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八岁的第一件事,我和我哥偷了我妈的手机。
三万八,全仓买了一只没人要的破股票。
我妈看见满屏的绿,当场请来了隔壁跳大神的王婶。
后来账户翻了十倍,失踪三年的亲爹连夜回来认亲。
再后来,我妈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
我和我哥同时摔了碗。
【第一章】
我妈死的那年,五十二岁。
走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医院的白墙白得刺眼,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她看着我和我哥,嘴唇动了半天。
“豆浆,包子,妈对不住你们。”
“妈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吃苦了。”
我哥跪在床边,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鼻涕挂到下巴。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我们对不住她。
她五点起床蒸包子,凌晨收摊洗碗,洗了三十年,十根手指的关节全变了形。
就为了还那个男人留下的二十万。
那个男人叫赵德贵,是我们的亲爹。
我八岁那年,他卷走家里所有的钱,留下一屁股债,跑了。
我妈一个人,扛到死。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再睁眼。
一股熟悉的包子味钻进鼻孔。
我低头。
一双小短手,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身上穿着印小熊的秋衣,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呆了三秒。
然后连滚带爬冲进隔壁屋。
我哥宋子安,小名包子,正光着屁股站在床上,对着墙上的挂历发呆。
挂历上印着:二零一四年,三月。
他慢慢转过头。
我们俩对视。
他张嘴:“青禾种业。”
我同时张嘴:“青禾种业。”
空气安静了五秒。
“哇”的一声,我们俩抱在一起嚎了起来。
“你也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
“你他娘的先把裤子穿上!”
我哥低头看了一眼,嗷一嗓子钻进被窝。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上辈子我妈走后,我和我哥收拾她的遗物。
翻出一个旧手机,里面有个股票账户,是赵德贵当年开的,早就没人管了。
账户里只躺着一只股票的历史记录:青禾种业。
二零一四年三月,四块二一股。
两个月后,三十一块。
赵德贵跑路前买过一百股,后来随手卖了,赚了几百块,还在饭桌上吹了一晚上。
我哥那年当了金融分析师,天天研究这段行情,研究到半夜拍桌子骂娘。
“要是当年咱妈全仓进去,二十万的债,两个月就清了!”
后来我们去给妈上坟。
我哥跪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妈,要是能回去,我们一定买青禾种业,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真回来了。
我抹了把脸,冷静下来。
“哥,咱妈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我哥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神贼亮。
“三万八。”
“月底要还刘金牙的利息。”
我们俩又对视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包子!豆浆!起床吃饭了!再不起来我拿擀面杖进去了!”
那个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不耐烦。
我的眼泪又“唰”地下来了。
她还活着。
她才三十岁。
她还能骂人。
我哥压低声音:“问题是,怎么拿到咱妈的手机。”
【第二章】
我妈的手机是个二手智能机,屏幕裂了一道缝,贴着一张透明胶。
她白天出摊,手机揣在围裙兜里,从不离身。
只有一个时间点例外。
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她要去菜市场后头的批发点进面粉,手机会落在摊子的抽屉里。
周六,我和我哥主动请缨看摊。
我妈狐疑地打量我们。
“你俩今天吃错药了?平时喊你们帮忙,一个装肚子疼,一个装脚抽筋。”
我哥立刻挺起小胸脯:“妈,我们长大了,要替你分担。”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哥的额头。
又摸了摸我的。
“没发烧啊。”
她嘀咕着走了,走出去十米,又回头看了我们三次。
我哥等她拐过街角,一个箭步拉开抽屉。
手机到手。
锁屏密码。
我哥的小手指在屏幕上一戳:零五一二。
我们俩的生日。
开了。
我鼻子一酸。
我哥也愣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点开那个落了灰的股票软件。
登录界面弹出来,要交易密码。
我们俩同时卡住了。
上辈子的账户是我妈过世后,拿着死亡证明去营业部销户的,谁记得密码啊!
我哥急得抓耳挠腮:“赵德贵那个狗东西用什么密码?”
我脑子飞速转动。
赵德贵这辈子最爱的三样东西:钱,麻将,他自己。
“试试他的生日!”
错误。
“试试八八八八八八!”
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再错就锁了。
我哥额头冒汗,小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姑姑赵金凤来家里闹,说漏过一句话:“我哥那个人,银行卡密码都是他第一个相好的手机尾号。”
我哪知道他相好的手机尾号!
等等。
我妈的银行卡!
我扑过去翻抽屉,在一堆零钱和发票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
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
我妈怕忘,每张卡背后都写密码。
上辈子我们说过她一百次,她一次没改。
我哥颤抖着输进去。
登录成功。
我们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那张银行卡磕一个。
转账,三万八,全部转进股票账户。
我哥搜索股票名称,飞快地输入代码,点击买入。
成交。
我长出一口气,瘫在小板凳上。
我哥也瘫在我旁边,两个八岁小孩,汗湿透了后背。
然后我随手点开持仓。
我盯着那几个字。
盯了足足十秒。
“哥。”
“嗯?”
“你买的是什么?”
“青禾种业啊。”
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持仓那一栏,清清楚楚四个大字:清河重工。
我哥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代码……代码我记岔了一位……”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宋子安!你上辈子年薪五十万是靠脸混的吗?”
“我上辈子记的是名字,谁记代码啊!”
“那你现在赶紧卖了!”
我哥手忙脚乱点卖出。
屏幕弹出一行字:当日买入的股票,次一交易日方可卖出。
我们俩同时石化。
就在这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三七二一的账户,转出三万八千元。
街角,我妈拎着两袋面粉,正往这边走。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妈什么都没发现。
我哥把短信删了,把手机原样放回抽屉,我们俩若无其事地吃完了晚饭。
吃完饭,我哥蹲在厕所里,抱着脑袋自言自语。
“清河重工,清河重工,上辈子这只股票后来怎么样了?”
“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
“退市了。”
我两眼一黑,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股市不开门。
周一早上九点半,开盘。
清河重工,跌百分之六。
我哥在被窝里偷偷挂了卖单,结果卖单还没成交,股价直接往下砸,砸到跌百分之九。
然后,我妈出摊前习惯性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零。
空气凝固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蒸笼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钱呢?”
“我卡里的钱呢?”
她开始翻箱倒柜,翻到最后,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哥咬咬牙,站出来。
“妈,钱在股票里。”
“我和豆浆买的。”
我妈愣住了。
她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片刺眼的绿。
亏了三千四。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她冲出门,扯着嗓子喊:“王婶!王婶你快来!我家孩子中邪了!”
隔壁王婶,本职卖鞋垫,兼职跳大神,据说能治小孩夜哭和中邪。
五分钟后,王婶拎着一把桃木剑和一碗香灰水冲进我家。
她围着我和我哥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八岁小儿炒股票,必有妖邪附了身!”
一口香灰水,“噗”地喷在我哥脸上。
我哥闭着眼,脸上挂着灰水,一动不动。
我在旁边拼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婶一看,脸色大变:“这丫头也不对劲!抖成这样,邪气入骨了!”
第二口香灰水,喷在我脸上。
我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尖笑。
“哟,嫂子,听说你家俩孩子把家底都炒没了?”
我浑身一僵。
姑姑,赵金凤。
上辈子就是她,在我妈病床前嗑着瓜子说:“早说了,找个男人改嫁不就完了,非要死撑。”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貂,扭着腰进门,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早说了,我哥不在,你一个女人带不好孩子。”
“这才八岁就敢偷钱,长大了还得了?”
“要我说,趁早把这俩送回赵家,我哥那边还能管教管教。”
我妈一句话没说,眼眶通红。
我气得指甲掐进手心。
送回赵家?
赵德贵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她是想把我们俩卖了抵债吧?
我哥擦掉脸上的香灰,走到我妈跟前,拉住她的手。
“妈,给我们三个月。”
“三个月不翻倍,我和豆浆吃一年咸菜,再也不碰你手机。”
我妈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姑姑在旁边翻白眼:“嫂子,你不会真信一个八岁小孩吧?”
我妈突然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我信。”
“我自己生的孩子,我不信谁信?”
姑姑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上。
我也愣住了。
当天下午,清河重工的卖单终于成交,亏了三千八。
我哥把剩下的三万四,全部买进了青禾种业。
四块零五一股。
这次他把代码念了二十遍,我核对了二十遍。
晚上,刘金牙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秀英,下礼拜我上门收钱。少一分,我卸你家门板。”
【第四章】
刘金牙来得比说好的早。
周四上午,他带着两个光膀子的小弟,堵在了我妈的包子摊前。
他嘴里镶着一颗金牙,一笑就反光。
“宋秀英,利息八千,拿来吧。”
我妈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脸色发白。
“刘哥,再宽限几天,钱……钱在别的地方,过几天就能拿出来。”
“别的地方?”
刘金牙笑了,金牙一闪。
“我听说了,你家俩崽子拿钱炒股,赔光了是吧?”
旁边买包子的人越围越多。
王婶也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桃木剑。
“我作证,那俩孩子中邪了,我亲自驱的。”
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王婶,你是来帮倒忙的吗?
刘金牙一挥手,两个小弟上去就掀摊子。
蒸笼砸在地上,白胖胖的包子滚了一地,沾满了泥。
我妈扑上去护,被推了一个趔趄,手按在滚烫的蒸锅上。
“刺啦”一声。
我妈咬着嘴唇,愣是没叫出来。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上辈子,我妈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我问过她怎么弄的,她笑着说:“蒸包子哪有不烫手的。”
原来是这么烫的。
我冲上去,一口咬在那个小弟的大腿上。
八岁小孩的牙,咬得那个小弟嗷嗷叫。
我哥抄起地上的擀面杖,对着另一个小弟的膝盖就是一下。
场面一片混乱。
刘金牙气得金牙都快掉了:“反了!反了!两个小崽子!”
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姑姑赵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人群最前面,嗑着瓜子看热闹。
“哎哟,嫂子,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这都动手咬人了。”
“刘哥,我跟你说,她家真没钱了,你不如……”
她压低声音,凑到刘金牙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金牙眼睛一亮,看了看我妈的摊子,又看了看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刘金牙后来逼我妈把摊位转给他小舅子,抵了三万块。
主意就是姑姑出的。
刘金牙清了清嗓子:“宋秀英,给你个机会,摊位转给我,利息免了。”
我妈捂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摊位,是她唯一的饭碗。
我哥突然开口:“刘叔叔,你说的话算数吗?”
刘金牙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今天给我们宽限到下周一,下周一我们连本带利,全部还你。”
人群里一阵哄笑。
“这孩子真中邪了吧。”
“二十万,下周一还?他家卖肾都不够。”
刘金牙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小崽子,下周一还不上,摊子归我,你妈给我店里洗碗去!”
他带着人走了。
我妈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那些沾了泥的包子。
我蹲下来帮她捡。
她的手背红肿起了泡,捡包子的手一直在抖。
我没敢抬头。
当天晚上,我妈的手缠着纱布,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青禾种业,开盘涨停。
【第五章】
我哥是第一个看到的。
他捧着手机,从厕所里冲出来,裤子都没提好。
“豆浆!涨停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屏幕上,青禾种业那根线,笔直地冲了上去,后面跟着一串红色的数字。
封单十几万手,纹丝不动。
我们俩抱在一起,在床上蹦。
床板“嘎吱嘎吱”响,楼下的大爷拿拖把杆戳天花板。
我妈端着粥进来,看见我们俩在床上发疯,脸一黑。
“又干什么?”
我哥把手机递给她。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粥碗歪了,热粥洒在她的拖鞋上,她都没发现。
“这……这是赚了?”
“赚了三千四,妈。”
我妈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
“三天……三天前还亏三千八……”
“这才三天……”
第二天,涨停。
第三天,涨停。
第四天,我妈出摊的时候,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每卖一个包子就看一眼。
“哎,秀英,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瘆人?”
隔壁卖鱼的老张凑过来。
我妈“啪”地把手机扣在案板上,一脸严肃。
“看天气预报。”
老张抬头看了看大太阳,满脸问号。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青禾种业,七连板。
三万四,变成了六万六。
到第二周周一,我哥卖出一半,账户里的现金加上持仓,一共二十三万。
我妈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和我哥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敢进去。
我哥的眼睛也红了,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
上午十点,刘金牙准时带着人来了。
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王婶冲在最前面,姑姑也在。
刘金牙一脚踩在包子摊的凳子上。
“宋秀英,钱呢?拿不出来就把钥匙交出来。”
姑姑在旁边阴阳怪气:“嫂子,你别硬撑了,洗碗也是一份工作嘛。”
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但没犹豫。
“刘金牙,你的卡号报一下。”
刘金牙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你还真有?”
“报卡号。”
刘金牙半信半疑地报了。
我妈点了几下。
三秒后,刘金牙的手机“叮”的一声。
他低头。
金牙后面的嘴,慢慢张大。
“二……二十万八千?”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还上了?”
“她家哪来的钱?”
“听说是俩孩子炒股赚的!”
王婶手里的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这邪气,旺财啊……”
姑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死死盯着我妈的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嫂子,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我哥的钱?是不是我哥留给你的钱?”
我妈收起手机,看都没看她一眼。
“欠条拿来。”
刘金牙哆嗦着从兜里掏出欠条,递了过去。
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欠条撕成碎片,扔进了蒸锅底下的炉膛。
火苗“轰”地蹿起来。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那是我两辈子第一次见她这么笑。
当天晚上,我们家的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拎着一袋发黄的苹果,满脸堆笑。
“闺女,爸爸回来了。”
【第六章】
赵德贵。
三年没见,他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根假金链子,链子的漆都掉了。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抱住我妈哭。
“秀英,我对不起你,我在外面这三年,没有一天不想你们娘仨。”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抱。
我和我哥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
我胃里一阵翻涌。
上辈子他也回来过。
是我妈确诊那年,他听说我哥当了金融分析师,回来要赡养费。
我哥不给,他就去我哥公司闹,躺在大堂里撒泼打滚,说儿子不孝。
我哥被公司劝退,半年没找到工作。
现在,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赵德贵哭完,抹了把脸,蹲下来摸我的头。
“豆浆长这么大了,还记得爸爸吗?”
我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记得呀,爸爸是那个把妈妈的钱偷走的人。”
赵德贵的手僵在我头顶上。
我哥在旁边补刀:“爸爸,你脖子上的金链子是真的吗?我同学说掉漆的都是假的。”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干笑两声,转向我妈。
“秀英,我听金凤说,你最近炒股赚了点钱?”
来了。
我妈淡淡地说:“赚了点。”
“哎呀,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股票,这风险多大啊!”
赵德贵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这样,你把账户给我,我帮你管着,我以前在外面跟大老板学过炒股,比你懂。”
我差点笑出声。
跟大老板学炒股?
上辈子你一百股青禾种业,赚了三百块,吹了一晚上,这就是你的炒股生涯。
我妈没吭声。
赵德贵以为她动摇了,又加了把火。
“秀英,咱俩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看,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妈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二十万的债,我已经还完了。”
赵德贵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能干!”
“所以,”我妈一字一顿,“你签个离婚协议吧。”
空气凝固了。
赵德贵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宋秀英,你什么意思?”
“我刚回来,你就要跟我离婚?你赚了钱,就想甩开我?”
“我告诉你,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有我一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跳了起来。
我哥悄悄把手伸进兜里,按了一下。
那是我妈换下来的旧手机,录音功能开着。
赵德贵骂了足足十分钟。
骂我妈没良心,骂我们俩是白眼狼,骂到最后,嘴一秃噜。
“要不是我在外面欠了五十万,老子稀罕回这个破家?”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哥在兜里,又按了一下保存。
赵德贵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我妈的手机不见了。
【第七章】
手机是赵德贵偷的。
他半夜翻窗户进来,从我妈枕头底下摸走了手机。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我哥一边刷牙一边冷笑:“让他偷。”
“你不担心?”
“豆浆,你忘了吗?股票账户的钱,只能转回绑定的银行卡。”
“绑的是咱妈的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对啊。
赵德贵就算把股票全卖了,钱也只能转回我妈的银行卡。
他一分钱都拿不走。
中午,我妈的银行卡收到一条短信。
股票账户转入,四十一万六千。
赵德贵果然把股票全卖了。
我哥心疼得直跺脚:“青禾种业还有一波!还能涨百分之四十!这个败家玩意儿!”
我拍拍他的肩膀:“哥,冷静,钱还在。”
话音刚落,我妈脸色一变。
“银行卡呢?”
她翻遍了围裙、抽屉、床底,到处都找不到那张写着密码的银行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卡背面写着密码。
赵德贵拿着卡和密码,可以直接去取款机取钱。
我哥的脸“唰”地白了。
“快去银行挂失!”
我妈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和我哥跟在后面。
跑到半路,我妈突然停下来。
“不对。”
“什么不对?”
“取款机一天只能取两万。”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妈,你去哪?”
“回家等着。”
我和我哥面面相觑。
当天下午,姑姑赵金凤带着刘金牙,又上门了。
这次,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欠条。
“宋秀英,你家赵德贵欠刘哥五十万,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刘金牙把欠条拍在桌上。
“夫妻共同债务,你得还。”
我拿过欠条一看。
日期,三年前。
赵德贵的签名,龙飞凤舞。
借款人后面,还多了一个签名。
宋秀英。
我妈的名字。
我妈看着那个签名,脸色铁青。
“这不是我签的。”
姑姑翻了个白眼:“哎哟,嫂子,自己签的字都不认了?”
“你们家现在有钱了,四十多万呢,还五十万也就差一点,卖了摊子凑凑就够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上辈子的一个画面。
我妈去世后,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到一沓收据。
二十年,她还了刘金牙七十多万。
本金二十万,利息五十多万。
我当时只觉得是利滚利。
现在我才明白。
那五十万,是假的。
是赵德贵和刘金牙合起伙来,伪造了我妈的签名。
赵德贵在外面欠赌债,就把债转到我妈头上,刘金牙收钱,两个人分。
上辈子我妈被吸了二十年血,到死都不知道。
我的手在抖。
全身的血往脑门上冲,冲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哥按住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
“别急。”
“明天,菜市场。”
【第八章】
第二天是周六,菜市场人最多的时候。
赵德贵、姑姑、刘金牙,三个人一字排开,堵在包子摊前。
赵德贵手里攥着我妈的手机和银行卡,脖子上的假金链子换成了一根新的。
看来已经取了两万。
刘金牙扯着嗓子吆喝:“大家都来评评理!宋秀英欠债不还!夫妻共同债务,她想赖账!”
街坊们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王婶照例挤在最前面,这次没拿桃木剑,改拿了一把瓜子。
姑姑抹着眼泪,演得声情并茂。
“我哥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三年,回来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她倒好,赚了钱就要离婚!”
“这种女人,良心被狗吃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
“宋秀英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女人有钱就变坏,古人诚不欺我。”
我妈站在摊子后面,面无表情地揉面。
赵德贵见她不说话,越发来劲。
“宋秀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五十万还了,我们一刀两断!”
“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那俩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哥从摊子后面钻出来,手里举着那部旧手机。
“爸爸,你说的五十万,是这个吗?”
他按下播放键。
赵德贵的声音,通过手机外放,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菜市场。
“要不是我在外面欠了五十万,老子稀罕回这个破家?”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伪造的!小崽子你从哪弄的?”
我哥不慌不忙,又点开一段。
这段是昨天晚上录的。
昨天晚上,我和我哥在姑姑家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蹲了三个小时。
姑姑家住一楼,窗户没关。
录音里,刘金牙的声音:“德贵,你那签名模仿得真像,宋秀英那娘们儿肯定看不出来。”
赵德贵嘿嘿笑:“我练了一晚上呢。”
姑姑的声音:“钱到手了,可得给我分三成啊。”
录音放完。
菜市场里鸦雀无声。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我天,伪造签名!”
“这是诈骗吧?”
“亲哥亲妹合起伙坑老婆,这还是人吗?”
王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我……我前天还帮他们说话……”
姑姑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紫,最后一把冲过来抢手机。
“你个小崽子!偷录别人说话犯法你知不知道!”
我哥灵活地一闪,她扑了个空,脸朝下栽进了我妈的面盆里。
一脸白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999”
赵德贵彻底疯了。
他眼睛通红,一把掀翻了蒸笼,冲着我妈扑过去。
“宋秀英!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我妈没躲。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扑过来。
然后,菜市场入口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警察!”
【第九章】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挤进人群,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德贵。
赵德贵挣扎着回头:“谁报的警?谁报的警!”
我和我哥面面相觑。
我们没报警啊。
我们的计划,是当众放录音,让他们社死,然后再去派出所。
我妈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平静地开口。
“我报的。”
“三天前报的。”
我愣住了。
三天前?
三天前,赵德贵刚回来,还在我们家门口拎着一袋烂苹果哭。
我妈怎么知道他会来这一出?
警察拿出一个文件袋。
“宋秀英女士三天前到派出所报案,称其丈夫赵德贵涉嫌伪造签名,进行债务诈骗。”
“经我们调查核实,刘金牙所持借条上的宋秀英签名,系伪造。”
“另外,赵德贵涉嫌盗窃他人银行卡并取款两万元,人证物证俱在。”
警察顿了顿,看向我妈。
“宋女士,您提供的那张银行卡,我们已经做了标记,取款机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嗡嗡的。
提供的那张银行卡?
我扭头看我哥。
我哥也在看我,一脸懵。
赵德贵瘫在地上,脸色灰败。
“宋秀英……你算计我?”
我妈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算计了我二十年。”
“我算计你一次,不过分吧?”
赵德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姑满脸面粉,哭爹喊娘,被警察一起带走了。
刘金牙想跑,被卖鱼的老张一脚绊倒,脸朝下拍进了鱼盆里。
一条鲫鱼在他脸上甩了两下尾巴。
我妈蹲下来,从赵德贵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和那张银行卡。
她把卡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张卡,后背一凉。
我妈每张卡后面都写密码,三十年都没改过这个习惯。
这张卡,背面没写。
那赵德贵是怎么取的钱?
我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我妈当着我们的面,嘀咕了一句:“哎呀,新卡密码设什么好呢,就设包子豆浆的生日吧。”
她说得很大声。
那时候,赵德贵就躲在窗户外面。
我和我哥对视。
我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妈,你……”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回家吃饭。”
她转身走了。
我和我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妈,有点陌生。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全是我和我哥上辈子最爱吃的。
我扒着饭,心里一直在打鼓。
我哥也是,扒拉着碗里的米,一粒一粒数。
我妈给我们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啊,愣着干什么。”
我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俩。
“包子,豆浆。”
“嗯。”
“你们俩上辈子,在我坟前念叨的那只股票,是叫青禾种业吧?”
“啪。”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啪。”
我哥手里的碗也掉在地上,碎了。
两个碗,同时碎成八瓣。
我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碗是你俩自己洗。”
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妈……你……你也……”
“我比你们早回来三天。”
我妈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包子卖了多少个。
“我死了以后,在坟里躺了好多年,你俩年年来上坟,年年念叨。”
“念叨你哥考研失败,念叨你相亲遇到奇葩,念叨青禾种业,念叨了十几年。”
“我想忘都忘不掉。”
我哥张着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那你看到我们买了清河重工,吓得叫王婶来……”
“我当然吓啊。”
我妈白了他一眼。
“我在坟里听你念叨了十几年青禾种业,结果你上手第一天,代码给我输错了。”
“我当时就想,完了,这孩子上辈子年薪五十万,是靠脸混的。”
我“噗”地一声,笑喷了。
我哥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那你还叫王婶来跳大神!”
“我不叫王婶来,你姑能知道我们家炒股?你姑不知道,你爸能闻着味儿回来?你爸不回来,我怎么送他进去?”
我和我哥同时愣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妈就在布局。
她故意让全街坊知道我们炒股。
故意让姑姑把消息传给赵德贵。
故意在窗户底下说新卡密码。
故意让赵德贵偷卡取钱,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我们俩以为自己在护着妈。
其实,是妈在护着我们。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妈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她的手上,还缠着那天被烫伤的纱布。
“上辈子你们俩为我操心了一辈子。”
“这辈子,你们就当个孩子,好不好?”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我哥也扑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哭了半天,我妈突然推开我们。
“行了,别哭了,说正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青禾种业那波,被你爸卖早了,少赚了十几万。”
“下一只,买什么?”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
我哥清了清嗓子:“妈,我只记得到明年六月,后面……”
“后面不用你们记。”
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名字。
“你俩在坟前念叨了十几年,我全记下来了。”
“这只,你哥二零一九年念叨的。”
“这只,你二零二一年念叨的。”
“这只,你俩喝多了在我坟前吵架,吵了一下午。”
我哥盯着那个小本本,眼睛都直了。
“妈,你这是……”
“你俩那会儿上坟上得勤,我在底下也闲。”
我妈合上本子,推了推我们俩的脑袋。
“还有,豆浆,你上辈子那个相亲对象,叫什么来着?在你相亲第三次的时候往你奶茶里吐口水那个?”
我浑身一抖。
“妈,那个就不用记了吧……”
“我记了。”
我妈拍了拍小本本,笑得意味深长。
“这辈子,他敢出现,我拿擀面杖打断他的腿。”
我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妈扭头看他:“还有你,宋子安,你考研那年,在考场上把准考证当草稿纸用了,是吧?”
我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妈……这个你也……”
“我也记了。”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我看着我妈。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眼角还没有皱纹,手背上的烫伤会好,会长出新皮。
这一世,她不用再五点起床蒸包子了。
不对。
我妈说了,包子还是要蒸的。
她要开一家连锁店。
店名都想好了。
叫“包子豆浆”。
半年后,第一家店开张那天,王婶送来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邪气旺财,福星高照。”
我妈把锦旗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赵德贵在里面,听说每天都在踩缝纫机。
据说他踩得还不错,月月评先进。
姑姑判了缓刑,每天在街道办扫大街。
有一回她扫到我们店门口,抬头看见那面锦旗,扫帚“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哥站在柜台后面,冲她招招手。
“姑姑,来个包子吗?给你打八折。”
姑姑转身就跑,跑出去二十米,摔了一跤。
我妈在后厨蒸包子,听见外面的动静,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我两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