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丈夫在媒体前哭诉,说我卷走了公司的钱。
所有人都认定我替人顶罪,只有我知道,那个本该坐牢的女人还活着。
案卷里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她站在我家楼下,正抬头看着我的窗口。
第1章
“沈知微,你人在牢里,女儿的抚养权已经谈妥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看守所铁门在我身后合上时,孙志成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份离婚协议。
他西装领口扣得整齐,皮鞋擦得发亮。看见我出来,他先松了口气,随后把协议递到我面前。
“你签了字,囡囡归我。”
我接过文件,手腕上还留着看守所留下的红印。
“我什么时候成被告了?”
“省检那边已经批了。”他压低声音,“你取保出来,不代表你没事。”
“所以你跑来庆祝我出来?”
孙志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少说这些。你先把赔偿协议签了,两笔拆迁款认下来,公司会出具谅解书。爸那边再活动活动,你最多判缓刑。”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签名栏。
“先签这里。”
我没有落笔。
孙志成急了:“周总说了,只要你认下这两笔款,金叶公司会替你赔偿家属。爸的职位保得住,我的饭碗也保得住。囡囡当然还是咱们家的孩子。”
“两笔款一共六十八万。”我翻回第二页,“怎么分?”
“十八万给你,剩下的补公司的窟窿。”
我差点笑出声。
看守所里把我关了一个多月,公司账上一分没有,我倒先替他们补上了。
“你说周总?”我抬起头,“周婉清亲自跟你说的?”
孙志成别开眼:“这重要吗?”
“重要。那笔钱是她经手的,她签的字,你不过递材料。我认下来,她拿什么退赃?”
“你别管她。”
“那你把原件给我。”
孙志成一把按住协议:“先签字。”
“孙志成,我出来是为了打官司,不是为了再进一次看守所。”
他的指节压得发白。
“你怎么还这么倔?爸说了,只要你配合,岳家不会不管你。囡囡的抚养权也不是没商量,你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你蹲监狱。”
我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永远这样。每一刀都往家里捅,捅完还要替我包好绷带,告诉我他都是为我好。
三年前我妈住院,费用差四万,孙志成在岳家酒桌上喝到胃出血。那次他跪在我妈床边哭了半小时。
两年后他进金叶公司,只用了岳父一个电话。
感情好不好我不评价。
反正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最好用。
“把原件给我看。”我说,“我不签。”
孙志成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在里面待了四十天,事情就过去了?拆迁款的经手人写的是周婉清,可银行流水上有你的签字。公司的监控、事务所的印章,全能证明是你。”
“所以公司还报过一次警?”
“是你自己报的。”
我停住。
孙志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省城一家财经公司的新闻稿。
《执业律师沈知微涉嫌挪用客户补偿款,证据确凿》。
照片里的我穿着看守所的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
标题底下写着“沈知微利用代理权限篡改文件”。
“谁能证明你签过字?”我问。
“你在事务所盖过章。那天是你值夜班。”
我脑子一沉。
七月二十三号晚上,我确实回过事务所。
可那天我从九点到十二点都在区法院家属院陪我妈做复查,回到旧城已经凌晨。值夜班的记录上却有我的名字,事务所的门禁卡也刷进了我的工号。
我伸手去拿手机,孙志成却收了回去。
“你不用看了。爸已经替你请了最好的律师。”
“你替我请律师,是为了让我认罪?”
“是为了救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六十八万,你出来找谁借?你那点存款连囡囡半年抚养费都不够。妈还在医院,岳家已经答应只要你认下,钱会立刻到账。”
我妈住院后,医药费确实停在岳家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我谈。”
孙志成一愣。
“你说什么?”
“我谈,但你得让我看原件。还有,抚养权的事另算,不能拿囡囡逼我签字。”
我拉开筒子楼楼道的门。
墙皮受潮鼓着,扶手摸上去黏糊糊的。楼上晾衣绳挂着一件小号的碎花外套,是囡囡的。
孙志成跟在后面,语气缓了下来:“你早这么想,大家都不难看。走,先上楼,爸晚上在饭店等你。”
“原件呢?”
“在我办公室。”
“什么时候看?”
“饭桌上。”
我停在二楼半的平台。
“饭吃完前,我要。”
孙志成盯着我,忽然说:“你变了。”
“人从看守所出来,总得换种活法。”
他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墙边接电话,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站在楼道里,趁他不注意,翻开刚拿到的协议。
扫描件上的收款方不是金叶公司,也不是周婉清。
是一家刚成立四个月的境外咨询公司,名称很长,注册地址在英属维尔京群岛。
协议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款项支付后,补偿款追偿权转移至该公司。”
这不是赔偿。
这是把六十八万从我名下划走,再把追我的口子也一起交出去。
我拿出笔,在烟盒背面写下囡囡的名字,又添了两个字。
“陈姨。”
孙志成挂了电话:“爸说你想通了,晚上八点,别迟到。”
“不会。”
他转身上楼,我叫住他。
“还有,告诉周婉清。”
“说什么?”
“境外公司的授权文件,我会亲自问她要。”
孙志成脚步一顿:“你刚从里面出来,别再惹事。”
我低头收起烟盒。
“放心,我这次不惹事。”
“我只打官司。”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孙志成的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闪过一条短信。
发送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半句。
“沈律师,别去查那家公司。林秋当年也见过……”
短信到这里断了。
我抬头看向三楼。
孙志成已经走到我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没有开。
他回头看我,神色突然变了。
“囡囡不在家。”
我摸出手机,拨女儿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陈桂香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知微?”陈桂香声音发紧,“你出来了?”
“陈姨,囡囡在你那儿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在。”
我盯着黑下去的门锁,一字一句问她:
“那你刚才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
陈桂香压低声音,门外却传来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
一下,两下,停在拐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沈律师,好久不见。”
第2章
“你女儿很安全,我劝你先别报警。”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摸出手机,屏幕照亮拐角。来人是周婉清,灰色风衣,手里还拎着我的文件袋。
“囡囡在哪儿?”
“陈姨邻居家。她刚给囡囡煮了碗面,小孩儿没心没肺,吃完还想吃糖葫芦。”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孙志成让我送来的。里面是境外公司给你的授权文件复印件。”
我没接。
上一章我还在想,她敢不敢真把手伸进这摊烂账里。
现在看来,她不仅敢,还挺会挑时候。
“你想让我认什么?”
“你只需要承认金叶公司当年的拆迁补偿协议是按你的意思办的。”
她顿了顿。
“钱进了周家的账户,合同上却是你的签名。这样,孙志成能保住公司,我也能保住那笔钱。你最多判几年,出来还能重新做律师。”
我低头看了眼文件袋,封口已经拆过。
“我女儿要少一根头发,这张纸就烧了。”
“你闺女不会有事。”
“陈姨也不会有。”
周婉清笑了一声。
“沈律师,你还是这么喜欢拿别人的命吓自己。”
“跟你学的。”
我撕开文件袋,取出复印件。末页有我的签名,笔画连得很顺。
我写“微”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这份签名太平了。
“假得很。”
“律师看签名做什么?看结果就行。”
她伸手来拿。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塞回文件袋。
“原件呢?”
“你说呢?”
“周婉清,孙志成让你拿份复印件来糊弄我,说明原件还在他手里。他舍不得烧。”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没继续耗,转身往楼下走。
“账本在哪儿?”
她跟了两级台阶,鞋跟落得很重。
“沈知微,你少管闲事。”
“拆迁款不是闲事,那六十八万也不是。”
我停在转角,回头看她。
“你拿了我的名字,我当然要管。”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推开单元门,陈桂香坐在驾驶座上,脸色铁青。
“上车。”
我拉开车门,陈桂香已经把车倒出巷口。
“囡囡真在隔壁?”
“在我侄女家。她非要吃糖葫芦,我拦不住。”
我拿出手机,拨通陈桂香侄女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囡囡接了。
“妈妈,陈奶奶家的糖葫芦没有你买的好吃。”
我闭了闭眼,腿一软,差点跪在车门边。
“囡囡,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等妈妈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电话被挂断,周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放心了?”
我没理她,上车关门。
“去老城。”
陈桂香没动。
“加钱。”
“什么?”
“车油钱,还有我陪你冒险的误工费。”
“陈桂香,这都什么时候了?”
“就是因为事大,才得加钱。”
她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三百块,少一分不去。”
我按了三百。
她这才挂挡,车子往旧城开。
周婉清没有追。
她站在单元门外看着我们,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我拨了高文斌的号码。
没人接。
高文斌以前在无名律师事务所做调查。事务所三年前停了,林秋也死在回城的路上。
孙志成要毁的,大概就是旧账。
“你说林秋查过金叶公司。”
陈桂香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陈姨。”
“周婉清跟你说的?”
“刚才。”
“她让你去送孩子。”
“对。”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陈桂香沉默了几秒。
“知微,有些账我当年没敢让你看。”
“所以你一直留着。”
“租金不要钱啊?”
她骂了一句脏话,把车拐进旧城狭窄的街道。
“无名律师事务所在后面那条街,招牌早拆了。你要进去,先说好,翻坏东西照价赔。”
“行。”
“别碰我桌上的东西。”
“陈姨,我像是会拿你两块钱订书机的人吗?”
“像。”
我闭嘴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旧法院后门。
陈桂香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本硬皮账本。
封皮受潮发皱,右下角烧掉了一块。
我翻开第一页,是事务所的旧收支记录。
再往后,找到了金叶公司。
“这里。”
陈桂香凑过来。
“拆迁补偿协议手续费,六万八。”
那一栏的收款人写着周婉清。
前面还有三笔,金额分别是四万二、五万和三万五。
每一笔后面都盖着事务所的收讫章。
我往后翻。
林秋负责的调查记录夹在里面,第一页写着金叶旧厂区的名单。往后看,是银行流水和拆迁户签字。
“日期呢?”
陈桂香指着其中一页。
“林秋最后一次提现,就在出事前一周。”
那一页被人整齐地撕掉了。
纸边留着细密的毛茬,装订线也断了两根。
我翻回去。
前一页最后一项,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下一项直接跳到九月二十六日。
中间七天没了。
林秋的车祸发生在九月二十四日。
“陈姨,这几页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拿着账本?”
“我拿到手就这样。”
她把布包翻过来给我看。夹层里有几张烟盒纸,还有一张公交充值卡。
都在。
“缺页不是你拿的?”
“陈姨,你觉得我拿了你的东西,会等三年再还给你?”
“会。你欠我半年房租。”
我差点笑出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高文斌。
“沈律师,你回旧城了?”
“你怎么知道?”
“事务所后面那条街不好找,能把车停进去的人不多。”
我看向车窗。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法院侧门,驾驶座没人。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说。”
“事务所的新主人愿意出八万,买你手里那本账。”
我低头看了看账本。
“你在哪看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桂香刚才给我发了照片。”
我转头。
陈桂香脸色变了。
“陈姨,你发的?”
“不是我!”
“让开。”
我走到布包旁,拿起那部旧手机。
高文斌还在电话里说:“沈律师,八万不少了。那东西留在你手里,是祸不是福。”
“你们打算花多少钱买?”
“比八万多。”
“谁买的?”
“你见了面就知道。”
“我不见。”
“那就别怪我们动粗。账本少了七页,剩下这些也算线索。”
我合上账本。
最坏的情况来了。
他们知道账本在陈桂香手里,也知道缺页。
孙志成没烧,是因为烧了账本没用,他们要的是把整本账交出去,再把缺页的责任推给拿走账本的人。
“高文斌,那个事务所的新主人,是不是姓孙?”
电话里传来笑声。
“你见完面再猜。”
“不见。”
我挂断电话,抱起账本往楼里走。
陈桂香追上来。
“你去哪儿?”
“找地方藏账本。”
“水果箱。”
“什么?”
“我那水果箱底下有块活动板,螺丝拧松了就能放东西。你以前送囡囡的苹果还在,别浪费。”
“下面能放账本?”
“能。我塞过一把备用钥匙。”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抱紧账本,快步下了楼。
“陈姨,车钥匙给我。”
“我来开。”
“你从后门走,把车开去旧货市场。”
“你呢?”
“我带账本从东门走。”
“那你怎么办?”
“账本要是不见了,他们还会追你。分开走,懂吗?”
陈桂香把车钥匙扔给我。
“沿江路往北,第二个桥洞有人接应。”
“谁?”
“赵海平。”
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塞给我一把小刀。
“要是他们追,你就说账本已经寄出去了。别逞能。”
车门关上,黑色面包车也从侧门开出来。
我抱着账本走进法院东门,穿过狭窄的走廊。
水果箱还在陈姨租的旧屋里。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先看见地上的水果筐。
香蕉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印着三个字。
“沈知微。”
纸袋没封口。
里面露出一截白色信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身后有人合上房门。
“沈律师,新主人等你很久了。”
第3章
“把账本放下,你还能走。”
门后的人穿着旧夹克,脸藏在帽檐下面。
我抱紧账本,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果筐。
“陈姨让你来的?”
“少废话。”
“她水果箱底下有把备用钥匙,你没拿?”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往后退,退到门边时,抬脚踢翻了香蕉筐。几个塑料筐滚过去,挡住他的路。
“账本不在我身上。”
他愣了半秒。
我转身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两级往下跑。身后传来骂声,还有故意踩烂香蕉的脆响。
跑到后巷,我钻进陈姨的面包车。
发动时手心全是汗,钥匙插了两次才进去。
账本被我塞在副驾驶座位下面。
“从你这儿往西,出城二十多公里。”陈姨昨晚喝多了一头,我真服了,“你是不是把地址记岔了?”
“没记。”
“林秋为什么非去修车厂?”
“账本上留的。”
“她欠修车钱?”
“下面还有两个字。”
“什么?”
“接货。”
电话里静了几秒。
“丫头,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地方我去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林秋死之前。”
我的脚踩住刹车,车停在路边。
“她去那儿干什么?”
“修车。准确点说,她的车撞进修了厂的废胎堆里。人都没有完整地捞出来,派出所的人还让我去认衣服。”
“蓝色外套?”
“旧的,洗得发白,左袖口磨破了。”
我重新发动车。
“陈姨,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年我替事务所送过账。她在我门口站了半天,说有人跟着。我让她从后门走。”
“她听了吗?”
“她进去了。第二天派出所就来了人。”
面包车驶上沿江路。
前半段还算顺,过了桥洞,发动机开始突突响。仪表盘上的水温针慢慢往上爬,引擎盖里冒出一股焦味。
我靠边停车,拧开车门,浓烟立刻扑了满脸。
“见鬼。”
打不着火。
修了三年官司,我最怕别人跟我说,车坏了还能开。
我给 towing 公司打电话,对方说至少等四十分钟。
“等四十分钟,林秋的影子都没了。”
没办法,我只能下车往前找。
修理厂在公路下面,门口挂着“诚信汽修”的褪色牌子。院里堆满废轮胎,地上全是水泥灰。门卫室里没人,桌上收音机还开着,播的是本省交通台。
我进去问人。
一个年轻修车工正低头吃盒饭。
“林秋来过吗?”
他抬头打量我。
“哪个人?”
“三年前开桑塔纳撞进废胎堆的女律师。”
“我修车,不替人认坟。”
“有人见过她穿一件蓝外套吗?”
修车工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衣服倒是有。”
我心里一紧。
“人在哪儿?”
“衣服在废胎堆里。”
“她自己留下的?”
“谁知道。前几年翻轮胎翻出来的,一直没人拿。”
他指了指院子西边。
“蓝的,旧款,肩上有块补丁。”
我走进废胎堆,白色反光粉沾了一裤腿。翻到第四层时,一只洗褪色的蓝外套露出来。
左肩有块补丁。
袖口磨破了,里面还有几根蓝线头。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轮胎上,把蓝外套抱出来。布料潮得发硬,领口却干干净净,没有泥,也没有碎玻璃划痕。
有人把它洗过。
我问修车工:“她什么时候来拿的?”
“没来过。”
“你不是说有衣服吗?”
“你听岔了。我说的是有件衣服。”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警察当年问过三遍,后来不来了。这破地方谁记得清。”
我把衣服翻过来,内袋里塞着半张公交时刻表。
不对。
修车工立刻伸手。
“给我。”
“凭什么?”
“那是我们的东西。”
“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他站起来,往门外喊:“老刘!”
没人应。
门外却多了两道影子。
我抱紧蓝外套,退进维修间,随手关上门。
外面的声音压低了。
“周姐说,蓝衣服里肯定有东西。”
“志成,你不会以为她真死了吧?”
我贴在门后,手指扣住门闩。
孙志成的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
“我亲眼看见车烧起来。”
“你看见的是林秋上那辆出租车。”周婉清说,“她自己的车早扔在修理厂了。”
“不可能。”
“你以为周局那辆车是谁开走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蓝外套。
左袖口那几根蓝线头,正缠在孙志成的戒指上。
“不能公开的那本账,林秋已经查到了。”
孙志成压低声音:“她拿账本来找过我。”
“所以你让她闭嘴了?”
“周婉清。”
“我只是提醒你。她死了,账也会跟着烧。别拖,警察早晚会查到你岳父头上。”
我摸出手机,屏幕刚亮,维修台上的收音机被人按停了。
孙志成又说:“账本在沈知微手里。”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东西呢?”
“还没拿到。”
我慢慢退向维修台,指尖碰到一只积灰的纸盒。
盒盖上写着“旧磁带”。
“你去外面找。”周婉清说,“我守着门。”
我拉开铁皮柜,钻进去。
外面的人开始翻东西。铁柜门被拉开时,我往里缩了缩,后背硌住一颗螺丝。
“维修间没人。”
“窗户呢?”
“锁着。”
脚步声朝这边来。
我摸出陈姨给我的小刀,割开柜底一块松动的铁皮。外面已经翻乱了,旧磁带、扳手、破手套撒了一地。
脚步声停在柜门前。
有人拉了一下,没拉开。
“这里有撬痕。”年轻修车工说。
我把磁带盒塞进衣服,屏住呼吸。
“外面看看。”
柜门被重重拍了两下。
“你是不是在里面?”
没人回答。
脚步声远了。
我等了足足三分钟,才从柜底爬出去。膝盖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粘在裤腿上。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孙志成的车声从公路上传来,越来越远。
年轻修车工蹲在废胎堆边抽烟。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只蓝外套放在地上。
“衣服我拿走。磁带也还你。”
他抬头看我。
“谁让你进柜子的?”
“我自己进去的。”
“听见没有,我什么都没问。”他吐出一口烟,“这衣服归你,柜子里的东西我没看见。”
“录音带我要带走。”
“你听过了?”
“没有。”
他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磁带盒。
“那你怎么知道有东西?”
我没说话。
他盯了我几秒,伸手把磁带捡起来,递给我。
“以后别说是我给的。”
“有人付过你钱?”
“修车钱。”
“多少?”
“三年前就付了。”
我捏着磁带盒,手心又开始出汗。
“你刚才说,这衣服警察找过三遍。”
“对。”
“最后是谁不让查的?”
他低头抽烟,半天没说话。
“周婉清。”
“不是她男人?”
“她男人姓周,早死了。”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年轻修车工把烟掐灭。
“录音机在门卫室右边柜子顶上。你自己拿。”
我从旧收音机里取出磁带,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
接着,一个男人说:“林秋,那本不能公开的账,今晚必须拿到。”
另一个声音响起。
“已经烧了。”
我认得周婉清。
“不,你烧的是旧账。拆迁补偿款、事务所走账,还有三年前那笔九万七,都在新账上。”
男人骂了一句。
“你想死?”
“志成,你怕的不是我死。你怕的是沈知微知道,这笔钱本来该由谁还。”
磁带里的声音停了几秒。
“我明天去法院自首。”
林秋的声音很稳。
“你敢!”
“那就等着。”
“林秋——”
磁带戛然而止。
我坐在沾满机油的水泥地上,手里的蓝外套滑到膝边。
林秋的声音,三年前还活着。
我抬头问修车工:“这盘带子是谁留下的?”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当年从车底下拆出来的。”
“车主是谁?”
“你真想知道?”
“说。”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
“车主叫陈桂香。”
我掏出手机,给陈姨拨过去。
电话刚响一声,她立刻挂断了。
再打,关机。
修车工盯着我的手机,慢慢站了起来。
“坏了。”他说,“这带子后来被人换过。”
“换成谁的?”
他还没开口,门卫室那边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老式电话,接线员的声音隔着杂音传出来。
“城西诚信汽修吗?沈知微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看向他。
修车工的脸白了。
他压低声音:“别接。”
门外,一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停进了院子。
第4章
白色面包车的车门一开,下来的人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沈律师,别急着走。”
我攥住磁带,退回修车工身后。
车灯直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桂香已经把东西交给你了,对吧?”
我心里一沉。
陈姨电话关机,人也不在。她什么时候交的?交了什么?
“陈桂香欠你的钱,我替她还。”男人走到卷帘门前,鞋底踩过地上的机油,“磁带留下,你走。”
“你是谁?”
“你老公让来的。”
我没动。
男人也没催,只朝修车工扬了扬下巴。
“门关上。”
修车工手扶着门框,喉结滚了一下。
“沈律师,上次修车的钱,我还没付呢。”
“多少?”
“八十三。”
我从钱包里抽出钱,压在工具台上。
“车可以送人,钱不用。”
男人盯了我几秒,侧身让开。
“陈桂香住在城西旧宿舍楼,六栋三层。你去见她,她会把另一盘磁带给你。”
“另一盘?”
“车上这盘没做完。”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带子。
难怪他一直问磁带,原来车底下拆出来的,只是半张底牌。
男人重新上车。
临关门前,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老公很快就会知道你去过哪儿。高律师正带着他去陈桂香家。”
面包车驶出院子时,我打了陈姨电话。
依旧关机。
我没时间等了。
城西旧宿舍楼停电,楼道里黑得看不清台阶。我扶着墙爬上三楼,敲门。
“谁?”
陈姨隔着门问。
“我,知微。”
门开了一条缝。
陈姨看了看我身后的楼道,把我拽进去,反手插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告诉我。”
“谁?”
我把门边那盘磁带的事说了一遍。
陈姨听完,脸上的肉往下沉。
“孙志成的人盯上我了?”
“可能。”
她骂了一句,弯腰从床底拖出铁皮饼干盒。
“我就知道他舍不得那笔账。”
盒子里没有账本。
陈姨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纸角已经磨白,外面缠着三圈棉线。
“谁让你保管的?”
“一个女人。”
“长什么样?”
“蓝外套,头发到这儿。”陈姨比了比肩膀,“左手戴一块旧电子表,表带都磨掉漆了。”
我盯着包裹。
“什么时候给的?”
“三年前。”
“她有说是谁吗?”
“只说交给一个姓沈的律师。还说,除非她本人来拿,谁都不能拆。”
我抬起眼。
“你拆过?”
陈姨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少拿律师那套套我。我穷,但不是贼。”
她把包裹塞进我怀里。
“前年拆迁,施工队翻旧账,找过我两回。我怕惹事,就说包裹早就丢了。他们信了。”
我解开棉线。
里面是一只铁皮录音盒,盒盖印着“宴会录音”字样。我掀开磁带仓,带子已经发黄,上面贴着一小条胶布,写着四个字。
“婉清自述。”
我把磁带装进随身带的播放器。
按键按下去,先是一阵沙沙声。
随后是周婉清的声音。
“拆迁款一共二百六十万,事务所走了一百八十万,剩下八十万分三笔转走。第一笔是去年八月,第二笔是今年二月。”
我捏紧了播放器。
孙志成在旁边问:“原始账本藏好了?”
“我妈家的旧缝纫机夹层。”
“别让林秋找到。”
周婉清笑了一声。
“她找不到。”
“你把账藏好干什么?”
“防你。志成,你拿到钱就把我甩了,我还能不知道?”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孙志成说:“一码归一码。账本放好,别出岔子。”
“我把账本放在哪儿,与你没关系。”
“周婉清。”
“叫我干什么?”
“你还是这么说话。”
周婉清没接话。
磁带继续走了一段,传出翻纸声。
“沈知微知道多少?”
“她只替人打官司,家里穷得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她不会管这些。”
“陈桂香呢?”
“她嘴严。不过她手里可能有旧事务所的流水。”
孙志成骂了句脏话。
“林秋死了,车都撞成那样了,她还能翻出账?”
我屏住呼吸。
录音里的周婉清慢悠悠地说:“你最好当她还活着。”
磁带快走到末尾时,传来两声咳嗽。
很轻,压着喉咙,没有继续说话。
我倒回去,把音量调大。
沙沙声里,那两声咳嗽又响了一遍。
第三声后,一个女人低声开口。
“别相信赵海平。”
我猛地抬头。
陈姨凑过来。
“谁?”
“赵海平。”
“他一个退休刑警,能信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把磁带倒回去。
咳嗽声后面再没有话,只有电流的细响。
林秋死前录下了周婉清和孙志成。她说别相信赵海平。
赵海平知道林秋的车祸有疑点,也接受过旧事务所的委托。他给我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分真?
陈姨伸手:“这带子给我。”
“不。”
“你拿着它,就是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所以不能给你。”
她气得想打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当年她把东西交给我时,我只答应保管,没答应替她送死。”
“我不让你送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磁带从播放器里退下来,重新装进铁皮盒。
“原件不能动。”
“不动怎么查?”
“复制。”
屋里没有电,录音机只能靠电池。我让陈姨把她那只老式随身听拿出来,先录下每一秒,再把磁带原样封回去。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
我抱着牛皮纸包裹站在门口。
陈姨倚着门框。
“知微。”
“嗯?”
“你要查,就查干净。别再替别人认罪。”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孙志成被人举报挪用公款,我替他去派出所问过情况。后来单位保卫科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签一份说明,事情就能压住。
那时我刚拿到执业证,师父病着,房租催了三次。
孙志成跪在我面前,说他没拿钱,是周婉清逼他签空白文件。
我信了。
我替他扛了三天调查,也替他赔掉了岳父公司的违约金。最后案子不了了之,他却在婚宴上给周婉清戴了情侣表。
我没再提那段蠢事。
“我不会再替人认罪。”
我刚拉开门,楼道下面传来皮鞋踩台阶的声音。
陈姨立刻把灯关了。
“沈知微在不在?”
是孙志成。
另一个声音说:“高律师确定她上楼了。”
孙志成冷笑。
“磁带拿到没有?”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高文斌压低声音。
“拿没拿到不重要。她听完了,东西就会回陈桂香手里。”
我的手指停住。
孙志成问:“林秋还留了什么?”
高文斌没有立刻回答。
楼道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说:“当年替她开车的人,还活着。”
第5章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孙志成压着嗓子问:“林秋还留了什么?”
我抱紧牛皮纸包,没出声。
陈姨把钥匙塞进我手心,转身时撞翻了门边的搪瓷缸。声音很轻,楼道里却像被放大了一样。
孙志成敲门:“沈知微,开门。”
“高律师说她上楼了。”高文斌说,“她拿了东西就跑不了。”
陈姨推我进厨房,掀开煤气灶旁的旧铁板,下面有个通风口。
“账本不在这里。”她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查,先让周婉清以为你找到了。”
我把牛皮纸包递给她。
她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东西你拿着。我只负责带路,出了事别把我供出去。”
“陈姨,我什么时候供过你?”
她瞪了我一眼。
“你三年前替孙志成签那份说明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孙志成还在敲门。
我拿出手机,按下高文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我故意让孙志成听见。
“账本找到了。”我对着电话说,“周婉清经手的那几笔拆迁款,原始凭证就在里面。”
门外没人说话。
我继续道:“今晚九点,金叶公司旧办公楼。她要是想保住孙志成,就亲自来见我。”
电话那头的高文斌骂了一声,挂了。
孙志成的呼吸声贴在门上。
他竟然还在。
我把铁板盖回去,冲陈姨抬了抬下巴。
“十分钟后,从后门走。”
陈姨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面是金叶公司旧办公楼的平面图,财务室在二楼,楼梯坏了,平时只能走后门。
“费箱里那几份东西我替你留着,别指望我再赔你一个摊位。”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最下面挂着那只旧拨浪鼓。
我愣了一下。
“我妈留下的那间铺面钥匙。”她说,“别弄丢了,房东要换锁。”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心,转身去收铁板。
我没再问。
有些账,记在纸上看不清,得当面算。
晚上八点四十,我到了旧办公楼。
金叶公司的牌子还挂在门口,白漆掉了两块。楼里没开大灯,只有财务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周婉清站在窗边,围着黑色风衣,手里夹着烟。
她没回头。
“你说账本找到了。”
“找到了。”
“给我看。”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掐灭烟。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你走。”
她没动。
我按住纸包。
“孙志成说你拿了我的把柄,逼我认下挪用公款。周婉清,拆迁补偿款从公司账户转出去,收款方为什么是境外咨询公司?”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你查到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重要。”她转过身,“你要是真拿到了账本,就不会先约我来这里。你缺证据。”
她说得很准。
我心里骂了一句,手指却有点凉。
“账本可以给你看一眼。”我说,“但我要调阅财务室资料。原始凭证、转账凭证、审批单,全部。”
周婉清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
“凭你今晚来了。”
她盯着我,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海平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黑色文件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沾着泥。
周婉清皱眉。
“老赵?”
赵海平没理她,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旧调查记录。”他说,“三年前林秋车祸前的值班表、车辆维修单,还有她最后一次报的警内容。”
我翻开第一页。
林秋的警情登记写着:金叶公司停车场,灰色面包车,驾驶员未露面,疑似非法拘禁。
警方结论是证据不足,暂不立案。
“她说自己看到了周婉清。”赵海平开口,“这句话,我在结案材料里找到过。”
周婉清脸上的笑没了。
“老赵,你退休了。”
“退休了。”赵海平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我不用替谁留口供。你要是能把林秋写进材料里的时间和地点对上,我就出面证明,那场车祸不是普通事故。”
我心口松了一下。
周婉清却笑得很冷。
“沈知微,你以为他会帮你?”
赵海平看着我。
“材料够了,我自然说话。材料不够,我坐在这里也是白坐。”
这话不好听,却比空头承诺强。
我捏着文件袋,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份报销单。
孙志成当时说,金额不大,只是挪了几天,等款回来就补上。
我替他补齐了凭证,还在那张单子上盖了自己的律师见证章。
后来案子没查成,我没多想。
我把报销单复印件从钱包里抽出来。
“我还有这个。”
赵海平接过去,只看了两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章不是你们的。”
“是我盖的。”
“你盖的是见证章。”他指着单据右下角,“这枚财务专用章,边缘有一道缺口。你们公司的章,缺口在另一边。”
我的手指一凉。
赵海平把单子翻过来。
“还有这个日期。报销日期在林秋车祸前三个月,付款日期在车祸后九天。”
周婉清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
“你急什么?”
“给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着这东西,只会把孙志成也拖进去。”
“他本来就在里面。”
赵婉清盯着我,忽然转身朝财务室走。
“你不是要资料吗?进来拿。”
我跟上去。
门锁已经开了。
财务室里的柜子全空了。
墙边的文件架只剩一层灰,地上散着几截装订线。靠窗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纸盒里还卡着半张纸。
周婉清站在门口。
“晚了一步。”
“谁搬的?”
“你猜。”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打印机旁。
电源开着,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伸手抽出卡在滚筒里的纸。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只有半行字。
“收款人:境外咨询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
我看了一眼,心里发沉。
那日期是林秋“死亡”之后。
“这不是原始凭证。”周婉清说,“你拿着一张废纸,能告谁?”
我没回答。
打印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滚筒卡住,屏幕闪了两下。
纸张往外吐了半截。
我扑过去,用指甲抠住纸边往外扯。
“别动!”周婉清喊。
晚了。
纸张被我扯出一大半。
我看见付款单位是金叶公司,收款账户末尾挂着林秋生前的手机号。审批人那一栏被折痕压住,只露出半枚印章。
我抬头看周婉清。
她退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你说这张纸没用。”我把复印件攥在手里,“那林秋死后,为什么还在替公司收钱?”
她没回答。
身后的赵海平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日期。
“不对。”他说,“林秋出事后,她名下的账户已经注销。这个收款账户,可能是后来被人重新开的。”
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有人上来了。
周婉清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高律师说,你今晚走不出这栋楼。”
楼梯间传来金属门被撞开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
收款账户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墨迹已经淡了。
我认得那几个字。
是孙志成的笔迹。
第6章
“周婉清,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你私扣拆迁款的审批单塞进排水沟里。”
她停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楼梯间还在响。有人撞开了一楼的铁门,脚步一层一层往上逼。
我抓起桌上的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赵海平把灭火器放到门边。
“后窗能走吗?”
“不能。”周婉清说,“下面是配电房。”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抬脚往楼道另一头走。
我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复印机的原票在哪?”
“不知道。”
“周婉清,别逼我在警察面前跟你算旧账。”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手,忽然松了。
“原票不在我手里。”
“那你慌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给我五十万,我只告诉你复印件是谁打印的。”
我差点笑出声。
都到这一步了,她还惦记钱。
“十五万。”
“做梦。”
“一万。”
“你疯了?”
“爱听不听。”
楼上的脚步停了。
紧接着,有人试着拧我办公室的门把。
赵海平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后窗。
我把周婉清推到窗边,拔开插销。窗台窄,下面是配电房的外沿,左边连着隔壁楼的雨棚。
周婉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先走。”
“我不跳窗。”
“那你堵着干什么?”
“让你先说。”
她转头盯住我,牙关咬得很紧。
“是你。”
“什么?”
“三年前那份调查报告,是你交的。”
“我交的是复核材料。”
“你在林秋出事后补了三条漏洞,给公司省了两千多万。”她声音发抖,“不然他们早把我和孙志成一起送进去了。”
门锁被砸了一下。
我脑子发沉。
那三条漏洞确实是我补的。
林秋死前两天,把一摞材料塞进我信箱。她说自己要去外地躲几天,让我先替她整理。
我以为是拆迁户的口述材料。
后来公司出了事,所有人都在找那份原始录音。我才知道她交给我的不是普通口述,是一家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
可账目最后指向境外,线索断了。警方调查时,我把三处程序问题写进了复核意见。
当时我只想着保住事务所,几十个饭碗。
真他妈的蠢。
“钱我不要。”我从窗边退开,“你先把原票的线索给我。”
“给我钱。”
“周婉清,门要被撞开了。”
“我不信你。”
下一秒,锁舌断了。
门板往里撞,我一脚踹上周婉清借来的折叠桌。桌腿卡住门缝,她趁机钻进窗户。
“你不是不跳吗?”
“情况变了!”
我抓过背包,翻出那张在旧汽车站找到的票根。
票根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欠款三十二元,周四晚八点,城东旧修配厂。
这是林秋的约定。
三年前她“死”以后,我去过她租的房子,问过她母亲,还给殡仪馆打过电话。所有人都说她尸骨无存。
赵海平也看过那张票根。
“林秋出事前,欠过一辆黑车。”
“黑车司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我问:“谁开的车?”
赵海平看了我一眼。
“你先走。”
“不是同一个人?”
“林秋没上那辆车。”
办公室里,门板裂开一条缝。
赵海平抄起灭火器,对准门锁。
“走!”
我没再磨蹭,翻出窗台,踩上雨棚。鞋底打滑,我抓紧墙沿往旁边挪。
雨棚下面就是旧城后巷。
落地时,我膝盖磕在砖上,疼得眼前一黑。
身后传来周婉清的催促。
“你还等什么?”
“原票。”
“你先告诉我,林秋到底在哪儿。”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窗框边,逆着楼里的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真不知道她没死?”
“你不是查到了吗?”
“那是我猜的。”
“我不信。”
“爱信不信。”
她咬了咬牙。
“旧汽站后门的修配厂,周四晚上去。”
我没接话。
“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先下去。”
她翻出窗户,很快没了影。
我揉着膝盖下到巷子里。楼里的争执声越来越乱,有人开始喊我的名字。
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号码的座机打进来。
我没接。
它响到挂断,又打过来。
第三遍,我接了。
“你怎么才到?”
女声很熟悉。
三年没听过,我还是一下认出来。
林秋。
“你在哪儿?”
“修配厂。”
“你欠我一条命。”
“所以我还活着。”
我站在巷口,盯着手里的票根。
“你想干什么?”
“把原票给你。”
“先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你来不来?”
电话断了。
我拦了辆黑车,报了城东旧汽站。
路上,我把复印件翻出来。收款账户、日期、那半枚印章都在。背面还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和林秋当年写案件摘要时一样。
下午五点二十,车到了旧汽站。
站门已经拆了半边,售票窗口用木板封着。后面那片修配厂只剩几间低矮厂房,门口挂着“场地清退”的牌子。
我给陈桂香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又惹什么祸了?”
“借你旧事务所的账本。”
“不行。”
“我只看拆迁款那一页。”
“那更不行。”
“桂香姨,林秋可能没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就知道她没死。”陈桂香说,“那贱人死不了。你翻墙进来,账本第三层左边,别动我的茶叶。”
我刚翻过矮墙,她又补了一句。
“别让外人进院子。”
这句话让我停住脚。
“你知道谁在找我?”
“废配厂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死人。”
我回头。
没人。
推开修理车间的大门,里面堆着废轮胎和拆下来的钢板。一盏白炽灯亮着,灯下有把椅子。
林秋坐在那里。
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短发染成深棕色,右手一直压在膝盖上。指甲边缘全是旧伤。
我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你那只手怎么了?”
“车祸留的。”
“不是说没上那辆车?”
“车撞的是我买的另一辆车。”
“尸体呢?”
“修配厂里拆零件的工人。”
我盯着她。
“你杀了人?”
“档案上写的是意外。”
“我问是不是你。”
“不是。”
她从椅子旁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工作台上。
“原票、录音、部分账目,都在。”
我没动。
“先放录音。”
“你不想知道孙志成说了什么?”
“想。”
“那就听。”
她按下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先响了一阵电流声。
孙志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把责任全推给知微,她签过字,接触过项目,又有动机贪钱。她认下来,公司赔一笔,孙律师那边也能给的说法。”
周婉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档案能处理干净吗?”
“林秋死了,原始材料又被她改过。没人会查到知微身上。”
“她会替我们认罪?”
“她重情。孙志成只要提我爸,她不会看着家里出事。”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早就算准了。
我父亲住院那几年,确实是孙志成拿着钱跑前跑后。孙志成拿那件事逼我认罪,我居然还想过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他。
真够蠢的。
录音继续。
孙志成说:“境外那笔款先别动。等风波过了,再转到周总那边的账户。”
周婉清问:“老板答应给我们留多少?”
“老板现在也联系不上。”
“那谁管我们的钱?”
磁带到这里断了。
林秋按停录音。
“没了。”
“原票上有最终收款人吗?”
“只有注册地址。”
“查过没有?”
“公司注销了,法人住在境外。”
“名字。”
“赵鸣。”
我记下这两个字。
“金叶公司老板?”
“以前是。”
“现在呢?”
“失踪三年。”
林秋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我伸手按住。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一次。”
“你塞给我的是残缺材料。”
“那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你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还敢叫全部?”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沈知微,我要不把你变成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他们就会查到你父亲养老院那笔款,查到陈桂香替你补的账,查到你接过的每一个案子里,有多少律师资格是孙志成帮你维持的。”
我愣住了。
“你调查过我?”
“你以为我躲了三年,只查公司?”
她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空档案盒。
盒盖上落着灰,里面只有一封信。
“完整账目不在这里。”
“那你拿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只完成了调查的一半。”
我把牛皮纸袋攥紧。
“你还瞒了什么?”
林秋没回答。
她把信递给我。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我父亲的。
我翻到背面。
封口处贴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孙志成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养老院门口。
那个男人我见过。
就在刚才那辆黑车的后视镜里。
而照片背面,有一行父亲的字:
“知微,如果我出事,去问陈桂香——”
后面的字被黑色墨水涂掉了。
我猛地抬头。
“你早就拿到这封信,却一直留到现在?”
林秋后退一步,抬手关掉了录音机。
她身后的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陈桂香。
她没看我,只盯着那封信。
“谁让你把它拿出来的?”她问。
林秋说:“她有权知道。”
陈桂香伸手来抢。
我把信举高,盯着她。
“桂香姨,三年前你替我补的那笔账,到底是谁的钱?”
她没说话。
录音机的红灯却亮了。
刚才明明已经按停的磁带里,传来陈桂香的声音。
“志成,那笔账先压在知微名下。等林秋死了,她就会去顶罪。”
我慢慢转头。
孙志成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那盏亮着的车灯。
他看着我,像三年前一样温和。
“知微,”他说,“咱们回家谈谈。”
第7章
“志成,那笔账先压在知微名下。等林秋死了,她就会去顶罪。”
磁带里的声音还在转。
孙志成站在门外,西装扣子扣得整齐,手里的车灯照不亮我的脸。
我盯住他。
“林秋没死。”
他的笑僵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知微,这事不像你想的。”
“那你今晚来干什么?抓我回去顶罪?”
“我是来带你回家。”
陈桂香挡在暗门前,抬手去关录音机。我一步跨过去,把磁带卡住,按下倒带。
孙志成没有拦。
他太镇定了。越镇定,我越清楚,他手里还有后手。
“完整账目在哪?”我问。
“桂香姨,”孙志成偏了偏头,“别藏了。知微看完那些东西,只会更难做。”
陈桂香把手背到身后。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她说,“三年前你拿养老院的事逼我补账,现在又想拿知微换你自己?”
“补账是事务所保的命钱。”孙志成说,“你拿了钱,出了事还怪我?”
“钱进了谁的账户?”
“大家一起用,何必分这么清。”
我抄起桌上的台灯底座,砸向他身侧的墙。
灯泡炸了。
孙志成往后缩了一步。
“再跟我说什么‘大家一起’,我就把这些东西全交出去。涉嫌侵占拆迁补偿款的账,我会一份份整理。”
“你交不出去。”
“为什么?”
“海外账户今晚十点会转走一笔钱。”陈桂香说,“到了国外,孙志成和周婉清都没事。”
孙志成脸色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补过账,当然知道。”陈桂香从衣兜里掏出小灵通,拨出一个号码,“老赵,你那边是不是也收到消息了?”
电话接通后,免提里先是一阵汽车喇叭声。
赵海平说:“账户在境外,具体去向还没查清。但能确定,幕后的人已经盯上所有相关人员。”
孙志成问:“谁盯上了?”
“这话该问你们老板。”
“赵叔。”我叫了他一声,“你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林秋手里有原始合同、当年的转账凭证,还有孙志成和周婉清碰面的录音。够他们承担刑责。”
“老板是谁?”
“今晚十点之前,我不能多说。”赵海平说,“录音笔交给沈律师。最后一个中间人的名字,就在那里面。”
电话断了。
孙志成看向工作台。
林秋刚才把录音机放下了,录音机还开着。陈桂香一巴掌拍过去,红灯灭了。
“她人呢?”我问。
没人回答。
后门半开着,门外只剩一股冷风。地上的烟头还是热的。
我抓过牛皮纸袋,把旧信和照片全部倒出来。信纸折痕发脆,纸角有一个印章印了一半,只剩“明诚”两个字。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
“小时候你寄给妈妈的信。”陈桂香说。
我怔了一下。
那一年我六岁,母亲带着我改嫁,父亲在工地上出事前,邮递员送来一封退回信。信封上的字很幼稚,“沈知微收”,后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父亲把它留下了。
为什么是明诚事务所的印章?
“林秋三年前找到这封信。”陈桂香说,“她那时还替所里查拆迁款的事,发现账做得很怪。后来她出了车祸,所里把她的东西都清空了。是我偷偷把信和印章底纸留下来。”
“所以她一直有翻案的可能。”我说,“她查到了你,却没把我推出去。”
陈桂香瞥了一眼孙志成。
“怕你真被送进去。”
这倒是林秋。她从来不肯把人往最坏处想,也不肯把仅剩的证据交到不值得的人手里。
我拿起旧信。
信里夹着一张没有寄出去的小纸条。
“妈妈,今天爸爸给我买橘子了。等过年我们一起吃。”
纸条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
“知微长大了,不要替任何人认错。”
父亲不会写这种话。
我抬头看陈桂香。
她避开我的视线。
“林秋写的?”
“也许是。”她说,“她做事从来不解释。”
“少装糊涂!”孙志成忽然抬高声音,“她人呢?录音在哪儿?”
我摸出手机,拨林秋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约定地点。”陈桂香说,“她今晚八点会去江边旧货市场,九点前离开。”
孙志成转身就走。
我挡在门口。
“你去哪儿?”
“找林秋。”
“找她灭口?”
孙志成握住门把手,盯着我。
“沈知微,你真以为自己能赢?”他说,“这三年你替人签过多少字,替人还过多少债?你最清楚,进了那扇门,没有谁会替你说话。包括你父亲。”
这话很脏,正中我的软肋。
我靠律师这行吃饭,口碑坏了,什么都没了。更何况我父亲的旧案还压在我头上。
可我还是侧身让开了。
“行。”我说,“你带路。”
孙志成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
我跟陈桂香低声说:“备份磁带,报警发给赵海平。再把我父亲旧案的编号找出来。”
“你真要去?”
“不去不行。”我把旧信塞回衣内,“今晚那笔钱要是转走,孙志成会翻供,周婉清会躲起来,林秋手里的证据就只剩一份死录音。”
孙志成在前面催:“车钥匙在老地方。”
九点四十分,江边旧货市场。
这里白天卖旧家具、旧衣服,晚上只剩几家还亮着灯。林秋以前带我来过一次,说她父亲在这里修钟表。
门口第七间铺子挂着卷帘门,锁却是开着的。
我伸手推门。
“林秋?”
没人。
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一杯在我面前,一杯在对面。
墙上的挂钟停在九点五十八分。
桌角压着一张纸。
“九点,港务仓库三号门。”林秋的字。
我刚拿起纸条,孙志成就去摸门边的灯。
“别动。”
他停住了。
录音机放在桌下,外壳还带着体温。
我蹲下去,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
林秋的声音传出来:“中间人已经联系上老板了。老板并没有失踪——”
录音在这里断了。
没有下句。
紧接着,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上。
砰的一声。
卷帘门落了一半,孙志成弯腰去捡地上的钥匙。我抄起茶壶砸向他的手腕。
瓷壶碎了,热茶溅在他袖口。
“你疯了!”
我一脚踹开录音机,冲向门口。
门外没有人。
只有那只录音笔躺在卷帘门下,红灯还在闪。
它忽然传出一声关门声。
随后,一个陌生男人在黑暗里开口。
“沈律师,你比她预计的早到了三分钟。”
第8章
“你比她预计的早到了三分钟。”
我盯着门缝外的红光,手心全是汗。
“把门打开。”
外面没人回答。
孙志成却弯腰去捡钥匙,我一脚踩住。
“你还想走?”
“沈知微,我警告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掏出手机,按下赵海平的号码。
“闹大的是你。”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用力撞门。卷帘门往下坠,震得桌腿发颤。
我按下录音笔的红键,冲孙志成喊:“再动一下,我全录下来。”
他脸色变了。
下一秒,手机接通。
“赵警官,港务旧货市场第七间。有人堵门。”
“地址发我。”
孙志成扑过来抢手机,我抓起桌上的铁茶壶挡了一下。他手背立刻肿起来。
“你敢?”
“我连牢都替你坐过,你说我敢不敢?”
他僵住了。
门外的人骂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走。
我推开卷帘门,外面只剩湿漉漉的街面。录音机里的男人还在说话。
“港务仓库三号门,九点。”
“不可能。”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零七分。
孙志成爬起来,扑向录音机。
我一脚踢开。
“林秋知道我们会去仓库。”
“她在设套。”
“设套的人是你。”
我捡起那张纸条。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账号,末尾是“金叶”。
孙志成看见那六个字,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桂香给的旧账本。”
他骂了一句,伸手来抢。我退到门外,把证据传到赵海平邮箱,又拨通110。
“你疯了!你报警干什么?”
“怕你路上把我杀了。”
警察来后,我们直接去了港务仓库。
三号门锁着,里头却亮着灯。
赵海平带着人进去时,孙志成突然跪了。
“赵警官,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周婉清逼我的!”
我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这男人昨天还逼我签字,说只要我认下挪用公款,他就会保住这个家。
今天,他一句“逼我的”,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赵海平蹲下看着他:“谁逼你?”
“周婉清,还有林秋。”
“林秋三年前就死了。”
孙志成抬头,嘴唇抖了几下。
“假死……林秋没死。”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门后走出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她头发短了,脸色也差,右手按着腰间的旧皮包。
我认出那只包。
三年前林秋出车祸后,我替她收拾遗物,旧事务所所有人才分掉她的东西。皮包是我分给陈桂香的,陈桂香又骂晦气,转手扔给了收废品的老头。
“你果然没死。”我说。
林秋看着我:“让你失望了。”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露面?”
“因为陈桂香靠不住,赵海平不会为没有证据的旧案作证,你更不会听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替孙志成签了那份责任确认书。我不信你能站在我这边。”
“所以你把我骗来,录下我跟孙志成的谈话?”
“也录下他的转账指令。”
赵海平打开仓库里的保险柜。
里面没有钱,只有账本、录音设备、一个境外账户资料盘。
林秋走到桌前,按下播放键。
孙志成的声音传出来。
“周婉清已经转过去三千二百万,对外报的是两千万。剩下的按高文斌给的账户走,我的那份不能动。”
高文斌。
当年就是他证明我在案发夜出现在城南仓库,把我送进监狱的人。
录音继续。
“林秋说了,死人不会开口。等沈知微认下来,谁也查不到老板头上。”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林秋关掉录音:“高文斌的行踪证词也是假的。他收了周婉清的钱,证明你在九点四十分到十点二十分去过城南仓库。”
赵海平问:“你怎么拿到原始指令?”
“周婉清喝多了,在电话里提过。后来我进了金叶老板的秘书系统。”
“金叶老板是谁?”
林秋沉默片刻。
“孙志成的岳父,金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没失踪,也没病退。人在境外,账户由周婉清打理。”
孙志成忽然站起来。
“你胡说!”
“周婉清已经交代了。”赵海平看着他,“她今天凌晨被带回。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仓库里的账,她全认了。”
“她只是拿了我两百万封口!”
“你情人的两百万,还是你父亲公司的两千万?”
孙志成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能为了体面逼妻子认罪,也能为了保自己,把情人和岳父全推出去。
男人最懂男人,因为镜子就在旁边。
赵海平收起资料:“孙志成,你涉嫌伪造证据、妨害调查,侵占拆迁补偿款,跟我们走。”
“知微!”
他转头看我,眼圈都红了。
“我是为了这个家。岳父答应给我公司股份,我有了钱,你女儿以后也能过得好。”
“你拿我的女儿当借口,拿我的自由当交易,还让我谢谢你?”
“那些钱我们一分都没拿!周婉清挪的,我不知道!”
“账户上有你的指纹。”
“我喝醉了!”
“那就醒醒再说。”
他被戴上手铐时还在回头。
我没看。
林秋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完整证据链。境外账户的实际控制人、转账指令、伪造行踪证词的原始录音,全在里面。”
“你留了三年,就是等今天?”
“我需要确认你会不会重蹈覆辙。”
我没接。
“你利用我。”
“对。”
“林秋,你拿我坐牢的事做试探?”
她没回避我的眼睛。
“你第一次替人顶罪,我就该拦你。可我那时候也信错了人。”
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旧信。
“这是我父亲的。他出事前寄给我的。”
我展开信,纸张已经发黄。里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有林秋父亲的亲笔。
末尾写着:“下次别替我签。”
我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意思?”
林秋把信收回去:“他在说他的案子。我父亲当年替金叶老板做过资金登记,后来想退出,才出了车祸。”
“你也查到了这一步。”
“我查到的人也被查了。”
“所以你假死。”
“对。”
“你可以报警。”
“我报过。材料先到我手里,再被换成我的死亡证明。”
赵海平打断我们:“这些话留着调查时说。你的假死身份、非法取证、妨碍旧案调查,都要接受审查。”
林秋点头:“我配合。账户资料我也交。”
我看着她:“交出来之后呢?”
“该判什么判什么。”
她终于没再说大道理。
两周后,开庭。
周婉清承认经手拆迁款三千二百万,隐瞒八百万,其余转入金叶公司在境外的账户。她退赃时哭得很凶,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孙志成则拿出新的证词,说他完全不知道转账。
检方播放仓库录音。
他亲口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他又改口,说自己是在配合周婉清演戏。
检方又放出高文斌收款五万元的转账记录,以及他伪造我行踪证词时使用的录音。
高文斌否认受贿。
赵海平把一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拍于案发当天下午。城南仓库外的修表铺门口,高文斌正在给林秋父亲送一只怀表。
他承认收了钱。
“沈律师要是晚到三分钟,那晚被安排在仓库里的,就该是我。”
法庭安静下来。
我握紧笔。
那个雨夜,我给孙志成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直没接。
第二天,他站在拘留所外,哭着说只要我认下,他马上找关系保我出去。
我竟然信了。
现在,他那份证明自己不在场的行踪证词,反倒把我钉了进去。
判决下来那天,我一共听见了三次结果。
挪用拆迁款和伪造证据,孙志成数罪并罚,判有期徒刑七年。
周婉清因共同侵占补偿款、伪造文件,被判三年,并追缴全部赃款。
至于我,法庭撤销原判,宣告无罪。
林秋的假死和非法取证另案处理。她主动交出境外账户资料,庭审时承认部分取证程序违规,检方综合她在揭出旧案中的作用,对她从轻处理。
她没有被原谅。
只是没再躲。
宣判后,孙志成隔着栏杆看我。
“知微,你真一次都不来看我?”
我翻过手里的离婚材料。
“探视一次五百。你拿什么付?”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塌了。
我没多看,转身出去。
赵海平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旧档案袋。
“林秋车祸的案子重启了。你父亲当年的案号,也在里面。”
我接过来。
“你说过,证据够了才肯说一句有用的话。”
“证据够了。”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不是主犯,他替人签过字,但资金登记有重复。那次签字的人,是金叶公司老板。”
“林秋的父亲?”
“他只是经手人。”
我捏紧档案袋。
旧案终于能往前走了,可父亲留下的那个签名,还是没有告诉我签字的人为什么非让他背。
这次我不再替谁签。
赵海平上车前说:“材料给你,不替你决定查不查。真要往下走,会惊动境外的人。”
“我知道。”
“你女儿还在家等。”
“我更知道。”
拿到抚养权那天,我蹲在法院台阶上哭了一会儿。
不是委屈,是三年里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接她放学。
她抱着我的腿问:“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
“什么时候回来?”
我算了算,七年。
“他不会回来了。”
女儿听不懂,也没再问。她把一块橡皮塞给我,说这是她考试得的奖,给妈妈擦眼泪。
我拿着那块橡皮,把离婚协议、房产分割和无罪判决书一起收进文件袋。
孙志成的房子归他,我带着女儿搬回旧城筒子楼。
陈桂香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个月的房租。
“说好下月交,怎么又拖?”
“陈姨,这次真交。”
我数了钱,一分不少塞给她。
她收完钱,转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事务所那间,给你留着呢。”
我愣了。
“房租都欠两个月了,你还留?”
“我是房东,又不是慈善家。欠租就滚。”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又从布包里拿出账本。
“缺的那几页,你拿磁带补上了吧?原件我一直压在米缸底下。行了,别叫我,真相大白也别想赖房租。”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下个月房租我提前交。”
“少来,先交再说。”
她关门时又探出脑袋。
“对了,你女儿补课费别交给我,我没那闲钱替你垫。”
“不用了,这次我自己挣。”
回到筒子楼,我把女儿的课本一本本放回窗台。阳光照在《小学生阅读理解》上,她把橡皮擦得干干净净。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去了父亲留下的旧事务所。
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只有四个字:无名律师。
我把自己的执业证装进玻璃框,挂在门内。
“执业方向写什么?”陈桂香问。
我想了想,拿起笔。
“遗产、刑事申诉,还有替活人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一摞文件,站在玻璃外。
“沈律师,我要替我丈夫翻案。”
我拉开门。
这一次,我让门开着。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