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把分家协议发给了霍知衍。
一整天,他连个标点都没回。
我把堂屋的门推开时,姑妈正给桌上的人添汤。协议啪地落在饭桌上,汤勺磕着碗沿,响了一声。
「装死是吧?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要分家,自己过。等我把日子过好了,再把这座老宅买下来!」
霍知衍放下茶杯,抬手揉了揉眉心,让许曼和姑妈先出去。
「要闹回家闹,别在这儿吓唬长辈。」
「这就是我家。」
「行。」他看着桌上的协议,「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笑了一声,没伸手拿协议。
因为他是我哥。
我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宅。家里的食品作坊做了二十多年糕点,爸去世后由霍知衍接手。他把生意做起来,搬了新厂房,却把我留在老宅,替家里看旧账、收拾东西,再给上门的亲戚端茶倒水。
我妈走得早,爸留下的配方、账本和作坊,在我心里都该有我的一份。
可我每次提起想进作坊学做生意,霍知衍总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
「先把家里的事弄明白。」
「家里什么事?」
「这几天的进货账,核一遍。」
「我又不是学会计的。」
「那你学的东西总得用上。」
「我学的东西不是拿来给你打杂的。」
他没跟我争,只低头继续看账。仿佛只要他不接话,我的意见就不算数。
姑妈和表姐常来吃饭。看我摆碗筷,她们便说,女孩子有家里照应就够了,别总想着折腾。
我端着汤出来,听见姑妈说:「知衍一个人把作坊撑起来,多不容易。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们又不给。」
姑妈脸一沉:「一家人说这种话做什么?」
「那我爸留下的东西呢?也都算霍知衍的?」
桌上安静下来。霍知衍夹了块菜放进我碗里。
「吃饭,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菜夹回他碗里。
「我说的是实话。」
他放下筷子:「吃完饭跟我去祠堂,把爸留下的东西点一遍。」
爸去世后,霍知衍常把「爸的意思」挂在嘴边。爸叫我好好读书,爸让我听哥哥的话,爸说家里的东西由他先管着。
他说什么都能绕回爸身上。
饭后,我没去祠堂,回房间收拾东西。几本旧账册刚装进纸箱,霍知衍就进来了。
「这些不能拿。」
「是我爸的账本。」
「老宅里的东西都要留在老宅。」
「几本账你也要拦?」
「你拿走了,回头又说少了什么,麻烦。」
「你怕我说你藏了东西?」
他抬眼看我:「霍知年。」
「别这么叫我。我是你妹妹,不是你雇来的管家。」
他没接这句,把账册一本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我看见他手指底下压着一张旧收据,纸角发黄。他翻过纸,塞进了账册里。
「那张收据是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事。」
「少翻旧账。」
「我爸留下的账,我不能看?」
他关上柜门:「等你把分家协议收回去再说。」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回?」
「以为你一时赌气。」
「我不是赌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我去搬纸箱,发现那张收据已经不见了。
「你把它藏哪儿了?」
「回屋去。」
「你是不是觉得这家里什么都由你说了算?」
他站在柜子前:「我不是觉得。我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我被他堵得一时没话,转身关上了门。
晚饭后,嫂子许曼端着一碗汤来找我。她看了眼房里的行李,没劝我留下,只问:「搬出去住哪儿?」
「先租房。」
「你哥不会让你走。」
「你也觉得我在闹?」
「我只问你住哪儿。」
她把汤放到桌上,又说起作坊欠着货款,家里老人看病也要钱,霍知衍这些年一个人扛了不少事。
「你能不能等他忙完再争?」
「嫂子,你也觉得我爸的东西都该归他?」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劝我别争?」
许曼没答,目光落在桌上的汤碗上。
我盯着她:「那张收据,你知道是什么?」
她端起汤碗,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看桌子。」
她抬起头,最后只说:「有些事等知衍愿意说,他会告诉你。」
「他不说,我就不能知道?」
许曼把汤碗放回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去问问他,为什么我连爸留下的东西都不能碰。」
她出门时,霍知衍正好站在门外。
他问:「她吃饭了吗?」
「没吃。」
「汤放这儿,她一会儿会喝。」
许曼看着他:「你就不能跟她说清楚?」
「现在不是时候。」
许曼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把汤喝完,给沈梨打电话。她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早就看不惯霍知衍管我。
「他不让你搬,你就搬。你又不是他家的佣人。」
「这也是我家。」
「那更该拿清楚自己的份。你想做什么?」
我看了眼墙边的纸箱:「把爸留下的老配方做起来。」
「那你来跟我合伙。你做糕点,我做饭,把店开起来。」
「你说真的?」
「说真的。你在他手底下憋屈这么久,我总不能只听你骂。」
「好,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霍知衍的声音:「你跟谁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打开门。他拿着我的外套站在外面。
「要去哪儿?」
「少管我。」
「你跟沈梨说要开店?」
「我连朋友都不能联系了?」
「她欠着账,饭馆也快撑不下去。你跟她合伙,最后还不是赔钱。」
「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哥。」
「长兄如父这句话,你还要说几遍?」
「沈梨不是能陪你吃苦的人。」
我伸手去拿外套:「那你能替我做主一辈子?」
「我是在替你考虑。」
「你考虑的只有怎么把我留下。」
他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出去住可以,行李别带老宅的东西。」
「我带的都是自己的衣服。」
「我说的是账本和旧物。」
我绕过他去拿纸箱,他挡在柜子前。
「让开。」
「等我处理完。」
「处理什么?把我爸留下的东西都藏起来?」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就让我看。」
他没动。
我抱起纸箱,底下压着的一叠账册滑落下来。一张旧照片掉在地上。照片里,年轻的爸爸抱着我,霍知衍站在旁边。背面写了字,墨迹已经淡了。
霍知衍弯腰捡起照片,收进上衣口袋。
「照片也不让我看?」
「这张先放我这里。」
「凭什么?」
「因为它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等你冷静了再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没还照片。
我把纸箱放下:「明天我去姑妈家,当着大家的面把家里的东西点清楚。」
「你想让亲戚看笑话?」
「怕丢脸的人不是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你去了,别后悔。」
「该后悔的人是你。」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分家协议去了姑妈家。
姑妈在院里择菜,看见协议就皱起眉。
「你怎么又来了?」
「我爸留下的东西不说清楚,我走不了。」
「知衍昨晚没跟你谈?」
「他只会叫我冷静。」
姑妈叹了口气:「你爸在的时候,你最听他的话。现在怎么连知衍的话也不听?」
「我爸要是在,不会不让我看自己的东西。」
「别把话说过头。」
「那你告诉我,爸留下的东西到底有什么?」
姑妈提起菜篮子要进屋。
「我不知道。」
「你以前常去老宅帮爸收账,会不知道?」
她脚步停了下来。
我把协议放在院里的桌上:「我不要作坊,也不要老宅。我只要爸留下的配方和账册。」
姑妈转过身:「你拿这些做什么?你又没做过生意。」
「我学着做,总比放在柜子里,连看都不让我看强。」
她把菜篮子搁在桌边:「知衍没亏待你。你要吃要穿,哪样不是他安排?」
「所以我要拿爸的东西报答他?」
「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们不算,为什么不把东西拿出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霍知衍和许曼先后进来,表姐霍芳跟在后面。霍芳瞥见协议,脸马上拉了下来。
「知年,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只想把事情说清楚。」
「你哥辛辛苦苦把作坊撑起来,你回来就要分东西,传出去像什么样?」
沈梨跟在我后面进了院,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
「像她也是这个家的人。你们嘴上说一家人,好处怎么都归一个人?」
霍芳瞪她:「这是霍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知年叫我来,我就能说话。」
霍知衍看我:「你还把朋友带来了?」
「我带谁,不用你同意。」
许曼关上院门,没有说话。
姑妈问霍知衍:「你爸走的时候,家里的东西怎么交代?」
「老宅和作坊暂时由我管。」
「暂时是多久?」
「等知年能独立处理家里的事,再把该给她的交给她。」
我看着他:「那我现在要,你为什么不给?」
「你连账都没看过,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所以你替我决定?」
霍芳接过话头:「你哥是怕你吃亏。跟沈梨开饭馆赔了钱,你又得回家哭。」
沈梨拉开椅子坐下:「她吃不吃亏轮不到你管。先把东西拿出来。」
霍芳看向姑妈,姑妈低头继续择菜。
霍知衍把协议收走。
「今天不谈分家的事。」
我伸手去拿,他把协议举高。
「还给我。」
「你写的这些不作数。」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是家里的长子。」
我笑了:「我爸没说长子能扣下妹妹的东西。」
霍知衍看着我:「那你去问爸。」
「他已经不在了。」
「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看向许曼。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色的,像是书房柜子的钥匙。
「你拿的是什么?」
她把手藏进袖口:「没什么。」
「嫂子,你也跟着他藏东西?」
「我没有。」
「那把钥匙给我。」
霍知衍走到她前面:「钥匙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开柜子?」
「等时候到了。」
「你又说时候没到。」
姑妈把菜刀放到案板上:「够了。你们是兄妹,非要闹成这样?」
沈梨说:「她只是想看一眼她爸留下的东西。你们越拦,越像里头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霍芳冷笑:「一个外人挑拨,你们还真听她的?」
「我是不是外人,不用你认。」
霍知衍把钥匙收进口袋:「这件事到此为止。知年,回家。」
「我不回。」
「你要留下,就把协议收回去。」
「不收。」
他转身往外走,许曼没跟上。我看见她手里的钥匙露出一截,齿口沾着一点红漆,是爸从前给书房柜子做的记号。
我刚要问,许曼已经把手藏了起来。
沈梨碰了碰我的胳膊:「走,去老宅。东西既然还在,就当面找。」
我看着许曼:「嫂子,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把钥匙递过来,又停住了。
「知年,别逼我。」
「我只想知道我爸留了什么。」
许曼把钥匙塞回衣袋,追着霍知衍出了院子。
回老宅的路上,沈梨一路骂霍知衍,我没接话,只把照片背后的字记在手机里。
许曼追上来,拿给我看半张纸。上面是爸爸的笔迹,末尾写着:知年成人后,亲自交给她。
「这是你爸留下的交代。」她说,「知衍不是不想给你,他是怕你知道以后……」
「怕我知道什么?」
她把纸收回去:「他答应过你爸,等你自己想起来,才能说。」
「想起什么?」
许曼没答。
院门口,霍知衍已经在等我。
「知年,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不要吵架。我只要照片,还有爸留下的交代。」
「知道了,你未必好受。」
「那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是怎么进霍家的吗?」
许曼手里的半张纸被他拿了过去。我伸手去抢,他折好放进口袋。
「连你也不给我看?」
「我不是不给你看。」
「那你告诉我,爸写了什么。」
「他说,等你想起那天,再把东西给你。」
「哪天?」
霍知衍不答。
我转向许曼:「你也知道?」
她低头:「知道一点。」
「一点是什么?」
「先回家吧。」
「不回。这事在姑妈家不能说,在老宅也不能说?你们到底要瞒我多久?」
姑妈扶着门框走出来:「知衍,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霍芳也跟了出来:「姑妈,你别管。他们兄妹自己说。」
姑妈没理她,只对霍知衍说:「你爸把知年交给你,是让你照顾她,不是让你替她活一辈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现在还以为你要抢她的东西。」
霍知衍没辩解。
我问他:「爸到底把什么交给你了?」
「不是东西,是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的事。」
「你们全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那时候你还小。」
「我现在不小了。」
「我答应过爸,不替你做决定。」
「可你这些年一直在替我做决定。」
许曼走到他旁边:「你答应过她,不让她一直等。」
「我没忘。」
「那就现在说。」
霍知衍看她一眼:「你也答应过爸。」
「我答应不抢在你前面说,没答应帮你永远瞒她。」
我听得心烦。沈梨从霍知衍手里拿回分家协议,塞进我包里。
「别跟着他们绕。你就问清楚一件事:为什么爸把东西交给他,不交给你?」
霍芳伸手拦她:「你少添乱。」
沈梨避开她:「你们自己不肯说,还怪别人问?」
霍芳转向姑妈:「你看,她带着外人逼哥哥。知年从小就这样,谁对她好都不知道。」
「谁对我好,我自己会看。」我把协议收好,「姑妈,我现在只想看爸留下的信。」
姑妈看向霍知衍。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今晚回家,我给你看。」
「你保证?」
「保证。」
「你再骗我,我就不回这个家了。」
「好。」
他说得很快。我没回家,先跟沈梨去了饭馆。她让我留下吃饭,我却一直想着照片背后的字。
我只看清了几个字:知年,七岁,回家。
我把这行字写在菜单背面,递给沈梨。
「你真不记得那年发生过什么?」她问。
「记得爸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回来后我发烧了好几天。霍知衍也在。」
「你爸的遗嘱呢?」
「我没见过。」
沈梨把菜单还给我:「你们家这么多人,偏偏只有你不能知道。」
「可能是怕我难受。」
「那也该让你自己选。谁替你挡一辈子了?」
晚上我回到老宅,书房门开着。霍知衍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许曼和姑妈都在,霍芳站在门外,脚尖抵着门槛。
「你说给我看。」
霍知衍把铁盒推过来:「爸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里面有一沓旧照片、一本户口簿复印件,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霍知衍按住信封。
「我先问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七岁那年,是谁把你从河边抱回来的?」
我看向姑妈。她攥着围裙,没抬头。
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去过河边。
霍知衍松开手,正要把信交给我,霍芳突然从门外冲进来,抱起铁盒。
「不能看!」
我站起来:「你干什么?」
「爸写信的时候脑子都糊涂了,里面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爸清醒得很!」
霍芳抱紧铁盒:「知衍想把家里的东西给谁就给谁,姑妈你别被他骗了。」
我伸手去拿:「你们都说怕我受刺激,可我连自己该受什么刺激都不知道。」
霍芳往后退:「你不能看。」
沈梨挡在门口:「她是这家的女儿,你拦什么?」
霍芳转向霍知衍:「哥,你说话啊。你不是最会替她安排吗?」
霍知衍没去抢铁盒,只看着她:「放下。」
「你真要让她看?」
「她问了,就有权知道。」
「你答应过爸不告诉她。」
「爸说等她自己问。她现在问了。」
霍芳的手松开,铁盒落回桌上。
我拆开信。爸爸写得很慢,七岁那年我在河边落水,是霍知衍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他当时十四岁,自己也差点没能上岸。爸爸赶到医院后问他,为什么不先叫大人。霍知衍说,他怕爸爸先救他,不救我。
我把信捏皱了。
「所以你一直不让我看,是怕我想起这件事?」
「你发烧后,爸请医生看过。医生说你受了惊,最好别反复提。」
「那我长大以后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说你不记得,就别让你背着这件事过日子。」
我看完后面的内容。老宅房契和作坊账册交由霍知衍保管,等我成年,把属于我的那份交给我。不是报答他救命,也不是让他拿恩情管我。
信的最后写着:若知年想走,不可拦她。
我把信放在桌上:「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照做?」
「我怕你走了,没人照顾你。」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照顾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扣着我爸的东西,不告诉我小时候的事,连我交朋友都要管。你不是怕我没人照顾,你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安排好的日子。」
他没有否认。
霍芳忙着插话:「知年,你哥是为你好。他还不是想让你过得稳一点?」
沈梨说:「为她好,就该让她连自己家的东西都不知道?」
霍芳瞪她:「你自己的饭馆都快开不下去了,还装好人。」
「饭馆是我的事,我没拿她爸的东西,也没拿她哥的钱。」沈梨把椅子推开,「倒是你刚才抢铁盒抢得那么急,想藏什么?」
霍芳脸色一变。
许曼忽然开口:「她想藏的不是信。」
她从衣袋里拿出另一张折起来的纸。霍芳伸手要抢,霍知衍挡在她面前。
「别闹了。」
「那就是张旧收据,早没用了!」
我接过纸展开。那是十年前作坊的一笔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霍芳,备注写着老宅修缮。可那年老宅没有修过。
「钱是谁拿的?」
霍芳说:「我借的,早还了。」
「还到哪里?」
「我记不清。」
姑妈看着她:「那年你说老宅漏雨,知衍把钱交给你找人修。你还说修好了,我带亲戚来看过。」
「我后来还了!」
霍知衍翻开账册:「账上一直记着没还。」
霍芳转向他:「你明知道我家里困难,为什么现在才说?」
「爸不许我拿家里的事压你。你却把账说成我欠你的,今天还想把知年的东西一起拿走。」
霍芳看向我:「我什么时候说要拿她的东西?」
「你刚才不让我看信。」我说,「你怕里面写什么?」
她没答。
姑妈把围裙扔到椅子上:「知衍撑着作坊,你说他霸着东西;知年要走,你又说她不懂事。霍芳,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沈梨看了眼收据:「你为了这个家,把修房的钱拿去给你儿子买车?」
霍芳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收据上有车行名字。」
霍芳伸手去拿账册,霍知衍把账册合上。
「把钱还回去。」
「我拿不出来。」
「那就当着大家把账说清楚。」
「你逼我?」
「钱是你拿的,账上写着。」
霍芳这才不再伸手。
我收好爸爸的信,站起身:「分家协议我不收回。老宅和作坊我不要,属于我的账册、配方和存单,明天给我。」
「好。」霍知衍说。
「这次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这次我不拦你。」
「以前为什么拦?」
他看着我:「我不想你走。」
我没接话,抱起铁盒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霍知衍打开书房的柜子。里面有爸爸留下的旧配方、几本账册,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存单。
「这是爸留给我的?」
「是。你成年后本来该交给你。」
「为什么放到现在?」
「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
「你凭什么替我判断?」
他把东西推到我面前:「我错了。」
我没拿存单,只拿走配方和账册。
「钱我不要。」
「那是爸给你的。」
「我会自己挣。」
「你真要跟沈梨开店?」
「嗯。」
「她的饭馆经营得不好。」
「她是我朋友,不是你要评估的人。」
他递给我一张清单,列着老宅几样东西。我扫了一眼,发现少了爸爸常用的木匣。
「木匣呢?」
「在我房间,里面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拿来。」
他转身去取,我没等,直接进了他的房间。木匣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有旧照片、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封我小时候写给爸爸的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爸,我长大以后要自己开店,哥哥不准管我。
霍知衍站在门边看了一眼:「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管你。」
「我那时候比现在聪明。」
他没笑,把木匣盖好。
「你要走,我不拦。」
「最好说到做到。」
我带着账册和配方搬进沈梨的饭馆。后间堆着米面,只有一张窄床。沈梨把床让给我,自己睡折叠椅。
「等店里挣了钱,我给你换个地方。」
「我能把店收拾出来。」
「行,那你先看看账。上个月还欠两家货款。」
我翻开账本:「你不是说快开不下去了?」
「我没说完全开不下去,只是以前不敢让你跟我一起扛。」
「现在敢了?」
「你都被你哥气出来了,我还怕什么?」
我们忙到半夜,后厨的炉子还没熄。
第二天,我照着爸爸的配方做了第一盘糕点,拿去早市试卖。邻摊老板尝了一块,说像老街上的霍家糕。
「你是霍家那个知年?」
「是。」
「你爸以前做的酥饼,我买了十几年。你哥这两年不做这个了。」
「我现在做。」
「先给我两盒,卖得好我再来。」
沈梨把钱收进零钱盒,笑了出来。
「看见没?离了霍知衍你也行。」
「今天卖完再说。」
中午,霍芳带着两个亲戚进了店,指着柜台上的糕点问我:「这配方是霍家的,你凭什么拿出来卖?」
沈梨从厨房出来:「她爸留下的配方,她凭什么不能卖?」
「作坊在我哥手里,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昨天你说老宅修缮的钱是你借的,今天又说东西都归你哥。谁手里拿着东西,谁就说归谁,这规矩真方便。」
霍芳脸上挂不住,转向我:「你真要为了几本配方跟家里翻脸?」
「我没跟家里翻脸,我只是自己做事。」
「那你把卖糕点的钱拿出来,先算清楚用了多少家里的东西。」
「配方是我爸留下的,面粉是沈梨买的,灶台是租的。你要算什么?」
霍芳没答上来,只去问旁边的亲戚:「你们评评理,我哥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说走就走,连家里的东西也带走。」
一个表姨看了眼配方册:「这本来就是她爸的东西。知衍也说过,老宅里的东西该给知年。」
霍芳闭了嘴。
我把糕点递给排队的客人:「钱是我自己挣的,不欠你们的。」
她带着两个亲戚走了,临出门扔下一句:「你开不了多久。」
沈梨追到门口:「记得来吃免费的,别到时候又说我们没叫你。」
下午,霍知衍来了。他把一袋面粉放到后厨,又把一张旧收据搁在柜台上。
「爸以前进面粉的店,老板还在。这是地址。」
「我没让你帮忙。」
「我知道。你缺面粉,我给你个进货的地方。」
「你不是说我跟沈梨合伙肯定赔钱?」
「我说错了。」
「你说错的话还挺多。」
「那你慢慢记。」
沈梨从后厨探出头:「别堵柜台。买糕点就排队,不买就让开。」
霍知衍没走,只把地址留在桌上。
「木匣里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什么?」
「你妈留给你的信。」
我抬头看他。
「木匣底下有夹层,我昨天才发现。」
「拿来。」
「在家里。」
「我跟你回去取。」
「好。」
沈梨解下围裙:「我陪你。」
「不用。」
「你们俩说话,我不放心。」
霍知衍说:「我不会拦她。」
沈梨看他一眼:「上回你也这么说,拦了好几年。」
我跟霍知衍回了老宅。木匣底下果然有夹层,里面放着妈妈的信和一张老照片。
他把信递给我:「爸一直没舍得给你。」
信上写着,等我长大了,如果还想离开家,就别因为欠谁的恩情留下。
我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你也看过?」
「看过。」
「那你还拿救我的事管我。」
「我没拿这件事管你。」
「你只是替我做主,顺便把这件事藏起来。」
他站在柜子旁边,没辩解。
我拿着信和照片准备离开,门口的电话响了。霍知衍接起来,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下去。
「什么账?你确定是霍芳签的?」
电话里的人说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霍知衍挂断电话:「霍芳用作坊的名义在镇上赊了货,货没进作坊,货款换成了现金,账却记在你名下。」
「她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你爸留给你的那份账册里记着一笔存款。她让人以为那笔钱还在你手上。」
「存单我昨天才拿到。」
「她不知道存单还在柜子里。她丈夫欠了外债。」
我拿起账册:「她想让我替她背账?」
「我会处理。」
「你又要把账藏起来?」
他没说话。
「这次我自己处理。」
「知年,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不是说不拦我吗?」
「我不拦你离开,不是让你扛她的账。」
「那就把账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霍知衍告诉我,霍芳约了姑妈和几个亲戚,周末在老宅吃饭,说要把家里的账当面算清。
「去。」我说。
「她要是把事情推给你,亲戚未必信你。」
「我有账册。」
「她手里还有一张收据。」
「那就让她拿出来。」
他看着我:「准备好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是你一直不让我知道要准备什么。」
周末,饭摆在老宅院里。姑妈坐在主位,霍芳把几张欠款单摊在桌上,旁边坐着两个供货老板。
「今天把账算清楚。」霍芳说,「作坊欠着货款,知年拿了爸留下的存款,也该先还一部分。」
姑妈拿起欠款单:「上面怎么写着知年的名字?」
「她成年后拿了爸的钱,我以为她知道这笔账。」
我把存单放在桌上:「这笔钱我昨天才知道在哪儿,从来没动过。」
霍芳伸手来拿,霍知衍按住了存单。
「先说清楚,钱是谁拿的。」
「我拿了一点周转,后来都补回去了。」
「补到哪儿?」
「我有收据。」
她拿出一张纸递给姑妈。上面写着「知年归还」,落款却不是我的字。
「这不是我的字。」
霍芳说:「你小时候写字就不好看,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装不认识?」
沈梨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
「收据上的日期,知年还在外地读书,根本没回家。要看车票和学校请假记录吗?」
「你凭什么查我们家的事?」霍芳把收据抽回去。
「她被栽账,我就管。」
霍知衍把几页账摊开:「钱是你拿的,签字是你丈夫写的。你还拿我的话骗供货的人,说知年拿了存款。现在他们来找她还钱。」
一个供货老板把欠款单往桌上一放:「我们只认货。谁签的字,谁还钱。」
霍芳抓着收据:「是知年拿的!」
「那我爸的信里为什么写着存款交给哥哥保管?」我问。
她答不上来。
姑妈站起来:「你拿她爸留下的钱给你丈夫还债,还想让知年背账?」
「我没有!」
「那你解释签字。」
霍芳看向霍知衍:「哥,你答应过爸照顾我。」
「我照顾过你,不代表你能拿知年的名字欠钱。」
「我只是借用一下。」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霍芳抓起欠款单要撕。我把手压在纸上。
「这几张账不能撕。」
「你想逼死我?」
「欠钱的是你,不是我。」
「我也是你亲戚!」
「所以你就能把账推给我?」
她的手松开,坐回椅子上。
供货老板收好欠款单:「霍老板,货钱你自己跟我们算,别再拿别人的名字签字。」
霍知衍答应先由作坊结清该付的货款,再和霍芳算她挪走的钱。我没有拦他。
饭局散后,姑妈把我叫到灶房。
「我以前也觉得你不懂事,总跟知衍闹。今天才知道,他瞒你的确实太多。」
「他不是故意害我。」
「不是故意,也不能因为救过你,就一辈子替你安排。你爸让他照顾你,不是让他替你活。」
霍知衍拿着一份清单进来。
「账册、配方、存单,今天都给你。老宅要不要,你自己决定。」
「我不要。」
「确定了?」
「我跟沈梨把店开起来,等有钱了,再把老宅买下来。」
「还惦记这件事?」
「你管了我这么多年,总得给我一个收购你的机会。」
「那先把店做好。」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书房柜子给你留了一格。以后要回来找爸妈的东西,自己开门。」
「我不一定回来。」
「那格子也留着。」
我收下钥匙,没说谢谢。
三个月后,沈梨的饭馆添了间糕点铺。第一批酥饼卖完,她把账本摊在柜台上,让我亲自记下当天的收入。
霍芳提着一篮鸡蛋走进来,把一张还款单放在柜台上。
「我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沈梨挡在柜台前:「钱放下,你可以走。」
霍芳没看她,只对我说:「知年,我以前糊涂,你别跟我计较。」
「我不跟你计较,不代表事情没发生。钱还完了再说。」
她点了点头,把还款单留下。临出门时,她又提起霍知衍最近总去老宅,说我不回去,家里冷清。
「那是他的事。」
「你爸妈的东西还在那儿,你不回去看看?」
「我想看就回去,不用他替我安排。」
霍芳没再说什么,低头走了。
晚上,霍知衍来买糕点。他把钱放进柜台上的木盒,挑了两盒酥饼。
「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招客了?」
「我来买东西。」
「排队了吗?」
「前面没人。」
「你不是客人,你是欠账的。」
他又往木盒里添了张钱。
「多了。」
「算下个月的。」
「下个月订什么?」
「你爸以前做的甜糕。」
我翻开配方册:「等我练会了再说。」
「不急。」
「你以前什么都替我急。」
「现在不替你决定。」
我把糕点递给他。他接过去,问我:「你还记得七岁那年在河边醒来,第一句话说了什么吗?」
「要吃糖?」
「不是。你说长大要自己开店,不让哥哥管。」
我从柜台里拿出木匣,里面放着妈妈的信和爸爸写给我的字条。
「我小时候记性挺好。」
他站着没说话。
「糕点拿走,别堵着柜台。」
「好。」
第二天一早,姑妈带着几位亲戚来订糕点,说要拿去祭拜爸妈。沈梨记着单子,提醒她们先付钱。
「亲戚也一样,老板娘。」姑妈笑着掏钱。
我从后厨端出酥饼,刚摆上柜台,霍知衍就停在门外。
「进来买,别站外面。」
他排在几位亲戚后面,老老实实等着。
我递给他一盒糕点:「今天不收你的钱。」
「为什么?」
「你以前替我管家,我请你吃一盒。」
「下次我还来买。」
「下次照样排队。」
「好。」
他拎着糕点离开,我低头继续算账。
店不大,柜台也旧,账上的每一笔却都记在我手里。爸爸留下的配方归我,往后的日子也由我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