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拿我的婚事替家里还债,还骗我说,外婆定了规矩,不许我嫁给离过婚的男人。
可她替我挑的相亲对象,家里也没少过债。
事情得从我看上顾明川说起。
那天小区停电,楼道里挤满了人,防盗门卡住,谁也出不去。顾明川拎着工具箱从外头回来,袖口蹭着机油,蹲下捣鼓几下,门就开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他把螺丝刀收回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话不多,手指倒是好看。
回家后,我对我妈说:“我要嫁给修车师傅。”
我妈没答应,也没马上拒绝,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不会答应的。”
那时我还没结婚,哪来的婆婆?
后来我才明白,我爸说的婆婆就是我妈。她早替我相中了隔壁街卖电器的陈浩,独子,家里两套房,父母都在本地。在她眼里,日子只要看着稳当,别的都可以往后排。
我不肯。
她说我不懂事。我爸坐在中间劝:“你妈也是为你好。”
可我连陈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妈看我从小认准了事就不回头,先前还由着我。这回她把顾明川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离过婚,有个儿子。
我不想插进别人家里,听完便没再提。
半年后,我在店门口听邻居说,顾明川的前妻早带着孩子去了外地,跟别人重新组了家。我那点心思又冒出来,回家问我妈,她却说人家只是分居,手续没办,妻子还在。
我信了她的话。
直到生日那晚,舅妈来家里吃饭,说起顾明川的前妻早就再婚了,孩子也不是顾明川的。
我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向我妈。
“你早知道他离了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给我碗里添了块肉:“我说过不许你嫁他。”
“凭什么?”
“你外婆定了规矩,咱家女儿不能嫁给离过婚的男人。”
我盯着那块肉,没动。
她替我挑的陈浩,可以不可以?
我叫林知意,二十六岁,在城南开了家烘焙店。
我妈周桂兰在菜市场摆了二十年熟食摊,最信的就是安稳。她嫌我做面包不算正经工作,逢人就说我迟早要回家找个班上。亲戚群里,她也没少说我眼光高、脾气大。
我爸林建国不爱争,家里谁声音大,他就先劝谁少说两句。
外婆许秀芬住在楼上。她年轻时开缝纫铺,把我妈拉扯大,平日里话不多,管起事来倒是严。连我妈买包洗衣粉,她都要问一句多少钱。
我一直觉得她是脾气怪。
我妈说外婆定了规矩,我自然不信。可那天她把桌子擦到一半,抹布悬在手里,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外婆说了,咱家三个女儿,谁也不能给人当后妈。”
“舅妈的女儿离过婚,怎么没见你管她?”
“她不住家里,轮不到你外婆管。”
“那我住家里,就归她管?”
我妈继续擦桌子:“你吃家里的饭,当然得守家里的规矩。”
“我开店的钱自己挣,房租水电也没少交。怎么轮到结婚,就成了吃家里的饭?”
我爸从厨房端汤出来,放到桌上:“知意,先吃饭。”
“我又没骂人。”
他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妈把抹布扔进水池:“你还想着顾明川?人家有孩子,前妻又在外地,哪天回来抢孩子,你过去就是伺候一家人。”
“我没说非嫁他。”
“那你还问什么?”
“我问的是这条规矩到底有没有。”
她没回答,只让我把桌子擦干净。
晚饭时,她把陈浩的照片放到我碗边。
“明天他来家里吃饭,你坐下跟人聊聊。”
照片上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了枚金色胸针。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见。”
“你不见也得见。”
“你替我答应了?”
“人家条件不差,做事稳当。你二十六了,还天天围着那些面包转。”
“我的店没欠你的钱。”
我妈拿筷子敲了下桌沿:“怎么说话的?”
我爸把汤推到我手边:“先吃饭,吃完再谈。”
“没什么可谈的。”我妈说,“明天陈浩来,你要是敢躲出去,我就把店里的东西搬回来。”
“设备是我买的。”
“店面是我帮你找的。”
“房租是我付的。”
“你是我女儿。”
她把话说到这里,我爸没再劝,我也没再吃饭。
第二天下午,陈浩拎着两盒礼品进门,坐在客厅里,先问我每天能卖多少面包。
我没回答。
我妈替我答了:“她忙得很,挣不了几个钱。要是结婚了,我让她把店关了,回来照顾老人。”
陈浩点点头:“女孩子做生意辛苦,婚后还是顾家比较好。”
“你家谁做饭?”
“我妈。”
“洗衣服呢?”
“也是我妈。结婚以后她年纪大了,就让知意接手。”
我妈脸上有了笑意:“你看,人家连以后都想好了。”
陈浩端着茶杯,像是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日子:“我妈脾气直,没什么坏心。你进了门,顺着她一点,日子就好过。”
我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进门,日子更好过。”
他的笑挂不住了。
我妈拍桌子:“林知意,给人道歉。”
“我说的是实话。”
“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你们谈我的婚事,没人问我愿不愿意。现在倒想起礼貌来了?”
我爸低头看着桌面,一声没吭。
陈浩拎起礼品:“周姨,知意大概还没想好,我们改天再聊。”
他走到门口,我妈追上去解释,说我年纪小、不懂事。门外邻居开门探了下头,很快又关上。
外婆扶着拐杖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看我妈。
“她不愿意,就别逼她。”
我妈脸上的笑意没了:“妈,这事不用你管。”
外婆没跟她争,只把陈浩留下的两盒礼品放到门边。
“人家送来的东西,你收了。”
“我没收,是他自己拿来的。”
“那就还回去。”
我妈手里还攥着陈浩的名片,没有动。
我问外婆:“你不是说不许嫁离过婚的人吗?”
她扶着拐杖往楼上走:“我说过吗?”
第二天,我拎了店里刚烤好的蛋糕上楼,想问清楚那条规矩。
外婆坐在缝纫机前,正把一颗掉下来的纽扣缝回衣服上。
“我妈说你不许我嫁给离过婚的人。”
她穿针的手没停:“你妈说的话,你也信?”
“她说是你定的家规。”
“还说什么了?”
“说我不能给人当后妈。”
外婆看我一眼:“你想嫁那个修车的?”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急什么?”
“他叫顾明川。邻居说他离过婚,还有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
“听来的。”
外婆咬断线头:“听来的话,最容易让人拿去当刀。”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那你告诉我,有没有这条规矩?”
“没有。”
“那我妈为什么要说有?”
“你去问她。”
“她不说。”
“那就别问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家说话都这样,明明知道点什么,偏不往下说。”
外婆没理我,低头把纽扣缝好。
我正准备走,我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知意,你在上面干什么?”
她进门看见蛋糕,眉头立刻皱起:“你又来烦你外婆?”
“我来问规矩。”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答应过什么也不记得。”
外婆把针放下:“我记得。”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回家。”
“我不走。”
“你在这里吵,她头疼了怎么办?”
“我没吵。”
我妈伸手去拿蛋糕:“你做的东西别留在这儿。她血糖高。”
外婆把蛋糕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我想吃。”
“医生不让你吃甜的。”
“我吃一口。”
“你每次都说一口。”
“那是我的事。”
我妈的手收了回去,声音软下来:“妈,我也是为你好。”
外婆抬头看她:“你也常这么说。”
她们没再争。我坐在小凳子上,看外婆把蛋糕切成小块,放进保鲜盒里,说留着明早吃。
那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送面包,碰见顾明川在修电动车。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蹲在旁边,是楼上王叔的孙女。
他抬头看我:“林知意?”
“你认识我?”
“你妈来问过我有没有前妻、孩子,还有没有房子。”
我手里的纸袋顿了一下。
顾明川把车轮转了一圈:“那是王叔孙女的车,我顺手给她修。”
我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谢你修门。”
“门不是我修的,是物业师傅。”
“那我拿回去。”
他没接,伸手把袋子放到工具箱上。
“你妈说你想嫁我。”
“我没说。”
“她说你为了我跟家里闹。”
“她说话挺快。”
顾明川收起工具:“我离过一次婚。”
“我知道。”
“我前妻带走了孩子。”
“我也听说了。”
“你还想嫁?”
我把纸袋拿回来:“现在不想了。”
他没留我,只说:“那就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开口:“你妈问错了人。你该问她,为什么非要你嫁陈浩。”
我停下来:“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她不像在替你挑人。”
回家时,我妈正坐在餐桌边,摊着一叠陈浩小时候的照片。
“你看看,人家小时候就长得端正。”
“我不看。”
“知意,你别老跟我对着干。”
“你为什么非要我嫁他?”
“我没说非要你嫁。”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问顾明川?”
我妈把照片收起来:“怕你吃亏。”
“怕我嫁离过婚的,还是怕我不嫁陈浩?”
她端起杯子喝水,没回答。
我爸坐在阳台修一把坏椅子,听见动静,把螺丝刀收进盒子里。
“你妈也是担心你。”
我看着他:“爸,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吗?”
“她没跟我说。”
我妈转头看他:“你少在孩子面前装糊涂。”
我爸低下头。
当晚,我妈收到一条消息。她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我瞥见屏幕上最后一句:“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反悔。”
“谁发的?”
“店里的供货商。”
“供货商会让你别反悔?”
她把碗端进厨房:“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她压低声音跟我爸说:“她要是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这个家就完了。”
我爸沉默了一阵。
“她迟早会知道。”
几天后,店里的烤箱坏了。我拎着烧黑的电源线去找五金店,半路碰见顾明川替一位老奶奶推三轮车上坡。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线:“店里烤箱坏了?”
“插头烧了。我还等着交蛋糕。”
“拿来,我看看。”
“你不是修车的吗?”
“电器也能看。”
他翻了翻烧黑的线:“里面也烧了,别再插。你拿店里去,我给你换。”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我妈从巷口走过来,伸手把电源线从他手里拿走。
“东西给我。”
“妈,他只是帮我看看。”
“他不是修车的吗?”
顾明川合上工具箱:“周姨,我就是顺手帮个忙。”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帮。”
“妈,他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有意思。”我妈把线塞回我怀里,“林知意,你就这么缺男人?人家多看你两眼,你就往前凑?”
巷口有几个人停了脚步。王婶提着菜,站在一旁没出声。
我抱住电线:“我没凑。”
“你没凑,怎么知道他离过婚?”
顾明川开口:“是我告诉她的。”
“你闭嘴。”
“周姨,她是你女儿,你也不能这样说她。”
我妈转向他:“我教女儿,轮得到你管?”
我拿着线回了店里。烤箱停了一整天,几个订好的蛋糕没能交出去。
晚上我妈把我叫回家,让我给陈浩打电话赔礼。
“我为什么要赔礼?”
“人家因为你跟我闹得不愉快。”
“是你没给他好脸。”
“你还替外人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打。”
我没动。
我爸把筷子摆齐,又重新摆乱:“知意,打个电话吧,别把事情闹大。”
“你也觉得我该道歉?”
“我不想你们吵。”
“那你什么时候想过我?”
我爸没答。
我妈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她开了免提,说我今天脾气不好,让他别计较。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关系。明天知意跟我去看房,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妈看着我:“听见了吧?人家还愿意给你机会。”
我按掉电话:“我不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嫁他。”
“那你嫁顾明川?”
“我现在谁也不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钱就了不起?”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我今晚睡店里。”
“你敢走?”
“我已经走了。”
我拿上外套下楼。住一楼的王叔正收拾修好的三轮车,见我拿着那段烧坏的线,问烤箱修好了没有。
“还没。”
“顾师傅说明早给你送新插头。”
我没接话。
王叔把扳手放回抽屉:“你妈刚才在门口说你非要嫁他,还说他前妻会回来,让你给人家养孩子。我跟顾师傅认识十几年,他连婚都没结过。你妈这些话哪来的?”
我站住了:“她说顾明川离过婚。”
“离过婚的是他爸。他爸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后来一个人把他带大。楼里人说话传来传去,就成了他结过婚。”
我这才知道,我妈拿来拦我的话,连对象都弄错了。
我回头看楼上。我妈站在窗口,手里拿着手机。
“知意,上来。”
我刚走两步,她又说:“陈浩家里那笔钱还没还清。”
“什么钱?”
我爸从楼梯口出来,挡在她前面:“先别说了。”
“你让开。”
“那笔钱是我借的。”我爸说。
我妈攥紧手机:“是替你借的。”
“替谁借的?”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你答应陈家什么了?”
“你先跟陈浩见面。”
“我嫁过去,债就不用还了,是不是?”
我爸低声说:“是。”
我盯着他:“你们拿我抵债?”
我妈抬起下巴:“陈家条件好,陈浩也愿意娶你。你嫁过去,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他喜欢我什么?”
“他愿意娶你。”
“你拿我爸欠的钱,换他娶我?”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哪句说错了。”
我爸靠着楼梯扶手,没抬头。
我妈把陈浩的照片推过来:“明天陈家人来,你坐下来把话谈完。你不嫁顾明川,我不逼你;陈家的事,你至少得给我个交代。”
“我不去。”
“你欠家里的。”
“我欠什么?”
“你外婆留下的钱,是我借给你爸还账的。现在陈家愿意帮我们把欠款填上,你点头,事情就过去了。”
我伸手去拿照片,我妈一把按住。
“你要是敢当着陈家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爸抬头:“知意,明天先别说。”
“为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再跟你解释。”
“你们每次都让我等。”
我妈把照片收进抽屉,钥匙攥在手里:“明天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店关了。”
“店是我开的。”
“店面是我帮你租的,押金也是我出的。”
“押金我还给你了。”
她没接上话。
我爸挡住楼梯口:“你外婆身体不好,别把她牵扯进来。”
“她知道你们拿她的钱借给爸吗?”
楼上传来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妈立刻转身上楼。
“妈,你怎么下来了?”
外婆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
“明天陈家来,我也去。”
我妈压低声音:“你别添乱。”
“钱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爸扶着栏杆:“妈,这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三年,处理到要把知意嫁出去?”
我妈伸手去拿布包,外婆退了一步,把包护在身前。
“你们说那笔钱是我借给建国的?”
我妈不说话。
外婆看向我爸:“建国,你告诉知意,钱到底是哪来的。”
我爸扶外婆下楼,让她坐到客厅椅子上。我妈把门关上,仍站在门边。
“妈,你身体不好,明天再说。”
“我身体好不好,不耽误把话说清楚。”
外婆打开布包,拿出一本旧存折和一张借条,摊在桌上。
“这是我借给建国的十八万。钱是他拿去替你弟弟填窟窿,跟知意没关系。”
我爸接过借条:“妈,那笔钱我会还。”
“你说过三年还。”
“我会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把女儿送进陈家?”
我妈靠在门边:“陈浩喜欢知意,陈家愿意帮忙,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陈家要什么,你知道吗?”
“结亲还能要什么?”
“要知意关掉店,回去伺候陈浩的母亲。还要她把铺子过户,替陈浩妹妹还债。”
我看向我妈:“什么铺子?”
她终于说了:“你店里的房子,是外婆当年买的。”
“你不是说是租的?”
“铺面写在你名下。外婆不肯把房子交出来,陈家就不肯替你爸还钱。”
外婆把存折放回布包:“我早说过,别拿我的钱去做买卖。”
我爸说:“那间铺子当时差点被房东收回,我和桂兰怕你没地方开店,才瞒着你买下来。”
“你们拿外婆的钱还债,又骗我铺子是租的?”
“那时候情况急。”我妈说。
“现在就拿它换我的婚事?”
“陈家答应了,只要你点头,店还能继续开。铺子也是你的。”
“那为什么要过户?”
“他们说只是暂时保管。”
外婆敲了下桌面:“陈家没写借条,凭什么让她过户?”
我妈没有接话。
第二天,陈家四个人准时到了。
陈浩的母亲拎着水果进门,先扫了眼客厅:“这地方有点窄,坐不下两桌人。”
我妈接过水果,招呼我泡茶。陈浩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份文件。
“知意,你先签一下。铺子暂时放在我妈名下,婚后经营还是你来。”
“为什么要转给她?”
“我妈做事谨慎。你做生意不稳定,她帮你看着。”
“我不需要人替我看店。”
陈浩的舅舅敲了敲桌面:“年轻人说话别这么绝。你爸欠的钱虽然还了,可你妈答应过,亲事定下来,铺子就交给陈家。”
我爸拿出借条,放在文件旁边:“你说我欠钱,看借条。你说桂兰答应过,拿出她签字的东西。”
陈浩母亲笑了一声:“大家都是亲戚,口头说过还要写下来?”
“我们不是亲戚。”我说,“我也没答应嫁陈浩。”
陈浩朝我妈看去:“周姨,你不是说她想通了吗?”
我妈端着茶,没看他:“我没说过她想通。”
“那你昨天为什么答应今天再谈?”
“我答应的是让你们把话说清楚。”
陈浩母亲把包放到地上:“桂兰,你什么意思?”
我妈把茶杯放回桌上:“知意不愿意,谁都别逼她。”
舅舅笑了:“你现在装什么好母亲?前几天还说铺子是知意的,嫁过去就是陈家的东西。”
我妈没否认:“我说过。”
“那你今天反悔?”
“是。”
陈浩皱起眉:“周姨,你们家欠我家的情分,不能说没就没。”
我爸把最后一张还款单压在桌上:“钱还清了,收条也在。你们今天不是来讨债,是来要铺子。”
“你弟弟还欠着我钱。”
“那是我弟弟欠你的,跟知意没关系。”
“你们家不管?”
“管,但不拿我女儿抵。”
陈浩的母亲站起来,伸手去拿借条。外婆把布包放到桌子中间。
“借条在这里,收条也在。说不清楚,我们去街道找人当面说。”
舅舅脸上的笑收了:“老太太,这是要把一家人的事闹出去?”
“你们上门逼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的事?”
陈浩母亲指向我妈:“是她主动提的铺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妈拿起那份协议,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铺子是我提的。今天我收回来。”
陈浩看着她:“你拿我当什么?”
我妈问他:“你拿我女儿当什么?”
他没回答。
陈浩母亲拽起儿子的外套,转身要走:“别跟他们废话,一家欠钱的,还装什么清高。”
外婆把收条交给我爸:“建国,把借条和还款单都收好。”
我爸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我一直留着。”
“你妈的钱,什么时候还清的,收条就什么时候收好。”
“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可以还,别说成知意欠。”
陈浩一家走到门口,陈浩回头对我妈说:“你答应过我妈,铺子会给我们。”
我妈没回答。
门关上后,邻居还站在楼道里。王婶提着一袋葱,看了看我妈:“桂兰,你昨晚还说知意非要嫁修车师傅,今天又让她嫁陈浩。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外婆把借条收好,递给我。
我问她:“我妈到底瞒了什么?”
她看向我妈:“她瞒的不是顾明川离过婚。她早答应了陈家,要拿你的铺子换你嫁过去。”
我妈关上客厅门,第一句话就是:“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拆我的台?”
外婆把借条放回布包:“你把女儿架在台上,还怕人看?”
我爸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张还款单:“桂兰,铺子是知意的,婚事也该由她自己挑。”
我妈盯着他:“你现在倒会说了。你弟弟出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知意没关系?”
“钱是我借的。”
“他是我弟弟,你就没责任?”
“有,所以我每个月在还。”
我妈把桌上的陈浩照片全塞进抽屉:“陈家条件不差,知意嫁过去能少吃苦。”
“她开店不是吃苦?”外婆问。
“她挣那点钱够干什么?”
“至少是她自己挣的。”
我妈拿起手机进了厨房。我跟进去问她:“你什么时候答应把铺子给陈家?”
“我没答应。”
“刚才陈浩说你答应过。”
“我说可以商量。”
“你把我的婚事拿去商量了?”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爸。”
“爸的债还清了。”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我妈把手机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想你像我一样,嫁给一个什么都扛不起来的男人。”
“所以你就让我嫁给一个要我的铺子当聘礼的人?”
“至少陈浩家有条件。”
“他家有条件,为什么还要我的铺子?”
我妈关掉水龙头:“你从小就不听话,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你可以不喜欢顾明川,也可以不喜欢陈浩,但你不能替我把日子过完。”
她看着我,没再马上发火。
“我怕你后悔。”
“那也让我自己后悔。”
我去店里时,烤箱还没修好。门口两个熟客等着取蛋糕,我把没交出去的订金一笔笔退回去。顾明川带着新插头进来,放到柜台上。
“昨天那根烧坏了,换这个能用。”
“多少钱?”
“十块。”
我扫码转给他。
他看了眼空着的烤箱:“你妈没再拦你?”
“拦了。说我不听话。”
“你怎么回的?”
“让她说。”
顾明川把工具放下:“你要是因为我跟家里闹,我不想掺和。”
“不是因为你,是她拿我的东西谈条件。”
他点了下头,没劝我。
我擦干净蛋糕柜,拿出一张新的订货单。
“你以后少听我妈的话。”
“她又说什么了?”
“说你家有孩子。”
顾明川收工具的手停了一下:“我爸以前有个儿子,出生没多久就没了。”
我看他:“她连这个也打听了?”
“问得挺细。”
“你怎么回答?”
“我问她,是怕我有孩子,还是怕我没房子。她没答。”
“你呢?”
“我有个修车铺,没房子。”
我把订货单折好,放进抽屉:“这样也好,省得她再编。”
下午,陈浩母亲带着两个亲戚来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店里的客人听见。
“年纪不小了,脾气还这么冲,谁家娶回去受得了?”
我把她们点的茶送过去。她把茶推开。
“你把铺子写自己名下,是不是早打算用这个吊着我儿子?”
“店是我的。”
“你不嫁我儿子,陈家就不帮你爸还钱。”
“钱已经还清了。”
“你拿出来的单子谁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有人放下勺子。我拿出账本翻到每月收款那一页。
“我爸每个月还钱,你们家都有人来收。陈浩舅舅签过字,二十一次,一笔不少。”
她伸手想把账本合上,我按住纸页。
“你说我爸欠钱,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说我靠铺子吊着陈浩,这话我记下了。”
“你还想怎么样?”
“你们点的东西还没结账。”
她看了看桌上的三杯饮料和两份点心:“这点钱你也要?”
“账单在收银台。”
她把纸币拍在桌上:“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上门要房子,还嫌主人不懂事的。”
两个亲戚站起来,一个把杯子放回托盘,一个把没吃完的点心包进袋子。陈浩母亲坐了片刻,也拎着包走了。
王婶从后厨探出头:“刚才那几句说得行。下次谁来找茬,我把门口扫帚给你。”
我把账本收好:“先不用,客人还要进门呢。”
傍晚回家拿衣服,我妈坐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你收我东西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自己过日子吗?”
“我没说不回家。”
“你要自由,就得自己担责任。”
她把箱子推给我:“你爸的债还清了,店也归你。以后家里的事,你别管。”
我看着她:“你在赶我走?”
我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旧行李袋:“知意,你先把衣服放回去。”
我妈转向他:“你又替她说话?”
“她是我女儿。”
“也是我的女儿。你每次都等我把人得罪完,才站出来做好人。”
我爸没跟她争,把行李袋放到我脚边。
“我跟她去店里住几天。”
“你去店里干什么?”
“我欠她的,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妈看着他:“你欠我什么?”
“这些年你替我弟弟收拾烂摊子,我都装没看见。”
“那是我自愿的。”
“你自愿帮他,不代表能拿知意去还。”
我爸打开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把我的纸箱拿回房间:“等你愿意谈,我们再谈。”
我妈站在门口,没有拦我,也没有看我。
我拿起烘焙店的钥匙。外婆从楼上下来,把一把旧钥匙放进我手里。
“这是铺子后门的。”
“门锁早换过了。”
“我知道,留了好多年。”
我收下钥匙。
外婆说:“陈家明天还会来。”
“他们还想干什么?”
“你妈跟他们说,今天只是误会。”
“那我明天也在。”
第二天一早,陈家果然又来了。这回他们带了更多文件,连陈浩的舅舅也到了。
陈浩母亲把文件放在桌上:“昨天的事是误会。今天把字签了,大家都有台阶下。”
我妈没有坐在她旁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壶。我进门时,她把水壶放下,没叫我去泡茶。
陈浩把文件推过来:“你先看看。铺子暂时由我妈保管,婚后还是你经营。”
我没伸手:“为什么要保管?”
“你做生意不稳定,我妈帮你看着。”
“我的店不用别人看。”
舅舅敲桌面:“年轻人别把话说绝。你爸的钱虽然还了,可你妈答应过我们,亲事定下来,铺子就交给陈家。”
我爸从房间拿出一张纸,放到协议旁边。
“你说我欠钱,看借条。你说桂兰答应了,拿出她签字的东西。”
陈浩母亲翻了个白眼:“都是一家人,口头说过的事还非得写下来?”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说,“我也没答应嫁陈浩。”
陈浩看向我妈:“周姨,你不是说她想通了吗?”
我妈拿起协议翻了第一页:“我没说过。”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今天再谈?”
“我答应让你们来把话说清楚。”
陈浩母亲把包放在地上:“桂兰,你什么意思?”
“知意不愿意,谁都别逼她。”
舅舅笑出声:“你现在装什么好母亲?前几天不是还说,铺子是她的,嫁过去就是陈家的?”
我妈没否认:“我说过。”
“那今天反悔?”
“是。”
陈浩沉了脸:“周姨,你们家欠我家的情分,不能说没就没。”
我爸把最后一张还款单压在桌上:“钱还清了,收条也在。你们今天不是来讨债,是来要铺子。”
“你弟弟还欠着我们钱。”
“那是我弟弟欠你的,跟知意无关。”
“你们不管?”
“管,但不拿我女儿抵。”
陈浩母亲站起来,伸手去拿借条。外婆把布包放在桌上。
“借条在这里,收条也在这里。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街道找人当面说。”
舅舅脸上的笑没了:“老太太,你这是要把一家人的事闹到外头?”
“你们上门逼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的事?”
陈浩母亲指着我妈:“铺子是她主动提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妈拿起协议,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是我提的,今天我收回来。”
陈浩盯着她:“你拿我当什么?”
我妈问:“你拿我女儿当什么?”
他没回答。
陈浩母亲拽起儿子的外套,拉着他往门口走:“一个欠钱的家,还装什么清高。”
外婆把收条递给我爸。
“借条、收条都收好。”
我爸把纸放到一起:“一直留着。”
“钱什么时候还清的,收条就什么时候收好。”
“妈,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可以还,别说成知意欠。”
陈家人走后,邻居还在门外。有人问我妈:“桂兰,你真想把女儿嫁出去抵债?”
我妈拿起桌上的杯子,没回答。
王婶说:“想过也不行啊。孩子不点头,你拿她的铺子做什么?”
我妈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晚上,我爸把最后一笔还款交给外婆。外婆没收,只把收条放在他手边。
“你还清了,收好。”
“妈,这些年让你操心了。”
“你该跟知意说。”
我爸转向我:“对不起。”
我拿过收条,放进抽屉。
“以后别替叔叔借钱。”
“好。”
“也别再让妈替你作主。”
“好。”
我妈坐在桌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你不喜欢陈浩,我不逼你了。”
“那顾明川呢?”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不管你嫁谁。”
“你不是不管。你是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
她把鱼放回碗里:“你要我怎么说?”
“说拿我的婚事换铺子,是你做错了。”
她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我端起碗要回房,她叫住我。
“知意。”
我停下。
“我做错了。”
外婆在旁边收拾碗筷:“说错话不值钱,记得别再做错事。”
我妈低头继续收拾桌子,没有反驳。
几天后,顾明川来店里修好了烤箱的温度开关。我把一盒刚出炉的点心递给他。
“这次不收钱。”
“那我拿什么还你?”
“请我吃饭。”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什么时候?”
“等我妈不再替我答应婚事。”
“那要等多久?”
“看她学得快不快。”
顾明川笑了笑:“我可以等。”
我没马上答应嫁他。先把店里的招牌换了,再把耽误的订单一份份补完。顾明川偶尔来帮我搬面粉,我妈起初只站在门口看,后来会给他递杯水,再没问过他有没有房子。
外婆把铺子的房契交给我。我收进抽屉,旁边放着爸还清欠款的收条。
那年冬天,我重新做了生日蛋糕。我妈来取蛋糕,问我上面写什么。
我拿起裱花袋,在奶油上写下四个字:
自己做主。
她抱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没再替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