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养父把我灌醉,塞进一辆车里,换回二十万。
我醒来时,手腕被扎带勒得发疼,嘴上缠着胶布。车窗贴着黑膜,我伏在一个男人脚边,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垂眼看我,问司机:「她养父收了多少钱?」
「二十万,够他还赌债了。」
男人没再问。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直到车停在民政局门口,他把一份结婚申请递到我面前。
「签字。」他说,「你养父欠我的钱,从今天起,由你来还。」
我叫沈知微。
结婚三年后,我又梦见了许砚。
醒来时,周既明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我压在枕头下的旧照片。许砚穿着白衬衫,站在福利院的槐树下,笑得温和。
「又梦见他了?」周既明问。
我伸手去拿照片,他把手往回收了收。
「对不起。」
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起身穿衣服,扣好衬衫袖口。
「不用道歉。我可以成全你。」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上,没动。
许砚是我藏在心里七年的喜欢,周既明一直知道。
十八岁那年,养父沈国良欠下赌债,把我卖给了周既明。周既明替他还了钱,条件是我嫁给他。他是临江市周家的独子,父亲身体不好,家里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媳。
沈国良拿了钱就走,连我随身的衣服都没带。
周既明没碰我,也没为难我。婚后第三个月,沈国良又欠了钱,半夜堵在周家门口求我说情。周既明当着他的面关上门。从那以后,我知道这场婚姻不是因为喜欢。
我们在福利院一起长大。许砚被人领养时,送了我一枚旧书签,说等他回来,带我去看海。他再没回来过。
周既明偶尔会问起他。问完就不再说,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这三年,他给我住处,替我挡过沈国良的纠缠,也没逼我做不愿意的事。家里人说我命好,嫁了个有钱又体面的丈夫。我却总觉得,这段婚姻像一笔债。
我摸到手机,给他发消息:「晚上炖了汤,你回来吃吗?」
过了很久,他回:「今晚有事。」
我放下手机,继续准备汤。周家老宅的院子里落着桂花,婆婆唐玉兰已经到了。她把一只红木盒子放在餐桌上,里面是周家的祖传玉镯。
「既明今天带人回来。」她说,「你把位置让出来吧。」
我手里的汤勺停住了。
「谁?」
「白家姑娘,白芷。她和既明从小认识,家里也合适。」唐玉兰把镯盒推近些,「你们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为了还债。既明肯给你体面,你也该懂事。」
「他说要离婚了?」
「他说要成全你。」她看我一眼,「你不是一直惦记那个姓许的吗?」
门外传来汽车声。周既明带着白芷进门。白芷穿着浅色外套,拎着礼盒,朝我笑了笑。
「知微姐。」
周既明没介绍她,只对我说:「我妈有话跟你谈。」
唐玉兰打开盒子,把玉镯递给白芷:「你先戴着,认认周家的东西。」
白芷看了眼周既明,又看我:「伯母,这不合适吧?知微姐还在呢。」
「迟早的事。」唐玉兰把镯子套到她手上。
周既明没有拦。
我看着他:「你说成全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解开袖扣:「我会让律师拟协议。」
「那你昨晚问我梦见谁,是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走。」
白芷把手腕藏进袖子。唐玉兰笑了笑:「既明,你跟她解释这些做什么?她既然有喜欢的人,离开周家正好。」
我端起汤锅,把汤盛到碗里。
「汤还热,你们先吃。」
没人接话。我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拎起包往外走。
白芷追到玄关:「知微姐,你别误会。我没想抢你的东西。」
「镯子戴在你手上,话却说得像我欠你。」
她没接上话。周既明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我关上门,没等他开口。
我没回住处,去了沈国良家。
他住在城西的老居民楼。门一开,他先掐了烟,接着翻起桌上的欠条。
「知微,怎么回来了?周家那边又给钱了?」
我把旧木盒放到桌上。里面有小时候的照片、福利院的收养材料,还有许砚送的书签。
「我来拿我的东西。」
沈国良脸色沉下来:「你现在嫁进周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惦记这些破烂干什么?」
「东西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他把盒子往回推,「当年要不是我收养你,你早不知道在哪儿饿死了。周既明给的二十万,是替你还债,也算我把养你的钱拿回来。」
我把盒子抱住:「你收了二十万,把我绑上车送去周家,这叫养大?」
他站起来,伸手来拿盒子:「你嫁给周家本来就是命好。人家要换个媳妇,你赶紧签字走人,别把好日子闹没了。」
「我还没签。」
「周既明都答应离了,你赖着有什么意思?」
楼上传来开门声。沈国良压低嗓门:「别让我在楼里丢人。」
「你把我卖给周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丢人?」
他抬手想抢,张婶提着一袋菜从楼上下来,横在我们中间。
「国良,你又跟孩子抢什么?她那会儿才十八岁,你收了人家的钱,还好意思说养恩?」
沈国良不耐烦地看她:「少管闲事。」
张婶掏出手机:「我管不着你要债,也管不着你半夜把她扛下楼塞进车里?」
沈国良脸色变了。
张婶告诉我,那天她夜里起床,亲眼看见沈国良把我送上周家的车。她当时怕惹事,没敢出声。说完,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纸条。
「他收钱时签的。我怕他以后赖账,拍了照片。」
沈国良扑过去抢。张婶把手收回去:「你再动一下,我就报警。」
他没敢再碰她。
我拿着木盒离开。张婶送到楼下,说唐玉兰和白芷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谢你。」
「别谢我,早该开口了。」
刚走出居民楼,周既明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下车,只替我打开车门。
「我送你回去。」
我抱着木盒坐进去。他扫了一眼:「沈国良又问你要钱?」
「他问我为什么不乖乖签字走人。」
「我没让他去找你。」
「可他知道你要离婚。」
「我妈告诉他的。」
「她也告诉白芷了?」
周既明没有回答。
车到了路口,红灯亮起。他从车里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没接。
「协议什么时候给我?」
「三天内。」
「好。」
绿灯亮了,他没立刻开车。我把书签拿出来,木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海」字。
周既明看了一眼:「许砚明天回来。」
我转头看他。
「白芷告诉我的。他回临江参加福利院的周年聚会。」
车开回周家时,唐玉兰和白芷还在客厅。白芷手腕上仍戴着玉镯。唐玉兰看见我抱着木盒,笑道:「沈家的旧东西带回来做什么?放在周家,显得不干净。」
「这是我的东西。」
「你都要走了,带不带有什么区别?」
白芷起身替唐玉兰递茶:「知微姐刚回来,别为这些小事生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想看看,周家是不是连我自己的东西都要扣下。」
唐玉兰把茶杯放到桌上:「你现在住着周家的房子,吃着周家的饭,跟我计较一只镯子?」
我看向周既明:「这也是你成全我的一部分?」
他放下公文包:「妈,别为难她。」
唐玉兰马上转向他:「我替你把事情安排妥当,你倒怪起我来了?」
白芷轻声说:「伯母,既明哥已经够为难了。」
「你倒是很会替他为难。」我说。
白芷脸上的笑收住了。
晚上,我在书房整理结婚时带来的证件,听见门外唐玉兰说:「明天陪白芷去见亲戚。要办喜事,总得把态度摆出来。」
周既明说:「离婚协议还没签。」
「她会签的。沈国良欠你那么多钱,她敢不签吗?」
我拉开抽屉,证件袋里放着一张借款收据。三年前周既明亲笔写的,借款人是沈国良,担保人是周既明,金额二十万元。我把收据锁回抽屉。
第二天,周家办家宴。
我下楼时,白芷坐在唐玉兰身边,亲戚围着她说话。有人把红包塞给她,叫她准儿媳。唐玉兰笑着纠正:「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叫错了。」
周既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文件。
「吃完饭,我们谈协议。」
「现在就可以给我。」
「场合不合适。」
唐玉兰朝我招手:「知微,来给客人倒茶。既然还住在周家,就把事情做好。」
周家大姑看了我一眼:「既明不是要跟你离了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位亲戚接话:「她当初是沈家送来的,周家收留三年,也算仁至义尽。」
白芷捧着茶杯,没看我。
我给几位长辈倒完茶,最后一杯递到唐玉兰面前。她没接。
「这杯给白芷。」
白芷赶紧站起来:「伯母,我自己来。」
唐玉兰拉住她:「你不用做这些,以后家里有知微操持。」
亲戚们笑了。我放下茶壶:「唐阿姨,我已经不替沈家还账了。」
唐玉兰脸上的笑没了:「你嫁进周家,难道不是为了还账?」
「不是。」
「当年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时我没有选择。」
周既明把文件放到桌上:「协议会写清楚,沈国良欠我的钱由他自己还。」
唐玉兰看着他:「她要去找许砚,你现在替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说要成全她?」
桌上的谈话停了。周家大姑放下筷子:「既明,婚姻不是儿戏。要离,今天就说清楚。」
周既明看向我:「你愿意离吗?」
唐玉兰抢在我前面:「她当然愿意。心里有人,还要霸着你?」
「我没说过。」我说。
白芷放下茶杯:「知微姐,既明哥已经给你体面了,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戴着周家的镯子,坐在他妈身边,跟我说体面?」
白芷没回答。唐玉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理她。」
周既明把镯盒拿过来,放在桌上:「这是我妈给白芷的,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给?」
他沉默片刻:「是我没处理好。」
唐玉兰说:「既明,你该对周家负责。白芷家里条件好,跟你也合得来,娶她,周家才安稳。」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跟她结婚是你父亲点头的。现在为了一个被养父卖掉的姑娘,连家里都不要了?」
我把包里的借款收据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你刚才说周家收留了我三年。沈国良欠周既明二十万,周既明签字做担保。这笔钱从来不是我借的。」
周家大姑拿起收据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楚,怎么要她还?」
「一张纸说明不了什么。」唐玉兰说。
「那三年的账也拿出来对。」我看着她,「我替家里买菜、付水电、照顾周叔叔的账单,都有收据。」
唐玉兰没接话。白芷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伯母,这个我不能收。」
「你掺和什么?」
白芷没再说话。
周既明拿起收据:「这张为什么在你手里?」
「沈国良塞进我行李里的,想让我替他还钱。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只知道欠债的人不是我。」
周既明把收据收进文件袋:「我会处理。」
「不用你替我处理。欠债的人是沈国良,签字担保的是你,你们自己说清楚。」
唐玉兰冷笑:「离开周家,你住哪里?沈国良还会认你吗?」
「我有地方住。」
「许砚给你的?」
我抱起木盒:「跟你没关系。」
周既明问:「你明天去福利院?」
「是。」
他没再挽留。
白芷问:「许砚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
「那他知道你要离婚吗?」
「他会知道。」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福利院。
许砚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他鬓边有了几根白发,见我时先叫了我的名字。
「听说你结婚了。」
「结了三年。」
「过得好吗?」
我看了眼包里的离婚协议:「现在还不知道。」
我把书签递给他。他认出上面的刻字。
「你还留着。」
「你说过回来带我看海。」
「那时我才十六岁,不知道离开后还能不能回来。」
「你后来为什么没回来?」
许砚没躲开我的目光:「养父母带我去了外地。他们不喜欢我跟福利院联系,我没敢顶撞。后来搬了家,我就找不到这里了。」
「现在找到了。」
「我回来,是想把话说完。」他说,「我以前喜欢你,现在也记得你。但我不想拿过去的事逼你做决定。」
我把协议收回包里:「我不会为了你离婚。」
「我知道。」
院长拿着一沓旧档案走过来:「知微,有件事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你。沈国良办收养手续时,材料里有一封你亲生母亲留下的信。他不肯让你看,说信丢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沈国良拿走的,不止是我十八岁那天的选择。
回到周家时,唐玉兰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替沈国良准备的欠款确认书。
「回来得正好。两份都签了,你离开周家,沈国良以后也不用来找既明。」
我没坐:「欠款确认书为什么要我签?」
「你是他养女,替他担一部分有什么不对?」
「当年是他把我卖了,不是我欠周家的钱。」
唐玉兰把笔递过来:「周家愿意让你走,已经够体面了。」
白芷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十八岁的我被沈国良扶下车,周既明站在台阶边。
她把照片推给我:「我整理书房时找到的。你那天是被送来的?」
「你看过这张照片?」
「看过。」
「所以你知道我不是自愿嫁给他的。」
白芷没出声。
唐玉兰说:「这有什么关系?既明替她还债,还让她住进周家,她不该感激?」
我拿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周家的一切,并承诺不再追究沈国良的欠款。
「周既明知道这条吗?」
唐玉兰把笔推到我面前:「你签了就行。」
我没签。
周既明进门时,外套上沾着雨水。他拿起协议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妈,你让她签什么?」
「替沈国良承担欠款的确认书,顺便把离婚办了。」
「我说的是把欠款从她身上摘干净。」
「沈国良的钱花光了,她不还,难道我替他还?」
「我没说让知微还。」
唐玉兰把另一张欠条拍在桌上:「沈国良按了手印,也写了她愿意代偿。白纸黑字。」
我看着纸上的名字,签字不像我的。
「不是我签的。」
「那你拿证据。」
周既明把欠条收走:「我会查。」
唐玉兰站起身:「你又要护着她?她嫁给你三年,心里还装着许砚,一走就去见他。你还替她兜底?」
白芷拿起照片:「伯母,她不是去找许砚要钱。我只想说,照片上她的手被扎带勒破了。周既明当时看见了,她不是自己走进周家的。」
周既明望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我问他:「你那天看见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过你。你说是沈国良绑的。」
「你问的不是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问的是我愿不愿意留下。」
周既明没回答。手里的欠条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唐玉兰把笔塞回我手里:「签。你不签,沈国良还会闹,周家和你都不好看。」
门铃响了。沈国良拿着一份新欠条进门,纸往桌上一拍。
「知微,你别逼我。我是你养父,替我认下这笔钱,周家照样养你。」
「你又欠了谁的钱?」
「做生意周转,过几天就还。」
「卖掉我那二十万,你拿去做生意了?」
沈国良看向唐玉兰。她只说:「这是你们家的事,别扯到周家。」
我拿出手机,调出张婶留的收款证明照片:「当年收钱的证明还在。你要不要当着大家说说,这二十万是怎么来的?」
沈国良扑过来抢手机,周既明挡在我前面。
「白眼狼!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还拿东西告我?」
「你收养我,就是为了把我卖出去?」
他脸上的横劲松了些:「那时候我欠了钱,没办法。」
「你把我塞上车时,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不回答。
周既明把新欠条撕成两半:「这张不算。知微不会替你还。」
沈国良指着他:「你还真当她是你老婆?」
「她是我的妻子。还要不要做,由她自己决定。」
「既明!」唐玉兰急声叫他。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我可以签离婚,但不替沈国良担债,也不接受你们拿养恩逼我。」
周既明拿起笔,在欠款确认书上划掉我的名字。
「这份不该让你签。」
「你现在承认太晚了。」
「我知道。」
「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放下笔:「我父亲病得很重。沈国良把你送来时,我以为让你留下,至少有地方住。我以为我能把钱还给他,替你挡住麻烦。」
「你没问我。」
「是。」
「你让你妈替我安排婚事,让亲戚说我欠周家,让白芷戴上你家的镯子。没打我,不等于对我好。」
周既明没有辩解。
门外传来车声。周家大姑提着水果进来,几个亲戚跟在后面。她们原本是来参加家宴的,听见争执,都停在门口。
唐玉兰先开口:「沈国良欠的钱,知微不肯认,她还要跟既明离婚。」
大姑拿起桌上的收据:「二十万是既明借给沈国良的,知微没签过字,凭什么让她还?」
「她嫁进周家,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得替养父还赌债?」大姑把水果篮放下,「那我儿子欠钱,你替他还吗?」
沈国良急着说:「我那是做生意赔了。」
「刚才还说周转。」我拿起旧收据,「拿货单呢?」
他没答上来。
周既明说:「我查过了。他拿到二十万后,十七万还了赌账,剩下的钱也没进生意。借款我会按欠条追,跟知微无关。」
唐玉兰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她第一次被沈国良堵在门口时,我就查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以为不说,事情就能过去。」
我抱起木盒:「那是你以为。」
周既明叫住我:「许砚明天会去海边。你要跟他走吗?」
我回头看他:「我去哪儿,跟谁走,都不该由你拿来当成全我的条件。」
离婚协议还没签。我把它推到桌上,问他:「十八岁那天,你看见我手被绑着,为什么还让我签?」
周既明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
他没有回答。
我把协议收回来,压在木盒下面。
「先别签。」
唐玉兰马上说:「你不是要走吗?现在又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那天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既明把笔放下:「我知道沈国良缺钱,也知道他要把你送来。我不知道他会绑你。」
「车上有扎带,司机拿了钱。你看见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先报警?」
「因为你跟我说,求我带你走。」
「我当时被堵着嘴。」
他没再说话。
白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照片背后写着一串日期,还有一句话:别让知微看见信。落款是沈国良。
「信在哪里?」我问。
沈国良猛地站起来:「我不知道什么信。」
「你不知道,为什么怕我看见?」
他伸手来抢照片。白芷退了一步,把照片递给我。
「我整理老宅时,在抽屉夹层里见过一封信。」她说,「是知微亲生母亲写的。伯母当时说是沈家的事,不让我多问。」
我看向唐玉兰:「你看过?」
「只看过信封。」
「知道信还在?」
她把视线移开:「那是沈国良的东西,我管不着。」
沈国良突然冲向二楼。周既明拦住他,他挣扎着骂:「那是我家的东西,你们凭什么翻?」
「我母亲写给我的信,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我问。
沈国良不肯说。白芷指了指楼上的储物间:「我见过他把一个铁盒藏在那里。」
我上楼找到铁盒。锁已经生锈,周既明拿来钳子,剪开锁扣。里面有几张收据、一份旧收养材料,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母亲的字写得很慢。她说自己病得很重,不能亲自照顾我,托福利院替我找一户踏实人家。信里留着外婆的住址,说我长大后若愿意,可以去看她。最后几行被水泡皱了。
沈国良说:「她死了以后,我把你养大,留着这封信有什么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我也需要钱。要是把你送回外婆家,我什么都得不到。」
我把信叠好,收进怀里:「你收了二十万把我送给周家,连外婆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
沈国良伸手来拉我:「知微,我那时有难处,你不能因为一封信就不认我。」
我退开:「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我爸。」
周既明拿起借款收据:「沈国良欠我的钱,我按原约处理,不会找知微。」
「你替他还了钱,就能替我决定婚姻?」我问。
「不能。」
「你给我住处,我就该把你当恩人?」
「不该。」
「你知道我心里有人,还问我要不要留下。你不是在救我,是在等我选你。」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是。」
唐玉兰忍不住了:「你为了她,连周家的脸都不要?」
「我没资格拿周家的脸要求她。」
唐玉兰指着白芷:「那你让白芷来周家算什么?她陪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句话就不管了?」
白芷把镯盒放回桌上:「伯母,我不是来抢周家的。是你说既明哥要离婚,我才跟着来。他从没答应娶我。」
「你昨天还说他要换媳妇。」我看着她。
白芷垂下眼:「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想让你走,也想进周家。我不敢承认自己在算计。」
她把玉镯推回盒子:「这个我不拿了。」
周家大姑叹了口气:「玉兰,你管得太多了。」
「我管儿子的婚事,错了吗?」
「你管的是他的婚事,还是把儿媳当摆设?」
唐玉兰没再回答。
周既明拿起离婚协议:「我让律师重新拟一份。你不用承担沈国良的欠款,也不用放弃自己的东西。」
「我会看完再签。」
「好。」
「婚姻里,我不欠你。」
他点头:「好。」
第二天,沈国良带着几个人堵在周家门口。他听说我找到了信,张口就要把我带回去。
「你是我养大的,跟我回家!」
邻居都站在楼道里看着。我把信举起来:「我妈留了外婆的地址。你还要拦我?」
「你外婆早搬走了,你找不到她!」
「地址在信里,我可以去问福利院。」
「她当年就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把信藏起来?」
沈国良没答上来。
周既明让开门口,没有替我挡,也没有替我说话。
「沈国良,欠款你自己跟我谈。再来找知微,我会把收据和收款证明交给该管的人。」
沈国良指着他:「你不是她丈夫吗?」
「快不是了。」
「拿了钱就不管她了?」
「钱是我借给你的,不是买她的。」
邻居都看着,沈国良没敢再往前。
离开周家时,周既明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你婚后垫付的账目,还有我替沈国良做担保的原件。」
「你可以寄给我。」
「我想当面交给你。」
「现在交完了。」
他没拦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走出办事大厅,周既明问我:「你会去找外婆吗?」
「会。先看看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他把车钥匙收进兜里,没替我安排下一步。
「许砚也会去海边。」
「那是他的事。」
「你不喜欢他了?」
「我喜欢过,也记得他。但我离开你,不等于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周既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以前总说要成全我。现在不用替我决定了。」
他没有接话。
我带着地址先去了福利院。院长帮我联系上外婆。她住在隔壁县城,丈夫已经去世,儿女都不在身边。
见面那天,外婆给我端来一碗热面。
「你妈写信说,怕你饿着。」她说,「我找了你很多年。后来听说沈家不让你来,我以为你不愿意认我。」
「我不知道有这封信。」
「现在知道就好。」
我吃完面,把信递给她。她读了很久,折好放进木盒。
「以后想住哪儿?」
「我自己找房子。」
「那先住我这儿。房间不大,床单刚晒过。」
我在外婆家住下后,沈国良又来过一次。他站在院门外,拎着一袋苹果。
「知微,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把周既明的担保书给我,我去跟他谈,欠的钱我自己还。」
「担保书在周既明那里。」
「你替我说句话。他以前听你的。」
「我不会替你说话。」
「我都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要你的道歉,也不替你还债。」
他把苹果放在门槛上:「你妈要是还活着,不会看你这么绝情。」
外婆走到我身边:「她活着时,最怕你拿她的名字逼孩子。」
沈国良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那二十万,周既明会按欠条找你要。你欠我的,没法用钱算。」
他停了停,没回头。苹果留在门口,外婆拿去分给了邻居。
三个月后,周家办小型家宴。周既明的父亲病情稳定,唐玉兰请亲戚吃饭。她把我婚后垫付的开销清单送到门口。
「账对过了,你确实没欠周家的。」
「我知道。」
「白芷那件事,是我安排的。她家里条件好,我以为既明会听我的。」
「他听了三年。」
唐玉兰没反驳,把信封递给我:「这是该还你的钱。」
「让周既明转账就行。」
「不肯进门?」
「我今天来拿账单,不是来吃饭。」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问我:「你还恨他吗?」
「我不想再把日子过成恨不恨他的事。」
周既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账单我核过了,钱已经转到你账户。这是结清证明,沈国良欠我的钱按欠条处理,不会牵扯你。」
我收下结清证明。
白芷坐在窗边帮周父整理旧照片。看见我,她站起来:「听说你找到外婆了。」
「找到了。」
「那就好。」
她没提过去,也没替自己辩解。
周家大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既然来了,坐下吃口饭吧。」
周既明先开口:「她想走就走,不用劝。」
我穿上外套:「得赶末班车。」
他送我到院门口。
「我父亲想见你,不是让你回周家,只是想当面谢谢你照顾他那几年。」
「他什么时候方便,我会去看他。」
「好。」
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和外婆去了海边。许砚也在,手里拿着那把旧伞。
「还记得十六岁那天吗?」他问。
「记得。你说回来带我看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他把伞递给我:「下雨了,先拿着。」
「你留着吧。」
我没接。外婆叫我去买热水,我转身跑向路边的小店。回来时,许砚还站在原地,手机上多了一条周既明的消息。
他说:「你母亲的信,我让人修好了。原件已经交给你外婆。」
我回他:「收到了,谢谢。」
外婆问:「要回临江吗?」
「回去。家里还有几本书没拿。」
她看我一眼:「周家?」
「不是。我的家。」
我在临江租了间小房子。周既明送来的离婚证和结清证明放在抽屉里,母亲的信装进木盒。
第二年生日,外婆给我煮长寿面。
「今年想要什么?」
「想把日子过得不欠谁。」
她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那就从今天开始。」
这次,我不等谁来成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