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大四。
新室友拆快递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书。
盒子打开,她拎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那东西动了一下。
我合上书,坐直了。
“这个你不能养。”
她翻了个白眼,把盒子往我脸上凑:“你学兽医的还怕这个?”
我没接话。
我拿出手机,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另外两个室友在笑。一个说“至于吗”,一个说“装的吧”。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对面宾馆。
第二天中午,我在宾馆窗口看见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一行字。
不是消防车。
我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昨天我要是没走,今天被抬出来的,可能不止一个人。
01
我叫苏棠,动物医学专业,大四。
九月开学,宿舍换了人。
原来住我对床的张姐考研上岸搬走了,换来一个叫周敏的。
行政楼那边说是院系调整,把她从隔壁栋并过来的。
搬进来第一天,周敏的东西就占了半个阳台。
鞋子、箱子、纸袋子,堆得方圆下床都要侧着身。
方圆没吭声,贺琳帮着搬了两趟。
我靠在床头看书,没动。
不是不想帮。
是她搬进来的时候看了我桌上的解剖教材一眼,皱了下鼻子,那个表情我记住了。
第三天下午,周敏拆快递。
泡沫箱,外面缠了三层胶带,贴着“活物 勿压”的标签。
我放下书。
她拆开泡沫箱,拎出一个透明的亚克力饲养盒。
盒子里有东西在动。
我看见了。
不是仓鼠,不是乌龟。
是一条蛇。
三十公分左右,头部三角形,体表有明显的深色菱形斑块,排列规则。
我学了三年半。
这个头型,这个斑纹,我用不着翻书。
蝮蛇。
有毒。
我合上书,坐直了。
“这个你不能养。”
周敏翻了个白眼,把盒子往我脸前凑了凑:“你学兽医的还怕这个?”
“不是怕。这是蝮蛇,有毒。宿舍不能养。”
“什么蝮蛇,卖家说的是玉米蛇,宠物蛇,没毒的。”
“卖家说的不对。你看它的头,三角形,眼睛和鼻孔之间有颊窝。玉米蛇头是椭圆的,没有颊窝。”
周敏把盒子收回去,拿手机对着拍了张照片,发给卖家。
然后抬头看我:“人家说了,就是玉米蛇,花色特殊而已。”
我没再说话。
方圆在上铺探头看了一眼:“小蛇还挺好看的。”
贺琳在洗手台那边喊:“别吓唬人家,人家花钱买的。”
我拿出手机,给辅导员赵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我们宿舍612新来的同学在寝室养蛇,我判断是蝮蛇,有毒,请处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行李。
方圆从上铺探下来:“你干嘛呢?”
“搬出去住。”
“至于吗?一条小蛇。”
“我说了,有毒。”
贺琳从洗手台走过来,胳膊上还挂着毛巾:“苏棠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人家养个宠物你就搬走?你是不是跟周敏有意见啊?”
我把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没意见。我今晚住外面。”
周敏坐在她床上,盒子放在桌上,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饲养盒。
盒盖上有三个透气孔,没有锁扣。
亚克力壁厚不到两毫米。
蝮蛇成年体力可以顶开这种盒盖。
我关上门,走了。
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六楼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辅导员赵老师的消息回了。
“苏棠同学,宿舍养宠物确实不合规,我明天跟她谈谈。你先别激动,同学之间多沟通。”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楼梯间没动。
多沟通。
一条蝮蛇放在四个人住的屋子里,盒盖没有锁扣。
沟通什么。
我下了楼,过了马路,住进了学校对面的快捷宾馆。
前台问住几天。
我说不确定。
02
宾馆的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硬,但干净。
我坐在床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没说蛇的事。
说学校附近在修路,宿舍吵,出来住两天。
我妈说别乱花钱。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学校的后勤报修系统,找到“安全隐患举报”那一栏。
写了一份举报。
内容很简单:某栋某层612宿舍,有学生饲养疑似蝮蛇的活体爬行动物,饲养容器无安全锁扣,存在逃逸和伤人风险,请相关部门核查。
我把手机里拍的那张照片附上了。
那是周敏把盒子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记住了体表特征。
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趁她看手机,我拍了一张饲养盒的照片。
不近,但够用。
能看到头型,能看到斑纹分布。
我又单独写了一段文字描述。
“该蛇体长约三十厘米,头部呈三角形,吻部短钝,眼后至颈部有深色条纹,体表具菱形暗斑,疑似短尾蝮。短尾蝮属蝮蛇科,具管牙,可注射血循毒素。咬伤后可致局部组织坏死,严重者可致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专业术语一个不少。
提交了。
系统提示:已收到您的反馈,我们将在3至5个工作日内处理。
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关了手机屏幕。
第二天早上九点,辅导员赵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苏棠,我跟周敏聊过了,她说那就是普通宠物蛇,还把卖家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了。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
“可是人家卖家也说了是玉米蛇。”
“卖家的话不能作为鉴定依据。赵老师,我学了三年半的动物医学,我能分辨蝮蛇和玉米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样,我再问问看,你也别太紧张啊。周敏说你昨天直接搬走了,搞得她挺不好意思的。”
她不好意思。
“赵老师,不管是不是有毒蛇,宿舍养蛇本身就违反住宿管理规定。”
“对对对,这个我会说的。你先回宿舍吧,别在外面花冤枉钱了。”
我说好,但没退房。
上午十点半,宿舍群响了。
我们612有一个四人群,张姐走了之后周敏被拉了进来,群名还是原来的“612美少女战士”。
周敏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姐妹们,那个苏棠也太好笑了吧,一条玉米蛇她说是蝮蛇,给辅导员告状,还搬出去住了。学兽医学傻了?”
方圆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贺琳打字:“她一直这样,上学期寝室进了只壁虎她都要查半天是不是有毒的。”
这是假话。
上学期进来的是一只野生蜥蜴,我查的是它身上有没有寄生虫。
我没在群里回。
我截了图。
下午两点,周敏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那条蛇的特写,加了个美颜滤镜,蛇身上的菱形斑被虚化了。
文字写的是:“新成员入住,小可爱一枚,有室友说它有毒,吓得搬出去住了,笑死我。”
底下十几条评论,都是哈哈哈。
有人说“你室友这么胆小吗”。
有人说“学兽医的怕蛇也是绝了”。
我也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材料。
标题是:关于612宿舍违规饲养疑似毒蛇的情况说明。
我写了三页。
附上了我拍的照片,我对蛇种的鉴别分析,短尾蝮的毒理学数据,以及住宿管理条例中关于禁止饲养动物的具体条款。
打印了两份。
一份准备交给学院。
一份自己留底。
我坐在宾馆的桌子前,看着打印出来的材料。
窗外是学校的宿舍楼。
六楼,第三个窗户,那是612。
灯亮着。
我不知道那条蛇现在在不在盒子里。
辅导员说多沟通。
室友说我夸张。
朋友圈底下的人说我胆小。
但我清楚一件事。
蝮蛇的毒牙是管状的,咬一口注入的毒液量大概在四十到六十毫克。
致死量是每公斤体重零点五毫克。
一个五十公斤的女生,被咬一口,不及时注射抗蛇毒血清。
六个小时。
也许用不了六个小时。
手机又响了,是方圆私聊我。
“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床空着周敏把她的箱子堆上去了。”
我回了三个字。
“先不回。”
方圆发了个问号。
我没再回。
03
第四天。
我的举报没有回音。
赵老师也没再找我。
我白天照常去实验室,晚上回宾馆。
同实验室的师姐问我怎么气色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第四天晚上,宿舍群又响了。
是贺琳发的。
“苏棠,你是不是给学校后勤举报我们宿舍了?今天有人来查寝了。”
方圆跟了一条:“查寝的人问有没有养宠物,周敏把蛇藏柜子里了。”
周敏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上次大。
“苏棠你有病吧?告辅导员就算了,还告后勤?你想让我们宿舍上通报是不是?”
我打字:“我告的是你养蛇这件事,不是告宿舍。”
周敏:“你说它有毒它就有毒了?你是鉴定机构吗?我卖家都说了没毒。”
方圆:“对啊苏棠,要不你拿个证明出来?你说有毒总得有证据吧。”
贺琳:“就是,你搬出去住就算了,还搞举报,我们期末评优全毁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我打了一段话。
“我提交了书面材料,附了照片和物种分析。后勤来查寝的时候你们把蛇藏了,这说明你们知道养蛇违规。周敏,你把蛇处理掉,我不再追究。你不处理,我继续举报。”
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周敏发了一句话。
“苏棠你给我等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等着。
等什么。
第五天中午,我接到学院教务办公室的电话。
说有同学反映我在网络上散布不实信息,影响同学名誉。
“苏棠同学,你在后勤系统举报的内容我们看到了,但是没有经过专业鉴定就说别人养的是毒蛇,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老师,我的专业方向是动物病理学,我有能力做初步鉴别。”
“初步鉴别不是正式鉴定结果。周敏同学说她的蛇是正规渠道购买的宠物蛇,有交易记录。你现在这么搞,她情绪很大。”
“她情绪大是因为她心虚。老师,我建议学校请专业机构来做鉴定。”
“这个我们研究一下。你先别再举报了,好吗?影响不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宾馆的床上,手心全是汗。
影响不好。
一条毒蛇放在四个人的宿舍里,盒盖没锁扣。
四十到六十毫克毒液,致死剂量。
这叫影响不好。
我拿出打印好的第二份材料,又加了一页。
把周敏朋友圈的截图、群聊记录的截图、后勤查寝时她藏蛇的事实全部整理好。
装进文件袋。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是我大二在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实习时带我的周老师。
不是周敏的周。
是真正搞爬行动物分类的周老师。
我给他发了那张蛇的照片。
“周老师,帮我看一下这条蛇的种属。”
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短尾蝮,百分之九十以上确信。你从哪拍的?这个不能随便养,它是有毒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出一份非正式的鉴别意见。”
我回了两个字。
“需要。”
周老师说明天发给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对面宿舍楼六楼,612的灯还亮着。
那条蛇离我的三个同学直线距离不到十米。
盒盖没有锁扣。
柜子也没有锁。
我在等一份鉴别意见。
可我不确定那条蛇会不会等我。
宾馆楼下有人在路边摊吃烤串,笑声传上来。
我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老师。
是方圆。
“苏棠你今天真的太过分了,周敏哭了一晚上。”
我没回。
又一条。
“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看周敏不顺眼,故意整她?”
我把方圆的消息也截了图。
存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612”。
里面已经有了十七张截图,一份书面材料,一张蛇的照片。
明天,会多一份专业人员的鉴别意见。
到时候看谁过分。
04
第六天早上,周老师的鉴别意见发到了我邮箱。
PDF格式,两页,盖了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业务章。
“经照片初步鉴别,该蛇体表斑纹、头型特征及颊窝结构与短尾蝮(Gloydius brevicaudus)高度吻合。短尾蝮属蝰科蝮亚科,具前管牙,能分泌血循毒素。建议送交专业机构进行活体鉴定,饲养期间应使用带锁扣的专业爬箱,严禁在非专业场所无防护饲养。”
我把PDF打印出来,和之前的材料装在一起。
上午十点,我去了学院办公室。
教务办的孙老师接待了我。
我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孙老师,这是市救护中心专业人员的鉴别意见,确认那条蛇高度疑似短尾蝮。加上我之前提交的分析材料、照片、群聊记录,我请求学院正式介入处理。”
孙老师翻了两页,摘下眼镜看我。
“苏棠,你这个事搞得动静挺大的。”
“是一条毒蛇放在学生宿舍,动静本来就大。”
“我知道,但你也要考虑同学关系。周敏那边情绪很大,你们辅导员赵老师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协商。”
“怎么协商?”
“你看看,是不是可以先跟周敏道个歉,毕竟之前在后勤系统举报,她觉得你针对她。然后她把蛇处理掉,大家各退一步。”
我道歉。
我发现了毒蛇,我举报了毒蛇,我要道歉。
“孙老师,我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蛇是她买的,宿舍是她放的,盒子是她没上锁的。我做的每一步都在保护自己和另外两个室友的安全。”
“话是这么说,但你想想,赵老师跟我说周敏这几天天天哭。”
“她可以哭,但蛇还在宿舍。”
孙老师把文件袋合上,放到一边。
“这样吧,材料我先收着,我们跟后勤和保卫处对接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站起来。
“孙老师,一条短尾蝮从亚克力盒子里顶开盒盖只需要几秒钟。等通知要几天?”
孙老师没回答。
我出了办公楼。
手机震了一下。
宿舍群,周敏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那条蛇盘在她手腕上。
没有盒子。
没有任何防护。
她的配文是:“我们家小乖,温顺得很,不咬人。某些人非说它有毒,我天天上手,也没见死。”
方圆回了一串“哇好酷”。
贺琳说:“敏敏胆子真大。”
我把照片放大。
蛇缠在她手腕上,头抬起来,嘴微微张开。
那不是温顺。
那是防御姿态。
我又截了图。
存进文件夹的时候,我发现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不只是在养。
她现在在上手玩。
一条毒蛇盘在手腕上,嘴张着,她拍照发群。
为了证明我是错的,她在拿命赌。
不,不是拿她自己的命赌。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蛇在不在盒子里?方圆和贺琳的床离她不到两米。
我打开和周老师的对话框。
把那张上手照片发过去。
“周老师,她开始徒手接触了,而且蛇的盒子可能已经不盖了。”
周老师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你离开了宿舍吧?没回去吧?”
“没有。”
“别回去。”
三个字。
我关上手机,站在校道的梧桐树底下。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地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圆睡觉有个习惯。
她怕热,夏天秋天都不挂蚊帐,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蝮蛇是夜行性的。
对温度敏感。
会主动靠近热源。
我重新打开手机,找到方圆的私聊窗口。
打了一段话。
“方圆,不管你信不信我,今晚睡觉把蚊帐放下来,把拉链拉到底。”
发出去。
方圆秒回。
“你够了啊苏棠,神经病。”
我没再说话。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没睡着。
一直盯着对面六楼的窗户。
灯十一点半灭的。
灭了之后,那个窗户就成了一个黑洞。
什么都看不见。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群消息。
是贺琳的电话。
我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她在哭。
“苏棠,苏棠你快来,方圆被咬了。”
05
我套上外套冲出宾馆的时候,鞋带都没系。
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外卖车撞到。
到宿舍楼下,保安已经在了。
我喊了一声让他打120。
保安问怎么了。
“蛇咬伤,通知急诊准备抗蛇毒血清,蝮蛇血清。”
保安愣住了。
我没等他反应,直接上楼。
六楼,612门开着。
灯全亮了。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隔壁宿舍的人。
我挤进去。
方圆坐在地上,靠着床腿。
她左手小臂外侧有两个红点,间距大概一厘米。
周围已经开始肿了。
颜色发青。
典型的蝮蛇咬伤。
两个牙印,管牙注入。
我蹲下来,先看她的脸。
瞳孔正常,意识清醒。
嘴唇有点白,呼吸快。
“方圆,听我说,别动那只手。你什么时候被咬的?”
“不、不知道,我睡着了,手疼醒的,一看,那个东西在我床上。”
“多久了?”
“十几分钟,我不确定。”
十几分钟。
还在安全窗口期内。
我站起来看了一圈房间。
蛇不在饲养盒里。
饲养盒在周敏桌上,盖子掀开着。
“蛇呢?”
贺琳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手指着周敏的床底。
“爬到那下面去了。”
我没去动。
我回头看向周敏。
她站在阳台门口,手机攥在手里,脸是白的。
“周敏,蛇是什么时候从盒子里出来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我睡前把盖子打开了一条缝,想给它透气。”
透气。
一个没有锁扣的亚克力盒子,她把盖子打开了一条缝。
给一条蝮蛇透气。
我没吼她。
我转回去蹲在方圆面前。
“方圆,120马上到。你现在感觉手麻不麻?”
“麻。从手指往上走。”
“正常反应。你别乱动,我帮你把手臂放低,低于心脏位置。”
我扶着她的胳膊调整了姿势。
方圆突然抓住我的手。
“苏棠,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蝮蛇咬伤致死率很低,前提是及时注射血清。120来了就没事。”
“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条真的是蝮蛇?”
“是。”
方圆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那天让我拉蚊帐,我没拉。”
我没接话。
贺琳在门口哭出了声。
周敏还站在阳台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三分钟后,120到了。
急救人员上来的时候问什么情况。
我被蝮蛇咬伤,左前臂,伤后大约二十分钟,需要抗蝮蛇毒血清。
急救人员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确定是蝮蛇?”
“我是动物医学专业的,蛇还在房间里。”
他点了下头,开始处理。
方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在哭。
我跟着下了楼。
急救车开走之前,我拉住一个护士。
“蝮蛇血清你们车上有吗?”
“有。”
“尽快注射,她伤后到现在快半小时了。”
护士点了头,车门关上了。
蓝色的灯在夜里转着,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在抖。
保安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你去六楼612看看,床底下有一条蛇,别徒手抓,打电话叫专业的人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我给辅导员赵老师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声音迷糊的。
“喂?苏棠?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老师,612宿舍的蛇跑出来了,方圆被咬了。120已经拉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什么?你说什么?”
“方圆被蛇咬了。是蝮蛇。我之前说过的那条。”
赵老师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窸窣的声音,应该是在起床穿衣服。
“我现在过来。”
“赵老师。”
“啊?”
“我之前提交的所有材料,书面的,系统举报的,群聊截图,专业鉴别意见。你们说等通知,说协商,说让我道歉。”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现在出事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六楼。
612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已经很多人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蛇呢蛇在哪”,有人在尖叫。
整栋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从六楼开始,一直亮到一楼。
手机震了。
方圆的妈妈打来的。
方圆的手机还在宿舍,她妈妈打的是我的号码。
通讯录里,我是方圆的紧急联系人。
大一那年登记的。
我接起来。
“阿姨,我是苏棠。方圆被送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蛇咬伤。我现在过去医院,您别急,到了我跟您说具体情况。”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楼下已经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身上印着一行字。
“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不是消防车。
我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
“第一人民医院,快点。”
06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方圆在抢救室。
护士说血清已经打了,但她对毒素反应比较大,左手臂肿到肘关节了。
需要观察。
我坐在抢救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
凌晨三点二十分,赵老师到了。
还有学院的孙老师。
还有保卫处一个姓刘的科长。
赵老师的眼睛是红的。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老师走过来,先问了方圆的情况。
我把急诊护士说的复述了一遍。
刘科长拿着笔在记。
“苏棠同学,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一遍。”
我说了。
从周敏搬进来那天,到拆快递,到我识别出蝮蛇,到我警告,到搬出去住,到举报,到辅导员让我沟通,到教务办让我道歉,到周老师的鉴别意见,到今晚出事。
每一个节点,我都有截图、有记录、有材料。
我把手机里的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给刘科长看。
十七张截图。
一份书面材料。
一份专业鉴别意见。
周敏朋友圈的截图。
群聊记录。
方圆拒绝拉蚊帐的对话。
我给后勤系统提交举报的回执。
刘科长一边看一边记,看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他转头看了赵老师一眼。
赵老师低着头。
孙老师站在旁边,嘴唇紧抿。
“苏棠同学,”刘科长合上笔记本,“你之前的举报我们确实没有及时跟进,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现在保卫处和后勤已经去宿舍抓蛇了,疾控中心的人也到了。”
“蛇抓到了吗?”
“还在抓。它躲进了床板夹层里。”
我点了点头。
赵老师这时候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苏棠,对不起。”
我看着她。
“赵老师,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应该跟方圆道歉。她被咬的那只手是左手。方圆是学美术的,她用左手画画。”
赵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掏出手机,方圆妈妈的电话又来了。
“阿姨,方圆血清已经打了,在观察。您到了我来接您。”
凌晨四点,方圆妈妈到了。
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眼眶全是红的。
我带她去了抢救室门口。
她看见方圆的手臂肿成那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扶住她。
“阿姨,医生说血清起效需要时间。现在指标在好转。”
方圆妈妈抓着我的手不松开。
“苏棠,到底怎么回事?我女儿宿舍怎么会有蛇?”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我曾经让方圆拉蚊帐,方圆说我神经病的时候。
方圆妈妈哭出了声。
早上六点,方圆从抢救室转到了观察室。
手臂消肿了一些,意识完全清醒。
但医生说毒素对局部组织造成了损伤,后续还要做几次清创。
左手能不能完全恢复功能,现在不确定。
我站在观察室门口,没进去。
方圆妈妈在里面抱着她哭。
赵老师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
我听到了几个词。
“处分”。
“退宿”。
“家长”。
早上七点半,我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着,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周敏发的。
不是发在群里。
是私聊我。
就一句话。
“苏棠,求你别再往上捅了,我爸妈知道了我就完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那个叫“612”的文件夹。
现在里面有二十三张截图,三份文件,一份鉴别意见,一张急诊收治单的照片。
我把周敏这条消息也截了图。
存了进去。
第二十四张。
然后我退出私聊界面,打开了学校官网。
找到了校长信箱的入口。
手指悬在屏幕上。
观察室里传来方圆妈妈的声音。
“我女儿的手,要是废了,谁负责?”
我按下了那个“提交”按钮。
07
校长信箱的举报提交后两个小时,学院党委副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姓钱,四十多岁,我没见过,但听说过。
管学生工作的。
“苏棠同学,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学校已经成立了专项小组处理这件事。方圆同学的治疗费用学校先行垫付。你方便的话来一趟行政楼,我们需要做一个正式谈话记录。”
“好。”
我从医院打车去了学校。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钱书记、保卫处刘科长、教务办孙老师,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后来知道是学校法务办的。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材料都在这里,时间线、截图、鉴别意见、我的书面分析。需要什么我补充。”
钱书记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看。
看到周老师的鉴别意见那页,他停了一下。
“这个周老师是?”
“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爬行动物分类专家,我大二实习时的带教老师。”
“活体鉴定呢?蛇抓到了吗?”
刘科长接话:“今早五点抓到的,从床板夹层里拽出来的。疾控中心的人带走了,说要送去做正式鉴定,结果大概两到三天。”
钱书记点了点头,继续翻材料。
翻到群聊截图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这条,'苏棠你给我等着',是周敏发的?”
“是。”
“这条,'你是不是就是看周敏不顺眼故意整她',是方圆发的?”
“是。方圆现在在医院,左手臂被咬伤。”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钱书记合上文件袋,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赵老师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钱书记,周敏的家长到了。在一楼大厅。”
钱书记皱了下眉。
“让他们上来。”
五分钟后,两个人走进了会议室。
周敏的爸爸,五十出头,寸头,穿灰色夹克,进门先扫了一圈所有人。
周敏的妈妈,烫了卷发,手里攥着纸巾,眼圈是红的。
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
是气的。
周敏爸爸没坐下,先开口。
“哪位是领导?我女儿在你们学校被人欺负,你们怎么处理的?”
钱书记说您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坐什么坐!我女儿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宿,说被室友举报、被孤立、被逼得在宿舍待不下去。今天一大早你们又说要处分她?什么道理?”
我坐在桌子对面,没动。
周敏妈妈这时候看向我。
“你就是苏棠?”
我说是。
“我女儿就养了条小宠物蛇,你至于吗?又举报又告状,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出了事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阿姨,那不是宠物蛇。是蝮蛇。有毒。我的室友现在在医院,左手可能留下后遗症。”
“你说有毒就有毒?你是什么权威?”
“我是动物医学专业大四学生。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专家也确认了,鉴别意见在桌上。活体鉴定正在进行。”
周敏爸爸一拍桌子。
“什么鉴别意见!我女儿说了那就是玉米蛇,是你一直针对她!你搬出去住不就是为了搞事情吗?先走再举报,一套一套的,是不是早就想把我女儿赶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钱书记开口了。
“周先生,请坐下来说话。事实的认定要等活体鉴定结果。但目前已经有一名学生因蛇咬伤住院,这是客观事实。”
“那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蛇又不是她放出来咬人的!”
我开口了。
“周敏自己说的,睡前把盒盖打开了一条缝透气。这句话方圆、贺琳、急救人员都在场时她亲口说的。”
周敏妈妈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敏爸爸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但他很快又开口了。
“就算蛇跑出来了,那也是意外。我女儿又不是故意的。再说这个蛇到底有没有毒还没定论,你们就要处分她?”
钱书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科长一眼。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做调查。周先生,周太太,你们先去宿舍帮周敏同学收拾一下,她暂时不能住在612了。等结果出来我们再谈。”
周敏爸爸还想说什么,被他老婆拉住了。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周敏妈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和周敏搬进来第一天看我解剖教材时的表情一样。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科长先打破沉默。
“钱书记,我们调了宿舍楼的走廊监控。周敏搬进来那天,快递是她自己带上楼的。走廊摄像头拍到了泡沫箱上'活物勿压'的标签。”
钱书记点了头。
赵老师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我收好文件袋,站起来。
“我先去医院看方圆。鉴定结果出来了请通知我。”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手机响了。
贺琳发的。
“苏棠,我在医院。方圆醒了,一直在叫你名字。你能来吗?”
我加快了脚步。
然后又收到了第二条。
也是贺琳发的。
“还有件事,周敏刚才给方圆打了个电话,让方圆跟学校说是自己不小心碰到的,不是蛇咬的。方圆没答应。周敏说如果不帮她就把方圆大一时候的事捅出去。”
大一时候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但周敏知道。
我捏着手机,步子更快了。
08
到医院的时候,方圆躺在病床上,左手臂缠着纱布,挂着点滴。
方圆妈妈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贺琳站在窗边,眼睛肿着。
我走到床前。
“方圆,你怎么样?”
“手还是麻。医生说组织有点坏死,要做清创。”
她的声音比昨晚平稳多了,但眼眶一圈是青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
“贺琳跟我说的那件事,周敏威胁你了?”
方圆偏过头,看了她妈一眼。
方圆妈妈放下水果刀出去了,贺琳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
方圆盯着天花板。
“大一的时候我挂了一科,找人代考被抓了,学校给了个警告处分。后来撤了,但记录还在系统里。周敏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昨晚打电话说如果我不改口,她就把这事发到年级群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疯了,我手都快废了你还让我帮你。她说都是苏棠害的,如果不是苏棠一直举报,学校不会查,蛇就不会出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逻辑是,我举报了她养蛇,所以蛇咬了你,是我的错?”
方圆转头看我。
“苏棠。”
“嗯。”
“对不起。你让我拉蚊帐,我骂你神经病。”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不是没关系。
如果她拉了蚊帐,蛇进不去。
但这件事的根源不是蚊帐。
是蛇。
是周敏。
“方圆,你那通电话有没有录音?”
“没有。但我手机有通话记录。”
“行。你别理她。该跟学校说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大一那件事处分已经撤了,她就算发出去也翻不了案。”
方圆抓着被子边,手指发白。
“我怕。”
“别怕。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手。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从病房出来,贺琳跟上了我。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苏棠,我也跟你道个歉。之前在群里我说的那些话,我不该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贺琳,你是亲眼看着那条蛇被拆出来的。你当时也在场。你不光没阻止,你还帮着笑我。”
贺琳低下头。
“我以为真的只是宠物蛇。”
“你不需要以为。你只需要听。我说了那是蝮蛇,我说了有毒。你可以不懂,但你选择不听。”
贺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停。
“现在方圆在病床上,左手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够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去跟学校如实说。周敏什么时候开始养蛇的,盒子什么样的,她什么时候开始上手玩的,查寝的时候她怎么藏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说了周敏会恨我。”
“方圆的手废了你就不恨自己?”
贺琳愣在走廊里。
我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刘科长给我打了电话。
“苏棠同学,活体鉴定结果出来了。比预期快。”
“什么结果?”
“确认是短尾蝮。疾控中心和市林业局联合鉴定的,报告已经出了。另外,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敏今天上午跟她爸妈说,那条蛇不是她买的,是你放进宿舍栽赃她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握着手机。
太阳在头顶,地面烫脚。
栽赃。
“她怎么解释快递单和交易记录的?”
“她说快递是你寄到她名下的。”
“快递的购买账户呢?支付记录呢?”
“我们已经要求她提供了。她说手机被偷了,记录找不到了。”
“刘科长,我从来没有买过任何活体动物。我的所有网购记录、支付宝、微信账单都可以查。走廊监控也拍到了,是她自己把泡沫箱搬上楼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她现在把矛头全指向你了。”
我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找到了一个人的朋友圈。
周敏的朋友圈。
那条配着美颜蛇照片的动态还在。
文字写着“新成员入住”。
发布时间是五天前。
而她声称蛇是我栽赃的。
如果蛇是我放的,她为什么要发朋友圈炫耀?
我截了图。
第二十五张。
这个人说谎说到自己的朋友圈都忘了删。
我把截图发给了刘科长。
配了一句话。
“刘科长,她的朋友圈还在。蛇的照片是她自己发的。这条您留存一下。”
刘科长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走回医院大厅,坐在长椅上。
手机又震了。
一条微信。
不是612的人。
是我们年级群。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一个本地新闻公众号的后台留言。
留言人的头像,我认识。
周敏妈妈。
留言内容:某大学宿舍有学生被室友恶意举报,精神受到严重伤害,求媒体曝光学校不作为。
年级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在问怎么回事。
有人@了我。
我看着那条留言,嘴角动了一下。
她找媒体。
行。
那我手里这二十五张截图、三份文件、一份活体鉴定报告,正好也需要一个地方放。
我点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是我大三做实习项目时认识的一个学姐。
现在在市台做民生新闻。
我拨了过去。
09
学姐叫何音,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台里剪片子。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蛇进宿舍到方圆住院,五分钟讲完。
何音沉默了几秒。
“苏棠,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截图二十五张,书面材料一份,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鉴别意见一份,活体鉴定报告学校那边已经出了我可以申请复印,方圆的急诊收治记录,还有走廊监控学校也调了。”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如果有人拿歪的版本去找媒体,你这边有一份完整的事实。”
何音说她明白了。
“素材你发我一份备着。用不用得上看情况,但有备无患。”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截图和文件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发了过去。
做完这件事,我去方圆病房外面坐着。
方圆妈妈端着饭盒从电梯出来,看到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苏棠,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我看你一天了,就喝了两口水。”
她把饭盒里的一盒米饭递给我。
“吃吧。方圆的事多亏了你。”
我接过饭盒。
米饭上面盖了一层西红柿炒鸡蛋。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红色的汤汁,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很快压回去了。
“阿姨,方圆下午的清创手术几点?”
“三点半。医生说要把坏死组织切掉,可能要切两次。”
我点了点头。
“左手恢复的事,医生怎么说?”
方圆妈妈坐下来,声音低了。
“说要看后续。毒素伤了一根神经,小指和无名指现在没有知觉。能不能恢复要等三个月。”
小指和无名指。
方圆画画的时候,握笔靠的是拇指、食指和中指。
但调色、按画布、固定纸张全靠无名指和小指。
三个月。
“阿姨,这件事学校会处理。医药费的部分,您先留好所有的收据。”
“学校说先垫付了。但我不要学校垫。我要那个养蛇的出。她害我女儿,她赔。”
“会赔的。”
方圆妈妈看着我。
“苏棠,方圆跟我说了,出事之前你让她拉蚊帐,她没听。你搬出去住的时候跟她们都说过那是毒蛇,没有一个人信你。”
我没说话。
“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
“我没受委屈。我做了该做的事,她们做了她们的选择。”
吃完饭我下楼透气。
刚走到大厅,贺琳小跑过来。
“苏棠,你看一下群。”
我打开年级群。
周敏妈妈找媒体的事已经传开了,但新的消息不是关于这个的。
是贺琳发的一段话。
很长。
她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段说明。
从周敏搬进612开始,到养蛇、到苏棠警告、到所有人嘲笑、到查寝藏蛇、到出事。
一五一十。
最后一段是:“苏棠从第一天就在保护我们,是我们不听。方圆现在在医院,手可能留后遗症。我不想再沉默了。事实就是这样。对不起苏棠,也对不起方圆。”
年级群炸了。
一百多条消息刷过去。
有人骂周敏。
有人问方圆怎么样了。
有人说早就听说612出事了。
还有人翻出了周敏那条朋友圈截图转发进来。
评论区的画风变了。
原来那些“哈哈哈你室友好胆小”的人,一个个删了评论。
周敏的朋友圈在二十分钟内被删掉了。
但截图已经在了。
所有人手里都有。
我站在大厅门口,手机一直在震。
有人私信我问情况。
有人说佩服我。
有人说早知道你是对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需要这些。
我需要的东西只有两个。
一个是方圆的手能好。
一个是周敏付出代价。
下午五点,钱书记的电话来了。
“苏棠同学,活体鉴定报告的正式文件我们收到了。确认是短尾蝮,属于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三有'保护动物,非法购买和饲养涉嫌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学校决定对周敏作出留校察看处分,取消本学年一切评优资格,退出612宿舍。同时学校会配合方圆同学的家属走法律程序追究民事责任。”
“周敏的家长找媒体的事呢?”
“这个我们也注意到了。学校法务办已经准备了完整的情况说明,如果媒体来采访,我们会如实回应。”
“好。”
“还有一件事,苏棠同学。”
“什么?”
“周敏今天下午在她父母陪同下来办公室谈话。谈到一半她改口了,承认蛇是自己买的,不是你栽赃的。但她提了一个要求。”
我等着。
“她说可以接受处分,但她要求你当面跟她道歉。理由是你的举报行为让她在同学中社会性死亡,精神上受到了伤害。她父母也坚持这一点。说如果你不道歉,他们会走法律途径告你侵犯名誉权。”
我站在医院大厅,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走法律途径。
告我侵犯名誉权。
我买了毒蛇养在宿舍,我的蛇咬伤了室友,我被学校处分了。
然后要举报我的人跟我道歉。
我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气。
“钱书记,您帮我转达一下。”
“你说。”
“我不会道歉。如果她要告,随时。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每一步操作都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她想上法庭,我奉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钱书记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医院大厅的柱子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是何音学姐。
“苏棠,那个本地新闻号联系我了,问我知不知道某大学宿舍的事。我没说话,但对方已经有了一个版本了。”
“什么版本?”
“学生因室友举报精神崩溃,学校处理不当。”
“信息源是谁?”
“对方没说。但我猜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学姐,我发给你的那份材料,你可以用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好。明天我跟主编提选题。”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电梯门开了,方圆妈妈走出来。
“苏棠,方圆清创做完了,说想见你。”
我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七点十四分。
距离周敏把那条蛇拆出来,过了整整八天。
八天里,我被嘲笑、被排挤、被举报、被要求道歉。
现在她要告我。
而我手里有二十五张截图、一份鉴定报告、一个市台的新闻记者。
电梯门合上了。
往上走。
10
第九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接到钱书记的电话。
“苏棠同学,你能来一趟学校吗?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周敏的家长在校门口拉了横幅。”
我到学校东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
红色的横幅拉在校门两侧的栏杆上,白色的大字。
“还我女儿公道。”
周敏爸爸站在横幅底下,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室友恶意举报,学校包庇不公。”
周敏妈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排打印出来的材料,逢人就发。
材料我拿了一张。
上面写的是周敏的“受害经过”。
说她从入住第一天就被室友苏棠排挤、冷暴力、恶意举报。
说学校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给了处分。
说她精神受到严重伤害,已出现失眠和抑郁症状。
通篇没有提“蝮蛇”两个字。
只写了“一只小型爬行宠物”。
没有提方圆被咬伤。
只写了“室友之间发生了小摩擦”。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有学生在拍照发朋友圈。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三分钟。
然后去了行政楼。
钱书记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钱书记、刘科长、赵老师,还有学校法务办的那个人。
我进去,没坐。
钱书记开口了。
“苏棠同学,情况你在门口看到了。周敏的家长现在把事情闹大了,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很不好。”
“所以呢?”
“校办的意思是,看能不能协商解决。周敏那边说了,只要你当面道个歉,表示之前的举报方式有不当之处,他们就撤横幅、删网上的内容,也不再追究。”
我看着钱书记。
“钱书记,您再说一遍。”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学校现在的处境你也理解。”
“我的理解是,周敏养了一条蝮蛇在宿舍,蛇咬伤了方圆,我从第一天就在举报,六天没人处理。现在她家长来校门口拉横幅,你们让我道歉?”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老师低着头。
“钱书记,我不道歉。上一次你们让我道歉,我没道。这一次也一样。而且我要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校门口那条横幅上写的'恶意举报'四个字,构成对我的诽谤。我的每一步举报都有合法依据、有证据支撑、有专业鉴别意见、有活体鉴定报告。如果学校不处理,我自己处理。”
钱书记皱了下眉。
“你要怎么处理?”
“报警。诽谤是公安管的。”
我没等他们回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给何音打了电话。
“学姐,周敏家长在校门口拉横幅了。你那边什么进度?”
“今天下午剪完,最快明天早上播。”
“来得及吗?他们今天已经在发材料了,歪的版本传得很快。”
“苏棠,你听我说。新闻有一个规律,假的版本传得越广,真的版本播出来的时候冲击越大。你再扛一天。”
一天。
我挂了电话,走出行政楼。
校门口的人围得更多了。
我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周敏妈妈在跟围观的人说话。
“我女儿就是养了个小宠物,那个室友嫉妒她,故意整她。你们说这有天理吗?”
我从她面前走过。
她认出了我。
“就是她!就是这个人!害我女儿的就是她!”
周围的人全看向我。
有人举起手机拍我。
我没停。
我没回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
年级群又炸了。
有人把校门口的横幅照片发了进来。
有不认识我的人在评论区骂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
再扛一天。
我扛得住。
但方圆扛不扛得住?
她要是在医院刷到这些东西。
我立刻拨了方圆的电话。
“方圆,你现在别看手机。”
“怎么了?”
“周敏家长在学校闹。网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看,看了影响恢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把手机给你妈保管,今天一天别碰。”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身后是学校的大门。
横幅在风里抖。
红底白字。
我转过身,看了最后一眼。
明天。
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条横幅上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绿灯亮了。
我过了马路。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在震。
我没掏出来。
11
第十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何音给我发了消息。
“七点播。看着。”
我坐在宾馆床上,打开手机,找到市台直播。
七点整,片头过去,主持人开口。
“近日,某高校发生了一起因宿舍饲养毒蛇引发的安全事件。一名女生被蛇咬伤住院,而最早发出预警的室友却遭到了质疑和网络攻击。今天我们来还原事实。”
六分半钟。
一秒不多。
活体鉴定报告的特写。
走廊监控。
周敏自己搬着泡沫箱上楼的画面。
群聊截图。
方圆裹着纱布的左手。
我的采访。
最后是何音的总结。
“苏棠同学在发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多次向学校举报,提交了完整的证据。但这些预警在六天内没有得到有效回应。我们希望所有人在评价一件事之前,先看看完整的事实。”
播完了。
我关掉直播。
八点半的时候,网上已经翻天了。
昨天那篇公众号文章的评论区被攻陷。
周敏妈妈在那篇文章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新闻里的证据逐条打碎。
“小型爬行宠物”。
不是。是短尾蝮。有毒。鉴定报告白纸黑字。
“室友恶意举报”。
不是。举报内容全部属实,每一条都有证据。
“小摩擦”。
不是。方圆左手被咬伤,组织坏死,做了两次清创手术。
评论区的风向在一个小时之内彻底反过来。
骂我的人开始删评论。
新的评论涌进来。
“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自己女儿养毒蛇差点害死人,还拉横幅喊冤?”
“苏棠姐姐你做得对,别理那些人。”
“学校也有责任,六天不处理举报,等出了事才动。”
九点钟,钱书记给我打电话。
“苏棠同学,校门口的横幅已经撤了。”
“谁撤的?”
“周敏的父亲自己撤的。他看到新闻了。”
“那之前发在网上的那些东西呢?”
“他们说会删。”
“删了就完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钱书记,我昨天说了我要报警。诽谤的事我不会放过。”
“苏棠,学校希望能内部协调。”
“我不需要学校协调。这是我个人的事。”
挂了电话。
我没有马上报警。
因为十点钟还有一件事。
钱书记昨天答应过我,今天上午十点在行政楼会议室,做一次正式的当面谈话。
周敏和她父母,方圆和方圆妈妈,我,学校相关部门,全部到场。
我九点四十到的。
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人。
方圆妈妈搀着方圆。
方圆左手的弹力绷带露在袖子外面。
我走过去。
“方圆,你不用来的。”
“我要来。”
方圆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泪。
她说:“我要亲眼看着。”
十点整,所有人坐定。
长桌两边。
一边是我,方圆,方圆妈妈。
另一边是周敏,周敏爸爸,周敏妈妈。
中间是钱书记、刘科长、法务办的人。
周敏坐在她爸妈中间,低着头。
瘦了。
眼圈发黑。
钱书记先开口,说了程序性的话。
然后请双方陈述。
周敏爸爸先说。
态度比昨天收敛了很多。
新闻的力量。
但他还是在找退路。
“我们承认周敏养蛇不对,但她不知道是毒蛇,她被卖家骗了。她也是受害者。”
我开口了。
“周先生。我在宿舍当面告诉过周敏那是蝮蛇。我说了头型,说了颊窝,说了具体特征。她的回答是'卖家说了是玉米蛇'。我举报之后她没有处理蛇,反而发朋友圈嘲笑我,徒手上手玩蛇拍照,查寝时让贺琳帮她把蛇藏起来。这叫不知道?”
周敏爸爸的脸僵了一下。
周敏突然抬起头。
“我就是不知道!你说有毒我凭什么信你?你又不是鉴定机构!”
“鉴定结果已经出了。短尾蝮。有毒。你还要我怎样?”
“那你从一开始就针对我!我搬进来第一天你就看我不顺眼!”
“第一天你看了我的教材皱鼻子,但我没说什么。直到你拆出那条蛇,我才开口。每一步我都有记录。”
周敏的脸涨红了。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把我赶走!那条蛇搞不好就是你买来栽赃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学校保卫处调取的快递柜签收记录。收件人周敏,签收时间九月三号下午两点十七分。付款账户已由快递公司后台调出,绑定手机号尾号3397。周敏,你的手机尾号是不是3397?”
周敏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你之前跟学校说手机被偷了、记录找不到了。你的手机现在就在你手里。”
我指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朝上,信号栏旁边的号码尾号清清楚楚。
3397。
周敏爸爸猛地扭头看她。
“你跟我说蛇不是你买的?”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我。”
“你骗我?你骗你妈?我们在校门口拉了一天横幅,丢了一天人,你告诉我蛇不是你买的?”
周敏妈妈的脸也白了。
“周敏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骗我们?”
周敏趴在桌上哭起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方圆坐在我旁边,抬起左手。
弹力绷带。
缝合疤痕。
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弯曲着,伸不直。
她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周敏爸爸站起来。
脸色很难看。
他绕过桌子,走到方圆妈妈面前。
“方圆妈妈,对不起。是我们家孩子的错。医疗费、赔偿,我们全部承担。你说个数。”
方圆妈妈没看他。
看着方圆的手。
“数不是我说的。法院说。”
周敏爸爸的脸又变了一层颜色。
我站起来。
“钱书记,我该说的都说了。证据在桌上。后续的事情请学校依规处理。方圆的民事诉讼已经立案。周敏一家在网上和校门口对我的诽谤,我已经保留了全部证据,会单独报警处理。”
我拿起文件袋。
“今天的谈话有没有录音录像?”
钱书记点了头。
“有。会议室有监控。”
“好。我走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
是周敏。
哭着叫的。
“苏棠,我真的不知道它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可以不知道。但你不能不听。”
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方圆跟在我后面出来。
她的右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停下来。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站了几秒。
然后我们一起往楼下走。
12
后面的事不复杂。
该来的都来了。
周敏的留校察看处分正式下发,记入档案。
市林业局的行政处罚也下来了。
非法购买和饲养“三有”保护动物,罚款两千。
周敏爸爸交的。
方圆妈妈请的律师很利索。
民事诉讼一个月就调解结案了。
周敏一家承担全部医疗费、后续康复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加起来十一万。
周敏爸爸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报警的事也有了结果。
公安机关认定周敏一家在校门口拉横幅、在网络上发布的内容中,“恶意举报”“栽赃陷害”等表述缺乏事实依据,对我的名誉造成了损害。
周敏爸爸被行政警告。
那篇公众号文章被平台删除。
不够狠。
但够了。
周敏办了休学。
手续是她妈妈来办的。
周敏没来学校。
听说她回了老家,在看心理医生。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
想了想,算了。
她在宿舍里放了一条毒蛇,嘲笑我、威胁方圆、让她爸妈来学校拉横幅泼我脏水。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我的同情留给方圆的手。
方圆出院后回了宿舍。
她每天下午去医院做康复训练。
电疗、握力球、手指屈伸练习。
左手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好。
小指的知觉回来了,无名指的力量还差一点。
她开始用左手画画了。
第一张画的是一只蚊帐。
丑得不行。
她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救命的东西。”
底下一排评论,全是我们年级的人。
没有一个人笑。
贺琳后来找我谈过一次。
在宿舍阳台上,就我们两个人。
她说她想通了一件事。
“那天你说你不需要我们理解,你只需要做该做的事。我当时觉得你冷。现在觉得不是冷。是你没时间跟我们废话,因为你知道事情有多急。”
我没接话。
贺琳又说:“以后你要是再说什么东西有危险,我不管听不听得懂,我先信你。”
“行。”
这是我跟贺琳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够了。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
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
和那天在宾馆窗口看到的是同一盏灯。
那天晚上我站在宾馆窗口,看见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身上印着“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我端着杯子,手在抖。
今天不抖了。
我翻了个身。
对面是方圆的床。
蚊帐的拉链拉到了底。
从那天之后,她每天都拉。
方圆在蚊帐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我新画了一张。”
“画的什么?”
“画的你。”
“好不好看?”
“丑。但像。”
我笑了一下。
闭上眼。
这件事过去了。
从周敏拆开那个泡沫箱到今天,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我住了十二天宾馆,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截了二十六张图,写了三份材料,做了一次电视采访,报了一次警。
没有人在第一天相信我。
没关系。
我不需要所有人在第一天就站在我这边。
我只需要我在第一天就站在对的那边。
这就够了。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六楼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