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斩过神。
醒来的时候,我四岁,咳一声能晕半天。
全府都怕我死,只有二婶怕我不死。
我只好白天奶声奶气喊爹爹,夜里缩在被窝里偷偷练剑。
直到城中专访那天,我当着全城人的面,一剑劈开了城卫的铁盾。
王都大宗师亲自下帖,请我同台演武。
他以为我是去献艺的。
其实我是去杀他的。
【第一章】
我死的那天,天被我劈成了两半。
神血落了三天三夜,染红了半座北荒山。
我拄着剑回头,想跟我那个傻徒弟说一句:“走,回家。”
话还没出口。
一把剑从背后穿透了我的心口。
我低头,看着那截剑尖,又回头。
握剑的人,是霍崇。
我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霍崇。
他满脸是泪,嘴唇在抖。
我想骂他。
没骂出来。
眼前一黑。
再睁眼,一张圆脸直直怼到我面前。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告诉伯爷!”
我想坐起来。
没起来。
我又想抬手。
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啪”一声砸在自己脸上。
软的。
小的。
还带着一股奶味。
我盯着这只手,看了足足十个呼吸。
本座斩神的手,现在连自己的脸都扇不疼。
圆脸丫头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舀了一勺,吹了又吹。
“小姐乖,喝完药,阿桃给你两颗糖。”
我张嘴,想说一句“放肆”。
舌头不听使唤,出来的是:
“放……四。”
阿桃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
“小姐都会讨价还价了!好好好,四颗就四颗!”
我闭上了眼。
罢了。
能活着就行。
接下来三天,我靠装睡偷听,把处境摸清了。
这具身子叫林栗栗,四岁,云川城林伯府的独女。
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大夫说活不过五岁。
母亲早亡,父亲林砚舟是个文弱伯爷,一看见女儿咳嗽就跟着哭。
离斩神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而霍崇,如今是王都剑庐的大宗师,天下第一剑。
据说他手里握着“斩神秘辛”,谁问谁死。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流苏,牙根咬得发酸。
四十年。
他踩着我的尸首,坐上了天下第一的位子。
我要去王都。
我要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问完,再一剑送他上路。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副身子养活。
我闭眼,往丹田里探。
空的。
只剩一缕细若游丝的本源气,是我魂魄里带过来的。
够了。
当年我从一缕气练到斩神,这次也一样。
“小姐,该喝药了。”
阿桃又端着碗进来。
我乖乖张嘴,药汤滑过舌头。
下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舌根发麻,麻劲顺着喉咙往下钻,钻进心口,一点一点往魂魄里渗。
这味道我认得。
化魂草。
不伤皮肉,专蚀魂魄,人死之后,连大夫都只会说一句“体弱夭折”。
有人在药里下毒。
而且,已经下了很久。
【第二章】
我没声张。
四岁的孩子说药里有毒,谁信?
只会被当成闹脾气不肯喝药。
我得先找到下毒的人。
人不用我找,第二天就自己上门了。
“哎哟,栗栗醒啦?”
一个穿绛红褙子的妇人扭着腰进来,身后跟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阿桃立刻低头行礼:“二夫人,娇娇小姐。”
二婶赵玉凤。
二叔早逝,她带着一儿一女住在伯府西院。
她坐到我床边,伸手捏我的脸,指甲掐得我生疼。
“瞧这小脸白的,可怜见的。”
她身后的林娇娇翻了个白眼:“娘,她就是个病秧子,碰一下就碎了,你别碰她,晦气。”
赵玉凤笑着拍了她一下,没半点要骂的意思。
然后,她亲手端起桌上的参汤。
“来,二婶喂你,这是二婶特意从药铺给你配的好参。”
我低头闻了闻。
化魂草的味道,比昨天还浓。
好。
找到了。
我心口那股火“腾”地烧了上来,烧得指尖都在抖。
四十年前,敢在本座面前下毒的人,坟头草都长到三丈高了。
可我现在四岁。
我连碗都端不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压到嗓子眼,挤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
“谢谢二婶。”
我伸手去接碗。
手一软。
一整碗滚烫的参汤,结结实实泼在了林娇娇新做的裙子上。
“啊——!”
林娇娇跳起来,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我的云锦裙!娘!她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我眨巴着眼,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栗栗手没劲……栗栗不是故意的……”
阿桃立刻扑过来把我护在怀里:“二夫人恕罪,小姐病了这么久,哪有力气端碗!”
赵玉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好跟一个四岁病孩发作。
她拽着哭嚎的林娇娇走了。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发硬。
我窝在阿桃怀里,冲她甜甜一笑。
二婶,慢走。
您这碗汤,本座记下了。
当天夜里,我开始练功。
本源气太弱,经脉又细,每运转一周天,浑身骨头都在疼。
疼得我咬着被角,冷汗把里衣浸透了。
练到第七天,我终于能在床柱上单脚站稳一炷香。
就在我气沉丹田、闭目凝神的时候。
“咣当。”
门口传来水盆落地的声音。
我睁眼。
阿桃站在门口,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直直盯着我,盯着我站在床柱顶上的那只小脚。
我们对视了很久。
我慢慢把脚收回来,蹲下,抱住床柱,奶声奶气地说:
“阿桃,栗栗梦游了。”
【第三章】
阿桃没信。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窗台上多了一套东西。
一壶好酒,一碟酱牛肉,三炷香。
阿桃跪在窗前,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高人,我知道您在。”
“我家小姐命苦,您肯收她做徒弟,是她的造化。”
“阿桃没别的本事,往后每天给您备酒备肉,只求您好好教小姐,别让她再受苦了。”
她说完,又磕了一个。
我坐在床上,手里的糖都忘了吃。
本座当年收徒,要的是天下名剑、千年灵药。
如今倒好,被人供了一碟酱牛肉。
而且这个“高人”,就是本座自己。
阿桃转过身,压低声音,一脸郑重。
“小姐,您不用瞒我。”
“您夜里站床柱,白天喝药也不吐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肯定是有隐世高人在暗中教您!”
“阿桃发誓,这事死也不往外说!”
我张了张嘴。
解释不了。
总不能说我就是那个斩了神的裴昭吧。
我只好重重地点头。
“嗯。”
“师父说,不许告诉别人。”
阿桃眼睛一下亮了,攥着拳头直抖。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帮手。
她把我的药悄悄倒掉,换成她自己去城南老药铺抓的方子。
她把院门守得严严实实,二婶的人一靠近就咳嗽报信。
她还给我找了一把扫帚,锯短了,削尖了,郑重其事地递给我。
“小姐,先拿这个练,等高人赐您真剑。”
我握着那把扫帚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们在干大事”的脸,忍了又忍,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断了化魂草,又有本源气养着,我的身子一天天缓过来了。
能下床了。
能跑了。
一顿能吃两碗饭了。
我爹林砚舟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就哭了。
“我的栗栗能吃饭了……我的栗栗能活了……”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我嫌弃地往后仰,又不好推开。
这个爹,虽然没用,但是真疼我。
而西院那边,彻底坐不住了。
半个月后,云川城最大的报馆来了人。
说是要做一期城中专访,题目叫《病榻上的贵女》,专讲城中贵族里最娇弱可怜的孩子,替城里的慈济堂募捐。
请帖是赵玉凤亲手接的。
她站在正厅,笑得满脸开花。
“栗栗病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全城的人都心疼心疼她。”
那天晚上,阿桃从西院的小丫鬟嘴里打听到一句话。
赵玉凤跟她的心腹说:
“专访那天全城的人都在,让她当众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到时候谁都会说,伯府的嫡女,是病死的。”
【第四章】
专访定在城中广场。
报馆搭了台子,扎了彩绸,城里一半的贵族都来了,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被打扮得粉粉嫩嫩,头上扎两个小揪揪,系着红绳,被我爹抱上台。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哎哟”。
“这就是林伯府那个病孩子?”
“好小一只,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听说活不过五岁呢,可惜了。”
主笔鲁三河是个留八字胡的中年人,他蹲下来,捏着腔调问我:
“小栗栗,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我眨眨眼:“喝药。”
台下笑了。
“那你喜欢什么呀?”
“糖。”
台下又笑了。
“那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去王都,找一个人。”
“找谁呀?”
“找他还债。”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这小娃娃,还知道讨债!”
“哈哈,谁欠她糖了吧!”
鲁三河笑得八字胡直颤,回头冲台下喊:“诸位看看,多可爱的孩子,多可怜的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看着台下一张张笑脸。
本座斩神那天,北荒山十万将士跪地,没一个人敢笑。
如今,我成了全城人逗着玩的小玩意儿。
罢了,忍。
赵玉凤就站在台侧,一直往我这边看。
她身后,城卫队长韩铮带着两个兵,抬上来一面铁盾。
那盾足有半人高,一指厚,边缘包着铜,往台上一放,木板都“咯吱”响了一声。
赵玉凤笑着上前。
“鲁主笔,光问话多没意思。我们林家祖上是武将出身,今日请韩队长来给大伙演一段。”
“栗栗,你也来试试,推一推这面盾?”
台下又是一片笑声。
“四岁娃娃推铁盾?”
“推得动才怪!”
我明白了。
那面盾,我一个病孩子要是用力去推,推不动,憋着气,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谁都只会说,是孩子自己身子弱。
好算计。
我爹脸色变了:“二弟妹,栗栗身子刚好,不能——”
“哎呀大哥,就是玩玩嘛。”赵玉凤打断他,转头冲台下笑,“孩子病了这么多年,让她高兴高兴。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刚好够台前一圈人听见。
“反正也活不过五岁,能玩一天是一天。”
林娇娇在台下“噗嗤”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地响了一声。
血一股一股往脑门上冲,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下了药,你害我。
我忍了。
可你当着我爹的面,当着全城的人,说我活不过五岁。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透了,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铁盾跟前。
【第五章】
我没去推那面盾。
我仰起头,看着韩铮腰上的佩刀。
“叔叔,借我。”
韩铮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我。
台下又笑起来。
“哟,还要拿刀呢!”
“韩队长,给她给她,看她拿不拿得动!”
韩铮犹豫着解下刀,连鞘一起递过来,还特意用手托着刀身。
“小姐,重,小心砸了脚。”
我握住刀柄。
刀确实重。
我两只手一起握着,刀尖都差点拄到地上。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林娇娇笑得直不起腰:“娘你看她,拿根烧火棍都比她强!”
赵玉凤用帕子掩着嘴,眼里全是笑意。
我闭上眼。
丹田里那缕本源气,被我养了一个多月,细是细,但足够凝成一线。
一线就够了。
当年断天一式,本座用的从来不是力气。
我睁眼。
脚尖一点,人离地三尺。
刀出鞘。
只有一声。
“铮。”
很轻。
轻得台下大部分人都没听清。
我落地,刀尖点着台面,小胸脯一起一伏,喘了两口粗气。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鲁三河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说话。
“咔。”
铁盾正中,出现了一道细线。
那道线从上往下,笔直地裂开。
“哐当!”
“哐当!”
半人高、一指厚的铁盾,齐齐整整,裂成两半,砸在台上。
木台被砸出两个坑。
整个广场,死一样的静。
鲁三河手里的笔掉了,滚到了台下。
韩铮的嘴张着,眼珠子瞪得往外凸,看看地上的盾,又看看我手里的刀,又看看盾,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台下第一排的老伯爵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啪嗒”倒在地上。
林娇娇脸上的笑还挂着,笑僵了,嘴角一抽一抽,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赵玉凤的帕子从手里飘下去,落在了地上,她都没察觉。
她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干净,嘴唇发白。
然后,台下炸了。
“劈……劈开了?!”
“一指厚的铁盾!韩队长全力一刀都只能砍个印子!”
“我是不是眼花了?四岁!她四岁!”
“天才!这是天才啊!”
我爹站在台边,看看盾,看看我,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阿桃扑过去接住他,一边掐人中,一边仰着脖子冲台下喊:
“看见没有!我家小姐有隐世高人教的!”
我:“……”
阿桃,说好的死也不往外说呢。
我把刀还给韩铮,眨巴着眼,乖乖地说:
“叔叔,风好大,盾盾自己裂了。”
韩铮捧着刀的手在抖。
没有一个人信。
鲁三河连滚带爬捡回笔,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嘴里只剩一句:
“明天头版……明天头版就写这个……”
赵玉凤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得太急,绊在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
三天后。
一封烫金的帖子,从王都快马送进了伯府。
落款是三个字。
霍崇。
“剑庐演武大典,诚邀林家小姐,与老夫同台。”
【第六章】
伯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报馆的人来了,连着做了三期专访,题目从《病榻上的贵女》改成了《四岁斩盾,天降剑童》。
城里的戏班子来了,班主跪在门口,说要把我的事排成大戏,请我亲自登台,一场给一百两。
几家武馆的馆主来了,抢着要收我做徒弟。
我坐在正厅的大椅子上,两条腿还是够不着地,看着一屋子大人对着我点头哈腰。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在笑我活不过五岁。
现在一个个笑得比谁都热络。
我爹终于缓过来了,每天搂着我傻笑,见人就说:“我闺女,我闺女劈的!”
阿桃更夸张。
她把窗台上的酱牛肉换成了烧鸡,香换成了上等的檀香,每天对着院子磕头:
“高人,您受累了,再多教小姐几招!”
我看着那只烧鸡,默默咽了口口水。
当天夜里,烧鸡被“高人”吃了。
第二天阿桃发现鸡骨头,激动得哭了一早上:“高人真的来过!”
只有西院,安静得吓人。
我知道赵玉凤不会罢手。
果然,第五天,她请来了城外道观的玄真道长。
“大哥,栗栗这孩子突然变了个人,四岁劈铁盾,这不是邪祟上身是什么?”
她站在正厅,声音尖得刺耳。
“得驱邪!不然咱们林家都要遭殃!”
我爹急了:“胡说!我闺女好着呢!”
可满屋子的下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玄真道长摇着铜铃,绕着我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举着一张符,要往我脑门上贴。
“妖孽,现形!”
我没躲。
我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用斩神那天,看神的眼神。
玄真道长的手停在半空。
符纸在他指间簌簌发抖。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腿肚子开始打颤。
“道长?”赵玉凤催他。
玄真道长“扑通”跪下了。
不是冲我爹,是冲我。
“贫道有眼无珠!贫道有眼无珠!”
他爬起来,铜铃也不要了,符也不要了,提着道袍一路跑出了伯府大门,鞋都跑掉了一只。
满屋子的人,全傻了。
赵玉凤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捡起地上那只铜铃,摇了摇,冲她笑。
“二婶,道长的铃铛,好好听。”
赵玉凤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甩袖子走了。
那天夜里,阿桃又给我带回一个消息。
她说,西院的心腹丫鬟连夜出了城,往王都去了。
送的信上,写的是一个名字。
剑庐副宗师,闫烈。
【第七章】
半个月后,我们动身去王都。
我爹不放心,非要跟着。
阿桃当然也跟着,包袱里塞满了我的糖。
让我没想到的是,赵玉凤也带着林娇娇跟来了。
“大哥,我也是栗栗的婶婶,这么大的场面,我得去给她撑腰呀。”
她笑得满脸慈爱。
我坐在马车里,剥着糖纸,懒得看她。
撑腰?
是去收尸吧。
马车走了七天,进了王都。
城门口,一队人马早等在那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端正,腰间悬剑,冲我爹拱了拱手。
“在下剑庐副宗师闫烈,奉宗师之命,前来迎接林小姐。”
赵玉凤的眼睛一下亮了,往前凑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冲他福了福身。
闫烈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落到了马车上。
落到了我身上。
他走过来,弯下腰,冲我伸出手,笑得温和。
“这就是一剑断盾的小天才?来,叔叔抱。”
那只手伸到我面前的一刹那。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一股腐烂的、腥甜的气息,从他身上渗出来,钻进我的鼻子。
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可我闻得出来。
我闻了三天三夜。
那是神血的味道。
四十年前,北荒山上,我一剑劈开那个东西的胸膛,它的血就是这个味道。
我的手指攥紧了糖纸,攥得“咔咔”响。
不可能。
它死了。
我亲手斩的。
“林小姐?”闫烈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一头扎进了阿桃怀里。
“栗栗认生。”
闫烈笑了笑,收回手,直起身。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停了一瞬。
那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贪婪。
那天晚上,我们被安排住进了剑庐的客院。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霍崇在剑庐。
闫烈也在剑庐。
一个从背后杀了我,一个身上带着神血的味道。
这四十年里,王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第八章】
演武大典在三天后。
我等不了三天。
第二天夜里,我让阿桃守着门,换了身黑衣裳,翻窗出去了。
剑庐很大,但格局我熟。
当年这块地,是我亲手选的。
霍崇那时候才十二岁,跟在我屁股后面问:“师父,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我说:“嗯,等你出师了,这就是你的。”
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站在剑庐正殿的屋檐下,看着那块写着“剑庐”的牌匾,喉咙发紧。
那两个字,是我当年写的。
他没换。
正殿后面,有一间偏殿,门口守着两个剑庐弟子。
我绕到后窗,用本源气撬开了窗闩,钻了进去。
殿里没点灯,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
我借着光,看清了供桌上的东西。
一块牌位。
“先师裴昭之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香是新的,刚燃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人一身战甲,拄着剑,回头在笑。
那是我。
是我斩神前一天,坐在营帐门口,他偷偷画的。
我当时还骂他不好好练剑,尽画些没用的东西。
供桌旁边,还立着一把剑。
剑鞘上有一道熟悉的刻痕。
断岳。
我的剑。
我伸手去摸那把剑。
手指碰到剑柄的一瞬,剑身“嗡”地震了一下。
它认得我。
我咬着牙,想把它拿起来。
拿不动。
四岁的身子,连剑的一半重量都撑不住。
“谁?”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我攥紧拳头,转过身。
那人走进来两步,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是闫烈。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按在断岳剑柄上的手,嘴角慢慢扬起来。
“林小姐,夜里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一步步走近。
“难不成,你认得这把剑?”
【第九章】
那天夜里,闫烈没动我。
他只是把我送回客院,笑着说了一句:“小姐要早些睡,三天后的大典,可要好好表现。”
他越是不动,我越清楚。
他在等。
等大典那天,全王都的人都在,他要动手。
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霍崇为什么供着我的牌位?
闫烈身上为什么有神血的味道?
可有一件事,我明白。
四十年前那一剑,是霍崇刺的。
不管他供多少香,都抵不了。
三天后,演武大典。
剑庐前的演武场上搭了高台,台下坐满了王都的王公贵族,外围挤着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
我穿了一身小小的红色劲装,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手里握着一把剑庐给我准备的木剑。
台下又是一片“哎哟”。
“这就是那个四岁劈铁盾的?”
“这么小?宗师让她同台,不是开玩笑吧?”
赵玉凤坐在贵宾席上,笑得一脸得意,林娇娇缩在她身边,眼神躲躲闪闪。
鼓声响了三通。
一个白发老人从台后走出来。
他很老了,背有些驼,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睛还亮着。
全场起立。
“宗师!”
“霍宗师!”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
四十年。
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子,老成了这副样子。
霍崇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冲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小丫头,别怕,我们就随便比划两下。”
我握紧了木剑。
“好。”
鼓声停了。
我没给他比划的机会。
脚下一蹬,人跃起,木剑直劈他眉心。
断天式。
当年我教给他的第一式,也是我斩神的最后一式。
台下一片惊呼。
“好快!”
霍崇下意识抬剑去挡。
木剑和铁剑撞在一起,“当”一声。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我的剑势,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哐当。”
他手里的剑,掉在了台上。
我的木剑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霍崇。”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四十年前,北荒山,你为什么从背后杀我?”
全场死寂。
霍崇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抖起来。
然后,天下第一剑,王都剑庐大宗师,八十岁的霍崇。
当着全王都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一个四岁女娃面前。
“师……师父……”
他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台下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宗、宗师刚才喊她什么?”
“师父??”
“宗师管一个四岁娃娃叫师父??”
我爹站在台下,腿一软,被阿桃死死架住。
【第十章】
霍崇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举着木剑,手有点酸,又不好放下。
“说清楚。”
霍崇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那天,您斩了它,可它没死透。”
“它的残魂钻进了您胸口的伤里,往您心脉里爬。我看见了。”
“再晚一息,您就会被它占了身子。”
“我只能……只能一剑剜出它。”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您伤太重了,没撑过去。”
“我把您的魂收在断岳里,养了四十年,一直在找能容下您的身子。”
我握剑的手顿住了。
“那这具身子……”
“是我外孙的女儿。”
霍崇抬头,看向台下的我爹。
“她生下来魂魄就不全,活不过五岁。我把您的魂送进去,跟她那半魂合在一处,两个都能活。”
我愣住了。
怪不得。
怪不得本座斩过神,却每天都想吃糖。
怪不得一看见我爹哭,心口就发软。
台下,我爹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颤巍巍地开口:
“外……外公?”
霍崇冲他点了点头:“你娘当年嫁人,我怕那东西找上门,一直没敢认你们。”
我爹低头看看我,又抬头看看霍崇,嘴唇哆嗦着,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所以栗栗是……我外公的师父……”
“那我得管我闺女叫……”
他没算完,眼睛一翻,又晕了。
阿桃架着他,满脸放光,冲全场喊:
“我就说!我就说我家小姐有隐世高人教!霍宗师就是小姐的师父!”
霍崇抽噎着纠正她:“不是……她是我师父……”
阿桃的笑僵在脸上。
“咚。”
她也晕了,跟我爹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收剑。
台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很低,很冷,带着一股黏腻的腥味。
闫烈从台侧慢慢走上来,一边走,一边拍着手。
“好一出师徒相认,感人至深。”
霍崇猛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闫烈!”
“宗师,您找了四十年的身子,找得真好。”
闫烈笑着,眼底一片血红。
“当年您从她胸口剜出来的那团残魂,您以为封进了寒潭底下?”
“我替您守了四十年寒潭。”
“它也陪了我四十年。”
他的皮肤下面,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股神血的腥甜味,一下子浓得呛人。
台下有人开始尖叫。
就在这时,贵宾席上,赵玉凤疯了一样站起来,冲着闫烈尖声喊:
“闫大人!您答应过我的!”
“化魂草我喂了她一年!她一死,爵位就是我儿子的!您不能反悔!”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赵玉凤的喊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里,脸一下子白透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胡乱摆。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是……”
林娇娇缩在她脚边,吓得哇哇大哭:“娘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闫烈看都没看她一眼,咧开嘴,冲我笑。
“蠢妇。不过她的药没白喂。”
“魂魄被蚀了一年,裴昭,你还剩几分力气?”
【第十一章】
他说对了。
我能感觉到,化魂草的余毒还在魂魄里,本源气运转到一半,就被一股阴冷的东西卡住了。
闫烈的身体在膨胀,黑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扭曲的影子。
我认得那张脸。
四十年前,北荒山上,就是这张脸。
“裴昭。”
那个声音从黑影里传出来,沙哑,尖利。
“你斩我一次,我便要你这身子,还我一世。”
黑影朝我扑过来。
霍崇横剑挡在我身前,剑光一闪,砍进了黑影里。
黑影一甩,霍崇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台边的旗杆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父……快走……”
我没走。
当年我都没走,现在更不会走。
我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把卡住的本源气硬生生往上冲。
疼。
浑身的经脉都在疼,疼得我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我。
是我爹。
他刚醒,脸还白着,腿还在抖,可他死死撑着我的胳膊,一步都没退。
“栗栗……爹在……”
“小姐!”
阿桃也醒了,她冲上台,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是断岳。
那么重的剑,她一个小丫鬟,不知道从偏殿是怎么一路抱过来的,两只手勒出了血印子。
“小姐,剑!”
我伸手。
我爹托着我的手肘,阿桃托着剑身。
断岳入手的一刹那,剑身“嗡”地一声长鸣。
四十年。
它等了我四十年。
那缕被化魂草压住的本源气,顺着剑柄冲进了剑里,又从剑里倒灌回来,冲开了我堵塞的经脉。
黑影已经扑到了眼前。
我抬剑。
断天式。
“铮——”
这一次,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一道白光从台上劈出去,劈开了那团黑影,劈开了它那张扭曲的脸。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
然后,碎了。
碎成了一地黑灰,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闫烈从半空掉下来,砸在台上,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我手一软,断岳“当”地落地。
我爹接住了我,阿桃接住了剑。
演武场上,死一样的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几十个,几百个。
全场的人,跪了一片。
“斩神……”
“她真的是……当年那个斩神的裴昭……”
赵玉凤瘫坐在贵宾席上,被冲上来的王都禁卫按住了胳膊。
她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尖叫,拼命挣扎,头发散了,钗子掉了。
“不关我的事!是他逼我的!我是她二婶!大哥!大哥你救救我!”
我爹抱着我,看着她,一个字都没说。
禁卫把她拖走的时候,她一路在喊,喊声越来越远。
林娇娇坐在地上,看看被拖走的娘,又看看台上的我,哭都忘了哭。
我从我爹怀里探出头,冲她招了招手。
“姐姐。”
她浑身一抖。
“你的云锦裙,我赔你一条。”
林娇娇“哇”一声,哭着跑了。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我们回了云川城。
赵玉凤下了大狱,罪名是谋害伯府嫡女、勾结邪物,判了流放。
林娇娇和她弟弟被送去了外祖家,我爹每月照旧给他们送银子。
闫烈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残魂占了他四十年,他整个人只剩一副空壳,被剑庐收在后山,每天扫地。
报馆的鲁三河连出了十期专访,题目从《四岁斩盾,天降剑童》改成了《斩神者归来》。
戏班子的班主又跪在了门口,这次要给三百两一场。
我爹替我回绝了,说我还小,要养身子。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霍崇。
他非要跟着回云川城。
八十岁的人了,一把老骨头,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我院门口,等着给我请安。
“师父,您今日的药熬好了。”
“师父,您要练剑吗?徒儿给您喂招。”
“师父,徒儿给您买了糖。”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弯着腰,捧着一碗药,眼巴巴看着我。
“霍崇。”
“徒儿在。”
“你都八十了。”
“在师父面前,徒儿永远是十二岁。”
我叹了口气,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
苦得我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霍崇手忙脚乱地剥了一颗糖,塞进我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我心里那点属于四岁林栗栗的半魂,开心得直打转。
我板着脸,忍住了没笑。
我爹最惨。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该怎么称呼我。
叫闺女吧,我是他外公的师父。
叫师祖吧,我是他亲闺女。
他憋了一个月,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每天早上见我,他先作个揖,再把我抱起来转圈。
“师祖闺女,早。”
我:“……”
阿桃倒是最快活的。
她窗台上的供品没撤,酱牛肉换成了酱肘子,烧鸡换成了烤鸭。
她说:“高人还是要供的,万一小姐还有别的师父呢?”
霍崇在旁边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也在窗台上摆了一盘。
两个人对着窗户一起磕头。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俩的后脑勺,默默伸手,从窗台上拿了一只鸭腿。
本座斩过神。
本座死过一回。
本座现在四岁,每天喝药,吃糖,被八十岁的徒弟追着喂饭,被亲爹叫师祖闺女。
挺好的。
这一回,我想慢慢长大。
那天傍晚,一只信鸽落在了我的窗台上,啄了一口阿桃供的烤鸭。
信是从北荒山来的。
只有一行字。
“北荒寒潭底下,还有一具没烂的神骨。”
我捏着信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纸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先吃完这只鸭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