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罗敏把一份合约放在柜台上。A4纸,七十克,打印的,右上角盖着一个骑缝章,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在另一份上。
她递过一张名片。名片正面是名字和一个手机号,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艺人统筹。
“柳先生,租个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指甲在合约角上弹了一下,弹得很轻,像弹烟灰。
2.
我翻开看。
《肖像租用合约》。甲方一栏空着。乙方是她的公司,一家文化传媒。租期两年,租金按季度结,后面还附了一页违约金条款,字号比正文小一号。
中间有一行字我用指甲划过去:原主一栏,空着。
“原主是谁?”
“没填。”她说,“等着填。”
3.
“谁的脸?”
“我们艺人的。”她说,“沈嘉宁。”
这个名字我知道。商场外墙的广告牌上挂过一年,电视剧里演过女二,去年突然不怎么露面了。
“租谁的脸?”
“替身。”她说,“剧组里干武行的,一个小姑娘。”
“她愿意?”
“她签了字。”罗敏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去年签的,第三年了,正要续。”
“你们这份合约,一共几页?”
“八页。”她说。
“骑缝章盖在第二页到第七页上。”我拿起合约,把侧边对着光,“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没盖。这两页正好是金额和落款。”
“盖全了要报备。”她说,“公司流程慢。”
“盖全了才作数。”我把合约放回去,“骑缝章断在半路,这份合约在行里就是半张纸。”
她把合约收进手袋,拉链拉上,拉得很慢。
我把合约合上,推回去。
“这个我不写。”
“为什么?”
“我家的规矩,不写顶替的名。”
4.
罗敏没急着走。她把手袋放在腿上,坐直了,像开会。
“柳先生,这是行里的常规操作。”她说,“替身本来就不用露脸,一个组几十号人,谁跟谁的脸过不去。”
“合约上原主那一栏,空着。”
“填不填,都是一样的事。”
“不一样。”我说,“空着,脸就没有主。没有主的东西,借出去回不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横过来给我看。
照片上是那份合约的原件,压在一张深色桌面上,旁边一个保险柜的门开着。
“原件在公司。”她说,“你想看,随时。”
5.
罗敏走后,我把里屋那本蓝布面笔记翻出来。
移身类那一页,我妈抄了四行:借寿、借脸、借名、借身。四样都写在一处,后头用红笔加了半句:
借物移身,必有中人;中人落名,担其半。
再往下一行,字比上头小:借脸最轻,也最难还。轻在没有形,难在没有据。
“没有据”三个字,她圈了两圈。
圈是用红笔圈的,第一圈重,第二圈轻,起笔的地方有个小疙瘩,是笔尖停久了。
6.
她走后第三天,那个小姑娘自己来了。
二十二岁,牛仔裤,膝盖上磨得发白,短袖,胳膊肘有一块旧疤。她进门没说话,先看了一圈铺子,看墙上那块木牌,看了有三秒。看木牌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像认字认得吃力。
“柳先生,我不签。”她说,“我是来要脸的。”
“坐下说。”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绞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绞。
“我照镜子,认不出我自己。”
7.
“慢慢说。”
“三年前我第一次签。”她说,“那时候我十九,在剧组跑武行,一天两百。罗姐找我,说有个活儿,扮一个人,两年,一年给我二十万。”
“你签了。”
“签了。”她说,“签的时候我也怕。罗姐说,就是化妆,往脸上贴东西,贴两年。”
“贴的?”
“头半年是贴的。”她抬手在脸上比了一下,从颧骨到下颌,“后来不用贴了。”
8.
“什么时候不用贴的?”
“第二年开春。”她说,“我早上起来洗脸,摸着不对。照镜子,镜子里的脸跟昨天不一样。我以为是没睡醒,洗了三把脸,还是那样。”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不看我。
“后来我数了数,一个月变一点。三个月以后,我照镜子,认不出自己了。”
“你妈呢?”
她抬起头。
“我妈上个月来探班。”她说,“我们在片场门口站着,她从我旁边过去,走出去五六步,回头问场务:同志,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9.
我把茶推到她面前。她没喝。
“你叫什么?”
“林小满。”
“这个名字你记得?”
“记得。”
“你妈叫什么?”
“王秀兰。”
“你家在哪儿?”
“城西,老纺织厂宿舍。”她答得很快,答完自己也愣了,“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我妈的手是什么样,记得她做的西红柿打卤面。就是脸不对了。”
10.
我把合约的复印件摊在桌上,指着原主那一栏。
“这一栏空着。”我说,“租约里,原主是那样东西的主人。原主不填,脸就没有归处,一直借,借到借空。”
“借空是什么?”
“脸没了。”我说,“人还在,脸没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先生,我还能要回来吗?”
“能。”我说,“但得有人把这一栏填上。”
11.
填之前,我得先弄清一件事。
柳记的存底里,三年前有没有这一单。
我把铁匣搬到桌上,先擦了一遍匣盖上的灰,再开锁。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钥匙在我妈留的那串钥匙上,第七把。
一份一份翻。纸边发脆,翻的时候要用指腹托着,不能捏角。翻过一百来份,指头上起了一层灰。
翻到七百二十一那一份,手停了。
肖像租用合约。租期两年。甲方一栏,印着两个字:柳记。
印刷体,宋体,字号比正文大一号,是拿章盖的,边上有一圈浅浅的框。
我方落款处,空着。
右上角的号是毛笔写的:七百二十一。
我翻账本,翻三年前那一年的账。从正月初一翻到腊月三十,一笔一笔对下来,没有这一单。
柳记收过钱,匣子里有存底,账本上没有这一笔。
12.
我把那份存底拿去给老周看。
老周把纸对着窗,先看正面,再翻过来看纸背,看了两遍,把纸放下。
“甲方那两个字,是印的。”
“章?”
“不是章。”他用指甲在“柳记”两个字的边缘刮了一下,“章盖下去,墨会往外洇,边上有毛。这是印的,油墨平,边齐,是铅字排上去的。”
“柳记没有铅字。”
“铅字哪儿来的?”
“印刷厂。”他说,“八十年代街上到处都是,现在少了,得找。”
“你妈那辈没有。”他说,“你祖父那辈更没有。柳记的字从来不印,都是写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宋体,横平竖直,撇捺带钩。
“那就是有人印了柳记的名。”
“是。”老周说,“印名的人,得先有纸,有版,有油墨,还得知道柳记接这种单。”
他把纸推回来,推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小素,这单不是你接的。可它挂在柳记名下,就是柳记的账。”
13.
第二天罗敏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纸袋。
“柳先生,我们谈谈价。”她说,“上一份是二十万一年。这一份,三十万。”
“租谁的?”
“还是小满。”
“她的脸快借空了。”
“所以我加价。”她说,“加到四十万。”
我把纸袋推回去。
“合约上的原主那一栏,为什么不填?”
“填了,脸就有主了。”她说得很自然,“有主,我们说了不算。”
“现在你们说了算?”
“现在她签了字。”罗敏说,“合约在公司保险柜里,法律上就是这么回事。柳先生,你不用写什么,你只要在这份新合约上落一个中人的名。落名,四十万归你。”
14.
我没接。
“我要看原件。”
“行。”她站起来,“下午三点,公司。”
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前台摆着一个艺人的立牌,脸修得很亮。立牌底下有个小射灯,灯罩歪了,光打在人中上。罗敏领我进会议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原件比复印件厚,纸边压得齐。最后一页落款处,林小满的签名在,指印在,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八。
甲方那一栏,印着“柳记”两个字,跟存底上的一模一样。
落款的中人一栏,空着。
“这份合约,没有中人。”我说。
“中人是什么?”
“中人作保。”我说,“移身类的文书,没有中人,不成立。”
罗敏笑了一下,笑得客气。
“柳先生,我们这份,成立三年了。”
15.
从公司出来,我没回铺子,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十七层的玻璃很干净,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牌子上有一张脸,笑得很大。
我忽然想看看这单的标的在哪儿干活。
16.
我没打车,坐的公交,倒了两次,在厂区后门下的车。
片场在城西一个旧厂区,门口停着七八辆厢式货车,地上是电缆和沙土。林小满穿着戏服站在一边等,脸上糊着一层假血,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她看见我,把杯子放下。
“先生,你怎么来了?”
“验标的。”我说,“中人作保,得先看看我保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有一场戏,要拍女主的背影从三楼窗口翻出去。
上威亚的是林小满。现场清场,闲人退到线外。她换上戏服,跟沈嘉宁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头发也照着做,从背后看,看不出是两个人。
导演喊预备,她走到窗口,手扶住窗框,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动了一下,像猫。
威亚一收,她整个人探出窗,倒在半空里。摄影师跟着摇,镜头对着她的背。
一条过。
她吊在半空等降,脸上没有表情。底下有人递水,有人补妆,有人喊下一条。
我站在线外,看明白了这单生意的样子:观众看见的是她的脸,干活的是她的命。
她领我去了化妆间。一间活动板房,四面是镜子,镜子上贴满了便签和照片。她坐下来,拿起卸妆棉,一张一张往脸上按。
假血擦掉,底妆擦掉,一张脸慢慢露出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是沈嘉宁的。
17.
“笑一下。”
她笑了一下。
脸上的肌肉动得慢了半拍。嘴角先上去,眼睛后到,中间隔着那么一瞬间,像信号传得慢。
“再哭一下。”
“哭不出来。”
“想着你妈从你旁边走过去,问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她的眼睛红得很快。眼泪下来的时候,脸的下半截没有跟着动,像一张纸贴在脸上,纸后头的人在哭。
我把手伸过去,在她颧骨那儿按了一下。皮肤是温的,软的,按下去有回弹。按下去的地方,过了一秒才慢慢回平,比另一边脸颊慢。
“疼吗?”
“不疼。”
“你自己的脸,按下去会疼。”
18.
“先生,我还能撑多久?”
“照这个速度,一年半。”
她把卸妆棉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撑完了呢?”
“脸没了。”我说,“你还在,脸没了。人认不出你,镜子也认不出你。”
她没哭。她把那团棉花扔进垃圾桶,扔得很准。
“罗姐说,撑完了给我在老家买套房。”
“你信?”
“我不信。”她说,“我妈说过,天底下没有拿脸换房的买卖。”
19.
从片场出来,林小满领我去了她住的地方。
城中村的出租屋,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沙发,声控灯坏了两盏。
屋里一间半,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相框,相框里是她十九岁的照片,穿武行的黑T恤,站在脚手架上,笑得龇牙。
墙上贴着一张挂历,挂历背面用胶带粘了一沓单据:汇款单,收款人是王秀兰。
“每个月寄两千。”她说,“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她以为我在剧组当群众演员。”
她要给我倒水,屋里没有杯子,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翻出半包一次性纸杯,挑了一个没压扁的,用开水烫了两遍。
水是电热水壶烧的,壶底结着一圈白垢。她把水放在我面前,杯口缺了一个小角。
窗台上摆着一排东西:一个盐罐,一袋挂面,两个鸡蛋。挂面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上有锈。晾衣绳横在屋子中间,绳上挂着两件戏服,袖口都磨破了。
“这衣裳是剧组发的。”她说,“穿坏了要赔,我一直没敢扔。”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脸回来。”她说。
20.
要写归还契,得两方到场。
我把这话说给罗敏听,罗敏说好,安排。三天后,在一间咖啡馆的包间里,我见到了沈嘉宁。
真人比广告牌上瘦,戴着口罩和帽子,进门先看窗帘拉没拉。坐下摘了口罩,脸上没伤,皮肤很细,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是熬出来的。她把帽子放在桌角,帽檐朝下,手指在帽子上敲了两下,敲的是同一根手指,节奏一样。
“柳先生。”她说,“我听罗姐说了。”
“你的脸,三年前就好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底下垫了一张纸巾,怕出声。
“好了。”她说,“去年冬天就全好了。”
“那为什么不还?”
21.
“还了,我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这张脸,现在有一半是她的。”她说,“粉丝认的是这张脸。广告拍的是这张脸。我去年歇了一年,代言掉了四个,剧本掉了两个。柳先生,我三十四了。”
“她二十二。”
“我给她钱。”
“钱买不回脸。”
“我知道。”她说,“可我给得起钱,给不起脸。”
22.
我把归还契的文本推到她面前。
“移身类归还,两方到场,中人落名。”我说,“你签个字。”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手指在纸边上摩。摩到第三遍,她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又拉回去看。镜片上有指纹,她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不签。”
“不签也行。”我把纸收回来,“先生,你听清楚,我说可以不签。”
她抬起头。
“原主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我说,“你不是原主。你的脸是借来的,她的脸才是原主。归还契填上原主,租约就断了根。你签不签,断的都是这一根。”
23.
动笔之前我又去了趟老周那儿。
我把“以认抵偿”四个字念给他听。
老周正在补一只纸人的袖子,听到第四个字,手停了。
“你写这个,是拿自己的‘认’去顶。”
“我没别的能押。”
“有。”他说,“你可以不写。”
“她二十二。”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纸人的袖子粘好,吹了吹,放在桌角晾着。
“认这个东西,用一点少一点。”他说,“用完了,你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来。”
“那也得先把她认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有三秒。
“你像你妈。”他说。
24.
回铺子,天已经黑了。
我把归还契的空白文本铺在八仙桌上,磨墨。墨是松烟,磨的时候手腕要压住,一圈一圈,不快。磨到墨面发亮,起一层细沫,才算好。
原主一栏,我写:林小满。
三个字,写完手心里有汗。
中人一栏,我落“柳记”两个字。
落完,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章。章身一道裂,用铜丝箍着。我在印泥盒里按了三下,按到章面吃满了红,对着中人栏,按下去。
揭起来的时候,纸面上一圈红,字口深,边上有毛。
柳记的章,第一次盖在别人家的文书上。
也是第一次盖在我自己落的款上。
盖完我起身,走到后墙那块木牌前头站着。
三条规矩,头一条是“不写卖身的契”,第二条是“不写顶替的名”。
我今天动的是第二条。
木牌上的漆掉了三层,露出来的木头颜色发黑。我伸手在上头摸了一下,摸到一条很浅的裂缝,指甲能卡进去。
“妈,这单我写了。”我说。
没人应。铺子里只有水缸里的水在轻轻响,是缸底那根管子漏气。
25.
归还契的正文我写得很慢。
归还之物:肖像。归还期限:即刻。归还之后的折旧,按年计,一年折一分,折到脸归位为止。
利息一栏我写了四个字:以认抵偿。
这四个字是我自己定的。移身类的利息,行里没有定例,中人定。中人担一半,担什么,也由中人写。
我写的是“以认”。
写完我看了一遍,把笔搁下。
桌上那盏灯有点暗,我把灯芯挑高了一格。
26.
第二天上午,林小满来了。
她看了三遍归还契,看到“以认抵偿”,抬头问我:“先生,认什么?”
“认人。”我说,“这笔账的利钱,从我这里出。”
“出什么?”
“我认人的本事。”我说。
“多少钱?”她问。
“按事收。”我说,“五万。”
她愣了一下:“罗姐给我一年二十万。”
“她买的是你的脸。”我说,“我收的是把这脸取回来的工钱。两笔账。”
她从包里摸出银行卡,又摸出手机,问我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我说,“转了我就动笔。”
她转完账,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五万,一分不少。
“先生,这五万,是买什么?”
“买我这一年半里认人的本事。”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她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在原主那一栏旁边,按下去,抬起来,纸上一个清楚的指纹,螺纹一圈一圈的。
按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我这张脸,还能叫回我自己的名字吗?”
“能。”我说,“脸归位,名字跟着回去。”
27.
归还契落名的当晚,我没睡。
行里的说法,移身类归还,第一夜最不稳。东西有惯性,借出去三年,往回走的第一夜会挣一下,挣过了才认。
我把八仙桌收拾干净,桌上只留一盏灯、一份副本、一杯水。
坐到后半夜,什么动静也没有。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副本的角掀了掀,我拿镇纸压住。
四点多,铜框镜子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我抬头看,镜子里是我自己,坐在桌边。
我没有动过。
28.
第三天,林小满打来电话,声音是抖的。
“先生,我今早洗脸,抬头看见镜子,我在里头。”
“什么样?”
“我自己的样。”她说,“眉毛是我妈的眉毛,眼睛下面有一颗痣,跟我小时候一样。我摸了一把,摸着是自己的。”
“你哭了吗?”
“哭了。”她说,“哭的时候脸跟着动,不慢半拍。”
我让她把身份证拿出来对。她翻了半天,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对着镜子看了半晌,说了三个字,声音有点抖:是我了!
29.
第五天她来铺子,带来她妈。
王秀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跟我握手。她的手很粗,掌心的茧是几十年缝纫机压出来的。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横疤,是剪子磨出来的。
“先生,我谢谢你。”她说。
“坐。”
她不坐。她站在女儿旁边,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胳膊,扶得很紧,像怕人跑了。
“那天在片场门口,我走过去,没认出来。”她说,“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心里想,我女儿今天怎么没来。”
“现在认得了?”
“认得了。”她抬手在女儿脸上摸了一下,从颧骨摸到下颌,摸完了把手收回去,“这脸我认得。她三岁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下巴上磕了一个小口,现在还有个印。”
林小满把下巴抬起来给我看。那道印很淡,在皮肤里,像一根细白线。
王秀兰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先掏出一包桃酥,纸绳捆着,放在柜台角上。再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抖开,是一件女式衬衫,白底小碎花,扣子是包布的。
“给先生的。”她说,“我做了三十年衣裳,隔着柜台看一眼就够。”
“我有衣裳。”
“拿着。”她把衬衫往我这边推,推过去又在布上抚了两下,把褶子抚平,“你穿二号,肩窄,袖子我给你收半寸,回头拿来我改。”
30.
过了半个月,王秀兰一个人来了一趟。
她带来一双棉鞋,黑面白底,鞋底纳得密,针脚一行一行。
“给先生做的。”她说,“不知道你穿多大,估着做的。”
我说不用。她把鞋放在柜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生,我问你一句话。”她说,“我闺女的脸,还会不会再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原主那一栏填上了。”我说,“填了主,东西就有家。”
她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听不懂这些。我就知道她这回认得我了。”
她走的时候把柜台上那双鞋又摆正了一下,鞋尖朝里。
31.
送走她们,下午来个老客。
姓宋,七十多,来取分家单。他耳背,说话声音大。
“柳先生,我那份写好了没有?”
我把分家单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柜台上,一条一条给他念。他听着,点头,手指在纸上跟着走。
念到第三条,他忽然抬头看我。
“你谁啊?”
“柳素。”我说,“柳记的。”
“柳先生的闺女?”
“柳先生就是我。”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我的脸,看得我往后仰了一下。
“不对。”他说,“柳先生不是长你这样。柳先生脸长,眼睛小。”
“我一直这样。”
他“唔”了一声,没再问,低头去看他的分家单。看完签了字,按了手印,拄着拐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这铺子,以前是个女先生。”
32.
老周是第二天看出来的。
他来送一包新炒的南瓜子,进门站在柜台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瓜子放在桌上,没像往常那样坐下。
“你今天不对。”
“哪儿不对?”
“脸还是你的脸。”他说,“人不是我认得的那个。”
“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不算。”他说,“得我认得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一个名字:柳素。他把纸摊在柜台上,让我念。
我念了。
“念得出来。”他说,“念出来也对。就是我看着你,脑子里的那个柳素,跟你对不上。”
他把南瓜子推过来,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归还契的利,出在‘认’上。你写的时候,想没想过,这认是从哪头扣的?”
33.
晚上我关了铺子,把镜子从里屋搬出来。
铜框的,巴掌大,背后支着一根撑脚,是我妈用的那面。我把镜子摆在柜台上,点灯,坐下来看。
镜子里是柳素。
眉毛,眼睛,鼻子,嘴。左边眉毛里有一道旧疤,十二岁那年磕的。头发扎得低,碎发贴在耳后。
是我。
我又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在看我。我抬手,她也抬手。我笑了一下,她也笑。
都对。
只是对得太齐了。齐得像描出来的。
我把灯挪到镜子侧面,侧着看。左边眉毛里那道疤的位置对,疤的走向不对。我十二岁磕的那道,从眉尾往眉头斜,镜子里那道是横的。
我伸手在眉心按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按。按的位置差了一线,指甲盖那么宽。
我把镜子扣在桌上,扣得很轻,铜框磕在木头上一响。
34.
五月初,罗敏带着一个人来了。
那人穿深灰西装,拎一个薄公文包,进门不坐,站在柜台边上,开口第一句是:“柳女士,你写的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
“那你还写?”
“这不是法律上的文书。”我说,“这是行里的。”
他看了罗敏一眼。罗敏没说话,看着柜台上那杯白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们要求返还原件。”
“原件在公司保险柜里。”我说,“我手里只有存底。存底不退。”
他站了一会儿,把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律所的名字,我看了一眼,扣在桌上。
他们走后,罗敏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柳先生,你这样做事,在这行待不长。”
35.
罗敏那边出了事。
归还契落名后的第三十五天,公司收到一份文件,是林小满寄的解除通知,附了归还契的复印件。公司的法务看了三天,说这份东西法律上没法认定。
“没法认定”四个字,罗敏在电话里说了两遍。
“柳先生,你把我们坑了。”她说,“合约作废,替身不干了,沈老师的组明天开机,谁来顶?”
“她自己顶。”
“她的脸怎么办?”
“她的脸是她的。”我说,“三年了啊,罗经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柳先生,你知道这一单我们赔多少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归还契上的字,是我一笔一笔写的。”
36.
沈嘉宁是自己来的,没带罗敏。
她这回没戴口罩,脸上化了淡妆,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掉了漆的招牌。
“柳先生。”
“进来说。”
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了有半分钟才开口。
“明年我有一个电影。”她说,“女一号,四十岁的角色,要演二十年。我这个岁数,脸经不住特写了。”
“所以你来找我。”
“我再租一次。”她说,“租别人的。多少钱都行。”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的脸,现在有主了。”我说,“原主一栏填的是你自己。租出去,得你自己按手印。”
“我按。”
“按了,脸就不是你的了。”我说,“你三十四,她二十二。你这张脸借出去两年,回来的时候,你三十六。”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柳先生,你这是劝我?”
“我不劝人。”我说,“我只把契上的话说清楚。说清楚了,你自己签。”
她最后没签。走的时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杯子放正,杯底对着桌沿。
37.
七月,沈嘉宁复出了。
她在新剧里演一个女法医,短发,素颜,镜头给到特写。
我在铺子里看了一集,看到一半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是她的侧脸,颧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线,像缝合过。
弹幕在滚:
“姐的脸动了吗?”
“像换了个人。”
“是不是瘦了?”
我把电视关了。
她的脸是她的了。别人的眼睛认不认,是另一笔账,那笔账不归我算。
38.
林小满最后一次来,是九月。
她带来一张照片,四寸,照相馆拍的,蓝底,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化妆。
“先生,这是现在的我。”她说,“你留着。”
“为什么给我?”
“罗姐说,脸借出去过的人,将来容易再借。”她说,“我把这张照片放你这儿,哪天我又糊涂了,你拿给我看。”
我接过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林小满。字很小,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她说,“写的时候手不抖了。”
39.
十月里我又去过一趟片场。
林小满不借脸了,还干武行。她蹲在地上给一个新人系威亚的扣,系完拽了两下,让人走两步给她看。
“腰别塌。”她说,“塌了第二天起不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新人的后腰上,往下压了压,压到人站直了才松。
新人问她干这行几年。她说八年。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生。”
“路过。”
她笑了一下,笑得脸和眼睛一齐动。
照片我夹进账本。
夹之前,我把那份旧租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甲方栏的“柳记”两个字,宋体,横平竖直。我把铜章盖在一张废纸上,跟那两个字并排比。
章上的字,笔画粗,收笔带圆,边上有毛。印的那两个字,笔画细,收笔是方的,边上干净。
不是这枚章。
柳记只有这一枚章。
那这两个字是谁印的,印的人怎么知道柳记接这种单,我把这个问题在纸上写了三遍,写完把纸烧了。
烧的时候我想起老周的话:印名的人,得先有纸,有版,有油墨。
还得知道柳记的规矩。
第二天老周送来一张纸。是他自己翻出来的,一张一九九几年的回执单,纸头发黄,边角缺了一块。
“当年有人来问过。”他说,“问柳记接不接移身类的单,问的是借脸。”
“谁问的?”
“单子上没写人名。”他把纸推过来,“写的是‘某公司’三个字,后头一个电话,八位数。”
我拿过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这单子你留着。”老周说,“哪天有人拿着柳记的名来,你就拿这个对。”
40.
十月最后一天,我把归还契的副本折好,放进铁匣最下层。
旧租约在左边,归还契在右边。左边那份的号是七百二十一,右边这份我写:一千九百一十一。
上一份是守则,一千九百零七。
三份并排,中间空着一指宽。
合盖之前我把灯挪近了些。归还契的中人栏上,那枚章印红得发暗,字口的凹痕里还留着一点没干的印泥。
我把盖合上,推回柜台底下。
那天傍晚我去街口买面。
老板娘在案板后头擀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
“吃点什么?”
“二两细的。”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抓面,抓了一半回头又看我一眼,看得有点久。
“你是新搬来的吧?”
“我在这条街二十年了。”
“哦。”她说,“我记性差。”
面称好了,她拿纸包上,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我手背边上碰了一下,很轻。
我拎着面回去,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案板后头看我,看见我回头,赶紧低头去擀面。
刚坐下,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就问:
“柳先生在吗?”
“我就是。”
他看了我半天,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找柳先生。”
“我就是柳先生。”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说了句“打扰”,退出去。帘子落下来,风把帘子掀了一下,露出外头的天。
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