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朝穿书,拿了个继母剧本。
原文里,丈夫病死,留下八岁的儿子和一屋子盯着周家家产的亲戚。
按着亡夫临终前的嘱托,原主林知意从续弦成了周家的当家人,替他管铺子、养儿子。几年下来,小少爷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出门也要先问她一句。离了她,像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贤惠继母,养出个离不开自己的妈宝儿子。听起来挺风光。
呵,个屁。
周砚成年后遇见心爱的姑娘,嫌林知意管得多,怨她拦婚事,最后竟在她的药碗里下了毒。
我穿来时,周砚十五岁。原书里那些事,能改多少算多少。
我决定摆烂。
何必对一个迟早会毒死我的人掏心掏肺?
摆烂第一步,周家的账房不归我管。
孩子大了,该独立了。
「夫人,少爷来了。」
秋杏进门时,我正歪在贵妃椅上吃蜜饯。
「来就来呗。」
周砚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进来拱了拱手:「儿子见过母亲。」
我连头都懒得转。
三天不见我,他总要往院里跑两趟。说是想我,其实是怕我不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没理会我的冷淡,先让跟来的郑大夫给我诊脉。
「母亲今早没去铺子,我不放心,特意请郑大夫来看看。账上的事再忙,也不能累坏身子。」
这话说得孝顺。
周家六间铺子,哪笔钱该收、哪笔钱该还,周砚一笔也说不清。月底要是没人盯着,他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郑大夫收回手:「夫人觉得哪里不适?」
我把蜜饯核吐进碟子里:「心病。看见账本头疼,听见周家的事就累。」
「夫人年纪轻轻,怎么会……」
「人老不中用了。」我揉了揉额头,「一提账本,眼前又发黑。」
周砚立刻接话:「那就把账本送来,我替母亲管。您只管好好养身子。」
我差点笑出声。
「好啊,那就交给你。」
周砚一愣:「母亲说真的?」
「六间铺子,从今天起都归你管。」
他眼里一下有了光:「儿子一定不让您失望。」
我靠回椅背:「先把上月欠伙计的工钱发了。」
他的笑收了些:「上月不是发过了吗?」
「你不知道?」
郑大夫默默合上药箱。
周砚站了片刻:「我去查。」
「账本在书房,自己看。」
秋杏送走郑大夫,回来时仍有些不放心:「夫人,您真把铺子交给少爷了?」
「他不是说会管吗?」
「可少爷从前没管过,伙计们未必服他。」
「那就让他们不服。」
她把蜜饯碟收走,又小声提醒:「老爷去世前嘱咐过您,要照顾少爷一辈子。」
「他还嘱咐过什么?」
秋杏没答。
我望着窗外晾着的衣裳:「去端饭吧。以后少爷来,不必替他留饭。」
周砚管账的第一天,就把孙先生叫到了家里。
「上月工钱为什么没发?账上明明有钱。」
孙先生把账簿翻到一页:「这笔钱是夫人留给染坊周转的。若现在发了,染坊那批布就交不上货。」
「钱在账上,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账上有钱,不等于这笔钱能拿去发工钱。」
周砚用笔敲了敲桌面:「我是周家少爷,这些事轮不到你教我。」
我坐在一旁剥橘子,没出声。
孙先生看了我一眼,果然闭了嘴。
周砚翻了几页,脸色渐渐难看:「母亲,这账为什么记得这么乱?」
「看不懂就问孙先生,别怪账乱。」
「我不是看不懂,我是想问清楚。」
孙先生刚要开口,周砚已经说:「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我把橘子放下:「账是他记的,你问他账,他怎么会没事?」
周砚转过脸:「母亲,您从前不是这么待我的。」
「从前我替你管账,你只管花钱。现在你说要接手,就自己学。」
「我还没接手家里的铺子。」
「刚才是谁说替我管?」
周砚握着笔没接话。
孙先生把账簿往我这边推了推,很快又收回手。
「我先去铺子里看看。」周砚起身。
「去吧。」
「母亲不一起?」
「头疼。」
周砚带着孙先生出了门。孙先生走到门口,回头交代了一句:「夫人,染坊那批布的单子,我按您说的收好了。」
「收好就行。」
周砚转过身:「什么单子?」
「铺子里的旧单子,少爷去了就知道。」
孙先生没解释,周砚也没再问。
临近晌午,厨房婆子来问,少爷留在铺子里吃饭,要不要送鱼汤。
「不送。」
午饭摆好,周砚却回来了。他在桌边看了一圈,没找到清蒸鱼。
「母亲,您不是答应每天给我留一道鱼吗?」
「说过吗?」
「每次我来,您都给我留饭。」
我夹了块肉:「烦不烦,爱吃就吃,不吃就回去看账。」
「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从今天起,我这里不留你的饭。十五岁了,饿了自己想办法。」
周砚把筷子放下:「父亲临终前说过,让您照顾我一辈子。」
「他是让你一辈子不学做事,还是让我替你擦一辈子屁股?」
那点委屈从他脸上退了下去。
「母亲,您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因为我想管铺子,您舍不得放手?」
「你想多了。」
「那您跟我去铺子,当着伙计的面说清楚。」
「不去。」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周砚站起来:「您怎么能这样?」
「我一直这样,是你以前没留心。」
他气冲冲走了。
秋杏把汤放到我面前:「少爷跟您亲近,您忽然不留饭,他会难过的。」
「难过就能把铺子管好?」
她不说话了。
「撤了他的碗筷。以后别拿老爷的话压我。」
周明川病逝时,周砚才八岁。这些年,他把我当母亲,我也尽过继母的本分。可我不再替他夹菜,不等于我负了亡夫的托付。
秋杏收拾桌子时碰到一只旧木匣,手立刻缩了回去。
「里面是什么?」
「老爷留下的旧物。夫人说过不许动。」
我看了眼木匣,没再问。
周砚这一闹没惊动多少人。可当天从铺子回来,他就告诉我,亲姑母周氏要来。
周家人都说她远嫁多年,难得返乡。原书里却写得清楚,她不是来探亲,是来替周砚挑媳妇的。
傍晚,周氏进门,先拉着周砚问他瘦没瘦,随后才看我。
「知意,你把孩子养得太娇了。十五岁的人,连账都不敢独自看,怎么继承家业?」
我把茶递过去:「你既然知道他不会,就教他。」
周氏没接茶:「我是姑母,不是账房先生。」
周砚坐在她身边:「姑母,母亲把铺子交给我,却不肯解释账目。」
周氏转头看我:「她当家这么多年,突然撒手,不就是怕你长大后不听她的话?」
周砚没反驳。
我把茶放回桌上:「账在书房,伙计在铺里。觉得我藏了什么,现在就查。」
周氏笑了笑:「你是周家的续弦,有什么资格把家里的事说成自己的?」
「我替周家还的债,也不是你替我还的。」
「那是你分内的事。」
周砚抬头:「母亲,姑母是为我好,您别句句带刺。」
「那就让她替你看账。」
周氏掀开茶盖,没喝:「砚儿总要娶妻。家里也该有个女主人帮忙,不能一直靠继母。」
「姑母说得有理。」周砚看向我,「我想娶柳月儿。她家里开绣坊,人温柔,也会照顾人。」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
周砚不耐烦:「我还没来得及提。」
周氏接过话:「她母亲已经答应了。月儿进门,周家的事自然有人分担。」
「她连周家的账都没看过。」
「她可不像你,日日霸着账本不放。」周氏这才端起茶,「你怕年轻姑娘进门吧?」
周砚没替我说话。
「你想娶她,我不拦。先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只要母亲不为难月儿,我什么都能做好。」
「这话留着,等她进门再说。」
周氏放下茶盏,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你费心养他这些年,最后不过是替别人养个丈夫。」
我没回她。
她走后,秋杏才告诉我:「姑太太拿走了书房钥匙,少爷说,明天要带她去铺子。」
我看着她:「你亲眼看见了?」
「是我送她出去时看见的。」
周砚管铺子还没弄明白,就先把姑母请进了周家。
第二天,周砚在周家祠堂门口拦住我。
「姑母说,您把父亲留下的地契藏起来了。」
「她还说什么?」
「说您不肯交出铺子,是想把周家财产捏在手里。我想查清楚。」
几个叔伯已经在祠堂里等着。周氏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知意,明川让你照看砚儿,不是让你做周家唯一的主人。」她说,「账房先生说,去年的地契是你亲自收走的。」
我看向孙先生。
他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姑太太只问地契在哪儿,我说在老爷留下的木匣里。木匣一直在夫人房中。」
周氏把纸展开:「这不就对上了?」
「木匣钥匙在周砚手里。」
周砚摸向腰间,钥匙还在。他昨天从我书房拿走了。
「母亲为什么不早说?」
「你拿钥匙时,我提醒过你,那是老爷的旧物。」
「您没说里面有地契。」
周氏立刻接上:「砚儿,她连这点事都瞒你。」
叔伯们低声议论,有人说我管家太严,有人说继母终究隔了一层。
周砚站在堂中,等我解释。
周氏提议打开木匣:「若没有地契,我当着族人的面给你赔礼。若有,账和铺子就交出来。」
周砚捏着钥匙,迟疑了一下:「母亲,您只要说没有,我就不打开。」
「你听了姑母的话,才肯问我。」
「我只想弄明白。」
「那就打开。」
孙先生把木匣从我房里取来,放到供桌上。锁扣弹开,里面有几本旧账、一封信,还有一张折起的红纸。
周氏伸手要拿,我按住匣盖:「东西让周砚拿。」
周砚抽出红纸,念道:「周家西街铺面,转赠林知意。」
那张纸上是周明川的字迹。
孙先生解释:「西街铺子是夫人嫁入周家前的嫁妆。老爷当年借过铺子里的钱填补亏空,后来按约还清,病重时又立了赠契。」
周砚看着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把六间铺子交给我,却不把这间交出来?」
「你连六间铺子的账都没看明白,还要管我的东西?」
周氏嗤了一声:「她早替自己留好了退路。」
「我没争过你家的东西。」
周氏举起赠契:「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门外响起柳月儿的声音:「我知道她想拿铺子。」
柳月儿被母亲带进祠堂,手里攥着一只旧信封。她走到周砚面前,把信递给他。
「周公子,这是你姑母托人送到我家的。」
周砚拆开信。信上说,等他娶了柳月儿,就让她出面赶走林知意,再把西街铺子交给周氏打理。
周砚攥紧信纸:「姑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氏神色不变:「我是在帮你。你被她管了这么多年,也该自己做主。」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母亲藏地契?」
「她确实没告诉你。」
周砚看着信:「我不娶月儿了。」
柳月儿皱眉:「你不娶我,和这封信有什么关系?我从没答应过你。」
周砚没说话。
周氏恼了:「一个绣坊姑娘,凭什么在周家祠堂说话?」
柳月儿把信封收回去:「凭我不想被你们拿去换家产。」
她母亲拉住她:「走。这门亲事我们不答应。」
周砚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氏把茶杯放在供桌上:「你们今日把我逼到这份上,往后别后悔。」
「没人逼你。」我把赠契收进木匣,「是你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周氏离开后,叔伯们各自避开目光。孙先生仍守在门边,没有替谁说好话。
周砚追到院子里:「母亲,你早知道姑母要来?」
「知道她想拿铺子。」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答不上来。
我抱着木匣回院子。秋杏问我:「里面那封信也要看吗?」
「先收着。」
「少爷会不会觉得您防着他?」
「他已经这么觉得了。」
「那您还替他留着老爷的信?」
「留着。等他学会自己看账,再给他。」
过了几天,周砚拿着婚书来找我,说柳月儿愿意听他解释。
我没接婚书:「她愿不愿意嫁你,要她自己说。」
「母亲,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不该听姑母的话,不该怀疑您。」
「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没答出来。
我把婚书推回去:「想清楚了再去找她。」
周砚站了片刻:「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娶她?」
「我是不想让你娶个新娘回来照顾你。」
「我可以学。」
「那就先学会不让别人替你做主。」
周砚走后,孙先生来报账。
「少爷今天去铺子核了两本账,发现染坊那笔旧账被人动过。」
「谁动的?」
「二叔拿走了八十两,说是替少爷买笔墨。少爷让他还了。」
我合上账本:「做得不错。」
孙先生犹豫:「少爷问老爷那封信。他说等把铺子管明白,再来向您讨。」
「那就让他先管明白。」
晚上,秋杏送来请帖。周氏要办席,名义上给周砚相看亲事,帖子却送到了周家每一房。
「夫人去吗?」
「去。」
「她上次才在祠堂丢脸,怎么还敢办席?」
「她想要的东西没拿到,自然不肯收手。」
席设在周氏家里。几房亲戚都来了,柳月儿和她母亲坐在靠门的位置。周砚没挨着姑母,坐在我旁边。
周氏举杯:「今日想说说砚儿的婚事。孩子大了,总要成家。知意操持周家多年,也该歇一歇。」
席上有人应和:「儿子成亲后,家里就有人帮忙了。」
周氏顺势道:「我问过柳家,只要周家拿一间铺子作聘礼,这门亲事便能定下来。」
柳月儿的母亲放下筷子:「谁答应了?」
「两家商量嘛。」周氏笑着说。
「你拿我的女儿换铺子,也叫商量?」
周家二叔在旁边劝:「妇道人家别在席上闹。」
我放下筷子:「铺子是我的,谁准你拿去送人?」
周氏像等着我说这句话,马上站了起来:「大家都听见了,她到现在还把周家的东西说成自己的。」
她拿出一张聘书递给众人:「这是砚儿亲手写的,西街铺面作聘礼。知意,你若真为砚儿好,就别在他成亲时扫兴。」
我看向周砚:「你写的?」
「是。」
「写之前看过赠契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拿我的铺子送人?」
周砚没答上来。
周氏接过话:「砚儿只是一时不懂事。你占着周家的家业这么多年,还差这一间铺子?」
柳月儿站起身:「我没答应这门亲事,也没答应拿铺子当聘礼。」
周氏恼了:「你们既然看不上周家,何必来赴席?」
「请帖写的是周家家宴。」柳月儿看向周砚,「他之前来道歉,我以为今天能把话说清楚,不是来当聘礼的。」
周砚拿过聘书,撕成两半。
周氏尖声道:「你疯了?」
「姑母,我没问过柳姑娘愿不愿意,就写了聘书,是我不对。」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你有什么不能做主?」
「那间铺子是母亲的。」
周氏把茶杯搁在桌上:「好,那就让大家看看,周明川到底有没有资格把铺子给她!」
管事搬来一只木箱。周氏掀开箱盖,里面是几本旧账和一叠纸。
「西街铺子那些年一直是周家出钱养着。林知意只是替明川看管,谁知道赠契有没有问题?」
席上没人动筷子。孙先生站在门边,手里攥着袖口。
「把账打开。」我说。
周氏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中间几页:「进账都记在周家账上,她凭什么说是自己的?」
孙先生上前一步:「姑太太,这本记的是老爷暂借西街铺子时的账,后面还有归还记录。不能只拿前头说事。」
「后面几页都撕了。」周氏把账本拍在桌上,「你拿周家的工钱,当然替她说话。」
「我替账说话。」
孙先生从怀里取出几张纸:「老爷每次还钱,我都记了两份。一份留账,一份交给夫人。这些年没拿出来,是夫人不想让少爷夹在中间。」
周氏伸手抢,周砚挡住她。
孙先生把纸放到桌上:「第一年还三十两,第二年四十两,最后一笔是老爷病前亲自还的。西街铺子没欠周家的钱。」
周砚翻到旧账最后一页:「这里为什么记着二叔拿了八十两?」
二叔摆手:「那是多年前的事,早还了。」
「还了吗?」
二叔没出声。
孙先生说:「没还。少爷接手账本后,让他补了。」
周氏把手压在账册上:「今天说的是知意霸着铺子不放,别扯别的。」
「我没霸着。」我说,「要查,就查县里存的契。要送人,先问我。」
周砚收好还款记录:「今天这席就到这儿。柳姑娘不嫁,我也不送铺子。」
周氏站起来:「我为了你跟她撕破脸,你现在替她说话?」
周砚没接这句话。
柳月儿的母亲牵起女儿:「我们走。」
周砚看向柳月儿:「我送你们。」
「不用。你先把自己弄明白,再来找我。」
她们离开了,周砚没有追。
席散得很快。周家二叔离开时,把账本推回箱子里,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我起身,周氏拦住我:「你满意了?」
「不满意。」
「还要怎样?」
「把你拿走的钥匙还回来。」
她把钥匙拍在桌上。
我没接:「那是周砚的。」
周砚把钥匙收起来:「姑母,以后铺子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你真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我是在跟你做的事翻脸。」
周氏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周砚问我:「你是不是早知道姑母会拿聘书逼你?」
「我不知道她会拿什么,只知道她想要铺子。」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一直在查?」
「你问过吗?」
他没再说话。
到家后,他把木匣里的信放到我桌上。
「母亲,我想看父亲写给你的信。」
「等你把西街铺子的账看完。」
「为什么?」
「你总把别人的话当真,却不肯自己看账。」
周砚站了一会儿,才把信放回木匣。
秋杏进来添灯,看见锁扣没合严,往里瞥了一眼。
我问她看见了什么。
「那封信封口开了。」
「周砚拆的?」
「没有。」
我合上木匣:「那就再放一阵。」
周砚接手铺子的第七天,账房送来催款帖。周家的布铺欠染坊三百两,再不还,染坊就要停供。
周砚看着帖子:「账上不是记着结清了吗?」
孙先生说:「账上结清了,染坊没收到钱。」
「谁拿走了?」
孙先生没回答。
周砚看向我:「母亲知道?」
「你是掌家的人,问孙先生。」
「上月二叔拿走一笔银子,说替少爷付货款。」孙先生说,「单子上有少爷的印记。」
周砚脸色变了:「我的印记一直在书房。」
「上月二叔借走过钥匙。」我说。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昨天才把钥匙还回来。」
周砚抓起外衣要出门。孙先生拦住他:「染坊掌柜下午会来。您现在去找二叔,他只会说钱已经交了。」
「那怎么办?」
我把一本小账簿推给孙先生:「把这几笔进货单带上。」
周砚拿起来:「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记法。进货时一式两份,掌柜和染坊各留一份。」
「你知道钱没到?」
「我知道上个月的账不对,没想到是二叔拿了钱。」
小账簿上写着每批布的数量和日期。周砚带着账簿去了染坊。掌柜拿出收货单,二叔的签名就在上面。两边的账一对,那笔货款被记成了两次,一笔已付,一笔待付。
周砚回家时,二叔也来了。
「你为了三百两把叔叔当贼查?」
「账上写着你拿了钱。」
「我替你跑腿,拿点辛苦钱怎么了?」
「那三百两是货款。」
二叔瞥了眼收货单:「钱花了,早没了。」
我问:「准备怎么还?」
「我是周家的长辈。」
「长辈就能拿小辈的印记抵账?」
二叔转向周砚:「你母亲把你教成这样,为几两银子跟亲叔叔翻脸?」
「不是几两,是三百两。」周砚把收货单放在桌上,「明天把钱还回铺子。不还,我带账本去县里。」
二叔指着他:「你敢!」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没问我敢不敢?」
二叔转向我:「你满意了?把孩子逼得跟亲人翻脸。」
「这话你该对拿钱的人说。」
二叔走后,周砚没问我为什么不亲自处理。他把账簿翻到西街铺子那一页。
「这间铺子每月赚的钱,您都没拿?」
「付了你父亲生前欠的旧账,也贴过家里的开销。」
「您自己的钱呢?」
「我留着。」
「那您早就能离开周家。」
「嗯。」
周砚合上账簿:「您为什么留下来?」
我没回答。
他起身时说:「明天我把欠款补上。」
「拿什么补?」
「把二叔借走的钱追回来。」
「他不肯呢?」
「我去县里。」
第二天,二叔把钱送了回来,骂了周砚一路,说以后再也不进周家的门。周砚让他写了收条,才把钱收进账里。
孙先生笑道:「少爷这回像个掌柜了。」
「别夸早了,我还差得远。」
他收好收条,问我:「这算做对了吗?」
「你自己觉得呢?」
「不该让二叔拿钱,也不该一出事就等母亲替我解决。」
「记住就好。」
当晚,柳家送来一封信。柳月儿说她不收周家的聘礼,也不会因为周砚拒绝亲事就回头答应他。
周砚看完,把信收好。
「还去找她吗?」我问。
「会去,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她说先把自己弄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现在能看父亲的信了吗?」
我打开木匣,把信递给他。
信里没什么长篇嘱咐,只写了周家铺子的旧账如何处理,西街铺子归林知意所有。末尾还有一句:周砚若长大了仍不懂事,就让他自己跌几回,别替他遮一辈子。
周砚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父亲也觉得我不懂事。」
「他知道你会长大。」
「他说过让您照顾我一辈子吗?」
「说过。」
「那您现在不管我了?」
「我不替你管铺子,不是不要你。」
周砚看着信,没再追问。
「我以前是不是把您当成理所当然?」
「是。」
他没辩解:「那我以后自己学。」
「可以。」
他走到门边,又问:「周氏姑母还会来吗?」
「会。」
「她再来,我自己应付。」
「先把门看好,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第三天,周氏果然派人来,说要带几房亲戚取回周明川的遗物。
周砚在门房听完,回来问我:「她要什么?」
「你父亲的印章,还有几本旧账。」
「印章在我这儿,旧账在书房。我让她列清单,再按清单取。」
周氏在门外骂了半刻钟,最后还是走了。
秋杏看着她的轿子远去:「少爷这回没把人放进来。」
「嗯。」
「您觉得他是真的改了,还是怕您不给他钱?」
「不知道。」
秋杏关上门:「那您还要把家交给他吗?」
「家不是我交给他的,是他自己要学着接。」
晚上,周砚拿来一张纸,上面列着六间铺子的进账、欠款、伙计工钱,还有二叔该还的三百两。
「我算了两遍,孙先生也核过了。」
「拿来做什么?」
「想让您看看,我没再乱算。」
我把纸推回去:「留着月底自己对账。」
他收起纸,没有说谢。
之后,周砚自己去铺子,不再事事等孙先生替他问完。下人也不再什么都来找我。秋杏说家里清静了,我说再等等,周家人最会把清静当成理所当然。
半个月后,柳家送来回帖。柳月儿愿意和周砚见一面,只在柳家绣坊,不许周家长辈跟着。
周砚把回帖拿给我看。
「她肯见你,是给你机会,不是答应嫁你。」
「我知道。」
「别让她替你收拾家事。」
「我知道。」
「也别再拿我的铺子当聘礼。」
「不会。」
他答得很快。我看着他:「你是真知道,还是急着出门?」
他把回帖收回袖中:「先把二叔欠的账追回来,再去见她。」
「去吧。」
秋杏忽然叫住他:「少爷,夫人这些年替周家垫过不少钱,要不要也算进账里?」
周砚回过身:「多少?」
我看秋杏一眼:「不必。」
「那是您的钱。」周砚说。
「等你把旧账理清再说。」
「我会理清。」
周砚走后,秋杏擦着旧木匣,问我:「我从前以为您是不肯放手,后来才知道,您是在等少爷能自己站起来。」
「我没等他。我在等自己不必替他站着。」
她停下手里的布:「那您现在能走了吗?」
「能。等周家账目结清,我就走。」
「少爷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他把账看完再说。」
周砚先后去柳家绣坊见了柳月儿三次。
第一次回来,他说柳月儿问起周家铺子,他只答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没乱编。
第二次,他说柳月儿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他没替她答应任何事。
第三次,他没说两人谈了什么,只把一张请帖放到我桌上。
柳家绣坊要办成衣展,柳月儿请我去。
「她为什么请我?」
「她说想当面谢谢您,没有答应过她的事。」
「我没替她做什么。」
「您没逼她嫁进周家。」
我看着请帖:「她是在谢我,还是告诉你她自己能做主?」
「大概都有。」
成衣展那日,柳家绣坊里挤满了人。周家几房也来了,周氏坐在最前面。
柳月儿穿着自己做的衣裳,站在台前介绍针脚和布料。周氏凑到我旁边:「她家里小生意做得再好,也配不上周家。」
「配不配,周砚自己知道。」
「你倒会装大度。等她嫁进门,你不怕她分走你的东西?」
「她不进周家,我也不会少一间铺子。」
周氏笑了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周家人。」
周砚听见,走过来:「姑母,今天是柳家的事。你若不喜欢,可以回去。」
「我好心来捧场,你们倒赶我走。」
柳月儿从台上下来,正好听见:「姑太太,若是来捧场,绣坊里有茶。若是来羞辱人,请帖上没写。」
周氏站起来:「你一个小辈,也敢教训我?」
「我在自家绣坊,不用等周家人准许我说话。」
周砚没有替柳月儿说话,也没替她收场,只把挡在门口的椅子挪开。
周氏看了看他,又看我,拂袖离席。
柳月儿的母亲给我递茶:「林夫人,今日请您来,是想告诉您,我们不会拿女儿的婚事换铺子。」
「她说过了。」
「她还想问,您往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周家,回自己的铺子。」
周砚手里的茶碗碰到桌沿,茶水洒出一半。
「母亲,您要走?」
「西街铺子是我的。」
「我以为您只是要拿回铺子。」
「周家账目结清,我就走。」
周砚没有说话。柳月儿转身回到台上,他跟我去了绣坊后院。
「您什么时候决定的?」
「早就决定了。」
「您留下来,是为了把我养大?」
「你已经十五岁,不需要我养了。」
「那我呢?」
「你有父亲留下的家业,也会有自己的妻子。别把谁都当成一辈子替你收拾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
院门外传来周氏的声音:「知意,你要走可以,先把周家欠你的账算清。你拿走西街铺子,周家这些年给你的吃穿,总不能不算。」
她带着周家两房亲戚和一位族老来了。二叔手里还拿着一张账单。
「上面记着西街铺子从周家取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一千两。」他说。
孙先生看过账单:「这是假的。」
周氏把纸递给族老:「是真是假,查过才知道。」
族老转向我:「林氏,你若问心无愧,就把账簿交出来,当面查。若没有问题,便放你走;若有问题,周家不能白养你这些年。」
「可以查。」
周氏立刻说:「不行。她早把账做干净了。今天先把西街铺子封起来。」
「铺子是我的,凭什么封?」
「你还没走出周家,就还是周家的人。」
我看向族老:「周家哪条规矩说,继母不能拿回自己的嫁妆?」
族老没答。
周砚站到我前面:「她已经答应查账,你还要她交什么?」
「你被她哄了八年,当然帮她说话。」
「我看过账。西街铺子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得清楚。」
「你才看了几天?」
「够看出你这张账单是假的。」
周氏拔高声音:「证据呢?」
孙先生从衣袖里取出一沓纸,放到桌上:「这是西街铺子每月的收支副账,县里也留有存档。周家每年向铺子借钱,都有借据。姑太太这张账单,连铺子的旧印都盖错了。」
族老伸手去拿,周氏按住账单:「你一个账房,凭什么说我造假?」
「我记了周家二十年账,每一笔都能对上。」
二叔插嘴:「他拿周家的工钱,当然替她说话。」
周砚抽走账单:「二叔,你先解释这三百两。你拿走的钱被记在这张假账里,说成母亲转给自己的,可你还钱时,孙先生留了收条。」
二叔张了张嘴。
周家几房的人翻起副账,有人问族老,西街铺子是不是林知意的嫁妆。周氏忽然抓起桌边的账本,扔在地上。
「你们全被她骗了!」
柳月儿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未完成的衣裳:「账本和契书都在,谁骗了谁,一看便知。」
周氏转向她:「这是周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您拿周家的名义来我家闹,就不是周家的事了。」
族老收起假账:「先封存,送去县里核对。」
周氏还要争,周砚挡开她伸向副账的手。
「姑母,别动这些东西。」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亲姑母都不认?」
「母亲不是外人。她替周家做了八年事,你却拿假账污蔑她。」
周氏盯着他:「你迟早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了。」
周氏被族老带去县里核账,二叔也被叫去补账。柳家的客人陆续散开。
我把请帖还给柳月儿:「今天让你家里受了扰。」
「不是您惹的事。」
「周砚的婚事,你自己定。」
「我知道。」她看了周砚一眼,「他还要学很久。」
「那就让他慢慢学。」
周砚走到我面前:「母亲,我没有资格拦您。」
「你知道就好。」
「账查完,您还是要走?」
「是。」
「那我能去看您吗?」
「能,但别带周家的人替你说话。」
「我自己去。」
账很快查清。西街铺子确实是我的嫁妆,周家欠我的几笔钱也有凭据。周氏拿假账的事传到各房,被族老训了一顿,此后没再登门。
周砚把核好的账册交给我。
「账目都在这里,孙先生也核过了。」
「你打算继续管?」
「先管一年。管不好再请孙先生教我。」
「不用跟我请示。」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父亲那封信,我还能再看一次吗?」
「可以。」
「我以前以为,他让您照顾我,就是让您永远不能离开。」
「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不是把我交给您,是让我记住,曾经有人真心对过我。」
我没接话。
「我不会再拿这份真心要挟您。」
「那就好。」
我收拾东西,搬回西街铺子后的院子。
周砚送我到门口,没哭,也没挽留。他把一把旧钥匙递过来:「这是周家大门的钥匙。您以后回来,不必让门房通报。」
「收着吧,你自己开门。」
他没有再把钥匙塞给我。
一个月后,柳月儿收下了周砚送去的账册。不是聘书,也不是铺子,是他这段时间学会的进货、欠款和还款。
她没有答应嫁他,只说下次去绣坊时,把账讲清楚。
周砚来我这里报喜,手里还拿着账簿。
「她愿意听我说账?」
「愿意听你说,不代表要嫁你。」
「我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
「她没把账簿扔回来。」
我笑了一声:「这点出息倒像周家人。」
周砚坐下喝茶,自己添了一杯。门外有人喊少爷,他放下茶盏,起身去开门。
从前他一顿不吃饭,我都怕他饿坏。如今他有铺子、有账本,也有自己要去见的人。
我回到西街铺子,叫伙计把新到的布料搬进库房。
秋杏问:「夫人,周少爷下次来,还给他留饭吗?」
「留一碗。」
「您不是说不留吗?」
「他现在会自己盛了。」
晚上,周砚果然来了。他没在门口喊我,自己去厨房盛饭,吃完把碗洗净放回原处。
临走时他说:「母亲,我明日还来。」
「账算清再来。」
「知道了。」
门关上后,我把周家旧钥匙放进柜子。
周砚终于学会自己过日子。我也不用再替谁守着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