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我在周家后院看见了棺材里的新郎。
我叫沈知意,二十三岁,县城老药铺的女儿。周家说周砚川出了车祸,腿伤得厉害,不方便见人。我爹说,周家给三十万彩礼,还会把县城那套三室的房子写上我的名字。
我信了。
棺材里的人脸白得发青,胸口没有起伏。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冷得像块石头。
我爹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钱都收了,你现在闹什么?你弟弟的手术还等着钱。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想起自己是谁。
我穿进了一本乡村虐恋小说,成了替妹妹嫁给死人的炮灰女配。原书里的周砚川没死。他被家人下药,假死躲过追杀。原身嫁进周家,守了三年寡,照顾婆婆,养大他的私生子。三年后周砚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赶出家门。娘家拿了彩礼不肯收她,她最后在县城桥下喝了农药。
我穿来的时候,离婚礼只剩一夜。
我转身往后门走,林秋月正好堵在门口。
“沈姑娘,棺材都停好了,明天全村人都要来。你现在跑了,让周家的脸往哪放?”
“人都死了,还办婚礼?”
“周家给了你爹三十万,你嫁进来就是周家的人。”
“那三十万是买我的命?”
她抬手要打。我扣住她手腕往旁边一拧,她疼得弯下腰,嘴里还在骂:“你敢动手?你弟弟的手术费不要了?”
我松开她,把她推到墙边。
“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明天这场婚,我不结。”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就把棺材盖掀开了。
“你一个乡下丫头装什么清高?周家肯娶你,是看得起你。嫁给个死男人守三年寡,已经算你命好。”
棺材里的脸露出来,我愣了一下。
书里说周砚川是假死,可原身从没见过他。我记得书里附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周砚川眉骨有道浅疤,眼前这张脸却没有。我又摸到尸体耳后,那里有一块细小的凸起,像缝过针。
“奶奶,别碰。”
院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我转头,看见周砚川的弟弟周砚明。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捧一束白花,脸上没有半点悲伤。
“嫂子,哥哥都死了,你就别折腾了。”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碰了他?”
周砚明把花放到棺材边,替尸体整理衣领:“我一直看着。”
院子里没人接话。
我拿起旁边的剪刀:“明天婚礼照常办。”
他抬头看我,笑得很轻:“嫂子,你当然要嫁。”
他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张陌生的脸。
“嫁给我哥哥。”
婚礼那天,周家把白纸换成了红纸。院门挂着红灯笼,灵堂前点着喜烛,棺材边立了块写着周砚川名字的木牌。
村里人挤满院子。有人夸周家厚道,儿子死了还肯替他娶媳妇;也有人说我命硬,刚过门就克死丈夫。
周老太太把三杯酒塞进我手里:“拜天地,拜祖宗,最后拜你男人。今天你敢哭,我就叫你爹把你弟弟从医院拖回来。”
“我弟弟的手术不是已经交过钱了吗?”
她的拐杖顿了一下。林秋月抢着说:“你爹拿了钱,跟周家有什么关系?你弟弟是沈家的人,我们总不能一直管。”
“那三十万呢?”
“彩礼是给你爹的。嫁进周家,就跟娘家断了。”
桌边有人笑:“拿了钱还想反悔,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我不拜。”
周老太太抬起拐杖,朝我砸来。我侧身避开,拐杖砸在棺材盖上。里面闷响一声,院子里顿时乱了。
“诈尸了!”
“快把棺材压住!”
周砚明第一个扑上去,双手按住棺材盖,手背撞破了,血滴在白布上。我看着他急得发白的脸。
那声响不像尸体翻身,倒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你这么怕棺材打开,是怕你哥醒过来吗?”
周砚明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
“我哥死了三天,医生开的死亡证明还在。你不拜就滚回沈家,你爹收的钱,我会一分不少讨回来。”
我看向人群后面的父亲。他手里捏着一张借条,始终没往我这边看。
“爹,三十万呢?”
“知意,这门亲不能黄。你弟弟还在医院,你不能只顾自己。”
“你拿我的婚事换钱,现在倒说是为我好?”
“我是你爹。”
“你是卖女儿的爹。”
他走过来,抬手给了我一巴掌。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周老太太在旁边笑:“你爹都知道谁说了算,你还想翻天?”
我舔到嘴里一股血腥味,抓起喜酒浇在棺材盖上。红酒顺着缝隙流进去,里面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周砚明脸上的笑没了。
我握住剪刀,抵在棺材缝上:“谁再逼我拜,我就把棺材劈开。”
他走过来扣住我的手腕:“你真以为周家不敢动你?”
“你可以试试。”
他俯身压低声音:“沈知意,你嫁进来以后,周家就是你的坟。”
“那你们最好把坟挖深一点。”
婚礼没拜完,我被关进西屋。手机被收走,门从外面锁上。林秋月送来一碗饭,放到地上。
“吃吧。明天去医院把你弟弟接回来,周家不会再出一分钱。”
我没碰饭:“周砚川的死亡证明在哪?”
她冷笑:“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讹钱?”
“我想看看死人的名字会不会也写错。”
她把饭碗踢翻:“少装聪明。周家能让你进门,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走后,我从床板下面摸出一截铁丝,撬开窗户。灵堂后面空了,棺材被换成木板床,尸体不见了。
周砚明站在院墙边烧一叠纸。纸灰飘到我脚边,最上面那张露出半行字:周砚川,死亡时间,六月十七日。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死亡时间写的是今天凌晨。可今天凌晨,我还在县城药铺里。我爹是昨晚才把我送来周家的。
周砚明转过身:“嫂子,半夜不睡,找什么?”
“找你哥哥。”
“你不是不想嫁他吗?”
“我是不想嫁死人。”
“他已经死了。”
“那你烧他的死亡证明干什么?”
他把剩下的纸推进火盆:“家里的事,不该问就别问。”
我一脚踢翻火盆:“把人交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
“你哥哥名义上的妻子。”
“名义上的妻子也是寡妇。”
他伸手拦我。我抄起墙边的铁锹砸过去,他侧身躲开,铁锹撞上墙,砖屑落了一地。
“你疯了?”
“你们骗我来守寡,还怕我疯?”
院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拎着文件袋进来。她是周砚川的表妹周清禾,在县医院做护士。
“明哥,奶奶让我送东西。”
她瞥见地上的火盆,周砚明立刻挡住她的视线:“没什么,嫂子闹脾气。”
周清禾没接话,只说:“这是砚川的住院资料,奶奶让嫂子签字。”
我伸手去拿,周砚明先把文件袋夺了过去。
“我来处理。”
周清禾看着他:“奶奶交代给嫂子的。”
“她刚过门,什么都不懂。”
“那你替她签?”
周砚明没回答。周清禾把手收回来,走到门口时才低声说:“沈知意,别签任何东西。”
她离开后,周砚明把文件袋拍在桌上:“你以为有人帮你?”
“至少她比你像个人。”
他盯着我:“明天我带你去医院。你弟弟的手术能不能做完,看你配不配合。”
我撕开文件袋,里面没有住院资料,只有房屋转让协议。地址是县城我家的老宅,受让人写着周砚明,落款处盖着父亲的手印。
“这也是你哥哥死前交代的?”
“你爹愿意拿房子还钱。”
“他欠你们多少?”
“三十万。”
“彩礼不也是三十万?”
“彩礼是给你爹的。手术费是周家替你垫的。”
“你们没垫。”
“你怎么知道?”
我把协议折好,藏进袖子里:“我弟弟住的医院,根本不收现金手术费。”
他脸沉下来,转身吩咐门外的人:“把她看紧,明天之前别让她碰手机。”
回到床边,我从鞋底夹层取出一张旧存根。三年前,周砚川在我家药铺买过药,签名就三个字:周砚川。
第二天,周砚明没带我去医院,而是让两个男人押我到县城民政所旁边的饭店。周老太太、父亲、林秋月和许安然都在包间里。
许安然是周砚川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原书里,她是周砚川真正喜欢的人。此刻她坐在周老太太身边,捧着热茶,像是周家的人。
周老太太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签了,手术马上安排。”
我翻开协议:“房子没了,我住哪?”
“嫁进周家,当然住周家。”
“周砚川死了,我守寡三年呢?”
许安然替她答:“三年后周家给你一笔钱,你回娘家再找个人嫁了。”
我看向她:“你替周家安排寡妇的后半辈子,倒挺熟。”
她放下茶杯:“我替你考虑。你一个乡下姑娘,没学历没本事,离开周家能去哪?”
林秋月接上话:“婚礼昨天没拜完,村里已经在笑话了。你今天还闹,周家就报警说你偷东西。”
父亲把借条推到我面前:“签吧。房子没了还能再挣,弟弟的命不能等。”
“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给周砚明的?”
“昨天。”
“没问过我?”
“那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房子。”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抓起茶杯砸在地上:“你是我女儿,房子给你弟弟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写周砚明的名字?”
许安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周家不信你。”
我把协议推回去:“我不签。”
周老太太朝门口的人使了个眼色:“按住她,摁手印。”
两个男人走近,我抓起玻璃杯往桌沿一砸。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谁碰我,我就说周家强抢民女。”
林秋月骂道:“你还真以为有人管你?”
饭店老板探头进来问怎么回事。我朝他喊:“他们要抢我的房子,还关了我两天,麻烦你报官。”
老板看了看屋里的人,往后退:“你们自家的事,别砸我店。”
父亲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老板马上改口:“姑娘,签了吧。周家人多,你斗不过。”
我笑了:“原来人都打点好了。”
周砚明走近:“签了,手术还有机会。”
“你拿我弟弟威胁我,就不怕他醒了告诉我,你们根本没交手术费?”
他手里的烟折断了。许安然马上说:“你弟弟昨天已经进手术室了。”
“是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县医院的短信还亮着:沈予安因未缴纳费用,手术暂缓。
父亲扑过来抢手机,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手机一直在。”
周砚明脸色变了。我站起来,把协议撕成两半。
“房子我不交,婚也不结。你们要是还想让周砚川继续死,就接着演。”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冲过来:“你敢诅咒我孙子!”
“我诅咒的是你们周家。”
许安然压低声音问周砚明:“她怎么知道医院的事?”
他没答。
我拿起包往外走,周清禾正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张单据。她把纸塞进我掌心。
“手术押金不是周家昨天交的,是你父亲拿假收据骗你。”
单据上写着缴费人周砚川,金额十万元,时间是三年前。
“周砚川三年前就替我弟弟交过钱?”
“我从旧档案里找到的。你先别问我为什么帮你。”周清禾往包间看了一眼,“我也想知道,一个死人怎么会三年前替沈家交手术费。”
我带她回药铺,翻出三年前的旧账本。周砚川买的不是止痛药,是一种会让人短暂失去意识的药。账本旁还夹着一张纸,是他当时留下的字:如果沈家有人拿这瓶药害人,立刻报警。
我把账本推给周清禾:“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翻了几页:“我只知道砚川三年前出过车祸,后来家里说他去外地养伤。”
“你信了?”
“没信过。我奶奶不让我问,我爸也不让我问。”
她说那份房屋协议上的印章不是奶奶的,是她大伯的。大伯是周砚川和周砚明的父亲,没资格替我转房。
“周砚明为什么要坐牢?”我问。
周清禾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年撞伤你弟弟的人是他。砚川替他顶了罪。后来你弟弟要做手术,砚川拿自己的钱交了押金。他想让周砚明认罪,奶奶不肯,就把他关起来,还做了假死亡证明。”
“他现在在哪?”
周清禾没回答。
药铺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把账本收进抽屉,周砚明和许安然走了进来。
许安然先看见周清禾:“清禾,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这是我表嫂。”
“她还没拜堂,不算周家人。”
周砚明扫过药铺:“奶奶说沈家老宅已经归周家。今天你把药铺也交出来。”
“房子没过户,凭什么说是你的?”
“你爹签了字。”
“他不是房主。”
“他是你爹。”
“那也不能替我卖房。”
周砚明拿出一张授权书,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
“你三年前签的。”
“我三年前没见过你。”
“你见过,在医院。”
三年前弟弟出车祸,我在医院守了七天。有人替我交过钱,我一直以为是父亲借来的。
许安然从柜台拿起一瓶药:“知意,别闹得太难看。砚川已经死了,周家总要有人继承。”
“所以你们要用他的死抢我家的房子?”
“你嫁进来,本来就是周家的人。”
“我嫁给谁了?”
许安然低头看那份授权书:“周砚川。”
“那让他出来见我。”
她手里的药瓶掉在柜台上。周砚明伸手接住,转头对我说:“你见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被你害死了。”
周清禾站起来:“明哥,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就是他死在沈家的车里。”
我盯着周砚明:“你说谁死了?”
“周砚川。”
当晚,周砚川的遗体被送进县殡仪馆。
周砚明对外说,哥哥三年前没死,一直被我父亲藏在药铺后院,前几天被我发现后,我为了灭口用药害死了他。周老太太带着亲戚堵在药铺门口,哭骂我为房子杀丈夫。街坊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周清禾锁上药铺门:“警察明早会来。”
“尸体真是周砚川?”
“我没看见脸,殡仪馆不让家属靠近。周砚明拿了奶奶的证明。”
我从抽屉里拿出旧账本:“今晚去殡仪馆。”
凌晨一点,我们从后门出去。值班的是周砚明的舅舅,他挡在门口:“尸体入柜了,明天才能看。”
我把医院缴费记录递过去:“如果死者真是周砚川,医院档案里该有他的旧伤记录。”
他不敢接。周清禾说:“舅舅,你要是替人改死亡时间,出了事也跑不了。”
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后把钥匙放到桌上:“只看五分钟。”
冷藏柜里躺着个男人,脸被白布盖着,右手露在外面。我掀开白布,那张脸很像照片里的周砚川,却没有眉骨上的疤。我又掀开他的衣袖,手腕上也没有旧伤。
周清禾退开一步:“不是他。”
门外响起掌声。周砚明站在走廊里:“嫂子半夜验尸,果然心里有鬼。”
我把白布盖回去:“你哥左腿骨折过,这个人的腿是好的。”
他走进门口,挡住出口:“沈知意,别逼我。”
“是你们逼我嫁进来,逼我签房子,还要我认一具不认识的尸体。”
“你弟弟还在医院。”
“你又拿他威胁我?”
“是提醒你。”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沈予安的手术先停了。周家不出钱,你们医院也别想再收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他挂断电话:“你现在签字,房子归我,我就让医院继续安排手术。”
周清禾挡在我前面:“明哥,拿病人威胁她,真以为没人管?”
“你也想陪她坐牢?”
周清禾没再说话。
我看着周砚明:“你把手术停了?”
“是我停的。手术费是周家的钱,想停就停。”
“那十万呢?”
他盯住我:“什么十万?”
“周砚川三年前替我弟弟交的十万。”
“你听谁说的?”
我望向他身后的殡仪馆外。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
“你哥哥亲口说的。”
周砚明猛地转身。车里的人扶着门站起来,左腿落地慢了一拍,眉骨那道浅疤还在。
周砚明退了一步:“你怎么出来的?”
男人没理他,先走到我面前:“沈知意,你看到的那具尸体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我不想再替死人守寡。”
他看着我:“你认出我了?”
“三年前我没见过你,认不出来。”我从袖子里取出旧购药存根,“我认得你的签名。”
周砚川接过存根:“你一直留着?”
“药铺旧账,没舍得扔。”
“所以你嫁进周家,是为了找我?”
“不是。”
“那为什么留下?”
我看向周砚明:“因为他总拿我弟弟威胁我。我想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做。”
周砚川把存根还给我:“这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
“为什么?”
“你要是能处理,三年前就不会让周家把你藏起来。”
周砚清禾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插话。值班员低声喊了声:“砚川,你总算回来了。”
周砚明忽然笑了:“哥,你以为回来就能翻案?奶奶有你的死亡证明,爸有沈知意的授权书。你们俩一起出现,正好证明她藏了你三年。”
他转向我:“现在人找到了,你也解释不清。”
周砚川上前一步:“砚明,够了。”
“你把该我的东西都抢走了,还要我认罪?”
“你撞伤沈予安,拿我的名字去医院交钱,伪造我的签名,把车祸责任推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奶奶会信你,还是爸会信你?”
周砚明朝我走来:“嫂子,你看见了吧。他要拉你一起下水。现在签字,我还能保你弟弟。”
周砚川拦住他:“别碰她。”
“你还有资格护着她?”
周砚明推了周砚川一把,他的左腿撞上门框,身形晃了晃。周清禾上前扶住他,我没动。
“你刚才说,沈予安的手术停了。”
“那又怎么样?”
“手术费是周家的钱,想停就停?”
“是我停的。”
“你还说你哥哥三年前死了?”
“他本来就该死。”
殡仪馆值班员抬起头,手里握着一支录音笔:“周先生,刚才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周清禾也举起手机:“我录了。”
我看着周砚明:“不是说我杀了你哥哥吗?那就把这具尸体的身份说清楚。”
他没答。
周砚川靠着门框:“明天周家祠堂,把奶奶、爸、许安然,还有收过沈家老宅的人都叫来。”
周砚明盯着他:“你敢回来,我就让你再死一次。”
“你可以试试。”
他走出殡仪馆,没再看那具尸体。
我收好旧存根,问周砚川:“明天你能把事说清楚?”
“能。”
“我弟弟的手术呢?”
“我去医院。”
“你去有用吗?”
“缴费单上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你的,钱也是你的?”
“钱是我从自己的药铺里挣的。”
我把钥匙递还给值班员:“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再谈我弟弟的手术。”
第二天,周家祠堂里摆了三张桌子。周老太太坐在正中,周父在她左边,许安然坐在周砚明旁边。我父亲也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借条。几个族亲和邻居站在门口,周家显然想当着众人的面逼我认下杀人的罪名。
周老太太敲了敲地面:“沈知意,你把砚川带来了,就当着祖宗的面说清楚,他这三年藏在哪。”
周砚川走进来,左腿仍不稳:“我没藏在沈家。”
“那他怎么在你们药铺留下旧账?”周父指着我,“她家开药铺,拿药害人方便得很。三年前你就跟她串通好了。”
我父亲也说:“知意,别连累家里。把房子交给周家,他们就不追究你杀人的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借条:“你把我的房子卖给周砚明,是谁让你签的?”
“我欠周家的钱。”
“多少?”
“二十万。”
“借条上写三十万。”
他把借条往怀里塞:“利息加起来三十万。”
周清禾站在人群里开口:“借条是三年前补写的,纸上日期却是去年。沈叔叔拿走房子前,周家没借给他三十万。”
周老太太转头瞪她:“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借条是我在你书房找到的,旁边还有记账册。上面写着,三年前周砚川交给沈家十万,去年周砚明给沈国成五万,让他把老宅签出来。”
周砚明推开椅子:“清禾,几张破纸就想污蔑我?”
“纸上是你的字。”
“你会认字,我不会?”
许安然拦了他一下:“别跟她吵,今天说的是沈知意害死砚川。”
我问她:“那具尸体是谁?”
她脸上的笑淡了:“我不知道。”
“昨天你还说周砚川死了。”
“我当时以为那是他。”
“你连未婚夫的尸体都认不出来?”
周老太太敲了敲拐杖:“少拿这些小事搅局。砚川回来,也不能证明你没害过人。”
周砚川把一张医院缴费单放到桌上:“三年前沈予安出车祸,是周砚明开的车。沈家当时没钱做手术,我拿自己的十万去缴费。收据有我的签名,医院也留着原始记录。”
周砚明嗤了一声:“你拿什么证明?”
“缴费单、护士签字、医院存根都在。”
“医院存根也能做假。”
周清禾把另一张纸放上桌:“我在病历档案里找到登记表。砚川替人缴费那天,沈知意也在医院。她签过病情告知单,手上有一道玻璃划伤。”
父亲猛地看向我:“你不是说那十万是我借来的吗?”
“我没说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
“没人问过我。”
周老太太拍了桌子:“砚川替弟弟顶罪是他自愿的。沈家收了钱,也不代表周家欠她什么。”
“我没说周家欠我。”我把房屋转让协议放到桌上,“我只想知道,周砚明凭什么拿我家的房子。”
“你爹签了字。”周砚明站起来。
“我没签。”
“你是沈家的女儿。”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你嫁进周家,房子迟早也是周家的。”
周砚川看着他:“你拿伪造的授权书逼她签字,还叫人把她关起来。医院的停术通知也是你让人送的。”
周砚明扬起下巴:“有证据吗?”
“有。”
周清禾点开手机录音。周砚明的声音传出来:“你现在签字,房子归我,我就让医院继续安排手术。”
接着是他在殡仪馆说的那句:“手术费是周家的钱,周家想停就停。”
周父伸手抢手机,周清禾躲开了。
“爸,你再抢,我就把病历和账册一起交给警察。”
周老太太举起拐杖:“你要把自家人送进去?”
“他逼人签房子,伪造授权书,还拿病人的手术威胁嫂子。要是这也叫家事,我不认。”
许安然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砚明,那份授权书你说是沈知意签的,为什么连她的名字都写错了?”
周砚明转头看她:“不是你说那是你找人写的吗?”
许安然没说话。
周老太太盯着她:“安然,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帮他拿了授权书,没帮他伪造。”
“你昨天还说沈知意三年前签过。”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份。”
周砚明伸手去拉她,她把手抽回去:“你找我时说砚川死了,你会娶我。现在人回来了,你还要我替你坐牢?”
“你也想踩我一脚?”周砚明踢开椅子。
“我不想替你背罪。”
“你收过我的钱。”
“我退给你。”
“钱拿去替你妈还债了,你退得起吗?”
许安然咬住嘴唇,最后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收据,还有你让我找人做授权书的字条。”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沈知意,我不想替他坐牢。”
我没接:“原件交给警察。”
“我会交。”
周老太太起身要走,周清禾叫住她:“奶奶,死亡证明呢?殡仪馆那具尸体是谁的,谁把周砚川的名字写上去,今天也得说清楚。”
周父推倒茶杯:“够了,关起门来处理,没必要闹到外面。”
我看着他:“你们关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关起门来?”
他没再说话。
周砚川把一份文件放到桌面:“这是我三年前留下的证词。车祸是周砚明开的,奶奶和爸帮他换车牌,把我关在老宅。医院那份假死亡证明,也是他们找人办的。”
周老太太骂道:“你自己从家里跑出去三年,现在回来倒打一耙。”
“我不是跑出去的。”
“那你在哪?”
“你们锁起来的旧仓房。”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警察走进祠堂,殡仪馆值班员跟在后面。警察把核验单放到桌上。
“殡仪馆的尸体身份已经查清,不是周砚川。死亡证明上的名字与死者身份不符,相关人员需要配合调查。”
周砚明的椅子向后倒在地上。周父伸手去拿证词,被警察按住手腕。周老太太的拐杖掉了,许安然往旁边站开,没再替周家说话。
周砚川问我:“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我把证词推回去:“我信纸上的字,不信你这个人。”
他没争辩:“你弟弟的手术,我去办。”
“手续和钱写清楚,别再打周家的名义。”
“好。”
周砚明被带出祠堂时,还在骂周砚川不顾手足。到了门口,他看见我,忽然住了口。
我问警察:“停术通知能一起查吗?”
“会查。”
“伪造我的授权书呢?”
“也会查。”
周砚明没再回头。
沈予安的手术在县医院重新安排。我把原始收据、病历单和周家的缴费记录交给护士。她核对完说:“这十万确实是三年前缴的,缴费人是周砚川。今天手术的钱由家属自己决定,不用听周家安排。”
我交了钱,签好手术同意书。
周砚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周家的借款账目。三年前那十万是我个人交的,不算周家垫付。沈家不欠周家钱。”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这话你该三年前说。”
“那时我没能走出来。”
“你现在走出来了。”
“知意,我想补偿你。”
“补不了我被你们骗进周家那一趟。”
“我知道。”
“也补不了我弟弟因为一张假通知差点停掉手术。”
“我会把周家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交代给警察,不是交代给我。”
护士推着病床从走廊尽头出来。沈予安还没醒,手背上扎着针。我跟着病床进了病房,周砚川没跟进来。
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拿着借条。
“知意,房子的事是我做错了。”
“你拿我的房子给周家,是怕儿子没钱治病,还是怕自己欠周家的钱?”
他没回答。
“这三年你一次也没问过,那十万是谁交的。”
“我以为是周家。”
“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房子我不要了。你弟弟醒了,我们一家回去住。”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知道,就不会替我签字。”
他把借条折了两折,塞进衣袋:“我去警察那里把事情说清楚。”
“把你收的五万也说清楚。”
“我会说。”
他起身时,手还按着衣袋里的借条。
周清禾端着两份饭过来,把一份放到我手边:“我爸也去说明情况了。他以前怕奶奶,不敢说砚川被关起来。现在肯说了。”
“你呢?”
“病历和录音都交了。往后周家的事,我不替他们瞒。”
“你奶奶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骂就骂,总比看着她再害一个人强。”
周砚川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老药铺的钥匙。
“这是你三年前落在医院的。我那时想还给你,后来被锁起来,没机会。”
我没接:“留着吧。”
“你还回药铺吗?”
“会。”
“我能去找你吗?”
“别来。”
他点头,把钥匙放在长椅上。
三天后,沈予安醒了。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而是问我:“姐,周家的人还逼你嫁吗?”
“没有。”
“爸呢?”
“去把欠的账说清楚了。”
“那你呢?”
“我回药铺。”
“你不嫁周砚川了?”
“我连他的脸都没认清,嫁什么?”
他想了会儿:“那十万真是他交的?”
“是真的。”
“他为什么帮我们?”
“我不知道。”
“你会问吗?”
我把窗帘拉开,阳光落在床沿。
“等他学会不拿救命钱当人情,再说。”
一周后,周家的房屋转让协议被撤销。周砚明因伪造授权、拿病人手术威胁家属被带去调查。周父承认帮忙伪造死亡证明。周老太太再没能把我叫回周家。
许安然把收过的钱退了。离开县城前,她到药铺找我,只站在门口。
“字条我交给警察了。”
“知道了。”
“我以前以为周砚明会娶我。”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把我妈接走,不再替周家跑腿。”
她把一张收据放在门槛上:“这笔钱是他给我的,我一分没花。”
我没收:“留给警察。”
她点点头,走了。
周砚川来得最晚。他没进药铺,只把一本旧账放在门外的木架上。
“这是三年前我买药时留下的账。那天我本来想找你说清楚,没等到你下班。”
“我不知道你来过。”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对我来说,已经晚了。”
“我会等。”
“别等我。”
“好。”
他转身走向巷口,左腿还是有些跛。我把旧账收回柜子,没有追出去。
那天晚上,沈予安出院回家。父亲把房门钥匙交给我,没再提把房子给弟弟。我把钥匙放好,回药铺开门。门板上的红纸还没撕干净,婚礼那天的喜字被雨水泡得发皱。我拿刮刀一点点刮掉,底下露出原来的木纹。
后来有人问我,周砚川到底算不算好人。
我说,他替我弟弟交过十万,也骗我嫁给一具假尸体。两件事都是真的。我不替他洗白,也不替周家认账。
婚姻不是谁替谁交过钱,就能替谁决定余生。一分彩礼买不来原谅,一张借条也压不住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年春天,周砚川又来药铺。他没带花,也没提结婚,只把一份新账单放到柜台上。
“以前那笔钱,我按当年的数补进你们家的账里。不是还你,是把账记清。”
我看完,把账单推回去:“这次写明白了,收好。”
他把账单放进衣袋:“那我能进来买药吗?”
“买药可以,别坐太久。”
“好。”
我给他抓了几味药,称好递过去。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没有多给一分。
门外风吹过,药铺的木牌轻轻响了一声。我低头继续记账。
这一次,谁欠谁,纸上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