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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7:06

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那天,说了句改变我命运的话:

“你要是再不去相亲,我就把你游戏账号卖了。”

我去了。

对面坐着个冰山美人,身价千亿,传说情绪极不稳定。

我寻思,这好办,我本色出演一个废物,她嫌弃我,联姻告吹,皆大欢喜。

于是我打了个饱嗝,把筷子插在米饭上,翘着二郎腿问她:

“你这顿谁买单?我没带钱。”

她看了我三秒。

眼睛亮了。

……姐,你那是什么眼神?买古董呢?

【第一章】

我叫许安。

二十六,无业游民,特长是躺平,梦想是被包养——开玩笑的,我妈要听见这话能把我腿打折。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妈许红英,五十二岁,退休教师,战斗力巅峰期能一个人镇压整栋教学楼。

那天她推开我房间门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打第十七把排位。

“许安。”

我没动。

“许安!”

我还是没动。

啪——

网线被拔了。

我的段位,我的胜率,我的MVP。

全没了。

“妈!!!”

许红英双手抱胸站在我面前,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今天你死。

“周六,相亲,去不去?”

“不去。”

“行。”

她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闲鱼,开始编辑:“游戏账号出售,氪金三万,含全皮肤……”

“去!我去还不行吗!”

我从床上弹起来。

三万块,我吃泡面攒了两年半。

许红英收起手机,满意地点点头,扔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周六下午两点,望江楼,包厢四号。

“对方是李家的大小姐,李知渝,身价上千亿。”

我愣了一下。

“千亿?”

“嗯。”

“那她为什么要跟我相亲?”

许红英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爸的老战友帮忙牵的线,人家李家……有些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许红英没说话。

我追问了三遍,她才憋出一句:“听说那姑娘,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太好。

退休教师的嘴里,“不太好”三个字的含金量,约等于正常人说的“随时可能暴走”。

后来我自己查了查。

李知渝,二十四岁,知渝集团CEO,福布斯榜上有名有姓。

长得漂亮,能力强,手腕硬。

但网上关于她的传闻里,有一条被反复提及——

双相情感障碍。

躁狂期暴怒,抑郁期冷漠。

据说上一任秘书只干了三天就辞职跑路了,离职原因写的是“身体原因”。

再往下翻,有人匿名爆料:李知渝之所以被安排相亲,是因为李家老爷子觉得她“太不正常了,得找个人管管”。

我合上手机,陷入了沉思。

千亿身价,双相情感障碍,情绪不稳定。

说白了,李家找的不是女婿。

是个人形沙包。

我?

我一个无业游民,打游戏氪金都得吃泡面的废物,凭什么当千亿财团的上门沙包?

不去。

打死不去。

“你的闲鱼,我已经帮你发布了。”许红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已经有人出价了,三百块。”

“三百??我氪了三万!!!”

“那你去不去?”

”……去。“

周六下午一点半。

我站在望江楼门口,穿了一身我妈给我挑的衣服。

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说实话,收拾收拾,我长得还行。一米八三,浓眉大眼,就是常年熬夜脸色有点白。

但今天这身打扮,不是为了帅。

是为了——反衬。

我的策略很简单。

穿得体面,但表现得像个废物中的废物。

这样对方才会觉得”这人简直无可救药”,才能最快速度搅黄这门亲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很大,中式装修,正中央一张圆桌,上面已经摆了几道冷盘。

桌边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让我愣了两秒的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

但就是这张素颜的脸,干净得不像话。

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是那种柔美的漂亮。

是冷,是锋利,是“别靠近我”写在脸上。

李知渝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手机。

好,很好。

冷漠,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正合我意。

我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李知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

我冲她咧嘴一笑:“嗨,你好,我叫许安。”

”……李知渝。“

声音很淡,跟她这个人一样。

”知道知道,千亿总裁嘛,我查过你。“我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了敲桌子,”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这种级别的,怎么也得找个豪门公子啊,怎么找到我头上来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发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没工作,没存款,没车没房,唯一的资产是一个游戏账号,还差点被我妈卖了。你看,这就是你的相亲对象。”

我摊开双手,脸上挂着”你快嫌弃我啊“的表情。

按照我的剧本,正常人听到这儿,应该已经开始皱眉了。

再矜持的大小姐,也该流露出一丝嫌恶。

但李知渝没有。

她放下手机。

坐直了身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嫌弃。

不是愤怒。

是……

兴趣。

像是在打量一件被低估的商品。

”你打什么游戏?“她问。

”啊?“

”你说你氪了三万,打什么游戏?“

”……英雄联盟。“

”什么段位?“

”大师。“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对。

方向不对。

我清了清嗓子,加大力度:“我这人吧,没什么追求,就想混吃等死。以后要是结婚了,我肯定是要吃软饭的,你得养我。”

正常女人听到这话,直接泼我一脸茶都不过分。

李知渝却歪了歪头。

”养你?“

”对。“

”可以。“

”……“

什么?

”我说可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批准一份采购申请一样平淡,”你还有什么条件?“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

大姐。

我说我要吃软饭,你答应得这么干脆的?

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你千亿总裁的面子呢?

我有点慌了。

但不能乱。

我还有底牌。

我把筷子直直地插在了面前的米饭上。

这是大忌。

社交礼仪中的核弹级操作。

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瞬间黑脸。

李知渝看了看那双筷子。

又看了看我。

”你是在试探我。“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故意表现得粗鲁、无礼、没教养,是想让我主动拒绝这门亲事。“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很聪明。“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我见过很多来相亲的人。“李知渝的声音不疾不徐,”有的西装革履,满口生意经,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我集团的股权结构。有的带着家里长辈一起来,毕恭毕敬,眼神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资产。“

她把玩着茶杯,指尖修长白皙。

”你是第一个,连伪装的兴趣都懒得装的。“

”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

她冲我笑了一下。

很淡,很浅。

但那一瞬间,冰裂开了一条缝。

我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许安,对吧?“她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划了几下,”我查查你。“

”别查别查……“

”许安,二十六岁,省重点大学计算机系毕业,GPA3.9,大三拿过ACM区域赛金牌,大四收到过两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但都没去。“

她念完,抬起眼。

”毕业后你干了什么?“

”……打游戏。“

”为什么不工作?“

”不想去。“

”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我没说话。

李知渝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黑色毛衣裹着纤细的腰线,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我椅背上,脸离我不到二十厘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许安。“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我不需要一个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

”我需要一个——“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动。

”有脑子,不怕我,又不会烦我的人。“

她直起腰,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翻转屏幕对着我。

上面是一份电子协议。

标题写着:《婚前财产协议(草案)》。

”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初稿。你看看条款,有问题可以改。“

”……等等。“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们才认识十分钟。“

”九分四十三秒。“她纠正我。

”所以你在十分钟之内,就决定要跟一个陌生人签婚前协议?“

李知渝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做商业决策,通常不超过五分钟。“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

”你是不是……有病?“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知道她的情况。双相情感障碍。这话太伤人了。

但李知渝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她没生气。

”有。“她点了点头,”而且很严重。“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坦然了。坦然到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你是想找个人……陪你?“

”不是陪。“她纠正,”是互利。你需要一份经济来源,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我吓跑的人。一桩交易而已。“

”万一我也被你吓跑了呢?“

”你不会。“

”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知渝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垂下来,像是有点累了。

”因为你连你妈都不怕。“

”……“

”一个敢跟退休教师正面对线的人,不至于被我吓到。“

我愣了。

她查我查得这么细的?

连我妈是退休教师都知道?

”我做尽职调查很快的。“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千亿总裁主动倒贴。

还签婚前协议保护我的权益。

还承诺养我。

我但凡有一丁点上进心,都应该直接答应。

但我没有上进心。

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说的”脾气不好”,恐怕远远不止网上传的那些。

我站起来。

“李总。”

“嗯?”

“今天聊得挺开心的,但是我得回去打排位了,队友还等着我呢。”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许安。”

我停下来。

“你的号,大师47点胜点,打了三千多把,常用英雄是发条和辛德拉,都是控制型中单。”

我缓缓转头。

“你喜欢掌控全局,但又不愿意当C位。”

她站起来,逆着光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玩法。”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如果你不来找我——”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我去找你。”

我几乎是逃出望江楼的。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李知渝。

附加消息:已经帮你的号打了一把,赢了,上了大师78点。别谢我。

我瞪着屏幕。

她什么时候加的我游戏好友?

她什么时候登的我号?

我的密码她怎么知道的?

正想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你猫的名字,许安同学,安全意识有待提高。”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笑。

就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我好像,被一条千亿级别的鲨鱼,盯上了。

【第二章】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摆着一壶茶,那姿态活像古代衙门里等着审犯人的县太爷。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没成。”

许红英的瓜子壳顿时停在了半空。

“什么叫没成?”

“就是不合适。”我绕过她往房间走,“她太优秀了,我配不上。”

“你站住。”

我的后领被一把攥住了。

许红英的手劲,五十二岁了还能单手提起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性,这个臂力放在古代至少是个校尉。

“许安,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使坏了?”

“没有。”

“你是不是又把筷子插饭上了?”

”……“

”上次相亲你脱鞋。上上次相亲你打嗝。上上上次你直接带了个游戏手柄去。许安,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妈,你松手,你勒着我脖子了。“

许红英松了手,但表情更凶了。

”这次不一样。“她一字一顿,”李家那边,是你爸的老战友亲自开口的,你要是搞砸了,你爸在人家面前怎么抬头?“

”我爸那脸皮还需要我帮他保吗?他上个月打牌赢了老战友三千块,笑得跟捡了金条似的。“

”少扯。“许红英一拍茶几,”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妈,你这话是人说的吗?人家姑娘千亿身价,我一个月生活费两千——“

”所以更得抓住!“许红英理直气壮,”你以为这种机会常有?你以为你这个条件还能挑?许安,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拒绝,明天你的游戏账号就三百块卖了,而且我再加一条——断你生活费。“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不孝子你试试“的脸。

沉默了三秒。

”那我先回屋打两把。“

”你——“

我关上房门,锁了。

背靠着门,长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太离谱了,我得捋一捋。

第一,李知渝这个人,不正常。

不是贬义的那种不正常。

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那种不正常。

十分钟之内看穿我的伪装。

十分钟之内调查完我的底细。

十分钟之内拿出婚前协议。

这个女人的决策速度和执行力,简直不像人,像算法。

第二,她说得对。

我不是废物。

GPA3.9,ACM金牌,两个大厂offer。

我确实有能力。

但我选择躺平,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

算了,不想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然后我看到了好友列表。

”LZY-不加班今天”,上线中。

她真的加了我好友。

而且她真的帮我打了一把。

我点开战绩——

她用的是我常玩的发条。

14-2-11。

MVP。

大师局。

我盯着这个战绩看了整整十秒。

这个女人,打游戏也是这个水平?

叮。

消息弹出来。

“LZY-不加班今天:你回来了?双排吗?”

我正要关掉对话框,又一条消息跟上来。

“LZY-不加班今天:我刚开完董事会,心情不好,需要杀人。游戏里的那种。”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

三秒后,我打了两个字:

“来吧。”

别问我为什么。

一个千亿总裁用我的号打出了14-2的战绩。

我得亲眼看看她是什么水平。

这是出于纯粹的竞技精神。

跟其他无关。

我们打了一把。

不对,我们打了五把。

五把全赢。

李知渝用中单,我打辅助。

她的操作干净得像手术刀。

每一次技能释放都精准到毫秒级别,预判对手走位像是开了透视。

而且她不说废话。

全程只打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我进了。”

第二条:“闪现好了。”

第三条:“你的走位不错。”

就这三条。

打完第五把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LZY-不加班今天:今天到这里,明天开会。”

“许安大师:行。”

“LZY-不加班今天:许安。”

“许安大师:?”

“LZY-不加班今天:你打辅助的时候,会提前帮我控视野,会在我被抓之前就来支援。你的补位意识很强。”

“许安大师:打多了自然会。”

“LZY-不加班今天:不是打多了就会的。是你一直在看队友的状态,一直在想怎么帮别人赢。”

消息停了几秒。

“LZY-不加班今天:这也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习惯。”

“LZY-不加班今天:晚安。”

她下线了。

我靠在椅子上,摘下耳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屏幕上还留着她最后那条消息。

“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习惯。”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看我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看废物的方式。

不是看相亲对象的方式。

更像是——

看一个跟她同类的人。

第二天。

第三天。

我们没再联系。

她没发消息,我也没发。

但我们每天晚上十点,都会准时上线。

不约而同。

然后双排。

她打中单,我打辅助。

赢了就继续,输了也继续。

全程几乎不说话。

偶尔她会发一条:“今天董事会有个老家伙找茬,烦死了。”

我回一条:“赢一把就不烦了。”

然后她真的不烦了。

就这样打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她给我的最后期限。

打完最后一把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

“LZY-不加班今天:三天到了。”

我看着屏幕。

“许安大师:我知道。”

“LZY-不加班今天:你的答案?”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

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

李知渝这个人,确实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冷,但不冷血。

她强势,但不霸道。

她的双相情感障碍……说实话,在游戏里完全看不出来。她甚至比大多数正常人都稳定。

但我也知道,游戏里看不出来不代表现实中没有。

“许安大师:我有一个条件。”

“LZY-不加班今天:说。”

“许安大师:我不当上门女婿。不住你家。你也不住我家。保持距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掉线了。

然后——

“LZY-不加班今天:你是在谈恋爱条件,还是在签租房合同?”

“许安大师:有区别吗?”

“LZY-不加班今天:许安,你真的很有意思。”

“LZY-不加班今天:成交。”

“LZY-不加班今天:明天下午两点,望江楼,同一个包厢。我让律师把协议带过来。”

“LZY-不加班今天:这次别再跑了。”

我关掉游戏,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我许安,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做过最离谱的事是大四翘课去参加电竞比赛。

但今天这件事,刷新了我的认知上限。

我要和一个千亿总裁签婚前协议了。

而推动这一切的,既不是爱情,也不是利益。

是五把排位赛。

……

我是不是有病?

【第三章】

第四天,下午一点半。

我又站在了望江楼门口。

这次我没穿西装。

牛仔裤,卫衣,运动鞋。

我妈出门前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大概也知道,这门亲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李知渝已经在了。

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精瘦,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身上的西装剪裁贴身,一看就是定制。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许先生,您好。我是李总的私人律师,宋铮。”

“你好。”

“今天主要是走一下协议的流程,我先给您过一遍条款。”

宋铮打开文件夹,将一份十几页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

我翻开第一页。

内容比我预想的简单得多。

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第一,双方财产完全独立,婚前资产归各自所有。

第二,婚后李知渝每月向许安支付“生活补贴”——数目我瞟了一眼。

五万。

月薪五万的家庭主夫?

我抬头看了李知渝一眼。

她正安静地喝茶,没看我。

第三,任何一方提出离婚,不涉及对方财产分割。

就这三条。

没有任何限制自由的条款,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的条款。

甚至连“必须同居”都没有写。

“李总。”我放下文件。

“嗯?”

“这份协议,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铮推了推眼镜,替她回答:“许先生,这份协议的目的——”

“我问的是她。”

宋铮闭了嘴。

李知渝放下茶杯。

“好处很多。”

“比如?”

“我爷爷逼我相亲,逼了三年。每个月至少安排两次。”她的语气像在念财报,“如果我有了对象,他就会停止这种行为。这是效率上的好处。”

“还有呢?”

“我的双相情感障碍,在独处时容易恶化。医生建议我身边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你在游戏里的表现——被队友骂了不还嘴,被对面嘲讽了不上头,逆风局也不挂机——说明你情绪稳定性在我见过的人里排前三。”

“前三?”

“第一是我的心理医生,第二是我养了八年的猫。”

”……我排在猫后面?“

”猫不会打游戏。你有附加价值。“

我无语了三秒。

但不得不承认,她的逻辑没毛病。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笔生意。

她需要一个不会被她吓跑的人,充当社交挡箭牌和情绪稳定器。

我需要一个经济来源,以及一个让我妈闭嘴的理由。

各取所需,互不打扰。

完美。

”行。“我拿起笔,”在哪儿签?“

宋铮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

我签了。

李知渝接过笔,也签了。

她签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字很好看。

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成交。“她放下笔,冲我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茧——大概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

握了不到一秒,她就松开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从今天起,你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有社交场合需要你出席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

”平时呢?“

”平时各过各的。你继续打你的游戏,我继续开我的会。“

”那我们还双排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半转过头,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每晚十点。“

然后她走了。

宋铮收拾好文件,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同情,又像是佩服。

”许先生。“

”嗯?“

”李总这个人,对事不对人。她的情绪波动是生理性的,不是针对你。如果哪天她突然发脾气,你别太往心里去。“

”她经常发脾气?“

宋铮苦笑了一下。

”上个月,她在董事会上把一杯咖啡泼在了副总裁脸上。“

”……为什么?“

”因为那个副总裁在PPT里用了Comic Sans字体。“

”……“

宋铮拍了拍我的肩膀。

”保重。“

他走了。

包厢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她喝过的茶杯。

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突然想起她刚才握手时那凉凉的手指。

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许安,清醒一点。

这是交易,不是爱情。

你就是个工具人。

一个月薪五万的高级工具人。

认清现实吧。

我以为这份”协议“会让我的生活变得简单。

一个月五万,不用上班,不用讨好任何人,继续打我的游戏。

完美的废物人生。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错得离谱。

第七天。

周三晚上,我正打排位,手机响了。

李知渝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我爷爷要见你。“

我手一抖,发条的大招空了。

队友开始问候我的家人。

我没理他,盯着手机屏幕。

见爷爷。

千亿集团的创始人。

那个逼着李知渝相亲的李家老爷子。

”明天?这也太突然了吧?“

”他今天才通知我的。“

”我穿什么?“

”随便。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什么?“

消息停了几秒。

”他在乎你能不能让我听话。“

让你听话?

大姐,你千亿总裁,董事会上泼人咖啡,谁能让你听话?

”我觉得他可能会失望。“我实话实说。

”他一直都很失望。多你一个不多。“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被骂。“

”被谁骂?“

”被他骂。也可能被我骂。看情况。“

很好,明天的活动内容是挨骂。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许安,你当初是怎么答应这门亲事的?

哦对了。

因为五把排位赛。

我活该。

【第四章】

李家老宅在城北的山上。

对,整座山都是他们的。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了十五分钟,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柏。

来接我的不是李知渝,是宋铮。

他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一路上跟我简单交代了几件事。

”老爷子叫李崇年,今年七十八。“

”嗯。“

”年轻时白手起家,现在虽然退了,但集团的重大决策还是他说了算。“

”嗯。“

”他脾气不好。“

”嗯。“

”不是一般的不好。“

”……嗯。“

”李总的双相情感障碍,遗传因素占一部分。“宋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理解了。

这一家子,都不太正常。

车子在一栋中式宅院前停下。

大门两侧是一对石狮子,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兔子。

进门之后穿过一个院子,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很大,布置朴素,正中央是一张红木茶台。

茶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灰色唐装。

虽然七十八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你一眼像被刀片划了一下。

李崇年。

他旁边坐着李知渝。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柔和了很多。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频率很快。

她紧张了。

一个能在千亿级董事会上泼人咖啡的女人,在这个老人面前紧张了。

”坐。“李崇年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我坐下了。

他看了我足足十秒。

”许安?“

”是。“

”二十六?“

”是。“

”没工作?“

”……是。“

”打游戏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

李崇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孙女,全国排名前十的女企业家。二十四岁执掌千亿集团。十八岁的时候就拿过全国商业精英赛冠军。“

他看着我。

”你配吗?“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连旁边的宋铮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但李知渝没反应。

她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好像这话跟她没关系。

我想了想,回答他。

”不配。“

李崇年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我确实配不上她。“我说,”学历不如她,能力不如她,钱更不用比。她是千亿总裁,我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李崇年冷笑了一声。

”那你来干什么?“

”她让我来的。“我指了指李知渝。

李崇年看向自己的孙女。

李知渝放下茶杯。

”爷爷,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的选择就是找一个游手好闲的——“

”你让我相亲,我相了。你让我找对象,我找了。“李知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现在又嫌不好?“

”我让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不是让你在大街上随便捡一个!“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铮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文件夹里。

我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说实话,被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骂”大街上捡的”,我并没有太生气。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从李家的角度看,我就是大街上捡的。

但李知渝生气了。

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动。

她的下颌线绷紧了。

眉眼间的温度急速下降。

“爷爷。”

“嗯?”

“你上一次逼我相亲的那个人,周家的周永昊。你还记得他吗?”

李崇年没说话。

“他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给他的情人发消息,约晚上十点的酒店。”

“你上上次安排的那个,赵家的赵世杰,带着录音笔来的。想套我说集团的内部信息。”

“还有王家的王天霖,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说你有精神病,没事,我不嫌弃你’。”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人发冷。

“三年了。你安排了二十七次相亲。二十七个‘门当户对’的人。没有一个,是把我当人看的。”

茶室安静了。

李崇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知渝——”

“许安不一样。”她打断了老人的话。

“他没有录音笔,没有情人,也没有对我的病指指点点。”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只是跟我打了五把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

李崇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撵出去了。

“小子。”

“在。”

“你真喜欢我孙女?”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我本能地想说“这是交易”——但我看到李知渝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恳求。

是——一种极其隐忍的期待。

好像她在赌,赌我不会说出真相。

又好像她不在乎,做好了被我出卖的准备。

“嗯。”我说。

就一个字。

李崇年盯着我。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我回答他,“但你不需要信我,你信她就行了。她看人比你准。”

这话有点僭越了。

对着一个七十八岁的集团创始人说“你孙女比你强”。

我做好了被茶杯砸脸的准备。

但李崇年没砸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李知渝。

李知渝坐在那里,背很直,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姿态我很熟悉。

游戏里逆风局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不说话,不慌张。

死扛。

“一个月。”李崇年最终开口了。

“什么?”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月后,我觉得你不行——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他走了。

宋铮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跟着出去了。

茶室里只剩下我和李知渝。

她依然坐在那里,姿态没变。

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李知渝。”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眼圈有一点点红。

只有一点点。

她很快别过脸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我说了我送你。”

她站起来,拿起包就往外走。

步速很快。

我跟在后面。

经过那对石狮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许安。”

“嗯?”

“刚才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因为说实话的话,你今天会很难看。”

“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懒得解释。”我说,“跟你爷爷解释‘我们是交易关系’,太累了。编个谎比较简单。”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跟第一次相亲时一样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被低估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

“谢谢。”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不客气。”我说,“记得今晚双排。”

她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第五章】

见过李崇年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白天我照常打游戏,晚上十点准时和李知渝双排。

我妈知道“亲事有进展”之后,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催了。

不骂了。

还主动给我加了生活费。

“多买两件好衣服。”她把钱塞给我,“人家姑娘千亿身价,你别太寒碜了。”

“妈,我有钱。”

“你那游戏币能花吗?”

”……不是游戏币,是李——算了。“

我不敢说月薪五万的事。

说了的话,我妈大概率会晕过去,然后醒来之后把我打一顿。

就这样过了两周。

直到第十五天。

那天晚上,照例双排。

但打到第三把的时候,李知渝的操作突然变了。

她开始失误。

不是偶尔的失误。

是连续的、密集的失误。

走位变得凌乱,技能释放的时机开始偏移,好几次明明可以反杀,她却像突然走神一样停在原地。

第三把输了。

第四把也输了。

我以为她累了。

”今天状态不好?不打了吧。“

她没回复。

又开了一把。

这次更离谱——

开局三分钟,她的角色站在塔下一动不动。

三十秒后,角色开始在泉水和外塔之间来回走。

这不是在打游戏。

这是挂机。

”李知渝?“

没回复。

”你怎么了?“

没回复。

我退出了游戏。

拿起手机打她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

无人接听。

第三遍。

接了。

但没有声音。

”喂?“

安静。

”李知渝?“

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呼吸。

但那呼吸不对劲。

短促,急促,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你在哪?“

”……公司。“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怎么了?“

”没事。“

”你的声音不对。“

”我说了没事。“

话筒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碰撞。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47秒。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

出了门。

知渝集团总部在市中心CBD的写字楼里,离我家打车四十分钟。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我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写字楼的大堂只有一个保安。

我走过去的时候,保安拦住了我。

”先生,办公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找李知渝。“

保安的表情变了一下。

”您是?“

”许安。她的……“我顿了一下,”未婚夫。“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保安打了个电话,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十二楼,电梯在左边。“

三十二楼,整层都是CEO办公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漆黑一片,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透出微弱的光。

我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李知渝坐在地上。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

靠着办公桌的一侧,双腿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

桌子上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一个马克杯碎在地板上,咖啡渍溅了一地。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封邮件。

我没看内容。

我看的是她。

她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抖动。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在哭。

”李知渝。“

她的肩膀猛地一僵。

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脸是干的。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快的变化——

惊讶。然后是愤怒。

”你来干什么?“

”你挂机了。“

”所以?“

”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她瞪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我不需要你来看。“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你刚才问过了。“

”许安!“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暴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怒。

”谁让你来的?我让你来了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签了一份破协议你就可以随便闯进我的——“

”你桌上的杯子碎了。“

她的话卡住了。

”你把文件扫到了地上。“

她的呼吸变得更急促。

”你坐在地上哭,但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后退了一步。

”你——“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说,”我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就走。“

我转身。

”但在我走之前——“

我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也放在旁边。

”你可以继续生气。也可以继续哭。随便你。“

”但别一个人坐地上。地板凉。“

我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今天的排位,等你状态好了再补。“

”……“

”我先扣你50分。“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气笑了一样的声音。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句话。

很轻。

比上次在李家老宅还要轻。

”许安。“

”嗯。“

”别走。“

我停在门口。

没回头。

”再说一遍?“

身后安静了三秒。

”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别走。坐一会儿。“

我转过身。

她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

她没有哭了。

但眼睛还是红的。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坐回了办公椅上。

不是地板上。

是椅子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闪闪发光。

过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她开口了。

”董事会要罢免我。“

我没说话。

”有七个董事联合提议,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CEO’。“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苦。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稳定。上周我在会上摔了一个文件夹。上个月泼了人咖啡。“

”但他们要罢免你,不是因为你泼了咖啡。“

她看着我。

”他们是觉得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压不住场子。泼咖啡只是借口。“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你爷爷呢?他不管?“

”他……“她停了很久,”他站在他们那边。“

我愣了。

”他觉得我‘太偏激’。觉得我应该学会‘圆滑处世’。“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他安排相亲,也是觉得我找一个丈夫就能‘稳定’下来。“

”你不是一个需要被稳定的人。“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你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我说,”但那帮人——你爷爷,那些董事——他们不理解你。他们只想控制你。“

办公室安静了。

李知渝看着我,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不是那种看”被低估的商品“的眼神了。

是另一种。

我说不清。

但那种眼神让我有点不太敢看。

”许安。“

”嗯。“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很轻,”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最准确的话。“

”可能因为我脑回路比较直。“

”不是直。“她摇了摇头,”是清醒。“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留你吗?“

”因为我情绪稳定,排名在你的猫后面。“

她没笑。

”因为你是第一个——“

她转过身,逆着城市的灯光,看着我。

”第一个看我的时候,没有带着‘可怜’或者‘恐惧’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

她站在窗前。

中间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

但那一刻,我觉得距离没那么远了。

”谢谢你来。“她说。

”不客气。“

”今天的50分——“

”扣定了。“

”许安。“

”嗯?“

”滚。“

”好嘞。“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LZY-不加班今天:明天十点,双排。“

”LZY-不加班今天:你选中单。“

”LZY-不加班今天:我给你打辅助。“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她从来没打过辅助。

从来都是中单。

C位。

核心。

她不让任何人打这个位置。

但今天,她说让我打中单。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

在笑。

许安,你在笑什么?

这是交易。

不是爱情。

……对吧?

【第六章】

从那天晚上开始,有些东西变了。

说不清是什么。

我们还是每天双排。

但她开始说更多的话了。

不是工作上的话。

是那种……闲聊。

”今天有个新来的实习生,PPT做得比副总裁还好。“

”食堂的红烧肉换厨师了,难吃到我怀疑是预制菜。“

”我的猫今天把我的口红打翻了,整个厕所像凶案现场。“

这些话很琐碎,很普通。

但来自一个千亿总裁的嘴里,就变得格外不真实。

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可以说废话的人。

而我刚好是个很擅长听废话的人。

毕竟我的人生就是由废话构成的。

第二十天。

距离李崇年给的”一个月期限“还有十天。

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打游戏,手机响了。

不是李知渝。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许安先生?“

”嗯。“

”我是李崇年先生的助理。老爷子请您明天下午到老宅来一趟。单独来。“

”单独?“

”是的。不要告诉李总。“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单独见面,不让李知渝知道。

老狐狸要干什么?

第二十一天下午。

我又一次坐在了那间茶室里。

李崇年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

这次没有宋铮,没有李知渝。

就我们两个人。

”坐。“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亲自倒的。

上次可没有这待遇。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你了解我孙女的病吗?“

”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有情绪波动。有时候暴怒,有时候低沉。不是她能控制的。“

”你能接受?“

”我已经接受了。“

李崇年看着我,目光锐利。

”你见过她发作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办公室。

地上的碎杯子,散落的文件,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见过。“

”什么反应?“

”倒了杯水,放了包纸巾。然后陪她坐了一会儿。“

老人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二十七个人。“他说,”之前那二十七个相亲对象,有的是听说她有病直接跑了,有的是相处几天被她吓跑了。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一周。“

”一周也够丢人的。“

老人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胆子大。“

”我只是懒得跑。“

”许安。“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你到底图什么?“

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问我了。

上一次是李知渝。

这一次是她爷爷。

”说实话。“

我想了想。

”一开始图钱。“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后来——“

我停了一下。

”后来图一个打游戏不会挂机的队友。“

”……“

”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话。“我靠在椅背上,”李知渝打游戏很强。而且她不甩锅,不骂人,逆风不投降。这种队友上哪儿找去?“

李崇年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从审视到困惑,从困惑到无奈,从无奈到——

”你这个小子。“

他站起来。

”一个月的期限,我取消了。“

我一愣。

”不是因为你通过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就算我赶你走,你也不会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小子。“

”在。“

”知渝这孩子,从小缺一个能让她安心说废话的人。“

他的声音比之前老了很多。

”她妈走得早。我又不会带孩子。把她养成了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

我坐在原位,没说话。

”如果你真能让她偶尔说几句没用的话,笑一笑——“

他叹了口气。

”那你就不算白吃我李家的饭。“

他走了。

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茶室里。

端起他给我倒的那杯茶。

喝了一口。

凉了。

但味道不错。

【第七章】

第二十五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家打游戏,李知渝突然打来电话。

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

我接了。

”喂?“

”许安,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方便。怎么了?“

”今天下午的董事会,罢免提议通过了。“

我的手停了。

”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从下周一开始,我不再是知渝集团的CEO。“

”你爷爷呢?“

”弃权票。“

那一票弃权。

是李崇年投的。

我闭上眼。

二十一天前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让她安心说废话”,什么“不算白吃李家的饭”——原来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孙女,需要牺牲你的时候你是棋子。

“李知渝。”

“嗯。”

“你现在在哪?”

“公司。在收拾东西。”

“你别动,我来。”

“不用——”

“我来。”

我挂了电话,出门打车。

四十分钟后,我再次站在知渝集团三十二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灯全开着。

亮堂堂的。

李知渝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纸箱。

她在一件一件地把私人物品放进去。

一盆小多肉。

一个马克杯——不是碎了那个,是新的。

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眼睛很大,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那个女人长得和李知渝很像。

她妈妈。

“你来了。”她没抬头。

“嗯。”

“你不用来的。”

“我知道。”

她把照片放进纸箱里。

然后站直了身体,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巨大的办公桌,墙上挂着的知渝集团营业执照复印件。

“十八岁进公司实习。二十岁管一个部门。二十二岁进董事会。二十四岁坐到这把椅子上。”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六年。”

她转过身,看着我。

“六年就换来一张弃权票。”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

没有泪。

但比那天晚上坐在地上哭还要让人难受。

因为那天她至少还有情绪。

今天她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走吧。”她拿起纸箱。

“去哪?”

“不知道。”她想了想,“你说呢?”

“你吃饭了吗?”

“没有。”

“走,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她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变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笑,“你拿什么请我?”

“拿你给我的月薪五万。”

”……“

”本质上还是你请你自己。但流程上是我请你。诚意到了。“

她看着我。

三秒后。

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很短,一闪而过。

但我看见了。

”行。“她把纸箱塞到我手里,”你拿着。“

”这纸箱归我拿?“

”你是我未婚夫。“

”名义上的。“

”名义上的也得干活。“

我抱着纸箱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她按了一楼。

我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一小片阴影。

呼吸终于不那么急了。

我扭过头,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动。

32,31,30……

许安。

你在心疼她。

你知道吧?

……

知道。

但我现在不打算想这个。

我带她去了楼下一家路边烧烤摊。

对,千亿总裁——前千亿总裁——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烤串、烤韭菜和两瓶啤酒。

”你确定要在这儿吃?“她看着桌上油腻的塑料桌布。

”怎么,嫌弃?“

”没有。只是……从来没坐过塑料凳子。“

”那你今天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我把烤串推到她面前。

”吃。“

她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好吃吗?“

”……还行。“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一点。

”调料放多了。“

”这叫烟火气。“

”烟火气。“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我打开两瓶啤酒,一瓶推给她。

”喝酒吗?“

”我不怎么喝。“

”今天例外。“

她看着那瓶啤酒,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碰了碰我的瓶子。

叮。

”敬什么?“她问。

”敬失业。“

”……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

皱了皱眉。

”苦的。“

”啤酒都苦。“

”我平时喝红酒。“

”那是因为你之前有钱。现在你失业了,跟我一个水平线了。“

”我没失业,我被罢免了。“

”换个说法而已。本质上你跟我一样——无业游民。“

她放下酒瓶,看着我。

眼神里有光在晃动。

”欢迎加入。“我举起瓶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举起瓶子。

叮。

这一次,她喝了一大口。

没皱眉。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路边烧烤摊上,从八点坐到了凌晨一点。

她喝了三瓶啤酒。

对于一个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够多了。

她没醉,但脸红了。

白皙的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

她开始说话。

说了很多。

说她妈妈在她八岁时去世了。肺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说她爷爷在她妈走后把她接到老宅养大。但老人家不会表达感情,只会用”你要坚强“”你要优秀“来代替拥抱。

说她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确诊双相情感障碍。那天她爷爷看检查报告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不是心疼。

是失望。

”他觉得我有缺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就像一台机器出了故障。他想的不是怎么修好我,是怎么让我带着故障继续运行。“

我没说话。

给她又开了一瓶。

”所以我就拼命地运行。十八岁进公司,二十岁管部门。我想让他看看,我就算有故障,也能比所有正常运行的人都强。“

”你确实比他们都强。“

”但没用。“她笑了,眼角有水光,”他还是投了弃权票。“

”李知渝。“

”嗯。“

”你爷爷是个糊涂人。“

她看着我。

”他连自己孙女值多少都看不清。这种人,他的票不值钱。“

她抿着嘴,没说话。

但鼻尖红了。

”你打游戏的时候,从来不在乎队友怎么看你。逆风局你也不投降。你说过一句话——“我看着她,”‘只要水晶没爆,就还能打。’“

”那是游戏。“

”道理一样。“

她低下头。

一滴水落在塑料桌布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没擦。

就让眼泪掉在那张油腻的桌布上,混着烧烤的油渍和啤酒的水痕。

我把纸巾推过去。

她没拿。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就抓着袖口那一小片布料。

指尖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她没说话。

也没抬头。

我没动。

就让她抓着。

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翻着烤串,火星噼啪作响。

夜风里有烟火和孜然的味道。

这个画面很不浪漫。

一点都不像电影里的那种场景。

但我觉得——

这可能是我二十六年来,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第八章】

凌晨两点。

我把李知渝送上了出租车。

她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还红着,但神色平静了很多。

”许安。“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把公司拿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不是愤怒的火。

是那种——烧过了低谷,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

她上了车,关上门。

车窗摇下来。

”继续当我的辅助就行。“

车子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终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边,手插在衣兜里。

风有点凉了。

手机响了。

”LZY-不加班今天:到家了。“

”许安大师:嗯。早点睡。“

”LZY-不加班今天:许安。“

”许安大师:?“

”LZY-不加班今天:那份协议。“

”许安大师:怎么了?“

消息停了很久。

”LZY-不加班今天:没什么。晚安。“

我盯着那句”没什么“看了五秒。

然后放下手机,走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

她想说什么?

关于协议,她想说什么?

想改条款?想终止合作?想涨我的月薪?

……

都不像。

以她的性格,这些事她会直接说。

不会犹豫。

她犹豫了。

所以那不是一件可以直接说的事。

我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几块灰蒙蒙的云。

许安,你心里清楚她想说什么。

你只是不敢想。

……

是的。

我不敢。

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敢想就不发生。

第二十八天。

周六。

我正在家里打排位,门铃响了。

打开门。

李知渝站在门口。

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我惊了。

”你家地址在协议上有。“她说,然后把纸袋塞到我手里。

”什么东西?“

”螺蛳粉。“

”……螺蛳粉?“

”你上次说你喜欢吃。“

我确实说过。

在某次双排的间隙,她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螺蛳粉。

那都是一周前的事了。

”你记这么清楚的?“

”我记忆力很好。“

她走进来,左右看了看我的房间。

二十多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衣柜。

桌上摆着三桶泡面和两瓶快乐水。

墙角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

”……你住这儿?“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表情难以描述,像是在忍受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每个月给你五万块,你至少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不把内裤挂在椅背上。“

我低头看了看椅背上那条卡通图案的内裤。

然后以人类极限速度一把扯下来塞进了衣柜。

”你没看到。“

”我有高清视力。“

”你什么都没看到。“

”蓝色的,上面印着皮卡丘。“

”李知渝!“

”嗯?“

”你到底来干嘛?“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来,打开了我的电脑。

”打游戏。“

”……你来我家打游戏?“

”我的电脑在公司。公司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家没电脑?“

”有。但一个人打没意思。“

她回过头看着我。

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我差点以为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双排,面对面打。你不是一直说延迟太高影响操作吗?面对面就没有沟通延迟了。“

”那是网络延迟,不是沟通延迟……“

”一样的。坐。“

她指了指旁边。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搬了把椅子过去。

我坐在她旁边。

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屏幕亮着,游戏在加载。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第一次相亲时一模一样。

”许安。“

”嗯。“

”你还记得那份协议第三条吗?“

”‘任何一方提出离婚,不涉及对方财产分割。’“

”对。“

”怎么了?“

她看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

但没有操作。

”我想删掉那一条。“

我转过头。

她没看我。

”为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

”李知渝,为什么要删掉那条?“

”因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着我。

四目相对。

三十厘米的距离,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看商品“的光。

也不是”看队友“的光。

是另一种。

”因为我不想离婚了。“

房间很安静。

电脑屏幕上,游戏加载到了100%。

开始了。

但我们都没有动。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想再听一遍。“

她咬了一下嘴唇。

”许安,我不想——“

”行了行了,我听到了。“

我打断她。

不是因为不想听。

是因为——

如果让她再说一遍,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比如亲她。

在我那张皮卡丘内裤刚被收走的出租屋里。

太不浪漫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协议第三条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谈。“

”为什么之后?“

”因为现在游戏已经开始了,对面在入侵我们的野区。“

她看了看屏幕。

果然。

对面五人入侵。

她的手飞速回到键盘上,操作如行云流水。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

红透了。

【第九章】

那天之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者说,从第一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我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她还是每天来我的出租屋打游戏。

我给她配了一把椅子。不是塑料的那种,是网上买的人体工学椅。花了我大半个月的”月薪”。

她看到那把椅子的时候没说话。

但她每次来的时候,会先去摸一下椅背。

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我们还是双排。

但偶尔会一起看看电影。

她喜欢看悬疑片。

我喜欢看喜剧片。

最后妥协看了科幻片。

“你这个人,妥协都挑最没争议的选项。”她吐槽我。

“这叫避免冲突。”

“这叫没主见。”

“我有主见。我的主见就是听你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去看屏幕,再也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整晚。

第三十天。

距离第一次相亲整整一个月。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

下午两点就到了。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袋橘子。

“你怎么这么早?”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什么特殊日子?”

“一个月了。”

我看着她。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橘子倒在了我的床上。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昨天晚上,我和爷爷谈了。”

我坐直了。

“我告诉他,我要成立一家新公司。”

“新公司?”

“知渝集团的核心是供应链和科技。但董事会那帮人只想吃老本。”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到工作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换了一个发动机。

“我这六年积累的人脉、技术团队、还有几个没落地的项目,全在我手里。董事会以为罢免我就赢了,但他们不知道——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个位子,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

她看着我。

“许安,我要重新开始。”

“你爷爷怎么说?”

“他——”

她停了一下。

“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小子说得对,你比我想象的值钱。’”

“哪个小子?”

“你。”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话?“

”你跟他说‘她看人比你准’。他记了一个月。“

我无语了。

老头记性也太好了。

”他还说了一句。“

”嗯?“

”他说——‘弃权那一票,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

七十八岁的老人,承认自己蠢。

大概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所以他支持你了?“

”嗯。他把他名下的一些资源给了我。“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神采,”算是……补偿。“

”那董事会那边?“

她笑了。

这次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

”让他们慢慢看。“

她要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送她到楼下。

出租屋的楼道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

她走在前面,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到了楼门口,她停下来。

”许安。“

”嗯。“

”协议的事。“

”嗯。“

”第三条,我真的想删掉。“

我站在她面前。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删掉之后,换成什么?“

她想了想。

”换成——‘双方应共同经营本段关系,如遇分歧,以双排排位赛的胜负决定。’“

”这什么鬼条款?“

”我的律师拟的。“

”宋铮?“

”嗯。他说这样写‘充分体现了双方的共同爱好与解决分歧的创新机制’。“

”……你们律师都是这么离谱的吗?“

”他跟了我六年,被传染了。“

我们对视着。

然后同时笑了。

”李知渝。“

”嗯?“

”删掉第三条之后,我有一个新条件。“

”说。“

”以后别叫我许安了。“

她歪了歪头。

”叫什么?“

我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没有滤镜,没有精修,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清冷的眉眼,微红的鼻尖,还有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随便叫什么都行。“

”但语气得不一样。“

她看着我。

三秒。

五秒。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不足十厘米。

我能感觉到她呼吸里带着奶茶的甜味。

她仰着头看着我。

眼睛很亮,像是装了整条银河。

”许安。“

声音很轻。

轻得像猫踩在云朵上。

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同样两个字,但这一次,带着温度。

”行。“我说,”就这样。“

”就这样?“她挑了挑眉。

”就这样。“

”你不亲我一下?“

”不亲。“

”为什么?“

”因为我刚吃了烧烤,嘴里全是蒜味。“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踮起脚尖。

在我脸上啄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立刻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李知渝!“

”嗯?“

”蒜味不介意?“

她头也不回。

”不介意。“

”为什么?“

车门打开,她坐进去。

关门之前,她回过头。

逆着路灯的光,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身上有烟火气。“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

一个人。

手插在口袋里。

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我仰起头。

今晚有星星了。

……

许安,你现在可以承认了吧?

这不是交易。

从来不是。

【第十章】

两个月后。

李知渝的新公司成立了。

名字叫”渝新科技”。

办公室在CBD另一栋写字楼的二十楼。不大,但够用。

核心团队是她从知渝集团带走的十几个人。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老部下,在她被罢免后主动辞职追随。

宋铮自然也在。

他看到我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推了推金丝眼镜。

“许先生,您现在的身份是?”

“家属。”

”……公司不设家属工位。“

”没事,我自己带了折叠凳。“

我真的带了。

就放在李知渝办公桌旁边。

她开会的时候我就坐着打手游,她不开会的时候我就给她倒水、买咖啡、提醒她吃药。

是的,吃药。

双相情感障碍需要长期服药。

她以前经常忘。

工作一忙就什么都忘了。

现在有我盯着。

”吃药了吗?“

”等一下,这个邮件——“

”先吃药。“

”我说等一下——“

”李知渝,吃药。“

她瞪我一眼,但还是把药吞了。

用咖啡送的。

”别用咖啡送药。“

”水呢?“

”你刚喝完了。我去接。“

”……许安。“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她白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着。

新公司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李知渝拿到了一个政府扶持的AI项目,加上李崇年暗中输送的资源,三个月内就完成了第一轮融资。

估值十亿。

而知渝集团那边——

在失去了李知渝这个核心之后,股价三个月跌了30%。

那七个投票罢免她的董事,现在天天在董事会上互相甩锅。

”早知如此——“

”要不把李总请回来?“

”你去请?你上次骂她骂得最狠。“

”那不是你提的议吗?“

鸡飞狗跳。

而李知渝坐在新公司二十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表情平静。

”你不觉得很爽吗?“我问她。

”什么?“

”他们后悔了。“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她转过头看着我,”最好的报复不是回去。是让他们看着我越走越远。“

我靠在折叠凳上,点点头。

”说得好。“

”当然。“

”但你嘴角在抽。“

”没有。“

”你在偷笑。“

”许安,你闭嘴。“

”好好好。“

周末。

我们回了一趟李家老宅。

这次不是见面审查,是吃饭。

家庭聚餐。

李崇年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旁边还多了一个人——我妈,许红英。

对,两家人凑一起吃饭了。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知渝啊,你这孩子平时吃什么?瘦成这样。“许红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李知渝碗里。

”阿姨,我——“

”叫妈。“

”……妈。“

”哎,好孩子。“许红英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吃点,别跟许安学,那臭小子天天吃泡面。“

”妈,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有面子?“

李崇年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许安。“

”爷爷,您说。“

”别叫我爷爷,我还没答应。“

”……李先生。“

”嗯。“

他放下茶杯。

”知渝的新公司,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打算。“

”你不去帮帮她?“

”我帮她倒水和买咖啡。“

老头的表情裂了一下。

”我是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我说,”她不需要我帮忙做生意。她自己比谁都强。我做好后勤就行了。“

”后勤?“

”嗯。倒水、买饭、提醒吃药、晚上陪她打游戏、她发脾气的时候当靶子。“

李崇年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小子。“他说,”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他哼了一声。

端起茶杯,但我看到他喝茶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我和李知渝在老宅的院子里散步。

晚风很舒服,桂花的香气飘过来。

”许安。“

”嗯。“

”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改变态度吗?“

”因为我人格魅力太强了?“

”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来的这段时间,我的发作次数从一个月三到四次,降到了一次。“

我停下脚步。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你做了。“她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让我有地方说废话了。“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以前我的情绪没有出口。开心的事没人分享,难过的事没人倾诉。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到爆炸。“

她看着我。

”你就像一个——排气阀。“

”这个比喻不太好听。“

”但很准确。“

我看着她。

月光下的李知渝,没有了白天在公司里的凌厉。

她就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

经历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但依然站着。

依然在笑。

”李知渝。“

”嗯。“

”你说的那个协议第三条——“

她的眼睛动了动。

”我同意删。“

她没说话。

”但不用换成什么排位赛条款。“

”那换成什么?“

我走近一步。

伸出手。

她的手凉凉的。

和第一次握手时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

”换成——‘本协议永久有效,不设终止条款。’“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收紧了。

”许安,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确定?“

”我GPA 3.9,阅读理解能力还是有的。“

她笑了。

在月光下。

在桂花树旁边。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

是那种会让人觉得——

这辈子值了的笑。

”成交。“

她说。

一年后。

渝新科技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突破百亿。

知渝集团的股东们终于坐不住了,派人来谈合作。

被李知渝一句话顶了回去——

”我们公司不接受估值低于我们的企业合作。“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不配。

网上有人拍到她在CBD楼下买咖啡的照片。

评论区炸了。

”这就是那个被亲爷爷背刺还能翻盘的狠人?“

”商界大女主,真实存在。“

”她旁边那个拎包的男的是谁?“

那个拎包的男的是我。

我许安,二十七岁。

职业:李知渝的辅助。

月薪:五万(她非要涨到十万,我没同意,怕花不完)。

工作内容:倒水、买饭、提醒吃药、晚上陪她打排位、她发脾气的时候当靶子、以及——

在她深夜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带她去楼下吃烧烤。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了。

不是李家老宅,也不是我那个出租屋。

是一套两居室。

不大,但够住。

客厅有两台电脑,并排放着。

她的桌上摆着那盆从老公司带出来的多肉。

我的桌上摆着那张协议。

第三条已经被划掉了。

旁边她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本协议永久有效,不设终止条款。“

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

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凌厉,干脆,一笔一划不容置疑。

而我的字——

”你的签名像小学生。“

”重要的是内容。“

”内容也很幼稚。“

”那你怎么签了?“

”……“

”李知渝,你怎么签了?“

她没回答。

端起我给她泡的茶,喝了一口。

”水温不对。“

”几度?“

”应该是75度。你泡了80度。“

”你怎么喝出来的?“

”我味觉很灵敏。“

”你就是闲的。“

”许安。“

”嗯?“

”闭嘴。“

”好嘞。“

……

这就是我的生活。

跟一个千亿总裁签了卖身契,然后心甘情愿地给她当辅助。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那天我妈没拔我网线,如果我没去那场相亲,如果我没有在她面前装废物——

我和李知渝,还会不会遇到彼此?

大概不会。

毕竟一个千亿总裁和一个无业游民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网线能连接的。

但命运这东西——

有时候它不讲道理。

就像排位赛里,你明明选了辅助,最后却赢了全场。

不是因为你厉害。

是因为你遇到了对的人。

晚安。

明天还得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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