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乔曼拎着果篮敲我家门,一身白裙,肚子微微显怀。
"嫂子,宴哥说这孩子得姓娄,你腾个位置吧。"
我正签最后一行字,笔尖没停:"坐,喝水自己倒。"
她把B超单拍在茶几上:"我不闹,你净身出户就行,宴哥都答应了。"
我从抽屉抽出离婚协议推过去:"巧了,我也刚签完。你那单子假的,娄宴上周切了精索,怀不上。"
她脸色白得像纸。
娄宴从楼梯下来,听见这句,脚步骤停。他把协议拿起来翻,翻到财产那页,手指顿住。婚后我们一起住的这栋别墅,产证早在我名下。他公司的备用金账户,法人是我。甚至连他那辆开了三年的车,投保人是孟真。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在我脸上找不出一点慌乱。
"孟真,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压着,像在跟下属谈崩了的合同。
"意思写在第一页。感情破裂,自愿离婚,财产按婚前协议分割,娄家那套婚房归你,我带走的都是孟家陪嫁。"我指了指乔曼,"她说的净身出户,你教的?"
乔曼回过神,伸手去抓B超单:"你胡说,我明明怀了八周,医院单子清清楚楚。"
我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调出我哥孟驰昨天下午发我的邮件截图,大屏上是一份娄宴在私立医院的手术记录。诊断栏写着精索静脉曲张,术式是高位结扎,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下面附了精液分析报告,浓度不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
"高位结扎,静脉全扎了,精子过不来。"我看着乔曼,"你B超单上孕八周,倒推受孕日是上个月初。那时候他在本市医院躺着,伤口还没拆线。你告诉我,他躺着怎么让你怀上的。"
乔曼的手指在发抖,果篮里的苹果滚到地毯上。
娄宴的脸色比她还难看。他当然知道自己做了手术,但他不知道我连报告都调出来了。他以为我管的只是家里的账,他不知道他每张卡、每笔报销、每次住院我都有备份。三个月前,我在他西装内袋里摸到一张酒店发票,日期是他说在公司的那晚,房费付的却是他私人的卡。我没闹,我把发票拍了照,存进一个只有我能开的加密文件夹,名字叫"娄宴的账"。
那张发票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入住人写的是乔曼本名。他说那晚在公司与客户开会,客户名单里没有她。我把这两行对齐,真相就清楚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问他去哪,只记他花多少。管账的人,账平了,心就凉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算。
我给他建了三张表。一张记他给我的家用,一张记他名下卡的流水,一张记乔曼出现之后的每一笔支出。三张表月底一对,差出来的那一截,就是他在外面花的钱。我不问他去哪,只把差额用红笔圈住,攒够三个月,圈了十一个。
签协议第一版是在第三个月。孟驰把稿子发我,我改了七处,最要紧的一处,是把"自愿"两个字写在最前面。他后来咬我骗他签字,咬不动,就咬在这两个字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他问。
"你第一次没回家过夜那天。"我说,"也是乔曼搬进你名下那套公寓那天。"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早计划好的。"
我把协议递他:"签字,今天生效。"
他盯着最后一页我签好的名字,又看乔曼。乔曼还抓着那张假单子,眼眶红着,像刚被拆穿的戏没法往下演。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娄宴生日,她也在,坐他旁边,我当是普通同事。如今看,那天的座位,就是今天这场戏的预告。我把这念头压下,没说破,留给娄宴自己品。
娄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在我听来比这三年的任何一句情话都受用。
那一笔落下,像把三年的绳,一刀剪断。乔曼在旁边盯着笔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抢。我看着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场戏,她演错了主角。
他签完,笔搁下,抬头看我,像在等我说"算了"。我没说。我把协议抽回来,指尖压着那行签名,忽然觉得这纸比婚戒沉。婚戒我摘下来放茶几上,他瞥了一眼,没敢要。
乔曼还在哭,抽噎着喊"宴哥"。娄宴没应她,也没应我,退到楼梯口站着,一只手扶着栏杆。他没上去,也没下来。
我在玄关站了三十秒,把门内那点属于"娄太太"的气息,关在背后。
客厅那座落地钟走得很慢。这三年我在这屋里从二楼走到一楼,再从一楼走回二楼,从没像今天,空着两手,也稳着心跳。
我抽回协议,拍了张照发给孟驰:"哥,成了。"
孟驰回了个"好",后面跟一句:"娄家那笔理财,我今早已经帮你转回孟家账户了。"
我看着娄宴,把协议折好塞进包里:"房子你住着,车你开着。别的,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
我拎包出门,身后乔曼还在哭。娄宴站在玄关,没追。
他张了张嘴,像要留我,终究没出声。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搬进来那天,他也站这玄关,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如今家还是这屋,主人换了。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只叫了一声。
风从楼道灌进来,我把围巾裹紧,一步一步走下楼。手机震了一下,是孟驰:"账户已经清了,他名下现在就剩工资卡里两千三。"
我回了句:"够他活半个月。"
这是我结婚三年,第一次走出这个门,觉得呼吸是自己的。
地下车库里,我那辆自己的车还在。买车钱是我婚前攒的,落户在我名下,他动不了。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娄宴站在二楼客厅窗前,窗帘掀开一条缝。我没减速。
上高速前我拨通孟驰电话,确认三笔钱都到了孟家账上:嫁妆理财三百万、联名卡里那二十万、还有他公司挂我名下的备用金账户,全清零。孟驰说娄宴那张黑卡是我用陪嫁资金担保的,已经撤保,他现在刷不出钱。
我妈在门口等我,第一句话是"饭凉了,先吃"。我笑了,把包搁在鞋柜上。包里只装了一本旧账本和一只我自己买的皮夹,别的都没带。
夜里躺床上,我把乔曼的微信删了,把娄宴设成免打扰。屏幕暗下去,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翻了翻相册,把我们三年的合照一张张删了。最后一张是他求婚那晚,我笑得眼睛弯弯。删到这张,我停了三秒,还是按了删除。手机清空提示跳出来,我点了确认。
那只旧账本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资产已归位,娄宴已出局。合上本子,我睡了来这屋子最沉的一觉。
第二章
娄宴以为我闹脾气,第二天中午给我发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我们谈谈。"
我没回。
第三天,他打电话,我接了,开着免提一边收拾孟家老宅的行李一边听。
"你搬去哪了。"他问。
"我妈家住。"我说。
"真真,协议我不认了,那东西我签的时候没细看。"
"那你走撤销,法院见。"我挂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硬。第四天,他直接堵到我妈小区门口,穿得还是总裁那套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像是来谈并购的。
"真真,我们好好说。"他把一张卡递过来,"这张副卡你拿回去,家里账还是你管。"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娄宴,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离开是因为卡。"我把卡推回去,"你卡里现在有多少钱,你自己查过没。"
他愣了下,掏出手机查余额。
我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变。他名下那张工资卡之外,我们婚后共用的那张联名卡,余额为零。去年他妈过寿我存的二十万,没了。他私下给我的那笔"家用"理财,没了。就连他公司挂在我名下的备用金账户,今早也清零了。
"这、这些钱呢。"他声音有点劈。
"孟家陪嫁三百万,婚前进来的,是我的婚前财产。联名卡里的钱,大部分是我从嫁妆里转进去贴补家用的,我有流水能证明来源。至于备用金账户,法人是我,余额本就是我调度。"我把手机亮给他看,孟驰整理好的资金流向图,"你签字那天,这些已经回孟家账了。"
他喉头滚了一下,挤出四个字:"你早计划?"
"你第一次没回家,我就计划了。"我说的平静,"乔曼排不上第一,你只是这次没藏住。"
他眼底红了,慌神了。他靠娄氏总裁的位置活着,可他个人账上早就空了,日常花销、给乔曼买包、应酬开销,全是婚内共同账户在扛。现在账户空了,他才意识到,他连请人喝顿酒的钱都要现找。
我侧身避开他伸过来想拉我的手:"娄宴,协议生效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前夫。别碰我。"
他手伸过来那一刻,我闻见他身上有乔曼那款香水。从前他身上只有烟味,如今混了别的女人的味,倒提醒我,这人早不是我的。
他手悬在半空,最后攥成拳放下去。
"真真,钱可以再赚,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他后来发消息,没再提卡。
他后来给婆婆打电话,想让老太太压我妈。老太太听完,骂了他一顿:"你先管管你那点脏事。"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第一次发现家里没人站他这边。
当天下午他去常去的咖啡馆想签单。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他抽出那张常年不限额的黑卡,机器连响三声退了回来。他换了个姿势再插,还是响。他站到机器旁边,把卡翻过来看背面,像那张塑料片能给他个解释。
收银的姑娘小声说:"先生,换一张试试?"
他掏出工资卡,刷完,余额剩下两千二百八十六。
他捏着两张卡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黑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公司走,背影比雨里的还湿。
他给我发消息:"卡怎么刷不了。"我回:"你问我,我问谁。"
我妈在阳台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上楼。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层又一层,我走得很慢。
晚上孟驰来家里,带了瓶红酒,跟我妈碰了一杯。
孟驰把娄宴那通电话的录音放给我妈听。我妈听到"女人嘛闹两天就回",冷笑:"他当谁呢。"她把录音存了,说留着当笑话讲给牌友。
我看着他俩碰杯,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婚房暖。三年来我第一次在自家娘家,吃一顿不假装恩爱的饭。
"娄宴今早找过我。"孟驰说,"问我代持那件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提了?"
"提了。"孟驰笑得有点冷,"他说那年他让我代持娄氏的股权,是夫妻间的信任。我告诉他,白纸黑字的协议,信任不相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签了字,违约条款也写了。"
我松了口气。
那34%的股权,是娄宴亲手签给我的筹码。他当年为了躲娄家老太爷对"总裁个人持股上限"的规矩,把名下一批股份挂在我名下代持,协议他签的,条款我哥拟的,其中一条他当时嫌啰嗦,我哥说"防小人",他没多想就签了。
现在,这条款要了他的命。
三年里他给我画的饼,不止这一张。结婚时他说"以后钱都归你管",转头把公司账户换成他自己U盾。如今这U盾的密码,我早破译了,里面每一笔,都成了他今日的绳。
我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他发我:"乖,签个字,股份还是咱俩的。"我回:"好。"如今看,他说的"咱俩",只算了"他"。
当年他签完,拍拍我肩:"真真,有你真好。"那肩拍得轻,如今想来,是他在给我铺退路,好让自己往前冲。我没躲,站定了,让他拍。
我妈在旁边听得直乐:"你们兄妹俩,早就给他挖好坑了。"
"我没挖坑,只是留了证据。"孟驰说,"他签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写的条款,最要命。"
我看着桌上那瓶红酒,想起三年前签代持协议那晚,娄宴喝得微醺,笔一挥就签了,还说"真真,我的就是你的"。
如今想来,他说的"我的",从来不包括那34%。他只是以为,挂在老婆名下,迟早还是他的。
他算错了女人管账的记性。
那句"我的就是你的",他用了三年,真到分账,他护的只有他自己。我早看明白了,只是以前懒得撕。如今撕了,反而轻松。从前他月底把账单拍我桌上,说"你理理",我理;如今这桌归他,账归我,两清。
娄宴没死心,拎着一瓶酒去孟驰律所,喊"小舅子帮帮忙,这协议她骗我签的"。孟驰当面录了音,转手发我。我听那句"女人嘛,闹两天就回",笑出声,让孟驰回他两个字:记账。
他又去我妈常去的菜场堵人。我妈当着半条街的邻居说:"你那点破事全小区都知道了,还来这儿演?"他灰溜溜走了,拎来的果篮被我妈分给楼下小孩,小孩嫌苹果磕了角。
我隔着窗户看,没出去。三年里他欠我的体面,这一刻算是讨回一点。
第三章
乔曼的谎,在一个星期后被我哥彻底拆穿。
娄宴妈,也就是我前婆婆,这两天终于从娄宴那里知道了乔曼"怀孕"的事。老太太脾气火爆,直接杀到乔曼住的那套公寓,撞见乔曼正对着镜子往肚子上塞垫子。
视频是娄宴妈拍的,发到了家族群。我妈顺手转给我,附了句:"看看,你前婆婆这次站对了一次。"
我点开看,乔曼肚子上裹着两层毛巾,正拿别针固定。娄宴妈冲进去,一把扯了毛巾:"你个小蹄子,怀个屁!"
老太太手劲大,毛巾扯下来,乔曼肚皮上那层垫子也带歪了,露出半截浴巾。娄宴妈举着手机怼脸拍:"看清楚了,这哪是孕妇,这是戏子。"
乔曼尖叫,去抢茶几上的B超单。
我拿着这份视频,去娄宴公司楼下等他。
他出来时眼圈发黑,显然被家里闹过。我把手机递过去:"你妈拍的,你自己看。"
他看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骗我。"他说。
"她骗你,你也信。"我把B超单的破绽一条条点给他,"第一,单子上医院编码是P市妇幼的,但P市妇幼三年前就合并了,现在叫市第一人民医院,编码早作废。第二,孕周八周,可单子打印时间是上周,胎囊大小跟八周对不上,顶多五周。第三,最要命的,你上个月十二号做的精索结扎,她受孕日算出来是月初,你那时候在住院。"
这三条我没一条是听来的。
单子到手第二天,我拿复印件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病案室。窗口的姑娘敲了半天键盘,说这套编码三年前就停了,全市换了新码,旧码查不到任何记录。我让她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手机搁在包口,录了下来。
手术那条更难。私立医院的记录不外调,孟驰翻出他所里接的一桩医疗纠纷,同一个科室,同一个主刀。他把律师函递过去,医院给了复印件:手术日期、麻醉时间、出院小结,一页不缺。我盯着麻醉记录上"术中顺利"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躺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在家给他炖汤。
B超单上的胎囊数据,是我妈牌友的女儿看的。她在妇产科做超声,扫一眼就说,这大小顶多五周,八周是照模板改的,胎儿心率那栏还空着,作假的人连填都懒得填。
三条凑齐,我没急着摊。摊早了,他只会当我闹。
他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单子,捏得皱成一团。
"你早知道是假的,为什么当场不说透,非要等现在。"他问。
"因为当场说,你只会护她。"我看着他,"我要你亲眼看见,你捧着当宝贝的人,在你妈手里现了原形。"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其实信了,只是面子挂不住。一个被自己妈拆穿的男人,在老婆面前,连嘴硬都嫌丢人。我看得透,所以不给他圆场的机会。
当天下午,我哥孟驰以律师身份,把那份手术记录、精液报告、乔曼B超单的鉴定结果,整理成一份文件,发到了娄宴妈、娄家几位叔伯、以及娄氏几个董事的邮箱。
娄宴妈在家族群里骂了乔曼整整三页语音。娄家二叔回了一句:"宴儿,这事儿你办得丢人。"
娄宴没回群。
乔曼拉黑他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公寓楼道的台阶上,给乔曼转的最后一笔钱备注"分手费",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他盯着那个感叹号,手抖了半天。
我后来从孟驰那儿听说这茬,只笑了一下。他以为小三最现实,钱到手就走,留他一个人在空屋里。
我坐在孟家客厅,剥了颗橘子,橘络扯得老长。孟驰端着茶杯笑:"这下娄家那帮老东西,都知道你前夫被个假孕模特耍了。"
"不够。"我说,"乔曼骗的不止他一个人。"
"你想怎么样。"
"等她自己露马脚。"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里带酸,"她要名分,要钱,那个人走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孟驰点头:"行,哥盯着她。"
我把娄宴那几年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替他对了一遍乔曼出现的节点。每笔大的支出,都卡在她在的时候。账不会骗人,只有人骗自己。我拿红笔在乔曼名字上画了圈,那个圈,是他亲手给我套的绳。
果然,第二天,乔曼找上了娄宴妈,哭着说"阿姨我对宴哥是真心的,孩子没了我也痛"。老太太这次没信,直接叫了保安。
乔曼被请出娄家老宅的门,高跟鞋跑掉一只,站在路边骂了半小时。
娄宴妈从门里探出头,冲她背影啐了一口:"狐狸精。"我看着监控,第一次觉得,这前婆婆,骂得在理。
我刷到小区监控截图的时候,正喝着牛奶。牛奶没洒,我手很稳。
娄宴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你怎么全知道。"
我回了他一句:"因为我管账。"
他没再发。
我想起婚后第一年,他嫌我查他报销单烦,说"你是我老婆,不是我会计"。我当时没反驳,只是把每笔账都留了底。
娄宴妈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头骂了乔曼十分钟,末尾憋出一句:"真真,以前是我偏心我儿子,这次他确实浑。"
她停了停,又说:"你当年嫁过来,我嫌你娘家生意小,如今看来,你比我们娄家所有人都清醒。"我笑,没接这话。前婆婆的夸,来得晚,但不妨碍我记着她从前为难我的那些天。
我回她:"阿姨,账算清了,您也别偏心太明显。"
她噎了一下,挂了。
我把这段通话记在"娄宴的账"文件夹,标了日期。一个前婆婆,一个前夫,一个假孕的小三,全在这文件夹里排好队。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帮我妈剥蒜。蒜皮一瓣瓣落,像把这三年的皮,全剥了。
如今这些底,一条条翻出来,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我约孟驰在咖啡馆复盘,把乔曼的骗局时间线画在一张餐巾纸上:哪天搬进公寓,哪天开始说怀孕,哪天娄宴做的手术。三条线一列,谎自己就塌了。
后来娄宴真去找乔曼对质。乔曼反咬:"是你让我接近你妈骗首饰的。"两人吵到邻居录了视频发家族群。我看着群里那段,给孟驰发三个字:证据加一。
最讽刺的是,乔曼那条白裙,是我当年陪娄宴去专柜挑的款式。他挑的时候说"你穿白好看",最后穿在别人身上来逼我的宫。
第四章
娄宴开始求我别离。
他先是每天发长消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写到"你胃不好我记了三年"。我一条没回。
后来他改送东西,我妈家楼下堆了花、果篮、还有一条我提过一次的丝巾。我妈打电话:"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扔了吧,占地方。"我说。
他又不死心,找到我大学同学聚会的场合,穿得人模狗样坐角落。我看见他,端着杯子走过去:"娄总,这是女生局,你坐这儿不合适。"
他站起来:"真真,我就想跟你说句话。"
"说。"
"我错了。"他说,"乔曼的事我处理了,股权那事我们也能谈,你回来,我把代持的股权转回你名下都行。"
我笑了:"娄宴,你搞反了。那34%本来就在我名下,是你求我代持。现在你说转回你名下,凭什么。"
他噎住。
"还有,"我放下杯子,"我回来干嘛。回去看你跟乔曼演续集?"
我转身走,他没敢拉。
他在聚会上站了半小时,看我跟老同学说笑,没敢再凑。临走时他替我拉了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回去他翻我们的合照,翻到去年他生日那张,我笑得多甜。他把手机扣了,趴在桌上。那张桌子,还是婚房里我们挑的。
我在车上回望一眼,婚房那扇窗黑着。从前这时候,他该在应酬,或在该在的公寓。如今两处都空,倒清静。
他写过一封信,塞进我妈家门缝,三页纸,写他后悔,写他记得我每顿爱吃的菜。我妈看完,递给我:"字挺工整,可惜写晚了。"
我拿那封信去厨房,就着水槽烧了,灰落进垃圾桶。
可乔曼那边没消停。
娄宴冷了她几天,她急了,开始动手脚。娄家老宅里那些首饰,老太太的翡翠镯子、娄宴奶奶留下的金条、几匣子珍珠,陆续少了几样。娄宴妈起初以为是自己记性差,后来装了监控,拍到乔曼趁老太太午睡,开保险柜往外拿。
视频流出来的那天,娄宴正在跟我通话,听见他妈在电话那头吼:"你那个小妖精偷我家东西!"
娄宴赶过去,乔曼已经揣着一只天鹅绒袋子要出门,被保安拦了。
袋子里是三条金条、一只满绿镯子,还有一串南洋珠。
娄宴脸都白了,拦着没让报警,私下把东西还回去,塞给乔曼一笔钱让她闭嘴。
我哥那边早有准备。乔曼出门的监控、她进奢侈品回收店的记录、回收店老板的证词,全齐了。
"她这次是盗窃。"孟驰说,"金额够立案。"
"先别急。"我说,"娄宴保她,我们就让他保。他保一次,坑自己一次。"
果然,娄宴动用了公司账上一笔钱,填了首饰的"窟窿",做平了娄家内部的账。这笔钱他走的是娄氏的"公关费"科目,签字人是他。
我哥把这张签字单拍了照。
"他动用上市公司资金,填自家小三的盗窃窟窿。"孟驰说,"这要是抖出去,董事会能生吞了他。"
孟驰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写"娄宴终局"。我瞥见那标签,笑了。终局两个字,他三年前签代持时,绝想不到会落在自己头上。
"留着。"我说,"股东会用。"
那阵子我偶尔路过娄氏大厦,抬头看二十八层的灯。从前那盏亮着的,是娄宴办公室。如今我想的是,那层楼里有一张椅子,迟早归我。
我妈说我野心大。我说是止损,账算出来的。
她愣了下:"这词儿谁教的。"
"账算出来的。"我说。
娄宴后来寄来两只纸箱,是我没带走的旧物。衣服、书、一只马克杯,还有一本封皮磨白的家用账。我翻开,第一页写着"第一年",后面记着买菜、交物业、给他买衬衫的价钱,字迹比现在圆。
账记到第二年三月就断了。那之后我把账搬进电脑,也搬进了那个文件夹。
旧账本我留下,两只箱子让物业拉走。留它不为念旧,是提醒自己,一开始我也是想把日子过好的。
我把从前他送我的东西清出一袋,放门口让物业退给他。里面有条围巾,吊牌还在,他从来没拆过我真正喜欢的颜色,买的时候只看了价签。
物业小伙拎着袋子下楼,回头冲我笑:"姐,这牌子的围巾,留着多好。"我说:"不是我的色,留着也是压箱。"他点头走了。那条围巾后来我再没见过,像娄宴给过的所有好,过期就废。
乔曼偷首饰那晚,娄宴妈能装上监控,是我提前提醒的。我跟她说:"阿姨,您家保险柜该有个眼睛。"她听进去了。这一步,我比娄宴早想了半步。
他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管账的老婆,能把他算得这么干净。他不懂,管账的人算到深处,算的都是人。
第五章
乔曼贪的证据,在一个雨夜被我抓了现行。
她以为娄宴护着她,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动娄氏名下的东西。娄宴有套备用办公室,钥匙她拿着,里面有些样品、礼品册。她挑了其中几件高价的,挂到二手平台,标价卖。
我哥雇的人跟了她半个月,拍到她从办公室拎走一个装着两只表的礼盒,进了地铁。跟拍的人跟到二手店,录下她把表递给老板、收了一沓现金的全过程。
当晚我带着证据去派出所。
"同志,我要报盗窃。"我把U盘递过去,"嫌疑人乔曼,盗窃娄氏集团财物,转卖获利,有监控、有交易记录、有回收店回执。"
民警调了监控,又核了娄氏的失窃清单,当场立案。
民警问我:"你确定要告?"我点头。他笑:"你这准备得,比我们案头还全。"我说:"账算了一年,就等这一刻。"他记了笔录,把U盘收进证物袋,封条贴好。
乔曼在出租屋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直播试衣服。手机支架倒在地上,屏幕里几万观众看着她被戴上铐。
直播间没关,弹幕刷过一片"活该"。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她进门那天那句"你腾个位置",如今位置是腾了,腾给她自己一副铐。
娄宴知道消息,连夜来找我。
"真真,你放过她行不行。"他在雨里站着我妈家门廊,"她就是贪点小便宜,没伤人。"
"贪点小便宜。"我重复他的词,"她偷的是娄家祖产,卖的是娄氏财物,你动用公司资金填窟窿的时候,怎么不说小便宜。"
他僵住:"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管的账,你动的每一分钱,我都知道。"我看着他,"娄宴,你保她,是用娄氏的钱保。董事们要是知道总裁拿上市公司资金堵小三的盗窃坑,你说他们怎么想。"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我可以把钱还回去。"
"晚了。"我说,"立案了,撤不了。"
他转身冲进雨里,背影狼狈。我关上门,听见他在雨里挪了两回脚,没走。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
第二天一早,娄氏前台把昨晚的监控截图画了圈发群里:总裁淋成落汤鸡站在孟家门外。群没禁言,大家心照不宣地乐。娄宴到公司时,电梯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秘书把他的咖啡换成了速溶。
他坐在二十八层,翻着月报,发现好几笔他签过的"公关费"被人标了红。他才懂,我哥早把那些单子备了份。他拨我电话,提示关机。他拨孟驰,孟驰接了:"娄总,下次见面,是在股东会。"
他挂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雨停了,天却没亮。我隔着门,听见他皮鞋在地毯上碾了半天,到底没再敲。
第二天,娄氏内部传开总裁小三盗窃的事。几个董事给我哥打电话,话里话外打听那34%的股权。
孟驰回得滴水不漏:"孟真女士是娄氏合法登记股东,持有34%股份,近期会出席股东会。"
娄宴那边慌了。
他让人递话,说想"私下和解",条件随我开。
我让孟驰回了一句:"娄总,下次见面,是在股东会。"
我把这句截图发给我妈,她回了个大拇指。这大拇指,比她从前给我夹菜时的夸,重。我爸凑过来瞅了眼,嘟囔:"早该这么硬。"我听着,鼻头有点酸,又很快压下去。酸什么,该硬的时候,我一天没晚。
那阵子娄宴的电话开始频繁,内容从"求和"变成"求见"。我一律不接。
有天他直接冲到孟家,我妈开门,他张口就喊"妈",被我妈一句"谁是你妈,你妈在娄家老宅"顶了回去,门都没进成。
我妈回来跟我学,笑得直拍大腿:"你看他那样,当初嫌我女儿配不上他娄家,现在倒认起亲了。"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这三年,我妈没少替我憋气。娄宴嫌我娘家生意小,话里话外透着施舍。如今他施舍不起了,倒是我妈腰杆直了。
"妈,"我说,"等股东会完了,我请你去趟三亚。"
"不去,"她摆手,"我得留着看戏。你前婆婆那边,我加了微信,约好了一起看娄宴下台。"
我瞪她,她笑得肩膀直抖。
跟拍乔曼的侦探交来一份报告,我翻完,发现她还动过娄氏样品库,列了清单,少的东西比警方案件里还多。我拿清单去派出所补了材料,民警乐了:"你这准备得比我们全。"
娄宴来求情的雨夜,我隔着门听他说"我真没想害你"。我回:"你只是没想到我会走。"门缝底下他的影子站到凌晨,雨停了才挪开。我没开门。
第二天他眼睑肿着,在小区门口被邻居拍了发业主群,配文"前娄总淋雨劝前妻"。群里的笑,比雨还凉。
股东会的日子定下来以后,娄家老太爷约我喝茶。
地点在老城区一间茶楼,二楼包间。他坐藤椅里,膝盖上盖条毯子,二叔站在旁边。桌上摆一壶普洱,两只杯子,没给我倒。
"孟真,"他开口,嗓子比我上回在娄家寿宴上听见的哑,"娄家的脸,不能在外人面前撕。"
"我不是外人。"我把章程放在桌上,"我是股东。明天要审的,是总裁挪用资金,不是谁家的家务。"
他眼皮抬了一下。
二叔在旁边敲边鼓:"老太爷的意思是,那百分之三十四按当初的价,娄家赎回来。你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当初的价写在这张纸上。"我把代持协议翻到附则那页推过去,"他违约,股权归我,不赎。二叔要按市价谈,我也能谈。娄氏现在每股多少钱,您比我清楚。"
老太爷没看协议,看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备这些。"
"从他第一次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己的钱。"
包间里静了一阵。窗外有电瓶车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
老太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宴儿是我孙子。他小时候我教他打算盘,他嫌慢,说以后有计算器。如今他连账都算不清。"
"账我算得清。"我说。
"我知道。"他咳了两声,"股东会那天,我不拦你。娄家这些人,也该有个人管管。"
二叔脸色变了:"爸。"
"你闭嘴。"老太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手里那些单子抖出去,娄氏股价得掉一半。你是想保他一个,还是保这一大家子。"
二叔没再出声。
我起身收章程。走到门口,老太爷在背后说:"你嫁进来那年,我给了你一只镯子。"
"我记得。"我回头,"去年过年,那只镯子戴在乔曼手上。"
他没接话,把手缩回毯子里。
下楼时我听见包间里二叔在争,声音压得低。茶楼门口风一吹,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第六章
娄氏临时股东大会的请柬,周五寄到了孟家。
事由写着"审议总裁职务及股权结构事项"。发送人栏,是娄氏董事会秘书。
我拿着请柬,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这是被逼到墙角了。"孟驰说,"老太爷那边施压,董事们要他给个说法。他想在会上先发制人,拿'家庭稳定'当挡箭牌,把代持的事含糊过去,再慢慢把股权收回来。"
"他以为我会乖乖去当背景板。"我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印着会议地点,娄氏大厦二十八层。
"你去吗。"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去。"我说,"不去,这34%迟早让他弄回去。"
孟驰把代持协议原件拿出来,摊在桌上。羊皮纸,钢印,娄宴的签名龙飞凤舞,最后一页附则里,那行他嫌啰嗦的条款,被我哥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代持期间,若委托人出现婚内重大过错,包括但不限于出轨、将婚内共同财产转移予第三人,代持关系自动终止,标的股权及全部权益归名义股东所有,委托人不得主张任何权利。"
"他签的时候说,这条款用不上。"孟驰笑,"男人签字的手,比脑子快。"
我摸着那行字,想起三年前他签这份协议的情形。那天他刚被老太爷限制个人持股,急着想把股份挪出去,我哥拿着协议进门,他扫了两眼就签了,笔尖都没停。我站在旁边倒茶,看见他签完把笔一搁,冲我笑:"真真,这下咱俩绑一块儿了。"
那时候我以为,绑一块儿是好事。
如今这行字,成了我手里的刀。
"哥,股东会那天,你坐我旁边。"我说。
"行。我再备一份大屏素材,把你调出来的手术记录、乔曼的鉴定、娄宴填窟窿的签字单,都做进PPT。"他合上协议,"到时候你一举手,我切画面。"
我点头。
我把章程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表决权那条,算了好几遍。34%加我联络好的两张小股东票,再加章程里约定的几张赞成,刚好过半。他这些年靠老太爷的招牌和我的账本撑着,真到了表决桌,没人会为一个挪用资金填小三坑的总裁留位置。
我把这张表决推演图发给孟驰,他回:"稳。"我又发给那两个小股东,他们回了"孟总放心"。那几天,我手机里多了三个"娄氏股东"的群,群里不聊闲天,只发议案。
那几天,我把娄氏的章程翻了好几遍。34%的股权,加上我手里握着其他几个小股东的倾向,足够在董事会改选时把他踢出去。
我挑了开会那天穿的衣服,一件挺括的黑色西装,没戴婚戒,也没戴他送过的任何东西。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要上场的。
会议前夜,娄宴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真真,明天会上,给我留点体面。"
我没回。
体面是他自己丢的。
我妈在旁边织毛衣,忽然抬头:"真真,你怕不怕明天。"
她织的是件灰蓝的毛衣,针脚密。我小时候穿过她织的,暖。如今这件,是织给外孙的。我摸了摸线团,没说话,心里那点紧,被这线团压下去了。
"怕什么。"
"怕他当众难堪,你下不去手。"
我想了想:"妈,他逼宫那天,可没给我留体面。乔曼坐在我家沙发上,说让我腾位置。那时候,谁想过我的体面。"
我妈低头继续织,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三年里第一次,梦里没有账单,没有他深夜的关门声。
股东会前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发言,把"34%归我"那句练到声音不发颤。孟驰陪我过PPT,看到最后一页,说:"你比我想的稳。"
我给我妈买了件新外套:"明天你要坐第一排。"她嘴上嫌贵,转头就试,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我戴的耳环是孟家陪嫁,银底镶一颗小钻。我故意戴它去会场,让它替我娘家,也替我自己,亮一回。
出门前我照了最后一遍镜子,西装笔挺,耳环微光。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等老公回家吃饭的孟真,是娄氏最大的股东孟真。我拎起包,关门,电梯下行,二十八层,我来了。
第七章
娄氏大厦二十八层,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桌两头是董事,中间是律师和秘书,靠墙架着摄像机,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举着机器。娄宴坐在主位,西装笔挺,面前摆着稿子。
我进门前,孟驰把优盘塞给我:"按计划的来。"
我走到预留的座位,放下文件夹。
娄宴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他大概以为我是来听他念稿、配合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
会议开始,娄宴先发言。他念稿,说近期外界有些不实传言,影响了公司形象,他作为总裁,会"以家庭稳定为前提,专注经营",希望各位董事给予信任。
说到"家庭稳定"四个字,他故意看了我一眼。
我举手。
"孟女士,您有发言权,但请等议程。"主持的副董说。
"我不等。"我站起来,把优盘递给技术员,"请切大屏。"
大屏亮起,第一页是代持协议的首页和签章页,右下角娄宴的签名清晰放大。第二页跳到附则,那行荧光笔标的条款,红底白字,全会场都看见。
"各位董事,我是孟真,娄氏34%股权的登记股东。"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稳,"这份代持协议,由娄宴先生亲笔签署。附则第三条写明,若委托人在婚内出现重大过错,代持关系自动终止,股权及全部权益归我所有。"
会场嗡的一声。
几个小股东转头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信服。我哥在旁边,把优盘往技术台又推了半寸,示意我继续。我吸了口气,把剩下的材料,一页页点完。娄宴的脸,在我每点一句时,白一层。
娄宴猛地站起来:"孟真,你什么意思,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你签的字。"我盯着他,"现在说夫妻,晚了。"
大屏翻到第二份材料,是他私立医院的手术记录和精液报告。第三份,是乔曼那张作废编码的B超单和鉴定结果。第四份,是乔曼盗窃娄氏财物的立案回执和监控截图。第五份,是他签字动用娄氏资金填窟窿的那张单子。
"娄宴先生近期婚内出轨第三人乔曼,乔曼伪造孕检逼宫,盗窃公司财物。娄总为掩盖,挪用上市公司资金填补。"我一条条点,"各位,这样的总裁,你们信他的'家庭稳定'?"
娄宴的脸从红转到白,手指攥着稿子,纸边捏烂了。
一位老董事敲了敲桌子:"娄宴,这些是真的?"
娄宴张了张嘴,没否认。他否认不了,大屏上每一份都是他自己的签名和记录。
旁边的二叔补了一句:"宴儿,你妈前阵子在群里骂小三那几页语音,我可都存着。"
娄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挤不出。
他忽然转头看他的律师。
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方认为,这份代持协议签署时,委托人处于对配偶的信任状态,名义股东存在隐瞒关键事实的情形,协议效力存疑。另外,股权变更涉及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程序上也有瑕疵。"
"程序的事我说。"我把三页复印件递给副董,"这份代持在三年前的股东名册里登记过,年报附注第十二条写明了代持关系,交易所问询函的回复是贵司自己出的,签字人也是娄总。律师要否程序,先否掉这三年的年报。"
副董翻完,递给旁边的董事,一桌传下去。
律师坐下前看了娄宴一眼。那一眼我认得,代理人遇上打不赢的官司,就是这个眼神。
"最后一份,我印了二十份。"我把纸递给秘书,让她顺着桌子发,"上个月十八号,娄总签的《资金调拨说明》,用途栏写'公关费',收款方是一家奢侈品回收店。金额十二万八,正好是乔曼出掉那三只表的价。"
后排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娄宴的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孟真,你非要把我按死。"
"我没按你。"我说,"你自己躺下去的。"
"我提议,免去娄宴总裁职务,改选董事会。"我坐下,"34%的股权,今天起归我,代持作废。"
表决按股权比例唱票。
副董念一家,秘书记一笔。念到第三家,娄宴忽然开口:"我反对。"
"娄总,您已不在股东名册上,没有表决权。"副董说。
他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念到第七家,二叔举手:"娄家这一票,赞成。"
娄宴猛地回头。二叔没看他,手举得很直,一直举到副董记完。
我数到最后,赞成票百分之五十一点七。副董敲了敲桌子,宣布结果。
"免去娄宴先生总裁职务,孟真女士所持34%股权确认归其所有。"
会场鼓了掌,掌声不密,倒像一屋子人同时松了口气。几个老董事看我的眼神,从"总裁夫人"换成了"孟董事长"。这称呼的份量,比婚戒沉,比情话真。
娄宴被人请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是飘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记者堵着我拍,我停了一步:"娄总挪用资金填小三坑那事,你们不问吗。"一句话,把明天的头条从家务事拽到违规。
会议室里,几个董事围过来跟我握手。有人喊了声"孟总",我应了。孟驰站在我旁边,嘴角压着笑。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轻轻放在桌上。三年,我等这一刻,等得连呼吸都学会了不慌。
三年前我在这栋楼里,是陪他来开会的家属,坐末席,倒水。如今我坐主位,他坐末席,还被请出去。三年前我坐末席,如今坐主位,这位置是我一张票一张票数出来的。
副董把新的股权名册推过来,我签了字。笔尖落下那一下,我想起三年前他签代持协议也是这支笔的牌子。同牌不同命,他签的时候是躲,我签的时候是收。
会后,有记者追出来问:"孟女士,您现在最大股东,对娄氏有什么规划?"
"先换总裁,再理清账。"我说,"娄氏的账,我比谁都清楚,也该由我来理清。"
镜头闪个不停。我妈在家看直播,后来跟我说,她把那段反复看了三遍,每遍都笑。我爸在旁边补刀:"早该这样,当初就不该嫁。"
我没反驳我爸。他说得对。
娄宴被请出后在电梯里砸了一拳,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行政部第二天把维修单送他家,一面墙的修复费,三千八。他付了,转账备注写"赔墙"。
当天下午娄氏股价往下掉了三个点,收盘前又爬回来两个。市场比人清醒,谁走谁留,它只看账。
当晚我回孟家,我妈做了一桌菜,我爸开了瓶酒:"这顿迟了三年。"我哥把代持协议锁进保险箱,说:"这纸比股权值钱。"
我点头。纸是我哥写的,字是娄宴签的,命是我自己留的。
散会时我最后一个走,副董递来新章程,扉页印着"孟真"两个字。我摸了摸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婚戒上也曾刻过"娄",如今那枚在回收箱里,跟我再无关系。
第八章
股东会之后,我成了娄氏最大的单一股东。
34%的股权落定,加上我手里早联络好的几张票,实际控制权过了半。董事会改选,我推了一位职业经理人上位当总裁,条件是他只管经营,重大决策过我这一关。
娄宴被免去一切职务,公司给他留了个"顾问"的虚衔,没有签字权,没有办公室,工牌从二十八层换到地下车库的访客通道。
他不肯走。每天还是来上班,坐在大开间角落一张临时桌上,面前摆着从前的总裁铭牌,没人理他。
有次新总裁路过,问他:"娄顾问,你坐这儿干嘛。"
他没抬头:"等孟总召见。"
新总裁笑了一声,走了。全公司都知道了,那位"孟总",是当初被他当背景板的妻子。
有回我巡楼,撞见娄宴在洗手间镜子前练习微笑,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洗手,泡沫冲了三遍。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比他从前敲我卧室门时,稳。
茶水间有人议论:"前头那位,如今是咱老板了。"另一个说:"人家自己就是股东,跟咱们不是一个阶层。"我端着杯子,没回头,心里只记着:这杯是我自己倒的。
茶水间有人拍了段视频发内部群,配文"前总裁守着铭牌等召见"。群没禁言,没人举报,大家心照不宣地乐。新总裁看见,笑了笑,没删。
娄宴的工位后来被行政收了,铭牌捐去当了样品。有新人问那是谁,老员工指指新闻:"前头那位,被自己老婆踢出局的。"新人哦一声,回去接着干活。
乔曼那边更惨。
盗窃案判了,涉案金额不小,缓刑。她从看守所出来,发现娄宴自身难保,以前答应的"娶她""给她名分"全成了空话。她转头咬娄宴,在社交平台上发长文,说娄宴骗她"马上离婚",还诱导她去拿娄家首饰"当彩礼"。
娄宴的公众形象,从"青年总裁"变成"被小三骗的笑话"。
我妈看到新闻,乐得给亲戚群转发:"我家真真,这才是明白人。"
孟驰那边把后续收得干净。娄氏的账我早就不碰了,但作为大股东,我看了新总裁交的第一份季报,比原来漂亮。
上任第一个月,我没动人事,先把三年的应收账款拉了一遍。有一笔八百万挂在外地一家经销商名下,账龄两年半,早提了坏账。我让财务去函,对方三天就回,说钱早付了,付进娄总指定的另一个账户。
我把函件复印,归进"娄宴的账"。
孟驰看完,说了句:"他连坏账都敢做。"
"坏账是假的,钱进了他自己口袋。"我说,"先记着,审计进场一起算。"
这笔钱后来连本带息追回六百多万。那是后话。
娄宴偶尔还发消息,内容从"求你回来"变成"我想见你一面"。我一律不回。
有一次他堵在孟家楼下,看见我出来,小跑过来:"真真,我什么都没了,你至少见我一次。"
我停下,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西装皱了,领带歪着。
"娄宴,你什么都没了,是你自己弄没的。"我说,"我见你,也不会把股权还你。你早点找份正经工作,比堵我有用。"
他站在原地,看我上车。车窗摇上去,他的脸在玻璃外模糊成一片。
我没回头。
那之后他不再堵门,只是朋友圈开始发加班照,配文励志。没人给他点赞,除了几个不熟的业务号。
有回我刷到他发九宫格,配文"从头再来",底下他妈留了句"儿子加油"。我看了两秒,划走。他从头再来,与我无关。我的从头,从签下那份协议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我主持第一次董事会,有个老股东质疑"女的懂什么经营"。我把季度数据甩在桌上,利润率、回款周期、出海项目回报,一条条念。他闭了嘴,后来逢人夸"孟总专业"。
散会后台阶上,他拉住我,低声问能不能给条活路。我把他的手拨开:"路是你自己堵的,问我没用。"他讪讪松了手,背影缩成一小团,哪还有从前总裁的样。新总裁从玻璃门后看见,摇摇头,没过来打圆场。
乔曼缓刑期间违规发长文咬我,我让孟驰起诉,她当天删了,再没敢开腔。娄宴在娄氏连倒水都要排队,有人拍了发群,配文"前总裁的待遇"。
我把他的旧铭牌收进抽屉,没扔。留着当标本,提醒我自己:人把位子坐歪了,牌子再亮也是空的。
年底我给全员发了双薪,前台那个小姑娘给我递贺卡,写"谢谢孟总"。我收下,想起三年前也是年底,娄宴只给心腹发了,把我这个管账的漏了。如今我管,人人有份。
第九章
娄宴跪求我回购股权,是在入冬的第一场寒潮里。
他打听到我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提前蹲在那儿。我推门进去,他"咚"地一声跪在过道,周围客人全看过来。
"真真,我把股权买回来,多少钱你开。"他仰着头,眼眶红,"那34%是我的命,你给我留口气。"
我端着杯子,站着看他。
"娄宴,你跪错地方了。"我把杯子放桌上,"那34%是你签代持协议亲手给我的,白纸黑字,违约条款你写的。你现在说你的命,早干嘛去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他声音发抖,"乔曼是假的,那些钱我也还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你三年前就有。"我坐下来,"那时候你第一次夜不归宿,我给你留过台阶。你踩着台阶往上爬,爬到乔曼床上去。现在从上面摔下来,让我接,我凭什么。"
他从跪着改成蹲着,手抓着我的桌沿:"真真,价格你定,我卖房卖车都行。"
"太贵。"我说,"你的股权,我现在拿着比卖给你值钱。娄氏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赚得多,我干嘛退。"
他愣住,像是第一次听懂,我没闹,我在算账。
邻桌一个姑娘小声跟同伴说:"这男的好惨。"同伴回:"惨什么,出轨的时候不想想。"
我听见了,没接话。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他说。
"情分你先丢的。"我叫了服务员,"这位先生打扰我喝咖啡,麻烦请他出去。"
保安过来架他,他没挣扎,到门口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空。
我低头搅咖啡,奶泡转成小漩涡。
服务员过来收杯,瞥了眼门口的娄宴,低声问我要不要换座。我摇头:"不用,他马上就走。"话音刚落,保安架着他出了门,玻璃门合上,他的影子在雾面上一闪,没了。
媒体拍到了这一幕。财经号发了稿,标题写"前娄氏总裁街头跪求前妻,34%股权易主成定局"。评论区一边倒,有人说我狠,有人说他活该。
我哥把稿子转我,附言:"这下他彻底没戏了。"
"本来就没戏。"我回。
那晚娄宴又发消息,是一张他跪过的那级台阶的照片,配文:"这里我都跪了。"
我没回,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我妈看到新闻,撇嘴:"跪台阶管什么用,当年你坐月子他还在外面应酬呢。"
她说的是真的。我生那场大病,他在外面陪客户,是我哥开车送我去的医院。
这些账,我都记着。记着,好教自己别回头。
跪求那天之后,娄宴没再出现。只在深夜发过一句"我爸住院了"。我没回。后来听说他爸是娄家老太爷,病与他闹的这点事无关,他发这句话,不过是想换我一句软话。
我把那句话截图,存进"娄宴的账"文件夹最后一页。关掉手机前,我换了壁纸,是娄氏大厦的夜景,配文两个字:我的。
第十章
年底审计,我让新总裁把娄宴任内三年的关联交易全部拉出来。
审计组查了二十天,堆在我桌上的报告有半尺厚。最扎眼的一笔在第二年:娄氏旗下一家包装供应商,法人叫乔建平,乔曼的表哥。供货价比市价高三成,一年走七百多万。
我翻到签字页。审批栏是娄宴,经办栏是采购部经理,那人上个月刚辞职,去了乔建平的公司。
"这笔钱绕一圈回了谁的口袋,查得到吗。"我问审计。
"查得到。"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乔建平的公司账户,每月固定往一张私人卡转钱,卡主乔曼。三年,一百六十万。"
两张纸并排放着,我看了很久。乔曼拎果篮进我家门那天,穿的白裙是我陪娄宴挑的款式。她耳朵上那对坠子,是她表哥从娄氏的钱里抠出来的。
第二天二叔来了。
他没去公司,直接到孟家楼下,拎两盒茶叶站在门禁外面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没让他进门。
"真真,"他把茶叶往我手里塞,"那家供应商,是我牵的线。"
"我知道。"我没接,"介绍费收了多少。"
他手僵在半空。
"审计报告我压着,没往经侦送。"我看着他,"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几年的介绍费退回来,辞掉董事,这事到这儿。第二,我把报告交出去,乔建平、采购经理、您,一个一个查。"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六十出头的人,站在小区门口,被一个晚辈堵得说不出话。
"我退。"半天他挤出两个字。
"三天。"
"三天。"
他转身走了,茶叶落在花坛边上。我拎起来交给保安,说给值班室泡着喝。
钱退回来,连同追回的回扣,一共二百三十万。我没进自己口袋,让财务补了一家小供应商被拖欠半年的货款。那厂子在郊县,老板带着两个工人来签字,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才敢握我的手。
娄宴那边,小公司待了四个月就被辞了。人事做背景调查,查到娄氏那笔"公关费"。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改发短信:"是不是你打了招呼。"
我回:"你的名字现在在行业里是负资产,不用我打招呼。"
第十一章
入春的时候,我嫁了。
男方是沈牧,一家产业基金的投资人,去年娄氏融资时认识的。那时候他是对方派来的尽调负责人,我管账,他查账,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数字,谁也没糊弄谁。
股东会之后,他正式来追我。
"孟总,你一个人控股娄氏,缺个能帮你看项目的人。"他说得直白,"我不来分股权,来帮你花钱赚更多钱。"
我想了想,答应了。
婚礼办得简单,没请娄家的人。孟驰当伴郎,我妈哭了一场,说"这婚结得比上回踏实"。
我爸难得穿了正装,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闺女自己当董事长"。沈牧在旁边给我夹菜,顺手把我爱吃的那道端近了些。这细小的动作,娄宴三年没做过。他不抢话,也不抢镜,问我妈菜合不合口味,我妈说"比上回那家强",他记在小本上,说下回照着点。
婚戒我没要娄宴那款的,自己挑了一枚素圈,内侧戴了"孟真"两个字。沈牧看见,说:"这名字好,得刻你自己的。"我笑了。上回那枚,早被我扔进娄氏楼下的回收箱。
娄宴听说,送了一束花到孟家老宅,没留名。我妈收了,转手扔进小区垃圾站。
"这种花,不能留。"我妈说。
乔曼的缓刑还在执行,听说去了外地,再没冒头。娄宴赋闲了两个月,靠他妈接济,后来在城西一家建材公司挂了个销售的岗,朋友圈偶尔发加班照,配文励志。没人给他点赞。
他给娄氏投过一封求职信,岗位是战略顾问。我转给人事,人事按流程回了拒信。我不狠。娄氏的教训写明,沾过私账的人碰不得公账。沈牧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你比我会用人。"我笑,把这话存进"娄宴的账"最后一页。
娄氏在我手上,季度营收涨了三成。新总裁能干,我放权,只在战略会上拍板。我不坐班,不签日常条,只守两条:钱不能出娄家账,决策不能瞒股东。这两条,是娄宴摔过的坑,我拿来当栏。
那个拖了半年的出海项目,我拍板投了,季度末回了第一笔款,比预期早两个月。新总裁发消息:"孟总,这步棋对。"我回了个"嗯"。
年底审预算,市场部报了两千万投放。我把方案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问市场总监:"这钱花完,明年能带回多少。"
他说品牌溢价,说长期价值,说了六分钟,没给出一个数。
我把三年的投放数据摊在桌上,一年一年往下排,转化率从百分之二点七掉到零点九。"你上任三年,钱一年比一年多,客一年比一年少。"我说,"一千万,剩下的退回利润。"
他拍了桌子,说我不懂行。
"我不懂行。"我把会议记录推过去,"我懂账。签字吧。"
他签了,第二天递了辞呈。这人跟了娄宴五年,走的时候在电梯里骂我,被同事听见,传到我这。我没处理,让人事按流程结清。
有天深夜,孟驰发来一张照片,是娄宴寄到我律所的信,没封口。信里写:"股权是我的命,你拿着它,我活不下去。"
我读那句,没觉得狠,只觉得他到现在还把股权当命,不当自己作的孽。命是他自己交出去的,怪不到我收。
孟驰问:"怎么回。"
"转给律师,按流程走。"我说,"他写的每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证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亮着,春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潮气。三年前我也坐在这扇窗前,手里捏着一张说不清的报销单,等他回家。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家还在。
现在桌上摊着明天的董事会材料,第一页是出海项目的回款表,数字比预期早了两个月。
我关了窗,去睡。明早八点半到场,材料还有两页没看完。
我把娄宴寄来的信交给律师,附了张条:按流程。律师回:"这信他签了名,算他自认挪用资金的辅证。"我笑,把条收进档案。
沈牧问我恨不恨。我想了想,说:"不恨,账清了。"他点头,没多问。夜里他给我热了杯牛奶,放我手边,自己去看项目书。这样的日子,比从前那种假装的热乎,踏实。
至于娄宴,他跪过的那级台阶,风一吹,就干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