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谢岚端着药进来,蹲在我面前,很轻地叫我:"微微。"
他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上一次,还是我刚嫁进靖安侯府那年,他掀开盖头,看着我说:"往后我唤你微微,好不好?"
我那时候脸都烧起来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喝了吧。"他把碗沿凑到我嘴边,"你爹娘在底下等你。你儿子也在。"
我三岁的儿子,三天前喝了他赏的一碗甜汤。
那天下午他还在我院里追一只蝴蝶,穿一件小袄,跑得满头是汗,奶声奶气地喊我:"娘,你看!"
夜里就烧起来了。烧到天亮,人就没了。
我抱着那具小小的、慢慢凉下去的身子,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谢岚让人把孩子抱走,说别脏了院子。
我看着他,说:"谢岚,你不得好死。"
他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娶了你。不然我怎么知道我原来能这么狠。"
药是苦的。苦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身后那扇窗。窗外一树红梅,是苏莞生前最爱的。她死了三年,那树还开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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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知微,户部侍郎沈廷之的女儿。
永平十五年,我十七岁,嫁进靖安侯府。
那时候谢岚二十岁,刚袭爵,府里穷得连炭都要省着烧。我陪他从一个空壳侯府熬到京里人人恭敬,熬了四年。
永平十九年春,苏莞进府了。
她是谢岚的表妹,也是他十六岁那年放在心尖上的人。当年苏家出事,她被送去了江南,一去八年。回来的时候,谢岚站在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我在后头替他披衣裳,他没回头。
太夫人不喜欢她。说她一个江南回来的女人,眉眼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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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莞进府第一件事,是来给我请安。
她跪得很规矩,磕了三个头,声音软软的:"妾身苏氏,给夫人请安。往后妾身这条命,都是夫人和侯爷的。"
我扶她起来,说:"自己人,别这样。"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我那一瞬间甚至有点喜欢她。
后来我知道,她跪得那么低,是因为低处好下刀。
第一回,我怀着身孕,她天天让丫鬟给我送补汤,说是她亲手熬的。我喝了两回,肚子疼得厉害。太医来诊,说药里有红花。
我把碗端到谢岚面前:"侯爷,您看。"
谢岚把碗拿过去闻了闻,回头问苏莞:"这汤是你送的?"
苏莞跪下去,哭得说不成句:"是妾身送的……可妾身怎么会害夫人……"
那天晚上,太夫人把她叫去骂了一顿,罚她跪祠堂。
第二天一早,我听说她跪在祠堂里没起来。
她自己把那汤喝了。
喝得比我多。
血从她裙子里淌出来,人抬回去,孩子没了。
三个月的身子。
她躺在床上,抓着谢岚的手:"侯爷,妾身是想给夫人赔罪……妾身不知道那汤里有什么,妾身以为是丫鬟拿错了……"
谢岚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沈知微。"他说,"你满意了?"
我站在床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碗汤,她自己端起来,一勺一勺喝完,喝完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到现在都记着她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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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是那一年的冬天。
我的儿子刚满一岁,夜里咳得厉害。我抱着他在炉子边坐到天亮,第三天他就不咳了,只是瘦。
后来我的乳母跟我说,苏姨娘身边的婆子,前阵子在我院墙外头转了三夜。
我什么都没说。我让人把院墙加高了。
同月月底,苏莞病倒了。
她在自己房里烧了三天的炭,把窗子开了一夜,说是为了闻梅香。结果冻出了肺病,一直没好。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咳,天一冷就咳血。
谢岚守了她三天三夜,回院里来拿东西,看见我,站住了。
"她那个窗子,是你让人开的?"
"她自己的丫鬟开的。"
"明明就是你让人在她窗子底下撒了梅香粉,引她开窗,你怎么如此恶毒。"
我看着他,笑了。
"谢岚,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我引她开窗,让她自己吹一夜风,然后再请你来看她——我是这么蠢的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笑起来,我认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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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死了。
死在她自己的胭脂上。
她在药铺里买了一包水银,让身边的丫鬟掺在我的胭脂盒里,要毁我的脸。那丫鬟怕事,把两盒子拿反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了镜子。
她那张脸,半个月就烂透了。
她疼得整夜喊,喊到最后一句话是:"是她换的……是她……"
谢岚在她床前跪着,一句话没说。她断气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沈知微。"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没有,我就得信你没有。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信你?"
那天夜里,我被关进了柴房。
三个月后,我父亲以"通敌"下狱,抄家。我娘在狱里上了吊。
我爹的罪证,是靖安侯府递上去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日子。我跪在谢岚书房外头,跪了六个时辰,从中午跪到半夜,膝盖底下结了冰。
他出来的时候,我说:"谢岚,我求你给我爹留一条命。"
他蹲下来,很温和地给我理了理头发:"微微,你哭得再响,他也活不成。"
"药是苦的。苦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沈家满门活着。
别再让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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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那天,我盯着帐子顶上的缠枝莲看了半个时辰,才敢确定这不是阴间。
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屋里有股淡淡的玫瑰露味。外面有丫鬟在说话,说太夫人院里赏了新茶。
我伸手掐自己的胳膊。
疼。
春禧掀帘子进来,端着一碗玫瑰露:"夫人,您可算醒了。太夫人那边都问两回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热的。
"春禧。"我说,"现在是哪一年?"
她愣了:"夫人,您魇着了?今年是永平十九年啊。"
永平十九年。我嫁进侯府第四年。
苏莞进府刚满一个月。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把妆奁里的玉梳砸了,把院子里的花全拔了,然后跪在太夫人院里哭,说侯爷不该抬这么个人进来。太夫人罚我抄一百遍《女诫》。谢岚当晚歇在了苏莞那里,第二天府里就都知道了——侯夫人是个泼妇。
我记起来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十九岁的手,白嫩,没有一根皱纹。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二十七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梳头。"我说,"换那件鸦青的。"
春禧更愣了:"那件……您说太素了,从来不肯穿。"
"今天穿。"
"夫人,您今日是怎么了?"
我笑起来:"我今日想通了。"
春禧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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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莞住在听雪轩。
我拎着一匣子首饰过去,进门先笑。
她果然后退一步,从榻上起来要行礼,我按住她的肩。
"坐着。身上可大好了?"
苏莞眼睛都圆了。她生得是真好看,一双杏眼,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弯,声音再出来:"夫人……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把匣子推过去,"这支赤金的,是我出嫁时我娘给的。你戴金好看。"
她不敢接,手在袖子里攥了半天。
我说:"你若是不收,我就当你是记恨我前些日子没来看你。"
她这才接了,跪下磕头,磕得额上都红了。
"夫人这样待妾身,妾身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用得着报答?"我扶她起来,"往后你在这个府里,别怕我。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可不是对你。"
她抬眼看我,眼里那点试探藏得很好。可我上一世跟她耗了三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心里在算:这女人转性了?
是啊,我转性了。
"夫人。"她忽然又跪下,"妾身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外头都说,夫人容不下妾身。妾身心里怕得很,这几夜都睡不安稳。"她抬头看我,"妾身只求夫人赏一句准话。"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说一句,你信吗?"
她愣住。
"我要是想害你,"我说,"你会知道的,但是知道的时候,就晚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笑:"夫人说笑了。"
我也笑:"起来吧,地上凉。"
我从她院里出来,路过回廊,正遇上谢岚。
他三十岁,靖安侯,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还捏着折子。他看见我从听雪轩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你去了苏氏那里?"
"去了。"我笑,"给她送了几样东西。她一个人进府,人生地不熟的,我若是不照应,府里那些婆子能欺负死她。"
谢岚看了我很久。
"沈知微。"他说,"你又想做什么?"
我抬眼看他:"侯爷,我做什么了?"
"你从前……"
"从前我不懂事。"我打断他,"一个女人家,跟个妾室争风吃醋,闹得满府看笑话。这一个月我在院里想明白了。侯爷喜欢她,我要是容不下她,那是我蠢。"
他脸上那点防备松了,又好像是更不放心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说,"我总不能让侯爷为了我,把自己的心上人赶出去。"
他盯着我:"你这话带刺。"
"没刺。"我躬身让路,"侯爷快去吧,苏姨娘这两日睡不安稳,正盼着您。"
他站着没动,半晌才说:"你今天怎么叫我侯爷了。"
我抬头,很自然地笑:"那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往听雪轩去了。
春禧跟在我后头,小声说:"夫人,您刚才……"
"怎么?"
"奴婢看着,心里发怵。"
我笑出声来,往太夫人院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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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比我记得的老。
她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看我一勺一勺给她添汤。
"我听说,你给苏氏送了东西?"
"送了一匣子首饰,还有两匹缎子。"
"你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我把汤碗摆好,"是算账。我要是闹,侯爷只会更疼她。我不闹,侯爷反倒要琢磨我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太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话,倒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说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
"媳妇是活过一回的人了。"
太夫人以为我在说笑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父亲把你教得好。"
"母亲。"我说,"我求您一件事。"
"说。"
"往后苏姨娘在府里,您别太为难她。"我说,"她越是委屈,侯爷越心疼。您要是冷着她,侯爷自己就看出来了——她其实也没什么好。"
太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
"知微。"她慢慢地说,"你这一晚上,倒是想通了。"
她留我吃了饭,还赏了我一柄玉如意。
出门时我听见她跟身边的嬷嬷说:"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可惜开得晚了点。"
我走在回廊上,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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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一个月里来了我院里三回。
每回都坐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听雪轩的姨娘身子不适。
第一回我让人去请医,第二回我亲自送药过去。
第三回,我拦住了他的袖子。
"侯爷。"我把手收回来,"您还是去看看吧。"
他皱眉:"你赶我?"
"我劝您。"我说,"苏姨娘进府才多久,您若是在我这儿歇,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能守着灯哭到天亮。女人哭一夜,眼睛就坏一夜。"
谢岚盯着我。他这个人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
"沈知微,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从前为了我多看谁一眼,能摔半屋子的东西。"
我低头笑了笑。
"侯爷,摔东西有什么用。摔了您也不心疼,碎了还得我自个儿掏钱买。"
他沉默了。
我又说:"您去吧。我这儿有春禧陪着,不缺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你要是心里有气,就说出来。"
"没气。"
"沈知微。"
"我真没气。"我抬头看他,"侯爷,我累了。这四年我天天盼着您来,盼得人瘦了一圈。您不来,我不也活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我到最后都没弄明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走了。
春禧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夫人,您这是何苦。您明明……"
"明明什么?"
"明明您方才眼睛都红了一回。"
我在灯下脱镯子,一个一个放在托盘里。
"春禧,你记着。"我说,"从今往后,我不要他的宠爱,不要他的怜惜。我只要一样。"
"哪一样?"
"血债血偿。"
春禧的脸白了。
"夫人……就算是下地狱,奴婢也跟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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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花了三个月。
裴砚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开药铺,招牌旧得掉了漆。我去的那天他正在碾药,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比从前瘦。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药杵"当"一声掉在石臼里。
"知微?"
"裴砚。"
他站起来,又站住,最后只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说:"你进来坐。"
他给我倒了茶,自己站着。
"侯夫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还恨我?"
"不恨。"他说得很快,"当年退婚是我家怕事。我爹那时候在太医院当差,靖安侯府一句话,就能让他卷铺盖走人。我没什么好恨的。"
"你连恨都不肯给我。"我说。
他不说话了。
我把茶盏放下:"裴砚,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孩子。"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不能是谢岚的。我算过日子,明年我要生。"
他脸都涨红了:"你疯了。"
"疯不疯的,有什么要紧。"
"沈知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要有个别人动不了的东西。"
上一世,我被一个妾室害得家破人亡,最后被自己的夫君一碗药灌死。儿子三岁,连哭都没哭出声。裴砚,我这一世要活着赢。
"孩子不是东西。"
"孩子是我的命。"我说,"所以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得看别人的脸色。他得姓谢,但他不能流着谢岚的血。"
裴砚在屋里走了三圈。
"你要的是孩子,"他忽然停下来,"还是要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从头到尾,"他说,"说的都是孩子。"
"裴砚……"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去,声音平了下来,"你要一个孩子,我给你。别的你不要,我也不能给。"
我在他背后站着,手在袖子里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也不会有别的。"
"我知道。"他说,"侯夫人,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知微。"
我回头。
"你要的东西,"他说,"什么时候?"
"中秋。"
我说,"中秋那夜,谢岚会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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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家宴设在望月楼。
我亲自给谢岚斟酒。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
苏莞坐在下首,穿了件海棠红的褙子,笑吟吟地给太夫人布菜。她这个人,最会做这种场面上的事。
"侯爷,"我端起杯子,"妾身敬您。"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过节。"我说,"一年就一个中秋。"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在酒里放了半钱的曼陀罗粉,不多,配上酒,够他睡死一夜,第二天起来只当自己是喝醉了。
苏莞在旁边笑:"夫人今日兴致好。"
"我敬你一杯。"我转头看她,"你进府半年,我还没好好陪你喝过一次。"
她赶紧站起来,杯沿压得比我的低:"妾身不敢。"
太夫人坐在上头,看着我们俩,忽然说:"这就对了。家里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谢岚喝得眼睛都红了,忽然转头看我:"微微。"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侯爷醉了。"我给他斟了半杯温水,"太夫人还在这儿呢。"
"以前我去别人那,你会摔杯子。"他说,"你现在不摔了。"
"摔了能怎么样?"我说,"摔了您还是得去听雪轩。我不如省点力气。"
太夫人咳了一声。
三更,我让人把他扶进我院里。
春禧手脚麻利,把帐子放了,鞋摆在脚踏上,连腰带都挂在了屏风边。府里值夜的婆子、看院的丫鬟都看见了——侯爷今夜歇在夫人房里。
我换了身深色的衣裳,从后角门出去。
后园的暖阁已经烧了炭。
裴砚站在窗边,看见我进来,没有动。
"我后悔了。"他说。
"晚了。"
"知微……"
"裴砚。"我走过去,抬头看他,"我这一世只求你这一夜。你今夜要是走了,我明日就是侯府里一个活死人,我认了。可你要是留下来,我这辈子都欠着你。"
他很久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噼"地响了一声。
然后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从来就没欠过我。"他说。
那一夜的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天快亮时他问我:"如果有一日,你能走,你走不走?"
我扣着衣裳的带子,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谢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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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的消息,是十一月里爆出来的。
太夫人高兴得连佛珠都不捻了,亲自来看我,一边看我一边骂丫鬟伺候得不经心。
"你这是有福气的。"她握着我的手,"我就说你这半年转了性,老天爷看着呢。"
谢岚那天也来了,站在床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真的?"
"太医诊过了。"我说,"两个月。"
他坐下了,坐在床沿上,隔着一床被子,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
"沈知微。"他说,"这个孩子,我会待他好。"
我心里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上一世我信了,结果我的儿子三岁那年死在他手里。
"侯爷。"我说,"您不用待他好。"
他抬起眼。
"您只要别忘了,他是您的嫡子。"
他手一僵。
这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苏莞的丫鬟在门口探头,说姨娘也请了太医。
谢岚站起来:"她怎么了?"
"回侯爷,姨娘……姨娘也有喜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谢岚的背影,忽然想笑。
天助我也。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知微。"
"嗯?"
"你方才那句话,"他说,"是什么意思?"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我没什么意思。嫡子这两个字,是府里的规矩。我怕侯爷一时忘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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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和苏莞同时养胎。
我吃什么都吐,吐得脸都黄了。苏莞倒是养得面若桃花,府里人都说听雪轩的姨娘有福气。
谢岚两头跑。太夫人看不过去,把她叫去骂了一顿,说她一个妾室不该占着侯爷。
苏莞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看她,她眼睛肿得像桃。
"夫人。"她跪下,"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不敢跟夫人争。"
我把她扶起来:"你起来。我不怪你。"
"夫人……"
"我替你跟太夫人说。"我说,"孕妇最忌动气。你要是气出个好歹,我担不起。"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没干。
"夫人待妾身,比亲姐姐还好。"
"我没有妹妹。"我说,"你就当我妹妹吧。"
她哭得更厉害了,抓着我的手一直说"谢夫人恩典"。
那一刻,我知道她信了。
她信我是个好说话的、软弱可欺的侯夫人。
那就好。
我出来的时候,谢岚站在院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对她好得过分了。"他说。
"不好吗?"
"她怀着孩子。"他说,"你也是。"
"是啊。"我说,"所以我们俩都不该生气。"
他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我前头:"沈知微,你要是敢动她的胎——"
"侯爷。"我抬眼看他,"我要是动她的胎,我会让您知道吗?"
他的脸沉了。
我笑了一下,绕过他走了。
走出七八步,我听见他在后头说:"你变了。"
我没回头。
---
六月十六,我生了。
六月十六,苏莞也生了。
这事是我算的。她怀得比我晚半个月,我让人在她的补汤里加了一味能催产的药,不伤身,只让日子提前。
稳婆是春禧找的,里外两个院子都是我安排的人。
产房里熬了一整天。我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抓着春禧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
隔壁院子传过来哭声,一声比一声亮。
先出来的是她——一个男婴,哭声很响。
后出来的是我——也是个男婴,比她那个瘦一点,也小一点。
我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抓着春禧的手,只说了三个字:"换了吧。"
春禧抹着眼泪把孩子抱出去。
一刻钟后,抱回来一个重的。
我躺在血里,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然后闭上眼。
那不是我生的。
那是我仇人的儿子。谢岚和苏莞的儿子。
门外有脚步声,谢岚的声音从帘子外头透进来:"夫人怎么样?"
稳婆在里头答:"恭喜侯爷,是个小公子,白白胖胖的。"
"苏氏那边呢?"
"也是个公子。"
我听见他"嗯"了一声,脚步远了。
他去了听雪轩。
我躺在血里,笑了一下。
---
孩子满月那天,谢岚给嫡子取名谢澜。
苏莞的儿子,他叫谢湛。
"澜是水大的意思。"他说,"嫡子要有大气象。"
太夫人抱着阿澜,笑得很慈祥:"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边听着,低头喝茶。
是啊,一模一样。
阿湛就养在苏莞院里。我常常去看他,给他带糕点、小衣裳。苏莞乐得让我抱,她以为是侯夫人的恩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次抱他的时候,都在数他的呼吸。
那是我的儿子。
那是裴砚的儿子。
"夫人。"有一回苏莞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您抱阿湛的时候,跟抱大公子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哪里不一样?"
"您抱大公子的时候,手是松的。"她说,"您抱阿湛的时候,好像怕摔了。"
我笑了一下:"你看得倒细。"
"妾身就爱看人。"她也笑,"看人比听人说话准。"
我把阿湛递回她怀里。
"苏姨娘。"我说,"你这双眼睛,将来会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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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莞在阿澜阿湛八个月的时候,又有了身孕。
她这一世比上一世更放肆。府里的事她要插一手,太夫人的脸色她都要看两眼,谢岚一个月里有二十天歇在她那里。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这侯府早晚是苏姨娘的。
春禧气得摔了茶盏。
我把茶盏碎片捡起来:"摔什么。她要往上走,就让她走。"
"夫人,您就这样忍着?"
"忍?"我笑了,"春禧,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
我等了一个月,然后送了她一匣子东西。
两罐蜜露,是我亲手熬的。红的,甜的,一勺下去能甜到牙根。
"太夫人赏的。"我说,"叫红花饮。说是宫里的方子,孕妇吃了,生下来的孩子皮肤白。"
苏莞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我说,"我生阿澜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也不至于生得那么难看。"
她让人当场开了一罐,喝了一勺,甜得直眯眼。
"夫人,这真是好东西。"
"是啊。"我说,"好东西,别省着。一天一勺,喝完我再给你。"
她喝了二十三天。
我每天都要问一句:"今天喝了吗?"
丫鬟说喝了,我就点头,让人再去送一罐。
有一回春禧在屋里站着,看我数罐子,忽然说:"夫人,这方子……"
我把手放在她嘴上。
"春禧,你知道什么是毒吗。"我说,"一味药不毒。百样药配起来也不毒。可是有些东西,一天一天喝下去,喝到最后就会要命。"
"这不是毒。"我说,"这是恩典。"
苏莞喝到第十九天的时候,跟我抱怨过一回。
"夫人这饮子,喝着好,就是喝完肚子发紧。"
"那是孩子在长。"我说,"你就快了,别瞎想。"
第二十四天夜里,听雪轩那边炸了。
我披了衣裳过去,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血从门槛底下流出来,乌黑的一摊。
苏莞躺在里面,身下的褥子都浸透了。稳婆一手是血。
"孩子……孩子保不住了。"
谢岚赶到的时候,苏莞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抓着他的手,嘴里只是一直在喊"疼"。喊得整间屋子都发抖。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跪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苏姨娘。"
她转过来看我。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儿子在我房里养着呢。白白胖胖,昨天还会叫娘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
她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抓着谢岚的袖子,抓得很紧。抓了一会儿,手就松了。
那一年她二十一。
她死了以后,谢岚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出来,眼睛红得像血。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淌血。
"是你。"他说,"是你干的。"
"侯爷。"我抬起头,慢慢地擦掉嘴角的血,"您有证据吗?"
他喘着气看我。
"府里两位姨娘,一位夫人,只有她一个怀着身孕。"我说,"我送她两罐蜜露,全府都看见。我要是下毒,是不是太蠢了?"
"你恨她。"
"我恨她什么?"我笑,"我给她送东西,替她挡太夫人的骂。侯爷,我要是恨她,我何必做到这一步。"
谢岚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知微。"他咬着牙说,"我不信你。"
"那您就查。"我说,"查出来,我这条命给您。"
他查了半个月。
他查出来那饮子里有一味益母草,孕妇晚期不能多喝。他拿着方子来问我。
"太医说,这方子孕妇忌。"
"侯爷。"我说,"这方子是太夫人赏的。您要不要去问母亲?"
他站在那儿,脸都青了。
他当然不能去问。太夫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苏莞,他不傻。
最后他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架,走了。
府里从此传开,说夫人是个好人,苏姨娘是命薄。
只有春禧知道,我回房之后,坐在铜镜前笑了很久。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
阿湛在苏莞死后被我抱回了正院。
我跪在太夫人面前,说:"苏姨娘去了,孩子可怜。求母亲把他给我养。"
太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恨她?"
"我恨她做什么。"我说,"她人都没了。"
"沈知微。"太夫人慢慢地说,"我这辈子看人没看错过几回。我看你,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我把额头贴在地上,没动。
太夫人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我头上:"你比我强。我这一辈子,只会忍着,忍到死。你会动手。"
"母亲。"
"去吧。"她说,"把孩子抱好。他是这个府里的人。"
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侯夫人仁厚。
我抱着阿湛回院的那天,他还不满一岁,在我怀里睡着,小手攥着我衣襟。
那是我的儿子。
从他生下来,我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抱他,不用假作恩典。
那天夜里我抱着他坐了很久。裴砚在城外的药铺,一个月托人送一回安神的香,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不能去找他。我是侯夫人,我一步踏错,所有人都得死。
阿澜三岁那年,入冬,我让人往京里放了一个信。
不是明着放。是让春禧的远房表兄在酒桌上"说漏嘴"。
那一年的冬天和前年一样冷。
阿澜在院里玩,鼻子冻得通红,跑过来扯我的袖子:"娘,他们说我长得不像爹。"
我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捂在掌心里。
"谁说的?"
"厨房的婆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侯府的孩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
"阿澜。"我说,"娘告诉你一句话。你要记着,你是娘的儿子,是侯府的嫡长子。"
他点头。
我又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不懂,只是笑,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娘,我要吃糖。"
我给了他一包糖。
腊月十八,谢岚把我叫去了书房。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脸白得像纸。
"沈知微。"
"侯爷。"
"阿澜是谁的。"他把信拍在案上。
我站着没动。
"沈知微!"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阿澜是不是我的种?"
我疼得皱眉,却笑了。
"侯爷。"我说,"您从阿澜生下来那天就没抱过他几回。"
他的手在抖。
"您看他的眉眼。"我说,"像谁?"
谢岚的脸灰了。
他松开我,退了两步,撞在书案上。
"我不信你是这种人。"他说,"我不信你敢做这种事。"
"那我是什么人?"我看着他,"您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认不出我了。"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到天亮。
我隔着院子看着他窗上的灯,一点睡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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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腊月二十一。
那天阿澜在院子里玩一个木马,穿一件鹅黄的棉袄。
谢岚来了。
他把下人都遣了,抱着阿澜进了屋。
我在廊下站着,风把我的手冻得没了知觉。
我听见阿澜在里头喊"父亲",喊了两声。
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就有点含糊了。
后来就没声了。
谢岚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知微。"他说,"我让你尝尝,眼睁睁看着那个野种死,是什么滋味。"
我冲进去。
阿澜躺在榻上,脸上盖着一块帕子,小身子已经软了。
我跪下去,抱起他。
他的脸还是热的。嘴唇有点紫。
我抱着他,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哭。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得春禧冲进来跪在我旁边,哭得连太夫人都被抬了来。
"我的儿……"我抱着他,"我的儿啊……"
太夫人站在门口,手抖着指谢岚:"你干了什么?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谢岚站着看我哭。
他看着,什么也不说,眼睛里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像是痛快,又像是在等。
我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我停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他。
接着我笑了。
那笑声一出来,谢岚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微,你——"
"侯爷。"我抱着阿澜,一边笑一边说,"您刚才掐死的,是谁的儿子?"
他愣在那里。
"苏莞的儿子。"我说,"您跟苏莞的儿子。"
"你胡说——"
"他左耳后面有一颗朱砂痣。"我说,"您看看。苏莞有,您也有。阿湛没有。"
谢岚的手抖着伸过去。
阿澜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可那块皮肤一点一点被擦开了。
一颗小小的红痣。
"三年前的产房里,我换的。"我笑着说,"我亲手找人换的。我生的那个孩子,送到听雪轩去了。苏莞死的那天,她抓着您的袖子想说什么,她一句也没说出来——因为我在她耳朵边说,'你儿子在我房里养着'。"
"那是真的。"我说,"阿澜是她儿子。阿湛是我的。"
谢岚的脸一寸一寸地裂开。
"不。"他说,"不可能。阿湛——"
"阿湛不是您的。"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他是我跟别人的。您猜猜是谁?"
他扑过来,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提起来。
"是谁!"
"裴砚。"我说,"您还记得这个人吗?您当年逼他退婚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太医的儿子。"
我看见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红透了。
"您睡在我房里那一夜,是我灌的酒。"我说,"您一觉睡到天亮,连自己有没有同房都不知道,真蠢啊。"
"沈知微!"他吼,"你——"
"我怎么了?"我抱着阿澜,笑得喘不上气,"侯爷,我不过是学会了您的本事。"
"您上一世怎么对我的?您杀我儿子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您,您说什么?您说'你哭得再响,他也听不见了'。"
"上一世?"他抓着我的肩膀,"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话您听不懂。"我笑着看他,"可我做的事您看得懂。"
"现在,"我抬起脸,"您哭的这个人,也听不见了。"
谢岚松开了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怀里那个小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小小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阿澜。"他叫,"阿澜。"
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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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疯了。
不是那种会砍人的疯。
他把自己关在听雪轩。府里人说,侯爷整夜整夜在里面说话,好像在跟谁聊天。
太夫人请他出来,他不肯。
他有时候会问丫鬟:"苏姨娘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不敢答。
有一回他抱着阿澜的小衣裳,站在院里,对空处说:"我本来要给你娶媳妇的。"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太夫人病了一场。她拉着我的手,说:"这府里,往后你说了算。"
"母亲。"
"你别说了。"她闭上眼睛,"我什么都不问。我只要这府里有一口饭吃。"
八月初,我让人把阿澜葬了。
小小一个坟,在城外,我亲自去栽了一棵梅。
我蹲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说:"阿澜,你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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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六月十七,他的长随高平来报,说侯爷一天没出门。
我去的时候,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破开门,谢岚吊在房梁上。
他脚下放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摆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你赢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撕了,扔进炭盆。
"你错了。"我说,"我没赢。"
"我只是要你死。"
春禧在后头哭:"夫人……"
"别哭。"我说,"我盼了这一日,盼了两辈子。"
她抹着泪:"那您怎么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我把手藏进袖子里:"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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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死了,靖安侯府就剩下一个男丁。
谢湛。
太夫人病了一场,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这个孩子,你好好教。"
我说:"母亲放心。"
十六岁那年,他袭了靖安侯。
那天他站在祠堂里,恭恭敬敬地上香,一身簇新的侯服,背影挺得笔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那张脸,像极了裴砚。
他上完香,转过身来对我行礼。
我点头,替他理了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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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城西的药铺来了个病人,说想要一包安神的香。
掌柜的头发已经白了,边上是他的徒儿。
他抬头看见门口的车帘掀了一角,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鸦青色衣裳的女人。
他没有跪,也没有喊。
只是把那一包香,双手捧出来,隔着半条街,轻轻放在车辕上。
我把香收了。
帘子落下之前,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春禧在旁边问:"夫人,要停车吗?"
"不用。"
"夫人。"
"春禧。"我说,"你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最好过吗。"
"什么日子?"
"什么都不指望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啊。
这已经是第二辈子了。我还是没能嫁给他。
不过没关系。
我和他的儿子,是靖安侯。
而我,活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