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把我推进地下车库通风井那天,全家正在给她过十九岁生日。
井口那块铁栅栏,锈了三年没人修。我掉下去的时候听见她在上面喊:“姐?姐你没事吧?”
声音特着急,特无辜。
然后她把栅栏盖子拖回来,压上一辆废弃的共享单车。我听见轮子咕噜咕噜响,听见她拍手上的灰,听见她哼着生日歌走远了。
通风井四米多深,底下是水泥地,我右腿先着的地。
咔嚓一声,疼得我眼前白了一片。缓过来之后我摸黑看了一圈,井壁是水泥抹的,光溜,没处蹬。
头顶上铁栅栏缝里漏下来一点路灯的光,照着井底一摊积水。水管漏的,滴答滴答,听久了跟催命似的。
我妹那副耳机掉在井底。她推我的时候我下意识薅了一把,薅下来一只。两千块的蓝牙耳机,她攒了仨月,我出了八百。
我在井底待了三天。
第一天我喊救命,嗓子喊出血也没人听见。
第二天我拿碎瓷砖割断脚上缠的破电线,把裤腿撕了绑在断腿上。
第三天我喝了那摊积水,从井壁水泥缝里抠出几块松动的碎砖,踩着往上爬。
右腿使不上劲,全靠胳膊拽,指甲劈了三个,膝盖磨得没一块好皮。
爬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我趴在地库出口喘了十分钟,攥着那只耳机,一瘸一拐往家走。
到楼下正好碰见我奶拎着垃圾袋出来。老太太看见我,垃圾袋掉地上,滚了一地。
“玉儿?你……你这三天上哪了?你妈说你跟人跑了!”
“我妹呢?”
“在家呢。你爸你妈给她补过生日,亲戚都来了。”
我往楼上走。我奶在后面追着喊“你腿咋了”,我没回头。
推开门,一屋子人。
我爸在拆蛋糕盒,我妈在摆碗筷,我妹坐在沙发中间拆礼物,我二姑我三舅我表姐都在,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
桌上摆着可乐和烤鸭,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哈哈的。
我妹先看见我的。
她手里那件新毛衣掉在腿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爸扭头,眉头一皱:“裴玉!你跑哪去了三天不着家?你妹生日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当姐的有没有点样。”
我妈打圆场:“行了行了回来就好,玉儿你吃饭没?快去洗手,正好给你妹补过生日,你坐下一起吃。”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我腿断了。”语气带着委屈夹杂着泪水。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看我右腿。裤腿撕烂了,膝盖上全是黑红的血痂,小腿肿得跟大腿一边粗,歪歪扭扭绑着布条。
“这……这怎么弄的?”
“我妹推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我妹哇一声哭了:“姐你说啥呢!我什么时候推你了!你三天没回家我都要急死了。”
我爸把蛋糕盒一摔:“裴玉你有病吧?你妹好端端在家过生日,你自己野出去三天摔断腿,回来赖你妹?”
我二姑帮腔:“就是啊玉儿,你妹多乖的孩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三舅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回来就好,先送医院看看腿。”
“看什么医院?”我爸吼,“她有钱吗?这月工资交了吗?上个月就交了两千,剩下五百自己留着花,我都没说她。”
我奶从门口挤进来,手里还攥着垃圾袋。老太太没说话,盯着我右手看。
我右手攥着那只耳机,血痂糊了一层,上面还沾着井底的泥。
我奶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让全屋都安静的话:
“玉儿,你手里攥的是啥?咋看着像你妹的耳机?”
我妹下意识摸耳朵。左耳空的,右耳戴着另一只。
我妈好奇询问:“珠珠,你耳机呢?”
“我……我落学校了……”
“落学校了?”我咧嘴笑了一下,把右手摊开。那只白色耳机上,血和泥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上面刻的字母清清楚楚PZ,我妹名字缩写,她特意去刻的。
“妹,”我一字一顿的说,“你推我下井的时候,我拽下来的,你左边耳朵上那只。”
我妹哭得更凶了:“爸!她冤枉我!她自己偷我耳机还赖我!”
我爸上来就要抢:“拿来!你偷你妹东西还有理了。”
我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靠着门框。腿疼得我直冒冷汗,但我站住了。
“爸,地库有监控,咱家车位正对着那个通风井,摄像头是物业装的,拍得一清二楚。你要不信,现在咱一块儿去物业调。”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碎了,但还能用,“她推我那天,我跟她发微信说我看见她拿你钱包了。她约我下楼‘谈谈’。
聊天记录我存了,她拿你钱包里那两千块充游戏了。
不信你翻她手机,充值记录对得上时间。”
我妹的哭声卡在嗓子里,表情拧成一团。
我妈急了:“珠珠!你拿你爸钱了?”
我妹尖着嗓子喊:“我没拿!她胡说!”
“二姑,”我转头看二姑,“你那天是不是在商场碰见珠珠买奶茶?她请你喝的,还说你随便点。你想想,那天是几号?”
二姑脸一僵,掰着指头算了算,脸色慢慢变了。
“三舅,”我又看三舅,“你借我爸那五千块钱,是不是上周还的?我爸说存卡里了,卡在珠珠那儿放着。”
三舅“啊”了一声:“我说呢!我转你爸微信上,你爸说没收到。”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扭头看我妹,我妹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那件新毛衣拧成了麻花。
“爸,妈,”我说,“我今天回来就三件事。第一,我腿摔断了,是裴珠推的,你们认不认,监控在那儿放着,我不逼你们。第二,从今天起我工资不上交了,我搬出去住。第三”
我看着裴珠,把那只耳机轻轻放在鞋柜上。
“你推我那把,我拽下来一只耳机。还有一只在你耳朵上。你俩加一块儿,值两千。我出八百,剩下的一千二,你什么时候还我?”
裴珠瞪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爸终于找着话了:“裴玉!你至于吗!一个耳机。”
“至于。”我打断他,“爸,我在井底待了三天。没人找我。你闺女丢了三天,你第一句话是我没给你小闺女发红包。”
我爸不吱声了。
我奶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搁,转身进厨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老太太眼圈红了,但嘴硬:“先喝水。喝完上医院,钱奶出。”
我接过碗,仰头灌下去。
水是温的,混着我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把沙子。
我妹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鼻子喊:“你装什么装!你早该搬走了!你天天在家碍手碍脚,妈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去,让你把工资卡给家里管着你不肯,你心里根本没这个家。”
“珠珠!”我妈喝住她。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满屋子亲戚,二姑三舅表姐,面面相觑。
我爸蹲在地上,手埋进头发里。
我笑了。
“行,”我说,“这话你早说啊。早说我早搬了,还用你推?”
我转身往外走。
我奶在后面喊:“玉儿!上医院!”
“奶,”我没回头,“我先去物业调监控。您要是方便,帮我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搁门口,我今晚不回来了。”
走到楼道里,我听见屋里炸了锅。
我奶骂我爸窝囊废,我妈哭着问珠珠到底拿没拿钱,我妹扯着嗓子喊“你们都向着她”,二姑三舅在边上劝,劝得驴唇不对马嘴。
我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挪。腿疼得钻心,但步子比三天前轻快多了。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新消息,备注是“物业张哥”。
三天前我在地库拍通风井照片的时候加的他。
张哥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小裴啊,你让我调的那个监控我看了。那天下午确实有人推你。不过……你妹推你之前,好像在井边跟另一个人说了半天话。那人穿一身黑,戴个鸭舌帽,从消防通道走的。监控没拍着脸。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站住了。
二楼声控灯灭了,我靠着墙站在黑暗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三天前我掉井里的时候,只听见裴珠一个人的声音。
但现在想想,她推我之前说过一句:“你等会儿,我鞋带开了。”
鞋带开了蹲下去系,系了差不多一分钟。
我当时以为她真在系鞋带。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字回张哥:“明天我去看。那人……大概多高?”
张哥秒回:“比你妹高一头,男的,走路有点瘸,右腿。”
我攥着手机站在二楼拐角,声控灯又亮了。
我妹推的我。但她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我爸窝囊,我妈偏心,裴珠坏。但裴珠的坏是抢我工资、偷她爸钱、往我杯子里吐口水那种坏。
推人下井,那是要命。
有人在背后给她递刀。
我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那个穿黑衣服、右腿瘸的男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的医院。
我奶陪着,拍片子,打石膏,大夫说右腿胫骨裂了条缝,韧带拉伤,起码养三个月。
我奶掏的钱,从手绢里一张张数,有零有整。
我看着她佝着腰数钱的样子,没说话,把这事记心里了。
从医院回来我直接去了物业。
张哥把监控调出来,快进到那天下午四点出头。
画面里我从电梯出来往车位走,裴珠跟在后面两步远,低头看手机。
然后她停了一下,抬头往消防通道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手机揣兜里了,步子快了两步追上我。
后面就是她推我那一下,干脆利落,跟练过似的。
“倒回去,”我跟张哥说,“倒到她看消防通道那儿。”
画面退回去,一帧一帧走。
消防通道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有人靠在门框里边,脸没露出来,但肩膀和胳膊看得见。黑衣,男的,肩膀宽,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就这个,”张哥指着屏幕,“推完人之后他退回去把门带上了,从楼梯走下去的。一层没停,直接到负二层,从那边出口走的。那边出口的摄像头坏了俩月了,物业一直没修。”
“您有他走路的姿势吗?”
张哥切了个画面,负二层通往地面的坡道口,一个黑衣服的人影快步往上走,右腿明显吃不上劲,每一步都往右边歪一下。
“这人右腿有毛病,”张哥说,“要么受过伤,要么天生。”
我把这段拿手机录下来了。
谢过张哥,出了物业办公室我给我奶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裴珠这仨月的行踪大概跟我说一遍。
我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妹这仨月老往外跑,说是去图书馆自习,可你妈给她洗书包的时候翻出来过奶茶小票、电影票根。你妈问她,她就急,说复读压力大放松放松,你爸不管,说只要她好好念书就行。”
“她有没有提过认识什么新朋友?男的,走路腿脚不利索。”
我奶想了半天:“你这么一说上个月你妹过生日之前,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特低,说什么‘我姐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来’。我还当她在跟同学吵架。”
“奶,您还听见别的没?”
“还说了句你答应我的东西别忘了。然后就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小区门口想了五分钟。
裴珠电话里说“你答应我的东西”,什么东西?钱?还是别的?
我翻手机相册,往前翻到上个月。
裴珠有天晚上回来特高兴,说碰见个老同学请她吃饭。那天她穿的新裙子,标签我看见了,五百多。
我妈没给她买过那条裙子,我爸更不会。
我把那张照片截了个图,发给张哥:“张哥,能不能帮我问问地库保安,上个月中旬有没有见过一个瘸腿男的跟这女孩一块儿出现?”
张哥过了二十分钟回我:“保安老刘说有印象。
那天那男的开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地库出口边上等这丫头。
老刘还纳闷呢,说这车停消防通道了,上去撵,那男的递了根烟说马上走。老刘说那男的脸没看清,戴个口罩,手上戴个银戒指,挺粗的。”
银戒指。
右腿瘸。
灰色面包车。
我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去年借出去一笔钱,五万块,借给他以前厂里的徒弟。
那人姓周,右腿在车间出事故轧过,走路一瘸一拐。
后来钱一直没还,我爸催了两回,那人电话换了,人也找不着了。
我妈为这事跟我爸吵了好几架,说那小子忘恩负义。
“奶,”我电话又拨回去,“我爸以前那个徒弟,姓周的,右腿有毛病的那个,您还有印象没?”
“周海龙?”我奶声音一下高了,“咋没印象!坑了你爸五万块跑了那个!你爸为这事气得半夜睡不着,血压都高了,你问他干啥?”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挺高,肩膀宽?”
“对,大高个,肩膀跟门板似的。右腿是有点瘸,走路往右歪。你爸说他出事故那年厂里赔了钱,他拿着钱跑了,连句谢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花坛牙子上,把前后捋了一遍。
裴珠推我,选的地库通风井,那地方没监控。
但消防通道里有人给她递眼色,推完人那人从负二层溜了。
这人右腿瘸,开灰色面包车,手上戴银戒指。
我爸那个跑路的徒弟周海龙,右腿也瘸,也欠着我爸钱跑了。
时间对得上,体型对得上,腿对得上。
可周海龙跟裴珠八竿子打不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一个十九的丫头,怎么勾搭上的?
我又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那张截图,裴珠穿新裙子那天,照片角落里拍到了半个菜单。
那菜单上的logo我认得,是城南那家网红烤肉店。
我查了查那家店的评价,翻到一条上个月的带图评论,拍的是店里环境,背景里有一桌,一个女孩背对镜头,对面坐了个男的,黑衣,肩膀宽,右胳膊搭在椅背上,手腕上银光一闪。
我把那张图下载了,放大,截出那个男的手腕子。银戒指,粗的,没错。
评论ID叫“海龙不喝水”。
我点进那个主页,就三条动态,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一张图,灰色面包车方向盘上搁着一只手,配文:“跑路中,勿念。”
底下有人评论:“龙哥又跑?这回欠多少?”
他回:“这回不欠钱。有人出钱让我办点事。”
我把手机屏摁灭了。
他说的“有人出钱”,是出的谁的?裴珠哪来的钱?她一个月生活费八百,连那条五百的裙子都买不起。
那这钱,要么是我爸的——裴珠偷的那两千充游戏了,那别的钱呢?要么,背后另有一个人。
我紧接着又给奶打电话:“奶,我爸那五万块,是现金给的还是转账?”
我奶:“现金,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取出来亲手交的,连个条都没让人打。”
没转账记录,没借条。
周海龙跑了,我爸连报警都说不清。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海龙跟我妹有联系,有监控有照片。
我妹推我这件事,周海龙在场,有消防通道的监控。
这两件事串起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站起身,右腿石膏杵在地上当当响。
先回家。
我妈那儿有一本记账的本子,家里每笔开销她都记。
裴珠这仨月买奶茶买裙子看电影,多出来的钱从哪出的,我妈比谁都清楚。
我要做的就一件事,把本子拿到手,把账算明白,然后拿着监控截图和烤肉店的评论找裴珠谈。
不哭不闹,就三样东西摆她面前:监控视频,照片截图,我妈的记账本。
她要么说实话,要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把监控交了。
推人下通风井,够得上故意伤害,三年以下还是三年以上,看法医怎么验我的腿。
走到家门口我还没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我妈拎着个塑料袋出来,里头是两盒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玉儿……你昨晚住哪了?奶说你搬出去了……”
“妈,我回来拿东西。”
她堵着门没让:“玉儿你听妈说,昨晚你走了之后妈问珠珠了,她承认了,她说是跟你闹着玩的,没想真摔你,那井不深。”
“妈,”我低头看她,“四米深的水泥地,下面还有钢筋头。我掉下去的时候离那根钢筋差一拃,您管这叫闹着玩?”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那你想咋办嘛!你报警抓你妹?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家?你爸高血压犯了,昨晚一宿没睡。”
“我爸高血压犯了?我腿断了谁管了?”
我妈不吭声了,手扒着门框,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叹了口气:“妈,您让我进去,我拿两件换洗衣服就走。裴珠的事我暂时不报警,但她得给我个交代,您那本记账的本子,给我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啥?”
“您给我看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半分钟,侧身让了道。
我进屋的时候,裴珠房门关着。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人跟老了五岁似的。
看见我进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理他,径直进我妈那屋,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那个蓝皮软面抄。我妈跟在后头,想拦又没拦。
我翻到最近仨月那几页,一页一页看。
头一个月没什么异常。
到第二个月开始,隔三差五就有珠珠零花一百两百的条目。
我妈在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再往后翻,有一页上写着珠珠要交补习费1500,再下一页是珠珠买资料300,再往后是珠珠说同学过生日随礼200。
我把这三笔加了一下:两千。
正好是我爸钱包里丢的那个数。
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妈:“妈,您早就知道她拿钱了,您替她瞒着,从家用里补的窟窿,对不对?”
我妈嘴一瘪,蹲地上哭起来了。
客厅里我爸把烟头摁灭了,闷声闷气来了句:“你妹说那钱是她借的,回头还……”
“爸,”我打断他,“您徒弟周海龙,上个月跟裴珠一块儿吃了顿饭,地库监控拍到他了,就在裴珠推我那天,他站在消防通道里给裴珠递眼色。您那五万块,他拿去买通我妹害我,您信不信?”
我爸嘴张开,烟掉在裤子上都没反应。
裴珠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白得吓人,手里攥着手机。
“你胡说!”她声音都劈了,“海龙哥就是帮我个忙!他说你老欺负我,他看不过去才出主意的!跟钱没关系!”
我笑了一下。
“珠珠,你叫他海龙哥?他才认识你几天你就叫上哥了?他是不是跟你说,帮我教训一下你姐,事成之后带你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万八千?”
裴珠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变成慌乱。
“他……他……”
“他骗你的。”我把手机照片亮给她看,灰色面包车方向盘那张,“这人自己还跑路呢,欠爸五万不还,他哪有八千给你挣?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帮你出主意害我,就是为了让爸不敢追究那五万块钱,你成他挡箭牌了,傻丫头。”
裴珠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个角。
“那……那他答应我的……”
“他答应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跟我去派出所,把事说清楚。监控视频我存了,张哥那儿还有备份。你跟我去,算你自首,加上咱俩是亲姐妹,我出谅解书,派出所那边最多批评教育。你不去,我现在就把视频交上去,到时候就不是批评教育的事了,你自己想。”
裴珠哇一声哭出来,整个人蹲地上缩成一团。
我妈扑过来搂她,一边搂一边骂我:“裴玉你心咋这么狠!她是妹妹!你非要把她送进去才行。”
“妈,”我看着我妈,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推我的时候,心比我狠。”
客厅安静了。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烟头捡起来扔垃圾桶里,走到裴珠面前蹲下去,嗓子哑得听不出原来的声:“珠珠,你……你真推你姐了?”
裴珠哭得说不出话,点了下头。
我爸抬手,巴掌悬在半空,抖了半天,最后落自己脸上,啪一声脆响。
“我造的什么孽……”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拄着石膏站起来,把记账本揣兜里,往门口走。
走到鞋柜边上我停了停,没回头。
“爸,周海龙这事我帮你追,那五万块,我连本带利要回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这个家,钱的事我说了算,我妹的零花,我管。我妹的交友,我过目。你跟我妈要是再替她瞒事。”
我扭头看了裴珠一眼,她蹲在地上抽抽搭搭的,眼睛从胳膊缝里看我。
“我就搬回来住。天天在家盯着她。她想再交什么海龙哥,先过我这关。”
我爸没吱声,点了下头。
我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右腿石膏磕在台阶上当当响,但我心里那口憋了三天的气,总算顺下去半口。
还有半口。
我掏出手机给张哥发了条微信:“张哥,再帮我个忙。那灰色面包车,车牌号能看清不?我想查查这车最近停哪儿。”
张哥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他说:“车牌拍清楚了,我让我交警队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这车最近老在城北一个汽修厂门口停着,那汽修厂叫‘海龙汽修’,法人代表周海龙。小裴你小心点,这人听说不干净,以前在厂里不光轧了腿,还跟人动过手,拿扳手敲人脑袋那种。”
我站在一楼楼道口,声控灯又灭了,我靠着墙把这条语音听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海龙汽修是吧?
周海龙,你拿我爸的钱跑了,还教我妹害我。
我右腿石膏杵在地上,掂了掂分量。
这玩意儿真抡起来砸玻璃,应该也挺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