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三年的失忆小狗,今天突然被我读到了心声。
他正半跪在地毯上,替我细致地揉着脚踝。
指尖相碰的刹那,脑海里出现一道阴鸷低沉的冷笑:
【真想把姐姐的锁骨咬碎,锁在家里一辈子。】
【港城顾家那帮老头子已经按死了,她什么时候才肯给我个名分?】
我僵在沙发上,低头看向眼前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在发抖的清纯少年。
港城顾家,掌管半座亚洲金融命脉的活阎王?
“姐姐怎么发抖了,是弄疼了吗?”
他仰起脸,睫毛微颤,眼神湿漉漉地满是委屈。
腰间却骤然收紧,他微凉的鼻尖蹭过我的耳廓,轻笑声撕裂了伪装:
“听到了啊,那姐姐……还打算放我走吗?”
1、
腰间那只手收得很紧,我按住顾怀舟的肩,把人推开半臂远。
“先解释,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跪在地毯上的男人抬眼看我,方才那点乖巧已经收干净,目光沉得让人没法躲。
“姐姐能听见多少?”
“足够送你回港城。”
话音刚落,他垂下眼,把掌心那颗橘子糖放到我膝上。
【又要赶我走。】
【三年前捡我回家时叫我小狗,现在知道我会咬人,便连窝都不给了。】
脑海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委屈得和他脸上的平静全然对不上。
我盯着那颗糖,脚踝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橘子糖是我们之间的旧习惯,每次争执,他都会剥一颗塞给我,等我吃完再低声认错。
三年来,我没舍得让他赢过一次,也没真舍得把他赶出门。
“别装可怜。”
“没装。”
顾怀舟重新靠近,手掌托住我的脚后跟,检查刚才撞到的地方。
“恢复记忆的日期。”
“半年前。”
我抬腿踢在他胸口,没用多少力,他却顺势坐到地上,握住我的脚腕不肯松。
“半年里,你看着我给你办寻亲登记,看着我担心你的家人,还天天叫我姐姐?”
“这个称呼很好。”
“顾先生今年二十七,比我只小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也该叫姐姐。”
他说得坦然,拇指隔着裙摆压住我膝侧,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温顺。
【叫姐姐才能留在她床边,叫舒月只会被她当成有钱又麻烦的成年男人。】
这道心声让我耳根发热,我抓起抱枕砸过去。
顾怀舟接住抱枕,还把它摆回我腰后。
“这能力什么时候有的?”
“刚才碰到你才有。”
“再试一次。”
他摊开手,等我主动碰他。
骨节清楚的手停在膝前,我犹豫片刻,把手放进他掌心。
【想亲。】
我抽出手。
顾怀舟抬起眉:“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该去客房收拾行李。”
门铃恰在这时响起。
门外站着一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清顾怀舟后立刻低头:“家主,老爷子已经到了。”
身后的力道消失,顾怀舟起身挡到我面前,声音冷淡得像换了个人。
“谁准你找到这里?”
中年男人没有抬头:“老爷子要见闻小姐。”
顾怀舟接过他递来的黑色信封,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她姓闻,不姓顾,你们没资格传她。”
男人低声提醒:“您若不回去,明晚的接任宴会将公布您和易小姐的婚讯。”
顾怀舟侧过脸看我,手里的半张请柬正落到我脚边。
2、
请柬上写着顾怀舟与易知宁的名字,日期就在明晚。
我弯腰去捡,顾怀舟先一步踩住纸角。
“假的。”
“印得挺贵。”
“顾家更爱脸面,造假也肯花钱。”
门外的管家欲言又止,迎上顾怀舟的目光后立刻低头。
“回去告诉他,我会赴宴,婚讯敢多一个字,接任宴便改成退位宴。”
那人离开后,我抱起手臂看他。
“顾家主很威风。”
“姐姐生气了?”
“我有什么资格?”
顾怀舟朝我走来,停在一步之外,把手递到我面前。
“你想听便碰我。”
“心声也能提前编好?”
“我的嘴会骗人,这里归你管。”
他的手转了方向,按在自己胸口,我避开他的视线,没有碰。
半年前恢复记忆,明知家中安排婚事仍留在我身边,这份隐瞒足以让我保持清醒。
我转身回房,从柜子里拖出他入住时用过的行李箱。
箱盖才掀开,顾怀舟便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肩侧。
“别赶我。”
“你有家。”
“有你的地方才算。”
“这话留给易小姐。”
环在腰上的手又紧了些,我拍了两下也没能挣开。
【易知宁是谁?】
【算了,明天查清后让她自己退。】
我没忍住回头:“你连未婚妻是谁都不知道?”
顾怀舟盯着我看了两秒,眼底多出笑意。
“姐姐听见了。”
“碰巧。”
“吃醋也碰巧?”
我踩了他一脚,顾怀舟闷哼一声,仍旧没有松手。
“三年前医生说你记忆受损,身上又没有证件,我才让你住下。”
“嗯。”
“现在你恢复了,继续住在这里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孤男寡女。”
顾怀舟把下巴压在我肩上,偏头时,唇贴近耳侧。
“姐姐以前怎么没把我当男人?”
呼吸擦过皮肤,我侧脸躲开,他跟着靠近半寸。
【再躲就亲,亲完挨打也值。】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薄唇,那道声音又钻进脑中。
【她主动碰我了。】
【今晚这只手别想洗。】
我像被烫到般松开,他眼里的笑再也压不住。
“顾怀舟,你以前没这么不要脸。”
“失忆时怕你丢掉我,只能乖一点。”
“现在不怕了?”
“怕。”
他低下头,将那颗橘子糖剥开,递到我唇边。
“所以打算赖得更彻底。”
糖抵着下唇,我没有张嘴,顾怀舟也没有收回。
僵持片刻,电话在桌上响起,屏幕显示“易知宁”。
顾怀舟接通后开了免提。
女人清亮的声音传来:“顾先生,明天我会带你真正想见的人参加宴会。”
3、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易知宁报出一个名字。
闻舒月。
顾怀舟伸手拿手机,我抢先按下挂断键。
“她认识我?”
“我会查。”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目前只剩一件。”
“什么?”
顾怀舟看向我,回答得很慢:“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我等着下文,他却把橘子糖塞进自己嘴里,提起行李箱放回柜中。
“明天陪我赴宴,我全部告诉你。”
“我不去。”
“易知宁会来找你。”
“让她来。”
话刚说完,顾怀舟咬碎糖块,扣住我的后颈低下头。
两个人贴得太近,我看清他眼下那颗浅痣,心跳也乱了节奏。
“闻舒月,你可以对我发脾气,别拿自己冒险。”
语气没有往日的撒娇,只剩顾家掌权者惯有的强势。
我抬手抵着他胸口:“命令谁呢?”
掌心下传来急促的震动,随之响起他的心声。
【想把她抱去宴会。】
【会生气,忍住。】
那张冷淡的脸绷得很紧,我却看得想笑。
“求我。”
顾怀舟怔了怔,随后俯身靠近:“姐姐,陪我去。”
“诚意不够。”
“那我把顾家给你?”
“我嫌累。”
“我也给你,你只管养。”
明知他又在装乖,我还是被这句话哄得消了半截火气。
第二天下午,造型师送来一条黑色长裙,腰侧缀着一枚橘色宝石。
顾怀舟站在门外,衬衫扣到最上方,视线落在我腰间后便停住了。
“好看吗?”
喉结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裙子普通。”
我碰过他的手背。
【想藏起来。】
【裙子剪短一寸,宴会上那些人就该少一双眼睛。】
“口是心非。”
“你又听了?”
“顾先生的心比嘴诚实。”
顾怀舟反手扣住我的手,拇指压着腕间脉搏。
“多听几次,你会心软吗?”
“看表现。”
“今晚寸步不离,够不够?”
我抽了两次手,他都没放,只替我戴上一条细链。
链坠是半颗橘子糖的形状,另一半挂在他衬衫里面。
“三年前就有?”
“更早。”
“多早?”
顾怀舟避开回答,低头替我理好裙摆。
抵达宴会后,数道目光齐齐落来。
顾怀舟挽住我的腰,面对旁人时连客套的笑都懒得给。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拐杖敲了敲地面:“怀舟,过来。”
“有话就在这里说。”
“易小姐才是今晚该站在你身边的人。”
顾怀舟把我往怀里带了半步:“我身边的位置,三年前就有人了。”
众人看向我时,易知宁从人群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闻小姐,七年前的顾怀舟,你想见吗?”
4、
相册被易知宁放到桌上,顾怀舟伸手去拿,她却退了半步。
“顾先生,你藏了七年,还要继续藏?”
“交给我。”
“该看的人是闻小姐。”
我刚靠近,顾怀舟便挡住相册,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紧张。
“舒月,回家再看。”
“你越拦,我越想看。”
顾老爷子冷哼:“一段少年心事也值得闹到这里,先把婚事定下。”
“婚事已经定了。”
顾怀舟看着我,掌心贴在我的腰侧。
【七年前就定了,她没答应。】
【现在也没答应。】
【烦。】
心声里的委屈让我软了语气:“先处理你的婚讯。”
顾怀舟转向老爷子:“易家从未提出联姻,所谓婚讯是您授意发布,撤掉。”
顾老爷子的脸沉下来:“你为了一个来历普通的女人,要让顾家成笑话?”
腰间的手放开了。
我以为他会顾及长辈,顾怀舟却拿过侍者托盘里的话筒,径直走上台。
“今晚借各位做个见证。”
全场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只落在我身上。
“顾家从未与任何人订婚,我也不接受长辈安排的婚姻。”
顾老爷子厉声叫他的名字,顾怀舟连头都没回。
“闻舒月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在意的人,谁对她失礼,等同与我为敌。”
在意的人四个字留了余地,既护住我,也没有逼我当众回应。
我捏住裙侧的布料,心跳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下台后,顾怀舟停在我面前:“吓到了?”
“顾家主拿我当挡箭牌,我该收费用。”
“想收什么?”
“先看相册。”
他脸上的从容僵住了。
易知宁把相册递来,笑着解释:“我母亲整理旧物时找到的,她是怀舟中学时的心理老师,里面夹着一些没寄出的东西。”
“易小姐,你带我来只为这个?”
“还为澄清婚讯,我有喜欢的人,不想替长辈背锅。”
顾怀舟冷声道:“事情办完,可以走了。”
易知宁笑出声:“对别人连谢谢都不会说,难怪追七年还没结果。”
我抓住重点:“七年?”
顾怀舟拉住我的手:“回家。”
“心虚了?”
“嗯。”
承认得太快,我反倒没法继续发难。
离开宴会厅前,一名年轻男人端着酒拦住我:“闻小姐,我叫沈砚礼,方便认识一下吗?”
顾怀舟神色淡漠:“不方便。”
“我问的是闻小姐。”
沈砚礼朝我递来名片,我还没接,顾怀舟便抽走名片,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她没有认识你的打算。”
“顾先生怎么知道?”
我故意看向沈砚礼:“喝一杯也行。”
顾怀舟扣住我的腰,把我带出两步,低头咬住我耳侧那缕头发。
“姐姐,再逗我,我就在这里亲你。”
热气贴着耳廓,我抬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快说可以。】
【她怎么还不说。】
【算了,直接亲。】
顾怀舟低下头时,相册从他臂弯滑开,一封写着我名字的信落在鞋边。
5、
信封上的日期是七年前,收件人一栏写着“闻舒月”。
我俯身去捡,顾怀舟也跟着弯腰,两只手同时按住信封。
“放手。”
“回家看。”
“顾怀舟。”
“这里人多。”
他耳后泛红,手上却压得更紧。
僵持间,沈砚礼追出来,视线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闻小姐,需要我送你吗?”
“不需要。”
这一回回答的人是我。
顾怀舟侧脸看过来,眼里的郁色散了大半,压住信封的手也松开。
【她拒绝了。】
【今晚可以少吃一颗醋。】
我拿起信封,用它敲了敲他胸口:“回家交代。”
车门关上后,顾怀舟坐得离我半臂远,安分得反常。
我拆开信封,他忽然按住阅读灯。
“不许关。”
“信写得难看。”
“字很漂亮。”
“内容难看。”
“我还没读。”
“先说好,不能笑。”
七年前的顾怀舟在信里只写了三行字。
“今天又见到你了。”
“你给我的橘子糖已经化了,我没舍得扔。”
“下次见面,我想问你的名字。”
我翻到第二封,日期相隔一个月。
“知道名字了,还是没敢说话。”
第三封写在半年后。
“舒月,我考到了你所在的城市。”
后面还有很多封,每一封都短得可怜,记录的却全是我不知道的相遇。
我参加舞蹈比赛时,他坐在最后一排。
我在图书馆睡着时,他替我挡过管理员,却没敢叫醒我。
我毕业离校那天,他追到车站,手里那颗橘子糖被汗水泡软,最终也没有送出去。
看到最后一封,我抬头问:“七年前,你就认识我?”
“嗯。”
“为什么不说?”
“你没记住我。”
顾怀舟靠着座椅,目光落在信纸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埋怨。
我伸手碰他,他却把手藏到身后。
“别听。”
“为什么?”
“有些话想亲口告诉你。”
车停到楼下,他先下车,又恢复了过去替我挡车门的习惯。
进门后,我把所有信铺在桌上,橘色糖纸从夹层里掉出来,足有二十多张。
“你一直留着?”
“嗯。”
“那场事故后,你为什么没有身份信息?”
顾怀舟解开衬衫上方的扣子,取下贴身戴着的半颗糖形吊坠。
“车掉进山沟,证件和手机都丢了,我醒来时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
“什么时候想起我?”
“住进来的第三天。”
我抬眼看他。
“只想起你,没想起自己。”
顾怀舟拿起桌上一张糖纸,细细抚平褶皱。
“那天你给我糖,我记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哄过我。”
“什么时候恢复全部记忆?”
“半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做了一桌菜,喝醉后抱着我叫了整夜姐姐。
我还以为他害怕被寻回家,抱着他哄到天亮。
“你那晚根本没醉?”
顾怀舟沉默片刻:“醉了一半。”
“抱我也是故意的?”
“后半夜是。”
我抓起糖纸砸他,他没有躲,反而张开手臂把我接进怀里。
“闻舒月,我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可以娶你了。”
他低头贴近我,唇停在一线之隔。
“第二个念头,怕你知道以后连姐姐都不肯当。”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名陌生女人推门而入。
6、
进门的女人约莫五十岁,看见我们抱在一起,手里的保温盒差点落地。
“舒月,我来得不巧?”
我急忙推开顾怀舟:“小姨,你怎么有钥匙?”
“你妈给的,说你养了个失忆的小伙子,让我来看看。”
小姨打量顾怀舟几眼,又看向桌上那堆旧信。
“看来记忆找回来了,感情也找到了?”
“没有。”
顾怀舟与我同时开口,他说的却是:“还在追。”
小姨立刻笑开:“长得好,态度也端正。”
“您别被他骗了。”
“我骗别人,不骗她。”
面对我的家人,顾怀舟收起那身压人的气势,接过保温盒后主动倒水,还记得小姨腰不好,给她换了带靠垫的椅子。
小姨越看越满意:“你叫什么?”
“顾怀舟。”
杯盖从小姨手里滚到桌下。
“港城那个顾家?”
“嗯。”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种人家规矩多,你玩玩可以,别动真格。”
顾怀舟离得不远,他听清了。
他垂着眼收拾糖纸,脸上看不出情绪,动作却慢了许多。
我故意问:“听到没有,我小姨让我玩玩。”
“听到了。”
“顾先生接受吗?”
顾怀舟抬头:“可以玩多久?”
“三五天?”
“不行。”
“一个月?”
“不够。”
“一年?”
“太短。”
小姨被逗笑:“那你想要多久?”
顾怀舟看着我:“她肯给多久,我就要多久。”
那句话落得很轻,手里的糖纸却被他攥出折痕。
我碰了碰他的手腕。
【想要一辈子。】
【不敢说,会吓跑。】
听惯了他张狂的心声,这份克制反倒让我胸口发软。
小姨留了半小时,临走前悄悄塞给顾怀舟一张我的童年照片。
他当面保持镇定,门刚关便低头看了足足一分钟。
“还我。”
“长辈送的。”
“照片里我穿着开裆裤。”
“很可爱。”
我伸手去抢,他把照片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稳稳揽住我的腰。
两个人贴在一起,我够不到照片,只能揪住他的领口往下拽。
顾怀舟顺势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
“姐姐想亲就直说。”
“想得美。”
“那我亲?”
“顾怀舟。”
“嗯。”
他应声时又靠近一点,视线从我的眼睛落到唇上。
脑海里没有声音。
我这才发现,腰间那只手隔着衣料,彼此的皮肤没有接触。
听不到他的想法后,我竟分不清他真想亲,还是照常逗我。
迟疑的片刻,顾怀舟已经退开,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今天不欺负你。”
“说得好像你很有分寸。”
“姐姐没点头前,我有。”
手机随后收到一条消息,沈砚礼约我周末看画展,还附上顾怀舟折走的那张名片照片。
身旁的人扫过屏幕,脸色当即沉了。
“他怎么有你的号码?”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想知道?”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删掉。】
【不行,她会生气。】
【把沈砚礼的手机丢进海里,捞起来再丢一次。】
笑意没能忍住,顾怀舟垂眼看我:“读完还笑?”
“周末陪我去画展,我就不回他。”
“这是约会?”
“看你表现。”
顾怀舟拿过我的手机,认真输入回复,屏幕上只有五个字:“我带家属来。”
7、
画展那天,顾怀舟提前两小时换好衣服,在镜前站了很久。
我倚着门看他:“见情敌这么隆重?”
“纠正一下,他没资格。”
“那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和你约会。”
他说完便转过身替我扣手链,耳后又红了。
沈砚礼在入口等我们,看见相扣的手后挑了下眉。
“闻小姐,这位家属以什么身份出席?”
“暂住我家的成年失忆儿童。”
顾怀舟捏了捏我的手,面无表情地补充:“正在转正。”
沈砚礼递来两张票:“馆内最后一幅画是我准备送给你的礼物。”
“她不收陌生人的礼物。”
“顾先生管得太宽。”
“她允许的。”
两人隔着我对视,我用手肘撞了顾怀舟一下。
“去取寄存牌。”
“让他去。”
“你去。”
顾怀舟站着没动,我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想离开。】
【姓沈的会趁机说话。】
【十步,最多十步。】
我将包塞给他:“乖,回来奖励一颗糖。”
顾怀舟终于走开,取牌时仍回头看了两次。
沈砚礼低声说:“他对你占有欲太强。”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他有分寸。”
“顾家这样的人家,感情通常排在利益后面。”
我侧过脸:“沈先生约我来,只想说别人坏话?”
“我想提醒你。”
话音落下,顾怀舟已经回来,把寄存牌递给我,另一只手摊在眼前。
“奖励。”
我从包里摸出橘子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
顾怀舟含走糖时,唇轻擦过我的手,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甜。】
【她喂的更甜。】
我收回手,耳根热得厉害。
沈砚礼看了我们片刻,转身先走。
展厅里有一段封闭通道,灯光忽然熄灭,周围响起参观者的惊呼。
三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记忆冲上来,我的呼吸卡在喉间,脚下也失了力气。
顾怀舟立刻把我抱进怀里,一手护住后脑,一手贴着我的背。
“舒月,看着我。”
“太黑了。”
“摸我的脸,我在这里。”
我的手沿着他的下巴碰到眉骨,掌心下的皮肤有了温度,脑海里却没有杂乱的声音。
【别怕。】
只剩两个字,一遍接着一遍。
“顾怀舟。”
“我在。”
“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事故后第一个月,你每晚都开着灯睡。”
“那时你也受了伤。”
“照顾你更重要。”
备用灯亮起时,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颈侧。
顾怀舟没有松开,只低头问:“能走吗?”
“腿软。”
他直接将我抱起,经过沈砚礼身边时脚步都没有停。
“最后那幅画不看了?”
我搂住顾怀舟的脖子:“今天的礼物已经收到了。”
走出通道后,他把我放到休息椅上,单膝蹲下替我整理鞋带。
我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颗糖,抵到他唇边。
顾怀舟咬住糖,却连同我的手一起握住,低头吻在掌心。
8、
掌心像留着一团热,我抽回手,顾怀舟也没有追。
“奖励超额了。”
“利息。”
“谁同意你收利息?”
“债主自己拿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抬脚碰了碰他膝盖:“回家。”
顾怀舟没有起身,仍蹲在我面前:“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什么?”
“礼物已经收到了。”
“我说的是糖。”
“撒谎。”
我抬手捏住他的脸:“顾家主在外面也这么黏人?”
“只黏你。”
离开展馆时,沈砚礼追来,把一个画筒交给工作人员。
“舒月,画里的人是你七年前帮助过的少年,我原本受人委托修复它。”
顾怀舟停下脚步。
画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幅旧素描,画中的少年坐在医院走廊,掌心放着一颗糖。
右下角没有署名,背面却写着日期,恰好是顾怀舟第一封信的前一天。
我看向他:“这是你?”
“嗯。”
零散的记忆终于连在一起。
七年前,我去医院看望同学,在走廊遇到一个独自等候心理治疗的少年。
他低着头不肯说话,我便坐在旁边陪了十分钟,离开前给了他一颗橘子糖。
“我当时没问你的名字。”
“你问了。”
“你没有回答。”
顾怀舟接过素描,手掌压在画中那颗糖上。
“那时不敢。”
“后来跟着我去了学校?”
“去过几次。”
“写信又不寄?”
“怕打扰你。”
沈砚礼解释:“这幅画由顾先生的老师保存,前些天送到我这里修复,他得知后要买回去,我觉得应该先让你看见。”
顾怀舟冷冷看他:“现在看完了。”
“顾先生依旧欠她一个解释。”
“我会解释,用不着你提醒。”
回程路上,顾怀舟抱着画筒,罕见地沉默。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今天准你让我听。”
他没有握住:“心声会让你更容易原谅我。”
“你不想被原谅?”
“想。”
“那还躲?”
顾怀舟抬眼,目光沉沉压下来:“我想让你看清全部以后,仍愿意选我。”
车到半路,管家打来电话,说老爷子住院,让他立刻回港城。
顾怀舟只问了病情,确认没有危险后挂断电话。
“你该回去。”
“明天再走。”
“今晚就走。”
“闻舒月。”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有赶你。”
我从他怀里抽走画筒:“处理完家事再回来取。”
顾怀舟盯着我:“你会等我?”
“只等三天。”
“第四天呢?”
“把你的行李扔出去。”
他终于笑了,俯身将脸埋进我颈侧,抱了很久才放开。
当晚,顾怀舟登上返回港城的飞机。
第三天下午,网上传出顾家为他筹备订婚宴的消息,女方照片里的人却换成了我。
9、
消息附着一张合照,正是顾怀舟在宴会上搂住我的画面。
我给他打电话,连续三次无人接听。
第四次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顾老爷子的声音。
“闻小姐,怀舟答应留在港城,条件是顾家承认你。”
“我不需要顾家承认。”
“嫁进顾家,只有感情远远不够。”
“那就不嫁。”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顾老爷子语气更沉:“你舍得让他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句话该问他。”
通话结束后,我订了最早一班去港城的票。
刚收好证件,门锁便从外面打开。
顾怀舟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衬衫有些皱,手里仍攥着我给他的钥匙。
“姐姐要去哪里?”
“港城。”
“找我?”
“退婚。”
他的眉心压下来:“和谁退?”
“照片都发了,你说和谁?”
顾怀舟关门走近,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由他亲自发布的说明,明确否认订婚,也要求删除所有涉及我的照片。
“我回来晚了两个小时,老爷子便借机放消息。”
“电话为什么不接?”
“在飞机上。”
“顾家同意你走?”
“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顾怀舟从行李箱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家主的位置交给了堂姐,名下该承担的责任仍由我承担,我以后住这里。”
“你把顾家丢了?”
“只是换了负责人。”
“为了我?”
“也为了自己。”
他抬手碰到我的脸,在即将贴上时又停住。
“过去半年,我每天都想回港城处理干净,再用顾怀舟的身份追你。”
“为什么没走?”
“你那段时间总失眠。”
我想起半年前工作室失火,收藏多年的作品毁了大半,连续一个月都睡不好。
每个夜里,顾怀舟都会坐在床边替我读书,等我睡着后才离开。
“那时你已经恢复记忆?”
“嗯。”
“顾家的人催过你?”
“每天。”
“你从没提过。”
“提了也解决不了你的失眠。”
顾怀舟的手仍停在我脸侧,像在等一个许可。
我主动贴过去,脸颊落进他掌心。
相触的那刻,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来找我了。】
【想抱,不能吓她。】
我张开双臂:“准你抱。”
顾怀舟怔住,下一秒便把我按进怀里。
力道大得让我喘不过气,他很快放松些,低头贴着我的额角。
“读到了?”
“嗯。”
“这能力什么时候消失?”
“你怕我一直听?”
“怕你嫌我吵。”
我正要回答,易知宁发来一段事故现场的旧录像。
画面里,三年前的顾怀舟在出事前跟着我走进山路,手中还拿着一张写有我住址的纸。
10、
录像只有二十秒,足够证明三年前的相遇并非全是偶然。
我把手机举到顾怀舟面前:“解释。”
他看完后没有回避:“那天我原本想找你。”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查了很久。”
“为什么跟进山路?”
“看见你的车胎有问题。”
三年前,我结束写生活动后独自开车下山,途中刹车失灵,撞破护栏前被另一辆车顶开。
顾怀舟的车翻下山坡,我只受了轻伤。
救援人员找到他时,他身上没有证件,手机也摔坏了。
“你为了救我才出事?”
“换成别人,我也会提醒。”
我握住他的手。
【不会。】
【换成别人,只会让司机报警。】
“还撒谎。”
顾怀舟回握住我:“这句话不想让你听见。”
“怕我感动?”
“怕你把亏欠当喜欢。”
易知宁随后打来电话,补全了录像来源。
当年山路入口的监控由她母亲托人调取,顾家直到半年前才查到他的下落。
顾怀舟恢复记忆后联系家中,第一项要求便是封存事故资料,不许任何人拿救命之恩逼我接受他。
“易知宁,你为什么现在发给我?”
“老爷子想用这段录像换你点头,我先交给你,省得他歪曲事实。”
“多谢。”
“别谢我,怀舟答应把珍藏的一封信送给我母亲做纪念。”
顾怀舟沉下声音:“我没答应。”
易知宁笑着挂断电话。
我看向桌上的旧信:“还有没给我看的?”
“没有。”
手刚碰到他,心声便出卖了答案。
【最后一封在画筒里。】
我转身去拿画,顾怀舟从后面扣住我的腰。
“那封不能看。”
“理由。”
“写得太早。”
“松手。”
“不松。”
我拖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索性将我抱起来,放到桌边坐好。
“闻舒月,给我留点脸。”
“你在我面前还有?”
“以前有。”
趁他说话,我从画筒夹层摸出那封信。
日期是七年前那场初遇后的第三天,纸上只有一句话。
“等我学会喜欢一个人,我会去找你。”
背面还有后来补上的几行字。
“我找到她了。”
“她没有认出我,却愿意把家分给一无所有的我。”
“等记忆回来,我要堂堂正正追她一次。”
最后一行写于半年前。
“记忆回来了,我却开始贪心,想让她喜欢的仍是那个需要她的小狗。”
我读完后没有说话。
顾怀舟站在面前,神色比面对顾家所有长辈时都紧张。
“我承认,恢复记忆后继续装了半年。”
“还有呢?”
“偶尔借失忆占你便宜。”
“比如?”
“打雷时进你房间,喝醉后抱你,发烧时让你喂水。”
“你那次发烧也是装的?”
“发烧是真的,不肯自己喝水是装的。”
我被气笑,抬腿踢他,他握住我的脚腕,将我往桌边拉近。
“舒月,我做过最过分的事,是明知道你心软,还把自己留在你身边。”
“你后悔吗?”
“不后悔。”
回答没有停顿,他俯身与我平视。
“再来一次,我还会跟着你走进山路,还会住进这里,也还会爱你七年。”
我伸手碰上他的脸,脑海里却安静得什么也听不到。
11、
能力消失得毫无预兆,我又碰了碰顾怀舟的耳侧。
“怎么了?”
“听不见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完全听不见?”
“嗯。”
顾怀舟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再试试。”
依旧没有声音。
“你很失望?”
“有点。”
“为什么?”
“以后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
他安静看了我几秒,随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到桌边。
“从现在起,我说的话都留证。”
“幼稚。”
“第一句,我喜欢闻舒月。”
录音页面上的数字不断变化,我伸手想关,他把手机举高。
“第二句,喜欢了七年,往后还会继续。”
“够了。”
“第三句,想做她的男朋友。”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掌心下的唇动了动,随后落下一个吻。
“先回答。”
顾怀舟拉下我的手,眼底的紧张藏不住。
“我如果不同意呢?”
“继续追。”
“赶你走呢?”
“住到对门。”
“我搬家呢?”
“帮你搬。”
“我和别人约会呢?”
他的脸色沉下去,语气仍克制:“等你结束,再问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个答案和我预想中的强硬全然不同。
“不会把人家手机丢进海里?”
顾怀舟皱眉:“那是想想。”
“心里还想咬碎我的锁骨。”
“这句也听到了?”
他的耳后一路红到脖颈,转身就要去拿行李箱。
我抓住衣摆:“去哪儿?”
“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两天。”
“顾家主也会害羞?”
“闻舒月,放手。”
“我若不放呢?”
顾怀舟回身将我圈在桌边:“那就回答我。”
“回答什么?”
“愿不愿意让我转正?”
我故意看向手机:“录音还开着,拒绝以后会留下证据。”
他立刻关掉录音,删除文件,再把手机推远。
“现在可以拒绝了。”
动作干脆,眼神却紧紧锁着我。
我突然明白,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结果有多体面,只在意我的选择是否自由。
“顾怀舟。”
“嗯。”
“低头。”
他依言俯身,我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短短的触碰让两个人同时停住呼吸。
顾怀舟没有追吻,只盯着我:“这算什么?”
“试用通知。”
“试用多久?”
“看表现。”
“能不能提前转正?”
“不能。”
“那我申请延长刚才的吻。”
话音落下,他仍停在原处等我。
我揪住他的领口,主动贴上去。
克制了七年的男人终于抬手托住我的后脑,吻得又重又慢,另一只手牢牢护着我的腰。
分开时,他额头贴着我的,呼吸乱得厉害。
“姐姐。”
“还叫?”
“最后一次。”
“以后叫什么?”
顾怀舟亲了亲我的唇角:“女朋友。”
门铃突然响起,门外传来顾老爷子的声音:“闻小姐,我来接我孙媳妇回家吃饭。”
12、
顾怀舟拉开门,脸上的温柔当场收了回去。
“谁告诉您地址的?”
顾老爷子瞥见我们相扣的手,拐杖都敲得轻快:“地址不重要,孙媳妇点头了吗?”
“刚点头,您别吓她。”
“我带了见面礼。”
“她不缺。”
“那是我给她的,跟你无关。”
老爷子让管家搬进两个盒子,里面没有珠宝,只有顾怀舟从小到大的照片和一大罐橘子糖。
“这孩子十八岁那年从医院回来,第一次主动要糖,我便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顾怀舟伸手盖上照片盒:“您可以走了。”
我按住盒盖:“留下吃饭吧。”
老爷子立刻坐下:“还是舒月懂事。”
“她叫闻小姐。”
“早晚改口。”
“她不用改姓。”
一老一少隔着桌子对峙,我拆开糖罐,往顾怀舟嘴里塞了一颗。
“安静。”
他含住糖,果真不再说话,只把我的椅子拉到身边。
老爷子看得直摇头:“在家里从没这么听话。”
“他在我这里一直很乖。”
顾怀舟偏过脸,压低声音:“女朋友给点面子,昨晚是谁哭着让我轻一点?”
我踩住他的鞋:“闭嘴。”
他咬着糖笑,桌下的手却悄悄握住我。
见过长辈后,顾怀舟正式搬进主卧。
所谓正式,只有枕头从客房移了过来,他的衣服早在三年里占了我半个柜子。
恋爱后的第一个月,他依旧每天替我准备橘子糖,只把糖纸全都收进一本空相册。
“留这个做什么?”
“纪念转正后的每一天。”
“顾先生,你今年三十岁以前能装满吗?”
“每天三颗,明年就满。”
“吃多了牙疼。”
“那一天一颗,三年装满。”
“三年后呢?”
顾怀舟拿出另一册更厚的相册:“继续。”
我翻开新相册,第一页夹着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
“续约礼物。”
“我们才恋爱一个月。”
“我等了七年零一个月。”
顾怀舟取出戒指,却没有直接替我戴上,只将它放进我掌心。
“你可以慢慢考虑。”
“若我考虑七年呢?”
“我等。”
“再过七年,我若还不答应?”
“继续等。”
我将戒指还给他,顾怀舟眼里的光暗了些,手掌却很快合拢。
“好,我收起来。”
“谁让你收了?”
他抬起头。
我把左手递过去:“戴错位置就撤回。”
顾怀舟站在原地,少见地迟迟没有动作。
“反悔了?”
“怕是在做梦。”
“捏自己一下。”
“不舍得松手。”
他仍牵着我,便低头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确认会疼才拿起戒指。
圆环套上手指时,他的手抖得比三年前刚学会给我系围裙还厉害。
“闻舒月,我还能亲你吗?”
“戒指都戴了,问得有点晚。”
顾怀舟俯身抱住我,脸埋在肩侧,很久没有抬起来。
肩头渐渐有了湿意,我摸摸他的头发:“哭了?”
“没有。”
“那是什么?”
“高兴。”
半年后,我们没有举办夸张的仪式,只请了亲近的人见证。
易知宁送来修复好的素描,沈砚礼也托人带来一句祝福,顾老爷子在席间哭得比谁都响。
交换戒指前,顾怀舟往我掌心放了一颗橘子糖。
“七年前没敢送出去,今天补给你。”
我剥开糖纸,将糖送到他唇边:“七年前的闻舒月收到了。”
他含住糖,低头吻我,甜味也跟着落进唇间。
婚后某天,我靠在沙发上扭到脚,顾怀舟照旧半跪下来替我揉脚踝。
动作与第一次读到心声时相同,我却再也听不见他脑中的声音。
“顾怀舟,你现在想什么?”
“想把姐姐锁在家里。”
“还有呢?”
“想要个名分。”
我晃了晃戴着婚戒的手:“顾先生已经持证上岗。”
他握住我的脚腕,低头亲了亲:“名分会过期,需要每天确认。”
“怎么确认?”
顾怀舟起身将我抱进怀里,鼻尖贴近耳廓,声音里带着笑。
“姐姐亲一下,今天就续期。”
我侧过脸亲住他,掌心下传来稳定有力的跳动。
耳边依旧安静,我却已经知道他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