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保姆买了一支护手霜。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我老公蹲在厨房,一根一根手指地替她擦。
他喊她:“老婆,再忍忍。”
他还说:“等老东西咽了气,姜家就是咱俩的。”
我站在拐角,咬住自己的手背,没出声。
三年的温柔体贴,原来是一场排练好的戏。
我准备好了收网。
可就在那天,门铃响了。
一个刚下飞机的少年拎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我爸,开口第一句就是:
“爸,我回来了。”
【第一章】
我嫁给陆远舟的第三年,全城都说我命好。
姜家独生女。
我爸姜振川做冷链物流起家,本市一半的冻品仓库挂着我家的牌子。
我妈走得早,我爸没再娶,把我捧在手心里养大。
陆远舟是倒插门。
长得干净,说话温和,十点前一定回家,袜子自己洗,我生理期他煮红糖水,水温试过三遍才端给我。
我爸心脏不好。
每天早上,陆远舟把药按格子分好,一颗一颗数清楚,再递到我爸手里。
我闺蜜方知夏是律师,见过他一次,回去就给我发消息:
“姜禾,你这老公是厂家直供的样板间吧?”
我回她一个得意的表情。
家里还有个孙姨。
孙姨叫孙秀芬,是陆远舟婚后一个月从家政公司找来的。
四十多岁,微胖,话不多,手脚麻利,煲得一手好汤。
我爸夸她:“比亲戚还上心。”
我待她不薄。
工资给到市场价的两倍,过年包大红包,听说她儿子在外地读书,我还塞过两万块学费。
那天降温。
晚饭后我路过厨房,看见孙姨在洗碗。
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关节裂开好几道口子,红肉翻在外面。
我心里一揪。
陆远舟闻不了香味,说一闻就头疼。
所以这三年,我连香水都没喷过一次。
我上网挑了很久,挑了一支几乎没有味道的护手霜,只带一点淡淡的杏仁气。
第二天到货,我亲手递给她。
孙姨捧着那支护手霜,眼眶红了。
“小姐,这太金贵了,我这粗手……”
“孙姨,手要紧。”
她低头搓着围裙,连声道谢。
我心里还挺暖。
第三天凌晨,我渴醒了。
陆远舟不在床上。
我以为他又去书房加班,披了件外套下楼倒水。
厨房的灯开着。
我走到拐角,停住了。
陆远舟蹲在地上。
孙姨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
他挤出那支护手霜,从她的大拇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擦。
擦到裂口的地方,他低头吹了吹。
那个动作,他从来没对我做过。
“疼不疼?”
“不疼。”孙姨的声音软得我认不出来,“那傻丫头送的东西,我嫌脏。”
“脏什么。”陆远舟笑了一声,“又不是她的钱,那是咱家的钱。”
我的指甲掐进了门框。
“秀芬,再忍忍。”
他把她的手捂进自己手心里。
“等老东西咽了气,姜家的东西全是咱俩的。到时候你这双手,一滴凉水都不用再沾。”
“老东西”是我爸。
“老婆,我心疼你。”
他喊她,老婆。
我的血一下冲到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背的汗把睡衣贴在了身上。
我抬起手背,死死咬住。
牙齿陷进肉里,铁锈味漫进嘴里。
不能出声。
一出声,我和我爸都完了。
我赤着脚,一步一步退回楼上。
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分钟后,房门轻轻开了。
陆远舟掀开被子躺进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那只手上,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是我买的那支。
“老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怎么醒了?”
【第二章】
“做噩梦了。”
我闭着眼说。
声音平稳,连我自己都佩服。
他拍着我的背,哄小孩一样:“不怕,我在呢。”
我一夜没睡。
睁眼到天亮,听着身边这个男人平稳的呼吸。
三年。
他每天给我爸分药。
他给我煮红糖水。
他抱着我说“我在呢”。
全是演的。
早餐桌上,孙姨端上来一锅小米粥,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小姐,趁热喝。”
我看着她那双手。
裂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护手霜,亮晶晶的。
胃里一阵翻涌,我差点把昨晚的饭吐在桌上。
陆远舟剥好一个鸡蛋,放进我碗里:“脸色这么差,今天别去画廊了,在家歇着。”
“好啊。”我冲他笑,“老公真好。”
【好你个头,你剥的鸡蛋我都怕里面有毒。】
我爸在对面吃着药。
陆远舟分的药。
我盯着那几颗白色药片滑进我爸嘴里,喉咙发紧。
吃完饭,我开车出门,在小区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给方知夏打电话。
“知夏,帮我查两个人。别问为什么,越快越好。”
她听我说完,沉默了五秒。
“姜禾,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
“我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你回去照常过日子,什么都别露。”
三天后,方知夏约我在她律所见面。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表情很难看。
第一张,是一份结婚登记记录的复印件。
南岭县,二〇〇五年。
男方:陆远舟。
女方:孙秀芬。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发麻。
“他们没离婚。”方知夏压低声音,“县里早年的档案没联网,他用伪造的未婚证明跟你领的证。法律上,这叫重婚。”
第二张,是一份出生证明。
二〇〇六年,男孩,陆耀祖。
父亲陆远舟,母亲孙秀芬。
“孩子呢?”
“前几年出国了,钱是从一家空壳公司汇出去的。”方知夏翻到第三页,“这家空壳公司,过去两年从你家集团收了四千八百万的‘咨询费’。签字人,陆远舟。”
四千八百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调开着,我的手脚却一点点凉透了。
“还有一件事。”方知夏犹豫了一下,“孙秀芬十五年前来过本市,做过一段时间临时保姆,雇主信息查不到了。”
十五年前。
那年我十三岁,我妈走了。
我心口跳了一下,没往深处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孙姨在厨房煲汤,陆远舟陪我爸在客厅下棋,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进了厨房倒水。
橱柜上摆着我爸的药瓶。
我拧开,倒出一颗。
我爸这个药吃了五年,我闭着眼都认得。
淡黄色,小圆片,一面刻着一道杠。
我手心里这颗,是白的。
上面什么都没刻。
【第三章】
我把那颗药片包进纸巾,塞进内衣夹层。
第二天一早,方知夏托朋友把药送去检测。
下午结果就出来了。
淀粉,加一点维生素。
一点药效成分都没有。
我捏着那张检测单,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看了很久。
我爸最近半年总说胸口闷,夜里喘不上气,去医院查,医生说是老毛病加重,让按时吃药。
他每天都按时吃药。
吃的是淀粉。
我的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想冲回家,拎起菜刀,把那两个人剁成馅儿。
【姜禾,冷静。你剁了他们,你去坐牢,他们的儿子拿着你家的钱在国外逍遥。你图什么?】
我深呼吸,一口,两口,三口。
然后去药店买了真药,又去电子城买了一个充电头形状的录音器。
孙姨的房间在一楼,挨着洗衣房。
我趁她出门买菜,把录音器插在她床头的插座上。
当晚十一点,陆远舟说去书房加班。
第二天,我在车里戴上耳机。
“老东西最近咳得厉害,撑不过年底。”是孙姨的声音。
“别急,太快了医院要查。”陆远舟说,“慢慢来,心脏病人,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傻丫头呢?”
“老东西一走,她继承。我哄她把股份委托给我管,再让她怀个孩子。”
“孩子不能是她生的!”孙姨的声音一下尖了,“姜家的东西,只能是耀祖的!”
“我知道。”陆远舟笑了,“孕期抑郁,产后抑郁,跳个楼,多正常。孩子没了,人也没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把耳机摘下来,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呛出来,糊了一脸。
我想起结婚那天,陆远舟跪在我爸面前,说:“爸,我会一辈子对小禾好。”
我爸红着眼拍他肩膀。
【一辈子对我好。好到让我“跳个楼”。】
晚饭时,我把那支护手霜放在了餐桌正中间。
孙姨端汤出来,看见它,手顿了一下。
汤洒出来两滴。
“孙姨,”我托着下巴笑,“护手霜好用吗?”
她的眼神往陆远舟那边飘了一下。
“好用,好用,就是我这粗手,配不上小姐的东西。”
“配得上。”我把护手霜推到她面前,“您这双手,干的活可比我多多了。”
陆远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老婆真是心善。”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
“小禾,下个月爸六十大寿,我想了想,你名下那些股份,委托给我打理吧。你别操心公司的事,安心备孕。”
他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我也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好啊,都听你的。”
【备孕?我备你个大头鬼。】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了我爸的办公室。
门一关,我把检测单、录音、结婚登记记录,一样一样摆在他桌上。
我爸先看的是检测单。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然后他听了录音。
听到“老东西撑不过年底”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听到“跳个楼,多正常”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捂着胸口,嘴唇发紫。
“爸!”
我冲过去扶住他,把真药塞进他嘴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缓过来。
他攥着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报警。现在就报警。我要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爸,现在报警,他顶多判个重婚。”
我把方知夏整理的清单推给他。
“换药的事,他会说是保姆干的,保姆会说是药房弄错了。那四千八百万,他转了好几道手。我们得一次全拿到,一个都别想跑。”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天前。”
“这七天,你天天跟他睡一张床?”
我没说话。
我爸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这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这次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好半天。
“爸对不起你。”他声音哑了,“是爸看走了眼。”
“爸,你没看走眼。”我说,“是他演得太好了。”
我们商量到天黑。
方知夏帮我们设计了方案:我爸名下的股份,全部转进家族信托,我是受益人,但任何人无权代持。
我名下只留百分之五,当诱饵。
“他要委托,你就签。”方知夏说,“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钥匙。”
临走时,我爸忽然说起我妈。
“你妈走那年,也是心脏的毛病。”他盯着窗外,“那半年家里请了个临时保姆,叫小芬,挺勤快的。你妈走了没几天,她就辞了。”
我心口一跳:“小芬?”
“瘦瘦小小的,年纪也轻,说话细声细气。”我爸摇摇头,“不是一个人。孙秀芬那体型,差远了。”
我没再问。
可那个“芬”字,在我心里扎了根刺。
到家时,客厅黑着灯。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那是我妈生前的房间。
我爸十五年没让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还有说话声。
【第五章】
我推开门。
孙姨站在我妈的梳妆台前,脖子上围着我妈的真丝围巾,手腕上戴着我妈那只翡翠镯子。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哼着歌。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镯子从她手腕上滑下去,“当”的一声,在地板上碎成三截。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只镯子,是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临走前亲手戴在我手上的。
我嫌自己毛手毛脚,才放回她房里供着。
我浑身的血往脸上冲,手抖得攥不成拳。
“哎呀,”孙姨看着地上的碎片,一点都不慌,“小姐,我就是收拾房间,手滑了。”
收拾房间。
收拾到脖子上去了。
陆远舟听到动静跑上来,一眼扫过去,立刻挡在孙姨前面。
“小禾,孙姨也不是故意的。一个镯子而已,我明天给你买个更好的。”
一个镯子而已。
我盯着他那张脸。
想把碎镯子捡起来,一截一截插进他嘴里。
【忍。还有七天。】
我蹲下去,把三截碎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
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笑了。
“没事,碎碎平安。”我说,“孙姨没伤着手吧?”
孙姨愣了一下。
陆远舟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松了下来。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
他们在笑我蠢。
那天晚上,陆远舟把委托书拿到我面前。
厚厚一沓,我随手翻了两页,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的时候,手都在抖,是乐的。
“老婆,你真好。”
“我是你老婆嘛。”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拿牛奶。
孙姨背对着我切菜,刀剁得砰砰响。
“大小姐,”她没回头,“人这命啊,说不准的。今天住大房子,明天睡哪儿,谁知道呢。”
她叫我“大小姐”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带着刺。
“孙姨说得对。”我倒了杯牛奶,慢慢喝着,“谁知道呢。”
【今天你住保姆房,明天你住哪儿,我可是知道的。】
方知夏那边进度很快。
四千八百万的流水,侦探挖到了最后一层。
换药的证据,我在药瓶底部装了个微型摄像头,拍到了孙姨三次换药的全过程。
就差最后一步。
七天后,我爸的六十岁寿宴,所有股东都会到场。
我们准备在那天收网。
寿宴前五天,周六下午。
门铃响了。
孙姨去开门,我正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很高,很瘦,黑色冲锋衣,拖着一个旧行李箱。
他看着孙姨,什么都没说。
孙姨手里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六章】
孙姨的脸在那一秒变了三次颜色。
先是惨白,然后发青,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你,你找谁?”
少年越过她,看向客厅。
看向我爸。
“请问,是姜振川先生吗?”
我爸站起来:“我是。你是?”
少年把行李箱放在门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过来,双手递给我爸。
“我叫江屿。”
他顿了一下。
“爸,我回来了。”
客厅里一下静了。
我爸看着他,没接那个文件袋。
“小伙子,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江屿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我爸接过去,低头看。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的手开始抖,纸边哗啦哗啦地响。
“不可能。”他说,“这不可能。”
“姜董!”
孙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是我对不起夫人……十九年前,夫人病着,您那天喝醉了……我一个下人,我不敢说啊……”
我爸盯着她,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你是小芬?”
孙姨捂着脸,哭着点头。
我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按在胸口,脸色一下子灰了,整个人往后倒。
“爸!”
我扑过去,接住了他。
他的身子很重,压得我跪在了地上。
他嘴唇发紫,眼睛翻上去,手指还攥着那张报告。
“叫救护车!”我冲着屋里吼,“快叫救护车!”
陆远舟慢了半拍才掏出手机。
就那半拍,我看见了。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爸被推进抢救室,红灯亮起来。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十九年前。
我妈病着。
我爸喝醉了。
我妈那么爱他。
我妈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你爸是个好人,以后好好陪着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陆远舟蹲下来抱住我:“老婆,你别怕,有我在。”
他的手拍着我的背。
那双手上,还有杏仁味。
江屿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窗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人还在昏迷,转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刚松了半口气,手机响了。
是方知夏。
“姜禾,”她声音很急,“陆远舟一小时前拿着你签的委托书去了公司,以你爸病危为由,三天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三天后。
他连寿宴都不打算等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锁换了。
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我的衣服、书、化妆品,乱七八糟塞在一起,最上面扔着我的枕头。
门开了。
孙姨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头发烫过,站在门里。
她没再叫我小姐,也没叫我大小姐。
“姜禾,你看你是叫我孙姨,还是叫我小妈?”
她身后,陆远舟端着咖啡走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到陌生。
“小禾,咱们好聚好散。”他说,“你爸醒不醒得过来还不一定。江屿是姜家唯一的儿子,这个家,以后有人做主了。”
江屿站在楼梯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没有表情。
我的手攥着钥匙,钥匙齿嵌进掌心,一阵刺痛。
“陆远舟,”我说,“我爸还躺在医院里。”
“我知道啊。”他喝了口咖啡,“所以我替他管公司。你签的委托书,白纸黑字。”
孙姨走出来,伸手拨了拨我的头发。
“丫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心软。心软的人,命都不长。”
我一巴掌甩了过去。
那一巴掌用了我全身的力气。
孙姨的脸偏过去,头发散了,脸上浮起五个指印。
她慢慢转回头,舔了舔嘴角,笑了。
然后她抬手狠狠一推。
我往后跌,后腰撞在纸箱上,一阵钻心的疼。
“打人了啊!”孙姨扯着嗓子喊,“姜家大小姐打保姆了!大家都来看看!”
陆远舟没拦。
江屿也没动。
我扶着纸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看他们一眼,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直不起腰。
方知夏的电话打过来:“姜禾,信托那边没问题,他的委托书只能管你那百分之五。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那个孩子真是你爸的儿子,他就有继承权。”方知夏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你妈的事……”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孙姨说的是真的,我爸背叛过我妈。
我这十五年,守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坐了很久。
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过夜,我无处可去。
车窗被人敲响了。
我抬头,是江屿。
他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站在车外,脸被停车场的白灯照得发青。
我没开窗。
他也不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贴在车窗玻璃上。
是一个旧药瓶。
塑料的,标签发黄卷边,上面的字是手写的。
那是我妈的字。
“江芸,每日一片,早饭后。”
我推开了车门。
江屿把药瓶放在我手心里。
“你妈不是病死的。”他说,“是我妈换了她的药。我那年四岁,我看见了。”
【第八章】
我们坐在车里。
江屿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说的都是十五年前的事。
“那年我妈来你家做临时保姆,把我也带来了。她不让我进屋,让我睡洗衣房。”
“冬天,洗衣房没暖气。是你妈半夜下楼,看见我缩在烘干机边上,把我抱进了她房里。”
“她给我吃桂花糖,给我织了一顶帽子,红色的,有个小绒球。”
“她说我的名字不好听。耀祖,耀什么祖。她说,你叫小屿吧,小岛的屿,风再大,海也淹不了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攥着药瓶,指尖发白。
“有一天,我在厨房门口玩,看见我妈把你妈的药倒出来,换成另一种。她看见我了,把那个空瓶子塞给我,让我拿去扔了,说扔不掉就打死我。”
“我没扔。上面有你妈的字。”
“我藏在那顶红帽子里,藏了十五年。”
我低头看着那个药瓶。
我妈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眼泪砸在瓶身上,一滴,又一滴。
“那份亲子鉴定,”我嗓子发紧,“是真的吗?”
江屿摇头。
“我爸妈找诊所做的假报告,让我照着他们教的话念。”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天在你家,我捡了你爸掉在沙发上的头发,回去就送检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又拿出一份。
“这是我和陆远舟的。我是他亲生的。”
“你爸那天喝醉的事呢?”
“没有那回事。”江屿说,“十九年前我已经生在南岭了。她连年份都编错了。”
我闭上眼。
胸口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爸没有背叛我妈。
我妈到死都爱着一个值得爱的人。
“他们为什么叫你回来?”
“陆远舟怕夜长梦多,想用我把姜家的股份一口吃下去。”江屿扯了扯嘴角,“他们在国外不管我,我打了三年工养活自己。这次他们打电话叫我回来当姜家少爷,我就回来了。”
“你提前五天到,是故意的?”
“是。”他看着我,“我要亲眼看看,她在你家干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里面是一段段录音,全是陆远舟和孙秀芬在电话里教他怎么说、怎么哭、怎么认爹。
“为什么帮我?”
江屿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过我小屿。”
我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
“姜小姐,你家保姆刚才说你让她来给姜董擦身子,还带了一壶汤,你知道吗?”
我的手一抖。
“她进去了吗?”
“刚进去。”
【第九章】
我冲上电梯的时候,江屿跟在我身后。
我爸下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进了单人病房,门口本该有护工守着。
护工不在。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孙秀芬站在我爸床边,手里拿着一支针管,正往输液袋上扎。
针头已经戳进去了一半。
“住手!”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一点都不慌。
“大小姐来了?”她笑了,“来得正好,送你爸最后一程。”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反手一甩,我撞在床头柜上,水杯碎了一地。
她把针管往身后一藏,盯着我,眼神阴狠。
“你跟你妈一个样,天生的贱命,投了个好胎而已。”
她一步步逼过来。
“你妈死的时候,我就站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小芬,让我帮她照顾你。哈,我照顾你,照顾了三年,照顾得多好啊。”
“是你换了我妈的药。”
“是我。”她说得理直气壮,“凭什么她生下来就住大房子,我生下来就得泡冷水?凭什么她的男人疼她,我的男人要出去打工?我就是要让她死,我就是要住她的房子,戴她的镯子,睡她的床!”
她举起了针管。
“你爸睡着了,你也睡吧。”
“小芬。”
病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孙秀芬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睁着眼睛,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还白,眼神却清清楚楚。
“十五年了。”他看着她,“你终于说了。”
孙秀芬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
针管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你,你不是……”
“我昨天下午就醒了。”我爸说,“只告诉了我女儿和主治医生。”
孙秀芬猛地转头看我。
我站在床头柜旁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还在走。
江屿站在门口,手机也举着。
“耀祖!”孙秀芬冲他尖叫,“你干什么?你疯了?我是你妈!”
“我叫江屿。”他说。
病房门外,两个便衣警察走了进来。
方知夏跟在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孙秀芬往窗边退,退到无路可退,突然抱住头尖叫起来,撕心裂肺。
“是陆远舟让我干的!都是他的主意!我一个女人我懂什么!”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
她挣扎着往地上坐,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江屿弯腰,从地上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上是陆远舟的消息,十分钟前发的:
“办完了吗?”
江屿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低头打字:
“办完了。明天开会,放心。”
对面秒回:
“老婆辛苦了。”
【第十章】
第三天上午十点,集团顶层会议室。
陆远舟穿着一身新定做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主位上,手边放着我签的那份委托书,还有那张假的亲子鉴定报告。
江屿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十几个股东坐在长桌两侧,交头接耳。
“各位,”陆远舟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痛,“姜董昨夜病情恶化,医生说,恐怕醒不过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我岳父生前最信任我,我妻子姜禾也已经把股份委托给我。另外,”他把手搭在江屿肩上,“这位是姜董的亲生儿子,江屿。我提议,由我暂代董事长一职,直到江屿成年接手。”
坐在左边第三个的张叔皱起眉:“老姜什么时候冒出个儿子?”
“亲子鉴定在这儿。”陆远舟把报告推过去。
张叔拿起来看,脸色变了。
几个股东凑过去,议论声一下大了。
“这……真是老姜的?”
“老姜这么多年没再娶,原来是……”
“那姜禾呢?姜禾怎么没来?”
“我妻子受了刺激,精神状况不太稳定。”陆远舟叹了口气,“我会照顾好她。”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我精神状况挺稳定的。”
所有人都回过头。
我穿着我妈留下的那件藏青色大衣,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
陆远舟的脸僵了一秒,马上又挂上了笑。
“小禾,你怎么来了?你该在家好好休息。”
“我家的锁不是被你换了吗?”
股东们面面相觑。
陆远舟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各位,她最近情绪不稳……”
“你那份委托书,”我打断他,“管的是我名下的股份。我名下有多少,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方知夏从我身后走上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姜禾女士名下持股百分之五。姜振川先生的全部股份,已于二十天前转入家族信托,任何人不得代持、不得处置。”
陆远舟的脸“唰”地白了。
张叔拿起信托文件,看完,抬头看陆远舟的眼神变了。
“小陆,你拿着百分之五的委托,开临时股东大会,要当董事长?”
有人笑出了声。
“那又怎样!”陆远舟一把扯松了领带,“姜振川已经死了!江屿是他儿子,股份迟早是江屿的!”
“谁说我死了?”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主治医生推着他,慢慢进来。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脸色还不太好,眼睛却亮得吓人。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站起来一片。
“老姜!”
“姜董!”
陆远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他的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远舟,”我爸看着他,“你给我分了三年的药。我吃了三年的淀粉。”
股东们倒吸一口凉气。
陆远舟回过神来,拼命摇头:“爸,您误会了,那是孙秀芬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屿站了起来。
他走到投影仪前,把手机连上去。
“各位,我不姓姜。”
“我是陆远舟和孙秀芬的儿子。”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江屿按下播放键。
陆远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见了姜振川就喊爸,哭不出来就掐自己大腿。报告是假的,他查不了,他心脏不好,一激动就倒。”
接着是另一段:
“孕期抑郁,产后抑郁,跳个楼,多正常。”
再接着,是孙秀芬在病房里的尖叫:
“是我换的药!我就是要让她死!”
股东们的脸,从震惊变成了恶心。
张叔气得站起来,指着陆远舟的鼻子:“畜生!老姜待你跟亲儿子一样!”
方知夏把剩下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二〇〇五年南岭县的结婚登记。
四千八百万的转账流水。
摄像头拍下的换药录像。
还有那个发黄的旧药瓶,和它的检测报告。
“陆远舟涉嫌重婚、职务侵占、诈骗,以及故意杀人未遂。”方知夏说,“孙秀芬涉嫌故意杀人,包括十五年前江芸女士的死亡。”
门外的警察走了进来。
陆远舟看着他们,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我伺候你们姜家三年!端茶倒水!洗脚分药!我像条狗一样摇尾巴!你们欠我的!这都是你们欠我的!”
他抄起桌上的委托书,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扬。
纸片落了一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禾,老婆,是她逼我的。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三年你都看见了,我对你多好啊……”
他膝行着往我这边爬。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
杏仁味的,就是那一支。
我拧开盖子,挤出长长一条,抓过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抹匀。
从大拇指开始。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一点希望。
“里面冷。”我说,“多擦点。”
警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铐上了手铐。
他回头冲着江屿嘶吼:“白眼狼!我是你亲爹!”
江屿没看他。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爸坐在轮椅上,冲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你妈的事,”他哑着嗓子说,“爸这十五年,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说,“爸,我们给妈讨回来了。”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孙秀芬故意杀人罪成立,十五年前的旧案也翻了出来,数罪并罚,死刑缓期执行。
陆远舟重婚、职务侵占、诈骗、故意杀人未遂,判了十八年。
他和我的婚姻,被法院确认无效。
那四千八百万,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
江屿要回国外读完大学。
走之前,我爸把一张卡塞进他手里,他推了三次,我爸瞪着眼说:“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
他收下了。
送他去机场那天,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顶红色的毛线帽,有个小绒球。
是我照着我妈留下的织法,拆了三次才织成的。
江屿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他叫我。
“小屿,”我把帽子给他戴上,“放假了,回家吃饭。”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走出去好远,又回头冲我挥手。
那顶红帽子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我回到家,把我妈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碎掉的镯子请师傅用金子镶好了,放回梳妆台上。
我给自己买了一支桂花味的护手霜。
是我妈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我挤了一点,慢慢地擦在手上。
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