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自己写的虐文,成了那个被丈夫和小姑子锁进老屋、烧死在高烧里的女主。
醒来时,我先听见监护仪在响。
胸口疼得厉害,喉咙也干,连睁眼都费劲。床边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我。
「医生说她还得住一阵子。你别总守着,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走。嫂子要是醒了,看见我不在,又该怪我了。」
说话的人是沈知意。
我睁开眼,她正坐在病床边,手腕缠着纱布,眼眶红红的。贺明川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婆婆坐在床尾,手里捏着纸巾。公公站在窗边,脸色沉得像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知意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很轻。
只有她藏在贺明川身后的那只手,朝我比了个口型。
你怎么还没死。
我看着她,想笑,胸口却疼得笑不出来。
她没说错。死的确实是许知意。
七个月身孕,高烧,乡下老屋,门从外面锁着。她拍了一整夜的门,没人来开。孩子没能活下来,她也没能。
而我,是写下这段情节的人。
现在,我进了她的身体。
贺明川见我醒了,先开口:「知意,你不喜欢妹妹,我知道。可她怀着孕,你怎么能推她?」
沈知意抬起受伤的手腕,像是怕我没看见:「嫂子,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住家里。你要是不高兴,我走就是了,别因为我伤着孩子。」
婆婆赶紧把她往身后拉:「你看看,她都吓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摔了,怎么还怪到她头上?」
我看着那圈纱布。
伤口是她拿碎瓷片划的。摔倒也是她自己挑的地方。至于她嘴里的孩子,根本不存在。那张检查单是别人的,她拿来冒充怀孕,只想把我肚子里的孩子赶出贺家。
这出戏,我写过。
只是没想到,演给我的时候,比纸上还难看。
贺明川端起床头的粥,试了试温度:「先养身体,别的事等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
我声音嘶哑,屋里没人接话。
婆婆把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你嫁进贺家五年了,怎么还说这种话?一家人,非要分这么清吗?」
我闭上眼,监护仪一声一声响着。
老屋的门,许知意拍了一夜。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那扇门关上。
我住了二十七天院。
贺明川来过两次。第一次陪沈知意做检查,第二次拿来一份签好字的文件,要我确认孩子的抚养安排。
那天他把纸放在床尾,连椅子都没坐。
「妈照顾知意很辛苦。她最近情绪不稳定,医生说要静养。你先去老屋住几天,等她好些了再回来。」
我抬眼看他:「我刚从老屋被人救出来,你让我回去?」
他捋了下袖口:「当时情况特殊。你也有责任,非要跟知意吵。」
「把门锁上也算特殊?」
贺明川没看我:「我去镇上买药了。门是妈锁的。」
坐在旁边的婆婆剥着橘子,橘皮堆在膝边:「我怕你出去动了胎气,才关你一晚。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孩子没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沈知意:「没了就再养一个。你还年轻,别总把自己当病人。」
沈知意接过橘子,掰下一瓣送进嘴里,眼睛却盯着我床头的病历。
「嫂子,对不起。那天我真不是故意摔倒的,我就是害怕,没站稳。」
我把病历压在手下。
贺明川皱眉:「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坏。知意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在外面受委屈。」
「我呢?」
「你是我老婆,我也没不管你。」
「你来过两次。」我看着他,「一次陪她检查,一次要我签字。你管的是她手腕上的纱布。」
他把那份文件往我这边推:「签了吧。回家以后少刺激她,医生说她不能受情绪影响。」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贺明川这才缓了口气:「这就对了。等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沈知意抬起眼,笑意一闪就藏了回去。
那天晚上,护工进病房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她瞥见被我撕成两半的文件,没问,只把床头柜擦干净。
「你老公打电话来,让我别收外面送来的东西。」她说,「我没听他的。」
「谢谢。」
她把苹果放下:「别谢我。我女儿生孩子的时候,也没人替她说话。人活一回,总不能老让别人替自己签字。」
我剥开一颗苹果,没吃。
出院那天,贺家没人来接。
我提着衣袋进门时,他们正围着餐桌吃饭。贺父坐在主位,贺母不停给沈知意夹鱼。贺明川坐在她旁边,手机里放着她参加家庭聚会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知意穿着我的羊毛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那枚胸针是我结婚时,贺明川送我的。
贺母看见我,放下筷子:「知意回来了?正好,过来吃饭。今天特意炖了鸡汤给你。」
沈知意也放下筷子:「嫂子,我不知道这衣服是你的。哥说家里的衣服都能穿,我就拿来挡风了。」
贺明川没抬头:「一件衣服而已。她刚搬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贺父把酒杯搁回桌上:「你嫁进来这么多年,家里哪样亏了你?妹妹住几天,你也要计较?」
我拉开末席的椅子:「这件衣服是我妈留给我的。」
贺母笑容淡了些:「你妈留下的东西,以后也是这个家的东西。何必分这么清楚?」
贺明川夹了块鱼,挑掉刺放进沈知意碗里:「别为这种小事吵了。知意最近睡不好,你就把衣服给她吧。」
沈知意把筷子放下:「嫂子不愿意,我现在就还。只是我住在这里,确实让你不高兴。」
「那你搬出去。」
餐桌上安静下来。
贺母眉头一拧:「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赶人了?」
我没理她,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母亲。
沈知意手里的筷子磕到盘沿,又立刻捡起来。
「嫂子,你妈也在本地?」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贺明川把手机往我面前推:「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我接了电话。
母亲问:「到家了吗?那份东西还在你手里吗?」
贺明川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
「在。」我说。
母亲停了一下:「那就好,别让人拿走。」
电话挂断后,沈知意低头继续吃饭,嘴里还含着一口鱼肉。
贺明川把杯子放回桌上:「你妈说的东西是什么?」
「你不是让我先吃饭吗?」
他沉下脸:「许知意,你说话非要这么冲?」
「我在医院躺了二十七天。你来看过两次,一次找医生陪她,一次让我签字、搬出去。你想听我怎么跟你说话?」
贺母把汤勺放下:「知意已经道歉了,你还要她怎么样?刚回家就闹得全家吃不下饭。」
沈知意把嘴里的鱼肉吐进骨碟:「我不吃了。省得嫂子看见我就烦。」
贺明川起身去哄她:「别哭,我带你回房间。」
他们一走,我拿起那件大衣。
胸针掉到地上,贺母弯腰去捡。我先踩住了它。
她抬头瞪我:「你做什么?」
「拿我的东西。」
我把胸针放进口袋,拎着大衣回了卧室。
门外传来贺明川的声音:「她刚出院,你别跟她计较。」
贺母回他:「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有饭吃,有地方住,她还想要什么?」
「她没了孩子,心里不好受。」
「那也不能为了她把知意赶出去。知意是你妹妹,你不管她,谁管她?」
我打开衣柜,把衣服往袋子里装。
贺明川推门进来时,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
「你要去哪?」
「我妈家。」
「就因为一件衣服?」
「因为你不想让我回家。」
他把我叠好的毛衣塞回柜子:「过几天爸妈做寿,亲戚都要来。你现在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还以为我们夫妻不和。」
「我们夫妻什么时候和过?」
「许知意,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把门让开。」
他没动。
我提起行李袋,从他身侧绕过去。他伸手拦我:「你妈那里有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
「你是我老婆,什么事跟我无关?」
「你先去看看你妹妹吧。她要再摔一跤,今晚你们家又得有人住院。」
沈知意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
「嫂子,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提着行李下楼。贺母追到门口,声音从身后压过来:「你今天走了,就别再回来。贺家的门没那么好进。」
我回头看她:「这话我记住了。」
她砰的一声关上门。
母亲的车停在路边。我把袋子放进后座,她没问我为什么走,只把一只旧饼干盒递到我腿上。
「你爸留下的东西,一直在我这里。」
盒盖上的红绸已经褪色。我抬手摸了摸,没打开。
「里面是什么?」
「你公公当年亲手送来的那张纸。你婆婆一直以为被你爸烧了。」
母亲重新发动汽车,开出去一段,才问:「他们让你签那份安排书了?」
「签了。」
「是他们拿来的那一份?」
我没回答。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你婆婆下午打过电话,说你疯了,要抢贺家的房子。」
「房子是他们的?」
「你爸出钱买的,房本在你名下。贺家当年拿它抵过债,借据和收据都在盒子里。」
我合上盒盖:「先不看。」
母亲没催我。
我们到她住的老小区时,邻居正收晾在楼道里的衣服。她看见我拎着行李,衣架停在半空。
「又跟婆家吵了?」
「是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那就别回去。」她把衣服收进屋,「上回你婆婆来问你爸那套房子什么时候腾出来,说贺家弟弟要结婚,住不开。我还以为她跟你商量过。」
母亲站在门边,手没放下。
「她来问房子的事?」
「是啊。还说房本写你名字也只是走个过场,早晚是她儿子的。」
母亲关上门,把饼干盒放进柜子。
「明天贺家办寿宴,亲戚都会去。」
「我不去。」
「你不去,她们就说你心虚。」
我把湿外套挂好:「让她们说。」
第二天早上,贺明川的堂嫂提着一篮橘子来了。她进门没坐,先问我:「弟妹,你婆婆说你把房产证带走了,让我来拿。老人过寿,别弄得大家不高兴。」
我问她:「她跟你说房子是谁买的吗?」
堂嫂把橘子放在桌上:「一家人,谁买的不都一样?证先拿出来,有话回头再说。」
母亲把茶杯放到她面前:「她拿自己的东西,怎么就叫老人不高兴了?」
堂嫂没碰茶:「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家那些亲戚都在等,觉得知意故意拿房子难为人。」
「房子现在谁住着?」
「沈知意。」
「房子是谁的?」
她避开我的目光:「都是一家人,你何必问得这么难听?」
「她住着我的房子,还要我把房本拿出来给她撑面子。这种一家人,我不认。」
堂嫂站起来,提起橘子篮:「话我带到了。你不去,往后亲戚面前没人替你说话。」
我拉开门:「不用替我说。」
她走后,母亲从柜子里拿出饼干盒。
里面有张泛黄的纸,纸边留着贺父的手印,下面是他的签名。内容写得清楚:当年贺家借用许家旧宅抵债,期限五年;不得转租,也不得擅自交给其他人长期居住。
我把纸折好,放回盒里。
母亲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他们都在的时候。」
中午,贺明川打来电话。
「你妈给你一张旧纸了?」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爸说那张纸不算数。你今天回来吃饭,大家当面谈。昨天妈是气头上,说话重了,你是我老婆,贺家的门什么时候不让你进了?」
「那沈知意呢?」
「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没地方住。」
「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想过我没地方住吗?」
他压低声音:「爸妈过寿,亲戚都在。别挑今天把事情闹大。」
「我要你亲口说,那套房子是谁的。」
他没答。
我挂断电话,把饼干盒放进包里。
下午,母亲陪我去了贺家老宅。院子里摆了几张圆桌,贺明川在门口招呼亲戚,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包上。
贺母迎上来:「你还知道回来?知意说了,衣服今天就收拾好还你。就一件衣服,别闹得全家不安生。」
沈知意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手腕上仍缠着纱布。
「嫂子,我真不知道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要想要,我现在就去拿。」
贺明川接过汤碗:「你手还没好,别端着。」
我把包放在桌边:「你们说完了吗?」
贺母皱起眉:「今天是来给你爸过寿,还是来找事?」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昨天已经拿走了。」
「不止衣服。」
贺明川看着我的包:「那张纸你带来了?」
贺父抬起头:「什么纸?」
贺明川没接话。贺母伸手来拿包,我按住搭扣。
「先告诉大家,这房子是谁买的。」
她把手收回去:「你爸妈的旧房子,跟贺家有什么关系?房本写谁名就是谁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叫人来拿房本?」
桌边的筷子停了下来。贺明川走近一步:「知意,回屋说。」
「就在这儿说。」
「今天是爸过寿。」
「你们把我关进老屋的时候,挑日子了吗?」
贺母声音高起来:「是你不听劝,怀着孩子还跟知意吵。锁你一晚上怎么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走到我身边:「她高烧了一夜,孩子没了。你还觉得锁她是为她好?」
贺父端着茶杯,没喝:「过去的事别再提。贺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也该替家里想想。」
我看着他:「我嫁进贺家五年,你们给过我什么?」
贺母把筷子放下:「你结婚以后吃住都在家里,哪顿饭不是我们做的?说这种话还有良心吗?」
「房子是谁买的,你们心里清楚。」
沈知意把汤碗放到桌上,碗底碰出一声脆响。
「嫂子,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爸妈?」
「你住着我的房子,还要我向他们道歉?」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她转头看贺明川,「哥,你不是说房子是爸妈的吗?」
贺明川没回答。
贺父放下茶杯:「今天先把东西交给我,我找人看看。别拿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坏了一家人的兴致。」
我打开包,把旧纸放到桌上。
「认得自己的签名吗?」
贺父没有伸手。贺母拿起来看了一眼,抬手就撕。纸裂成几片,落在汤碗旁边。
「一张破纸,也敢拿来吓唬人?」
贺明川弯腰捡起一片:「妈,这是爸的签名。」
贺父从他手里夺过碎纸:「别跟着她胡闹。」
母亲拿出一份复印件,平放在桌面上:「原件已经交给街道办,明天他们会来核对登记和借用记录。」
贺母的手顿在半空。贺父站起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想我女儿的房子一直被贺家占着。」
贺明川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桌边:「你妈为什么不早点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商量。」
「我以前说过,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你说嫁进贺家,家里的东西就是一家人的。」
「我不知道爸妈会让知意一直住在那儿。」
沈知意望着他:「你说过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我答应的是暂住。」
「昨天你还说嫂子不敢赶我走。」
贺明川没接话。
沈知意转向我:「你拿房子逼我,就是想让我走?」
「你可以自己搬。」
「我没有地方去。」
贺母抢着说:「她是我女儿,住我家怎么了?」
「房子是我的。」
「你嫁进贺家,连一间房都舍不得给小姑子住?」
我把贺家的钥匙放在桌上:「钥匙还给你们。以后谁住进去,谁自己跟街道办解释。」
贺明川握住我的手腕:「你别走。」
我把他的手掰开:「你要我回来过日子,还是要我继续替她腾地方?」
贺母指着门口:「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别再叫我妈。」
我走到门边,贺父在身后叫住我。
「你爸留下那张纸,最后还写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你自己清楚。」
「那上面还有一行,写着你妈手里的东西。」
沈知意看向母亲。母亲把我的包接过去。
「知意,你还没告诉他们,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把房子借给贺家。」
我转过身:「我也想知道。」
贺父低头捡桌上的碎纸。贺明川盯着他:「爸,你说清楚。」
贺母打断道:「一家人过寿,非要把陈年旧账翻出来?」
母亲从包底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贺父看见纸袋,站了起来。
「你不能在这里拆。」
「你撕了借据,占着我女儿的房子,还想把事情压下去?」
「那不是借据。」
「那你怕什么?」
沈知意往贺明川身后退了半步:「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这样?」
我没回答。
贺明川伸手:「给我。我看完再跟你解释。」
母亲把纸袋交给我。贺明川抓住我的手:「别拆,里面有你爸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没答。
贺父按住纸袋:「知意,这事牵扯到你妈。拆开了,你们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沈知意也劝我:「你想赶我走就直说,别把长辈的事扯进来。」
母亲把纸袋从贺父手下抽出来:「这本来就是给知意的。」
贺父去拦:「当年你们答应过我。」
贺明川看着我:「别拆。」
「为什么?」
贺母站到儿子旁边:「房子我们搬,沈知意也可以走。你先把纸袋放下,有些事说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我走出这道门,就别再叫你妈吗?」
她没答。
我拆开纸袋。里面有一份旧病历、一张手写借据,还有一张被剪去一角的出生登记。
贺明川伸手来抢,我把出生登记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贺父挡到我面前:「你先看清楚,上面写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他没把话说完。
那张出生登记缺了一角,正好把名字剪掉了。
贺母拿起桌上的复印件,翻了几下:「这不是原件。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病历有医院的章,登记也有街道办留档。」母亲说,「明天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核对,谁都不用争。」
贺明川站在我面前:「先回家,我会查清楚。」
「我不是你妹妹。」
他没说话。
沈知意拆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嫂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把纸给我,我自己去查。」
我把东西放回纸袋:「你别碰。」
贺父指着我妈:「你们是存心毁了贺家的寿宴。」
「寿宴桌上吃的是我家的钱,门口住的是我家的房子。」母亲说,「你们觉得自己吃亏?」
亲戚没人接话。堂嫂把橘子篮挪到自己脚边,刚才替贺母劝我的舅妈低头捡起地上的筷子。
贺父伸手来拿纸袋,贺明川挡住他:「明天去街道办。谁是谁的孩子,谁欠谁的房子,当面说清楚。」
贺母看着儿子:「你为了她,连爸妈都不认了?」
「妈,你说她的孩子是她自己没保住,说她推倒知意,害得知意受伤。现在房子也是她的,你还要她交出什么?」
贺母没答上来。
沈知意擦掉眼泪:「哥,你是不是早就不信我了?」
「你那张检查单是谁的?」
她脸上的泪停了一下:「我的。」
「医生说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我只是想让嫂子别再逼我。」
「你拿别人的检查单,说是嫂子害你摔倒后留下的。现在又说是你的?」
沈知意退了一步:「那时候我害怕。」
母亲看着她:「害怕到拿假单污蔑她,害怕到把她锁进老屋?」
贺父拍了下桌子:「够了,今天谁也不许再说了。」
我把纸袋放回包里:「那就明天说。」
贺明川跟到院外:「今晚别去你妈那儿。我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是你丈夫。」
「你把我锁在老屋那天,记得自己是我丈夫吗?」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追来。
母亲拉开车门:「走吧。」
车驶出巷子,贺家人仍站在院里。贺明川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的人到了旧宅。贺家人已经先到,贺父把借据摊在桌上,抢在工作人员开口前说:「纸是我签的,但当年借的是房子,不是说房子归她。她爸去世后,一直是我们替她照看。知意住在自己家里,有什么问题?」
工作人员看了登记信息:「房本是谁的?」
贺父说:「现在在她手里,过去是她父母的。」
「房屋登记成夫妻共同财产了吗?」
贺明川答:「没有。我结婚后住过一段时间。」
贺母攥着手帕:「我儿子这些年照顾她,难道不算数?」
工作人员把登记信息放到桌面:「照顾和产权是两回事。房子属于许知意,长期居住需要房主同意。」
沈知意坐不住了:「可我住在这里,哥哥答应过我。」
「你哥哥不能替房主同意。」工作人员说,「请在三天内搬出,钥匙交还房主。屋内物品可以自行清点。有争议可以依法处理,但不能继续强行占用。」
贺母站起来:「我们不搬!这房子我住了十几年,谁也别想赶我走。」
我拿起桌上的借据:「借住期限写得清楚。到期了,房子要还给我。」
「你爸当年答应过我。」
「你让他来作证。」
贺父别开脸:「人都不在了,你还拿死人压我?」
「你撕借据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不在了?」
贺明川低声说:「妈,收拾吧。我先带你去我那里住。」
贺母转头看他:「你那儿住得下我们母子三个人?」
「我和知意也不住一起了。」
沈知意站了起来:「哥,你什么意思?」
「我会陪你找地方住,但你不能继续住她的房子。」
「她骗了我,也骗了你们。」贺明川说。
贺父还想开口,工作人员已经合上文件夹:「房主明确提出收回房屋,请按规定搬离。」
贺母看着我:「你非要做绝?」
「是你们先把门锁上的。」
三天后,我站在旧宅门口,看贺家人把行李往车上搬。
沈知意最后出来,抱着那件羊毛大衣:「嫂子,衣服还你。」
「放下。」
她把衣服搂紧了些:「一件衣服你也不肯给我?」
「那是我妈的衣服。」
她把衣服放在门边:「我住哪儿都一样。反正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贺明川提着最后一个箱子出来:「知意,跟妈走。」
「你昨天说带我回去住。」
「我说帮你找地方,不是让你继续住她家。」
「你怕她?」
「我怕自己再帮你撒一次谎。」
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向我:「你赢了,满意了吗?」
我没回答。
她把手里的借据撕成几片,扔到地上。母亲弯腰捡起来:「这是复印件。」
沈知意手停在半空。
街道办的人换了门锁,从贺母手里收回旧钥匙。贺父上了车,没有再看我。
贺明川把一只文件袋放在台阶上。
「里面是孩子的东西,我从家里找出来的。」
我没动。母亲替我打开,里面有一张婴儿检查单,还有贺明川写给孩子的名字。
平安。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贺明川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从哪一天开始?」
「从我把你接回家的那天。」
「那天你让我签字,安排孩子的事。」
「我不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我怀着孩子,也知道门是你妈锁的。你只是觉得我还能熬过去。」
「知意,我错了。」
「你不是没看见我受苦。你是看见了,还觉得不重要。」
他站在门外,没有拦我。
半个月后,贺家人又来了。贺明川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贺母和沈知意。母亲让我开门,我隔着门问:「有事吗?」
贺母把一个布袋放在门口:「我做了些吃的。你刚小产,得养身子。」
我看着袋子上的油渍:「你以前怎么不记得我刚小产?」
「以前是我糊涂。」
「你是觉得房子拿不回去,才想起我需要养身子。」
她把袋子放下:「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沈知意说:「妈准备了好几天。嫂子,你收下吧。」
「你也想回来住?」
她把手缩进袖子:「我只是想把话说开。」
「你那张检查单呢?」
「扔了。」
「你锁我的老屋呢?」
她没有回答。
「那天你把门打开了吗?」
贺明川说:「知意愿意当面道歉。」
沈知意低下头:「对不起。」
我把门拉开一点:「带了什么来?」
贺母把布袋递过来:「点心。」
我没接:「还有呢?」
贺明川拿出一份协议:「我会跟你离婚。房子和你的东西都归你,我不争。」
「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来是想让我回去,还是要我签字?」
他把协议递到门缝边:「我不求你回去。你想怎么做,我都答应。」
「你想拿这些话抵掉那一夜?」
「不能。」
「那你还来干什么?」
他看了看身后的人:「告诉你,妈和知意会搬回老家,不再去找你。」
贺母把布袋放在门边:「我们也不想跟你结仇。」
「你们不是不想结仇,是发现贺家的门关上以后,我也有地方住。」
她叠着手帕:「你爸当年借房子确实为了还债。他说手头宽裕了就还,后来一直拖着。我不是存心占你家便宜。」
「你想占便宜的时候,没问过我。」
贺明川把协议收回袋子:「你看完再决定。」
「我会看。」
「这几天我不来打扰你。」
沈知意忽然说:「嫂子,你恨我,也不能把孩子的事怪在我头上。」
「我没怪你把孩子弄没。我怪你把我锁在里面,听着我求救。」
她咬住嘴唇,没再开口。
他们离开后,母亲打开布袋,里面有四块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贺母写着:知意,对不起。
母亲把纸条递给我:「留着吗?」
我折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不用。」
半年后,我和母亲搬回旧宅。房子重新粉刷过,门口换了灯。那枚银色胸针收在抽屉里,旁边放着父亲留下的借据。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贺明川把那张写着平安的纸交给我。
「你不想见我,我以后就不来了。」
「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受害者。」
「我知道。」
「孩子的名字我会留着。」
「好。」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只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有原谅他。
他走后,母亲叫我进屋吃饭。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两双筷子。
我坐下来,把另一双递给她。
母亲问:「以后还怕回家吗?」
我摇头。
「这里没人能替你决定,你是谁的家人。」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那就从今天开始,按我说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