说:钱是我妈给的!
我说:名额你家收了,钱你妈付了,出了事你爸管了。你倒干净。
最下面是一份火灾说明。
电工许建平违规改接线路,引发火灾。
留校接受调查的十七名学生,因未及时疏散遇难。
我的手停在未及时三个字上。
我爸认罪前,一直说门被锁了。
警察去查,学校拿出来的照片里,门是开着的。
证人也说没锁。
我看向落款。
证人,唐敏。
沈知遥把另一张纸翻出来。
是我姐的申诉。
每一行都写得很满,最后几行挤到了纸边。
我们没有作弊。试题与练习完全相同。
我们不同意放弃资格。
申请调取演播室录音、原始监控、名额去向记录。
右下方按着那枚血手印。
两根手指,和桌边的人一样。
旁边有一段校方批注。
申诉不予受理。满分证据成立,成绩注销,学籍删除。
祁正德的名字,压在批注末尾。
沈知遥把纸举到灯下。
她的声音低了。
所以这里不是在考数学。
我接过话。
是在重新执行他写过的判决。
答得和标准一样,就被当成作弊。
成绩注销。
人也被注销。
祁瑞往门边挪了一步。
我用棍子把他拨回来。
我问:你爸为什么把我们弄进来?
他抿着嘴。
我把那份捐赠名单折好,放进衣服里面。
不说,我就带着证据走。你留这儿,陪十七个人解释。
我转身。
祁瑞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他说:三年封存期到了,旧结论必须复核。他收到过通知,原卷封不住了。
我没回头。
他接着说:你是见证人。你签字撤诉,原结论就还能算数。
沈知遥问:直接找他签,为什么要害死那些人?
祁瑞看向十七张桌子。
因为……他说,死人比活人会劝人。
我转过身。
祁瑞往后缩,后背贴上了柜门。
我抬起手,他抱住头。
我没打他。
我拿走了他胸前那支一直亮着红灯的考务记录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里面。
眼前第四行字出现了。
桌底。留底卷。别让他们再替我签名。
档案室里传来一声脆响。
我姐右手又少了一根指头。
我跪到门槛旁,伸手去够她那张桌子的底部。
指尖碰到了一只牛皮纸袋。
袋子是从封条下面递出来的。
我用力抓住。
她剩下的那根手指,隔着纸袋,轻轻碰了我一下。
【第七章】
牛皮纸袋里装着十七份复写留底卷。
还有一张被折了四次的回执。
回执上是十五岁的我写的名字。
歪歪扭扭,舟字少了一点。
我把回执贴身放好。
沈知遥已经翻开留底卷。
每张卷子都写满一千位数字。
最后一页,是十七人的联合拒签声明。
拒绝承认作弊。
拒绝放弃录取资格。
拒绝替换答卷。
原卷右下角都有自己的签名,校方归档件却全部变成了认错书。
我问祁瑞:那些认错书,谁签的?
他看着门外,不答。
广播忽然响了。
标准答案更正申请已签发,正在封存。
祁瑞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拿出他的手机。
新标准预览图,正是我的答卷。
前面三百一十四位正确。
后面六百八十六位,连我自己都背不出来。
封存完成后,终审统一复核。
距离十点三十分,还剩二十七分钟。
祁瑞扶着柜子站起来。
我爸不会让你把东西带出去的。
我把他领口提起来,拽向门外。
他踉跄着跟了两步,忽然笑出声。
你没听懂?现在你才是满分!你不签就得死!
我说:我听懂了。
所以,现在回去改卷。
祁瑞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他往前推。
快走。
回到礼堂时,收卷箱已经换了位置。
周骁坐在箱子上,手里拿着半截椅子腿。
他的额头裂了一道口子。
地上躺着一名保安,捂着手腕。
我妈站在旁边,攥着一只不锈钢水杯。
杯底凹了。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额角,又看向我怀里的纸袋。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唐敏靠墙站着。
我把自己的答卷从箱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申请更正。
她没拿笔。
广播里,祁正德说:唐老师,想想你的女儿。
唐敏的手缩回袖子里。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姐姐被锁在里面的时候,你想过她是谁的女儿吗?
她的下巴抖起来。
我把那份火灾说明放到她面前。
你签的。
她伸手想盖住名字,又停住了。
我说:你刚才给我证件,不够抵这个。你现在签字,也不够。但你至少能少害一个。
广播里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动。
祁正德喊:你的工作,你的房子,都是学校给的!
唐敏忽然抬起头。
她说:我每天都梦到那扇门。
她抓起桌上的笔。
我梦到她们在拍。我站在门外,手里就拿着钥匙。我没开。
她在更正栏签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纸。
监考确认,原卷在场,允许本人更正一次。
沈知遥接过笔,签了见证人。
我把最后一位数字涂掉,改成另一个数。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广播里的标准答案封存提示停了。
新标准生效。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只有最后一位,和新标准不同。
祁瑞扑上来要抢。
周骁挥起椅子腿,砸在他面前的桌沿上。
坐下。
祁瑞没坐。
周骁抬起椅子腿。
祁瑞坐了。
我对着广播说:祁校长,谢谢你。
那边没有声音。
我说:标准只许更正一次。你把机会用在我身上,现在其他人的卷子都和标准不同了。
礼堂里有人站起来。
又有人站起来。
他们看着自己改过的卷子,开始往我身边靠。
祁正德的呼吸从广播里传出来。
好几秒后,他说:许行舟,你以为不满分就能出去?
墙上的考场须知,最下面缓慢浮出一行字。
旧案未结,复核场不予开放。
我抬头看钟。
还剩二十三分钟。
祁正德笑了一声。
现在,只有我能给你们开门。
【第八章】
广播切断前,祁正德又说了一句话。
把许行舟送来,签字,所有人出去。
人群停住了。
一个男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周骁站起来,椅子腿抵着地面。
他刚救了你们。
男生低下头。
后面有人问:不签,真的都出不去吗?
我把复核通知投到祁瑞的考务手机上,再连上礼堂屏幕。
两条结案途径,一字没遮。
我说:不是只有我能签。祁正德也能撤销他自己写的假结论。
沈知遥站到屏幕旁。
他说只有许行舟能救人,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害过人。
唐敏扶着桌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他说的是真的。
一百多双眼睛转向她。
唐敏把监考证摘下来,放到桌上。
三年前,十七个学生被取消资格。不是他们作弊,是学校先收了钱,要把名额腾出来。
一个女生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唐敏的嘴张开,又合上。
女生往前逼了一步。
你每天让我们诚信考试,你为什么不说?
唐敏抓着桌沿,指甲发白。
因为我怕没工作。后来出了人命,我又怕坐牢。
她没再说自己也没办法。
我把火灾说明推过去。
门谁锁的?
保卫处的人。祁校长下的令。
火怎么起的?
演播室旁边在烧补录材料,火顺着旧幕布上去。你爸发现后切了总闸,想从侧门进去救人。门打不开。
我舌尖抵住牙齿。
我爸在法庭上说过这段话。
所有证人,都说他记错了。
我问:证据呢?
唐敏看向地下连廊。
广播室有一块旧硬盘。保卫处那个人留下的,他怕祁校长把责任全推给他,藏在备用广播柜里。
沈知遥问: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要我帮他保存。我没敢碰。
我没给她继续说的机会。
带路。
祁瑞忽然站起来,往侧门跑。
周骁一把拽住他。
他拼命挣:我知道密码!硬盘有密码,没我你们看不了!
我看着他。
他把衣领从周骁手里扯出来,喘着气说:你带我过去,我告诉你。
我说:你最好真知道。
这一次,去连廊的不止我和沈知遥。
唐敏在前面带路,六名拿到备用考务证的学生跟在后面。
其余人留在礼堂,守着原卷,守着我妈。
走到广播室门口,里面已经传来金属撞击声。
我推门。
门从里面锁了。
祁正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唐敏,想清楚。硬盘放出来,你也跑不了。
唐敏握着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眼。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
她贴着门说:我不跑了。
锁开了。
祁正德举着一把铁锤,站在广播柜旁。
柜门已经砸瘪。
他看见身后的学生,脸上的笑撑了一下。
同学们,你们现在被误导了。学校培养你们六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处分生的话?
沈知遥把手机举起来。
那就让大家听听,处分是怎么来的。
她按下记录笔的播放键。
祁瑞的声音响在屋里。
死人比活人会劝人。
祁正德看向儿子。
祁瑞往我身后躲了一步。
爸,我没说,是他们逼我。
祁正德抡起锤子,砸向广播柜。
我冲过去,用扳手挡了一下。
虎口裂开,血流到手腕。
沈知遥从另一边推住柜门。
两名学生扑上来,抱住祁正德的胳膊。
他把锤子扔了,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人群。
有人额头见了血,还是没松手。
我拽出备用广播柜。
背板后面,一块硬盘用胶带贴着。
旁边还有我爸写的线路标记。
备用电源,独立录像,断闸后持续十分钟。
我把硬盘揭下来,握在掌心。
祁正德终于不动了。
他盯着那块硬盘,喉咙里发出半截气声。
我说:你没想到吧。
我爸修的电路,留住了你关门的那十分钟。
【第九章】
硬盘接进旧录像机,屏幕先亮出一行密码框。
祁瑞报了六个数字。
错误。
他抹了一下嘴边的血,又报六个。
还是错误。
祁正德靠在墙边,忽然笑起来。
你真以为他知道?
我看向祁瑞。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只知道我爸办公室的密码……我想先出来。
周骁不在这里。
没人替他挡。
沈知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到父亲旁边。
那就站好,别占救人的地方。
钟上只剩十五分钟。
广播里开始出现杂音。
纸张翻动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
礼堂有人通过对讲机喊,门外站满了旧监考。
我蹲到录像机前,擦掉手上的血。
不是去猜密码。
是看机器。
我爸带我修过这套设备。
管理密码锁的是操作界面,校内备份导出用的是旁边那台旧控制器。
控制器还在。
电源线被剪断了。
我把线路拉出来,接进备用端口。
屏幕闪了两下。
画面出来了。
三年前,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姐站在礼堂侧门,手里抱着一叠卷子。
唐敏拦着她。
画面没有声音。
我姐指着卷子,指着身后的同学,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回执上。
四点十九分,祁正德进来。
他接过回执,看了几秒,撕掉了。
我姐去抢。
他推了她一把。
她撞在门框上,额角流了血。
广播室里没人说话。
唐敏蹲下去,捂住脸。
我按住她的肩。
看。
她摇头。
我说:你当年没看完,今天看完。
画面继续。
四点二十一分,祁正德走出侧门,指了指门锁。
保安从口袋里取出链条,穿过门把。
唐敏站在旁边,接过钥匙。
四点二十四分,烟从走廊上方涌进来。
她抬头,看见了。
她转身跑了。
钥匙还在她手里。
我松开她。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柜角,哭得吸不进气。
屏幕上,我爸冲进画面。
他拉门,踹门,拿工具砸链条。
身上的工作服被火燎着,他拍了两下,继续砸。
门里面伸出几根手指。
我爸握住其中一只。
我认得那只手。
食指第二节,有一块烫伤的旧疤。
我姐替我煮面时烫的。
我想把画面暂停,手到了按键上,又收了回来。
直到录像黑掉,我都没眨眼。
沈知遥把证据接入全校广播和礼堂屏幕。
考务记录笔里祁瑞的供述、捐赠名单、原始留底卷,一份接一份投出去。
对讲机里,先是哭声。
随后有人喊,不能撤诉。
又有人喊,让祁正德签。
广播室门外传来拖动桌椅的声音。
旧监考们停在门口。
纸面上的名字,在一行行往下浮。
我把撤销错误结论的表放到祁正德面前。
签。
他看着表,双手往身后缩。
行舟,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些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我把捐赠去向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私人账户,列在最下面。
他盯着那行数字,额角渗出汗。
我说:你可以出去以后,挨个交代。
他抬头看门外。
签了,它们会放过我?
我说:我只知道,你不签,大家都出不去。
祁正德抬手指着我。
你也能签!你只要撤诉,我们就都能活!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我把我姐的留底卷放到他面前。
因为她没有作弊。
他嘴角往两边扯,声音拔高。
人已经死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盯着他。
把你扣在她头上的字,自己擦掉。
门外响起一声敲门。
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三分。
祁正德忽然跪了下来。
他膝盖砸在地上,手去抓我的裤脚。
行舟,我给你钱。你爸出来以后的工作,我安排。你妈不用再洗盘子。你想上哪所学校,我都能想办法。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
我说:你到现在,还只会拿别人的位置送人。
祁瑞看着门外,腿开始发颤。
爸,签吧。
祁正德转头瞪他。
你闭嘴!我做这些为了谁!
祁瑞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柜子。
我没让你关门!
祁正德抬起手,一巴掌打过去。
祁瑞捂着脸,忽然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把笔塞进他手里。
我不想死!你签!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两个人扭在地上。
祁正德把儿子推开,伸手去抓那份留底卷。
我先一步按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桌沿一磕。
打火机掉在地上。
他又要去捡,沈知遥一脚踩灭。
祁正德开始吼。
没有我,你们这些穷学生连书都读不上!我给你们吃,给你们住,拿几个名额怎么了!
门外的纸面忽然停住翻动。
一只灰白的手,伸过了门槛。
它手里拿着三年前的责任认定书。
祁正德看见自己那行签名,整张脸往下垮。
他往后爬,皮鞋在地上打滑。
不是我一个人……你们别只找我……
我站到他面前,挡住那份认定书。
表格,笔,原卷,全部放在地上。
我说:你签字,是给他们改回来。不是我原谅你。
眼前最后一行字浮出来。
别替我写答案。让他写自己的名字。
我转过头。
连廊尽头,我姐站在档案室门口。
她右边的袖管,空了。
我喉咙发紧,没叫出声。
祁正德抓起笔。
第一笔落下,他又停了。
真的能出去?
我说:写。
他在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祁字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没成形。
最后,他按了手印。
唐敏跪在旁边,签下证人。
她把当年门锁、证词、火源的经过,一条条写进补充页。
我把原始留底卷摆好,拿出那张十五岁时签的回执。
见证人确认,原卷无误。
我签下名字。
这一次,舟字没少那一点。
钟走到十点二十八分。
地上的责任认定书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被火烧的。
是从祁正德当年写下的作弊两个字中间,自己裂开的。
门外所有旧监考,同时转向礼堂。
对讲机里有人尖叫。
我抓起对讲机:别跑!坐回原位!
沈知遥抱着证据往外冲。
我拽起瘫在地上的祁正德,把他推向门口。
他两条腿使不上力,嘴里反复念:我签了,我签了。
祁瑞扶了他一下,随即撒手,自己往前跑。
我们冲回礼堂时,所有试卷都悬在桌面上方。
我的那张也在里面。
最后一个改过的数字,红得扎眼。
墙上浮出终审结果。
旧处分撤销。
原始成绩恢复。
本次复核终止。
门锁响了。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响起时,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我妈站起来,先朝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我身后。
嘴唇动了动。
宁宁。
我回头。
我姐站在最后一排课桌旁,身后是十六个穿旧校服的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答卷。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随后,她抬起左手,朝门外指了一下。
我攥住我妈的胳膊。
我们走。
【第十章】
门外不是空荡荡的校园。
消防车停在台阶下面,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有人拿着破拆工具冲上来,第一眼看见满身血的学生,脚步都顿了一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九点以后,学校东区突然失联。
监控黑屏,电话接不通。
礼堂外的人能听见里面的铃声,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有人报警。
有人报了火警。
他们在外面,拆了快一个小时。
祁瑞挤开人群,朝最前面的警察跑过去。
他指着我,话都说不利索。
他打我,他劫持我爸!我爸是校长!
沈知遥从后面走来,把记录笔递出去。
她说:先保管证据。这里面有他亲口说的话。
祁瑞伸手来抢。
警察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到一旁。
他还在喊父亲。
祁正德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警车。
一名警察向他出示证件,询问里面的情况。
他张开嘴,先挤出一句:我是本校校长。
对方说:请配合调查。
他又说了一遍:我是校长。
没人给他让路。
我把那袋原卷、捐赠记录和硬盘交出去,要求当场登记。
警察看着我手上的伤,让医生先过来。
我没松开纸袋。
请写清楚,十七份留底卷,一份原始申诉回执,一块监控硬盘,一支记录笔。
对方重复了一遍,逐项登记。
沈知遥把电子备份交给另一名警察。
她说:学校广播和考务设备里还有副本,请一起保全。
我这才把纸袋松开。
唐敏走下台阶时,没有往人群外走。
她站到警察面前,递出自己写的那几页纸。
三年前的火灾,我做过伪证。
她说完,肩膀垂了下去。
我没看她。
救护人员从里面抬出第一副担架。
白布盖住了那件红短袖。
刚才还在哭喊的学生,一下没了声音。
年级第一的同桌跑过去,拽住担架边缘。
他昨晚背到三点。他还跟我说,这次能拿奖金,给他妈换副眼镜。
救护人员握住他的手,让他松开。
他握得更紧。
周骁拄着半截椅子腿站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看着那副担架。
他问:我们是不是出来太迟了?
我没答。
我把他手里的椅子腿拿下来,扶他坐到台阶上。
医生剪开他的裤腿,碰到伤口时,他咬住衣领,没叫。
我妈拿湿纱布擦我额角。
擦到一半,她停下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的围裙。
上面有一小块黑灰。
灰的边缘,留着半枚手指印。
她拿拇指盖住那块地方,擦我额角的动作放得更轻。
我低头,把脸埋进她掌心。
她没说别哭。
只是另一只手,也覆到了我后脑上。
祁正德被带下台阶时,看见了我们。
他脚下一停,转过来喊我的名字。
行舟。
我抬起头。
他嘴唇干裂,声音已经哑了。
我都签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我最后配合了?
我看着他。
他往前挪了一步。
你爸的事,我可以帮忙。只要你替我说一句,我还有办法。
我站起来。
警察拦在我们中间。
我没往前走。
我说:我爸要的是重查,不是你帮忙。
他的嘴还张着。
我转过身,把登记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后面叫了两声。
没有人应。
礼堂里面,最后一批学生走出来。
一个女生抱着试卷,走到我面前,问这东西还要不要留。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道题还在。
数字后面,多了一行红笔字。
本卷作废,不计入任何成绩。
我把卷子还给她。
留着吧。是证据。
她点头,把试卷折好。
沈知遥从警戒线旁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登记表。
教育部门的人到了。所有被困考生都要登记,核实原定考试安排。
周骁坐在台阶上,抬手接表。
他看了两行,扭头问我:所以,出去以后还得考数学?
我说:得考。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又看我的手。
这回你可别再瞎编了。
我拿过笔。
虎口的伤一用力就裂,笔杆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我妈伸手想替我填。
我把表压住。
我自己来。
姓名一栏,我一笔一画写下许行舟。
写到最后那个舟字,我停了一下,把里面的点补得清清楚楚。
台阶上吹来一阵风。
礼堂里,十七张旧课桌上的白纸翻了一页。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翻卷声。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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