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相亲对象当了维修师傅
“师傅,先别脱鞋了,厨房都快淹了!”
我拉开门,把门外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拽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我:“陈小满?”
“对,是我下的单。你带工具了吗?”
“我不是——”
“水槽底下,麻烦先看看。”
我把抹布塞到他手里,转身去关总阀。水已经漫过橱柜底板,昨天刚擦好的地面全湿了。
男人蹲下看了一眼,没急着动,先问我:“总阀关了吗?插座在哪边?”
我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积水和插座的位置,让我先去配电箱切断厨房这一路电源。
确认断电后,他才拿来手电,低头检查水管接口。
“我原本不是来修这个的。”他说。
“我知道,平台师傅都不爱接小单。加钱行不行?”
他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想笑,最后只说:“先把水止住。”
十来分钟后,柜子底下终于不再滴水。他告诉我接口松了,临时处理过,但老化的密封件最好让预约的师傅更换。他没有吹自己能包修十年。
我松了口气,问他多少钱。
“先不用。”
“别客气,我知道上门费也要算。”
我执意要付上门费,请他加我微信。他说真不用,我还是把二百块转了过去。
他看着到账提醒,愣了两秒。
“钱我退你。我不是平台的维修师傅。”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真正的维修师傅在电话里问:“陈女士,我已经到楼下了。您家是几零几?”
我盯着面前的男人。他点了退还,二百块原路回到我的账户,没趁我发愣多解释一句。
“那你是谁?”
他终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我妈发给他的微信:
“小顾,你到得早,顺路上楼看看小满厨房漏水的事。她忙起来不看消息。六点半餐厅见,别让她为难。”
我再往上一看,对方的头像和姓名,跟我妈前天发来的相亲资料一模一样。
顾予安。
三十四岁。开一家家电维修和安装工作室。
这下轮到我不会说话了。
他看看墙上的钟:“六点半的餐厅,还去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袜子,湿的。再看他,白衬衫袖口也沾了灰。
“你这样还能去?”
“我带了外套。”他指指门外,“你呢?”
“我带了两只湿袜子。”
他终于笑出声。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她没问我,也没问他,就把人叫来了。
“刚才对不起。”我说,“你解释了两次,我都没让你说完。”
“我也该早点把名字说清楚。”他指了指楼下,“不过真师傅还在等,先把你家水管修好。”
我拨回电话,请师傅上楼。挂断时,顾予安正在门口找鞋。
“等一下。”我说,“今晚要是迟到,算我的。”
“相亲第一回就迟到?”
“谁让你接了个两百块的活。”
他晃晃手机:“退了。欠条可没留。”
我忍不住笑了。我突然想知道,这人平时是不是也这么会接话。
“餐厅地址发我。”我说,“这回我自己过去。”
我有点期待。
真正的维修师傅上楼时,我正扶着门框,试图把一只湿袜子从脚上甩下来。甩了一半,他在门口问:“陈女士?”我单脚站着答应,差点直接坐进那盆接水的塑料桶。
顾予安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碰到我,等我站稳才去给师傅让路。师傅看过接口,说密封件老化,换上新的再观察一会儿。我付了平台订单的钱,又拍了张维修完成的照片,省得明天自己怀疑水槽底下的每一声响。
顾予安一直站在厨房门外,白袖口上的灰被水蹭成一小道。他问我有没有干毛巾。我以为他要擦手,递过去才发现他是想让我擦脚。
“你家门口的地垫已经快会游泳了。”他说。
“它从今天起改名叫救生艇。”我蹲下去拧袜子,“你那件衬衫呢?”
“能洗。”
“我是说,今晚穿着它去相亲?”
他看了眼袖口:“我带外套是防降温,没想到用来防第一印象。”
我找出一双干袜子,当着他面把那双湿的扔进洗衣篮。迟到已经无法挽回,但我不想再用湿袜子见一个刚帮我关了阀门的人。他先下楼,我收拾完再去餐厅。分开前他问:“我们是照原计划去,还是你想改天?”
这是今天头一个问我想不想的人。我说:“去吧。我饿了,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只有修水管的时候这么能说。”
“严格说,我今天没修。”
“严格说,我也没付成钱。”
他笑着把那件沾灰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关门时,手机又亮了。我妈发来一句:小顾去帮你看了吧?人老实,别总挑。
我握着手机站了半天。顾予安刚才拿给我看的那条消息里,我妈替我安排了家门地址、漏水的事,还替我保证“别让她为难”。我没有请她这样做,也没来得及问顾予安愿不愿意。他站在楼梯口等电梯,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屏幕按灭,说:“先吃饭。吃完我得跟我妈聊聊,她今天给咱俩安排的工作量超标了。”
“行。”他说,“不过先声明,我饭前不接第二单。”
电梯门合上,我又想笑。原本我最怕的相亲开场白是“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现在我最怕他问我厨房还漏不漏水。
2 这顿饭还算相亲吗
餐厅离我家不远,我到的时候,顾予安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他换了深蓝色外套,白衬衫露出来的那截袖口依旧灰着。他没把那一小片藏起来,反而用菜单挡住它,像在给证物做现场保护。
“刚刚到?”我问。
“比你早七分钟。”他看了眼表,“这算谁的迟到?”
“按责任划分,厨房占五分钟,我占两分钟。”
“那厨房今晚买单。”
他把菜单转过来,早先我妈替我们订的套餐已经被服务员划掉。原来他到店后问过,两人份套餐里有我不吃的香菜和他不吃的花生。我妈不知道,他姑妈也不知道,倒是服务员十秒钟就问清了。
“你有什么忌口?”他又问一次。
“除了你姑妈准备的相亲问题,别的都还行。”
他笑得差点把水杯碰倒。等菜时,我们谁也没拿出长辈给的照片和资料。他先说自己三十四,和朋友合伙做家电安装维修。工作室租在城南,三个师傅,加他和合伙人一起跑单。旺季忙得饭点不固定,淡季又得琢磨下个月的房租。
“我妈说你工作很稳定。”我说。
“她对稳定的理解,可能是我每个月都准时交工作室房租。”
“这点我倒稳定。”我说,“我那家图文店,房东每月一号准时收租,跟闹钟一样。”
他没有问我“女生开店是不是太辛苦”。我反而有些意外。过去两年,相亲桌上的人听说我自己开店,大多先问能挣多少,再问以后有了孩子谁看店。顾予安问的是:“你店里最怕接到什么文件?”
“凌晨两点发来的‘就改一个字’。”我说,“我最怕的不是那个字,是附件名叫最终版,打开以后有十二个最终版。”
“我最怕客户说‘装一下,很快的’。”他说,“这句话和你那个‘就改一个字’应该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我端着杯子笑。服务员上菜时,我的手机弹出平台工单完成通知。师傅已经换了密封件,水槽里放过水,柜底暂时干燥。我在手机上确认订单和支付记录,又给楼下邻居发了句“我家水管处理好了,刚才有没有渗到您那边”,对方回说没事。
顾予安看见我收起手机,问:“修好了?”
“师傅换了老化件。我还要回去看一眼,有问题找平台售后。”
他点头:“这样好。”
“你不打算说早知道我帮你换?”
“我没带配件,也没接这个订单。说了你会把哪一单的钱付给谁?”
我想起那两百块,耳朵又热了。“我给你发出去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挺硬?”
“我觉得你挺急,怕欠别人。”他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后来又觉得,你把我当成干活的人,也没有觉得这活就该白干。”
我低头夹菜。能把我那场狼狈说得这么顺耳的人,应该提前提醒我一下。我问他最不喜欢被相亲对象问什么。他想了想:“问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门店。现在工作室就挺好,我不想为了听起来体面去租一间空铺。”
“我最不喜欢被问,结婚后店能不能交给别人管。”
“你一般怎么答?”
“先问对方公司愿不愿意交给别人管。”
他笑得很认真,没有那种替我圆场的客气。饭吃到一半,我妈发来一张截屏,写着下周六顾予安姑妈家亲戚聚餐的地址,末尾是“我替你答应了,正好两家见见”。
我把屏幕往下一扣。顾予安问是不是店里的急事。我摇头:“比急单难处理一点。有人替我接了个没有询价的订单。”
他看见我表情,没追问。我却忽然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被排在那张聚餐通知后面。“我妈替我答应了下周六见你家亲戚。”
他筷子停住:“我怎么不知道我家下周六有亲戚聚餐?”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同时去摸手机。
3 你妈答应的,不算你答应
我妈的电话在第一声就接通了。她大概以为我要说今晚相亲顺利,声音里全是忍不住的欢喜。我说饭还没吃完,下周六的聚餐先别定。她那边安静了两秒:“姑妈都问了,人家也是好意。”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拿着手机走到餐厅门外,“但我没答应去,也不知道顾予安能不能去。今天你让他上门也是,他来之前我不知道。下次先问我,好吗?”
我妈说她怕我一个人面对漏水手忙脚乱。我看着玻璃门里顾予安正低头给姑妈回消息,心里那点火忽然没那么直冲头顶。“你担心我可以直接打给我。我已经约了平台师傅。今天碰巧他愿意帮忙,不能每次都用碰巧。”
我妈叹口气,说知道了,聚餐她去推。我说不用我躲在她后面,我自己会回那边的消息。挂断后,我站了一会儿才回去。顾予安把手机收起来:“我姑妈说‘才吃一顿饭,见什么亲戚’,她压根不知道这安排。”
“那我妈这次业务范围跨区了。”
“我跟她说了,以后我的时间让我自己答复。”他顿了一下,“我姑妈还说,别让我拿工作当借口吓跑你。”
“那你是不是用了?”
“我说工作是真的,借口也得我本人写。”
这句话让我在回家的路上笑了好几次。分别时,他没问今晚算不算相亲成功,只说他明天有四个安装单,可能白天不看手机。我说我上午要赶一批画册,下午才有空。我们在餐厅门口互道晚安,像两个刚认识的人,终于肯把真实的日程说给对方听。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给他发了张照片。店里一叠画册封面上印成“年度总桔”,客户的设计师把“结”字打错。我用红笔圈了出来,配字:你们客户会这样吗?
消息发出后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屏幕没有动静。到下午三点,客户改好文件,我重新打样。他还没回。我知道他预先说过白天忙,也知道他在客户家不方便玩手机,但看到那条孤零零的照片,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像把笑话扔进了空楼道。
傍晚我去取胶装材料,路过一家家电卖场,隔着玻璃看见有人穿着和他工作室标志相似的工服。那人背对着我,我居然停下脚步。转身的一瞬间我又觉得可笑。人家说有四个安装单,我偏要把一条消息的等待写成推理小说。
回店时,顾予安终于回了。他发了一张只拍到工具箱和安装工单边角的照片,客户资料遮得干干净净:今天第三单,刚出门。你那个“总桔”如果是橘子味,我会买一本。
紧跟着一条语音:“刚才在客户家,手上也不方便碰手机。不是故意晾你。第四单结束后我能打电话,你那时方便吗?”
我盯着语音条听了两遍,先为自己的那点委屈脸红,再为他认真解释心软。我回:方便,不过请先确认你不是在骑车。电话打来时,他那边有车流声,是站在路边。我问他第四单是否还顺利,他说顺利,就是客户家小孩拿着积木给他的工具箱设计了个“更安全的车库”。
“我在想,”他突然说,“那顿饭有我妈和姑妈的影子,连菜都让服务员替我们改。要不我们真的约一次,不叫相亲?”
“叫什么?”
“陈小满和顾予安出门。”
我靠在店里的切纸机旁,装作认真思考:“名字太长,海报排不下。”
“你是专业的,给缩一版。”
“周六下午,两个人逛小书展。”我说,“这个比较像人话。”
他立刻答应。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裁那批画册。纸边齐整地落在桌上,我突然觉得今天的“年度总桔”,也不是那么糟。
4 不带条件表的周六
周六的小书展设在旧货市集二楼。没有鲜花墙,也没有什么适合打卡的灯牌,楼梯口摆着一个写“旧书请轻拿”的纸箱。我到时顾予安正蹲在箱边,拿着一本旧家电说明书翻。
“职业病?”我问。
“看见这个有点亲切。我们工作室有台同年代的电钻,说明书比机器还耐用。”
他把书放回去,伸手接我带来的两杯豆浆。我特地记住他不吃花生,买的是原味。他喝了一口,挑眉:“终于有人的相亲资料里写我喜欢喝甜的了?”
“没有。我猜的。猜错就当你今天的第一笔客户投诉。”
“挺甜。”他说,“目前不投诉。”
我们从小书展逛到一楼的旧物摊。我喜欢看旧相机的说明卡,他喜欢研究摊主用木箱改的展示架。遇到一本印刷得很差的旧画册,我忍不住指给他看:跨页人物的脸刚好被订线吃掉一半。他没有说“这有什么”,而是捧着书站到光好的地方,听我讲为什么裁切线多偏一毫米,照片就会像被人偷偷挪走了耳朵。
“你刚才说了三次毫米。”他说。
“你今天说了四次螺丝。”
“彼此彼此。”
中午在市集旁边吃面,他接到合伙人的电话。下周有客户要他们报价,原来的工作室价目页写得密密麻麻,师傅在现场解释半天,客户还是分不清基础安装和额外材料。我没抢过他的手机说我帮你做,只问:“你愿意让我看一眼吗?我做过不少小店的价目单。”
他把非客户信息的那一页转给我。我看完差点把面呛出来:“这一页有二十七个括号。你们是报价,还是考阅读理解?”
“合伙人怕写少了说不清。”
“怕说不清可以分层。你们服务内容要自己定,我能帮你把它排得让人看得懂。”我把手机还他,“这属于我店里的工作,先给你做一个单页报价。你看要不要,不要也没关系。”
顾予安没立刻说“你免费帮我弄一下”。他问我正常做这种业怎么收费。我报了店里的设计费,顺带说明修改次数和交稿时间。他在手机上记下来,说明天和合伙人确认需求,再正式下单。
“相亲对象还能按价目表收费?”他故意问。
“可以。相亲对象甚至还能要求你按时反馈。”
“那我能不能先申请一个非工作问题?”
“说。”
“你今天出来,是因为我在厨房表现优秀,还是因为我没把你那两百块收下?”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问得像玩笑,眼睛却很安静。我说:“因为你昨晚提醒我豆浆摊在书展旁边,可你今天早上自己没买。”
“这是什么答案?”
“说明你记得我说过想喝,但没替我做决定。等我来了再一起买。”
顾予安没接话,只把自己的豆浆杯向我轻轻碰了一下。我低头喝面汤,听见他笑了一声。这一刻我才承认,我已经把他和“维修工”这个标签分开了。他有笨拙的认真,也有一点得意。我不讨厌他的得意。
下午我们在旧书摊发现一本教人做家庭收纳的册子,里面用整页讲如何给抽屉贴标签。我说可以给他工作室买一本,他说那得先让三位师傅同意抽屉被接管。他拿起一本讲城市老店的照片集,翻到修鞋铺那页,问我将来想不想把图文店做大。
我想了想:“暂时想先让它坐稳。最近学校活动多,我把一个兼职排成固定晚班,至少不必总一个人守到十点。”
“听起来比做大更难。”
“也更像我能做成的事。”
他点头,没有替我画五年计划。我们从书展出来时,天有点阴。我刚说下周可以再见,他手机响了:周日一位客户的安装排期要调整,可能挪到我们原本说好的下午。我自己的店也收到一封急邮件,一家小公司要把周一开会用的手册提前交到周日傍晚。我们站在路边看着各自的屏幕,刚刚说出口的“下次”忽然变得不那么容易。
5 不是谁替我们答应,谁就说了算
周一上午,顾予安的工作室确认了价目页需求。我按正常流程开单,收了预付款,把文案改成客户能一眼看懂的三栏。下班前他来店里看第一版,手里拎着那本城市老店的照片集。
“借你看。”他说,“我没在里面找到图文店,可能因为你们店里的机器不够适合拍情怀照。”
“机器很贵的,拍情怀照得另收机位费。”
他坐在等候区,拿笔圈出两处服务说明需要调整。我们讨论完正事,我妈的电话来了。她说周末那顿亲戚饭虽然取消了,她和姑妈商量,干脆改成我们两家单独吃,不用太正式。餐厅订金已经交了。
我愣了。上次我说得很清楚,妈妈却只改了饭局的规模,以为这就解决了问题。我看了眼顾予安。他没凑过来听,但停下了翻书的手。
“妈,这顿饭先退掉。”我说,“我没有答应周末去,也没答应带顾予安见家里人。餐厅如果有不能退的订金,你告诉我金额,我和你一起处理,但饭局不能替我定。”
我妈不高兴:“我又不是害你。你们都已经见过两次了。”
“我知道你希望我有人陪。”我扶着柜台,“可我跟他见面,是我想见。你替我订饭,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自己的想法。今天我当着他的面讲,省得你觉得我背后推托。”
电话那头长久没声音,最后我妈说她去问餐厅。我没趁机讲一长串道理,只说今晚回家再打给她。挂断后,店里印刷机的滚轮声格外清楚。
顾予安把书合上:“我姑妈给我发的,也是周末饭局。她说阿姨订好了,让我别再拒绝。”
他没让我替他回,也没只在我面前表示赞同。他直接给姑妈打电话,走到店门外说:“姑妈,谢谢你介绍小满。但我没答应这顿饭,以后也别替我答应。我自己想见她会自己约。你帮我把餐厅那边的名字撤掉,订金有损失你告诉我。”
说这话时,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我手里还攥着校样纸,忽然有点想把它折成纸飞机飞出去。他回来告诉我,姑妈已经联系我妈,餐厅可以退订金,只扣很小一笔手续费,两位长辈打算一人一半。我说这笔我和他出。他摇头:“先问她们愿不愿意。说好各管各的电话,不能又替她们决定。”
我看着他,笑了:“你这人记仇挺细。”
“主要怕你又给我转两百。”
“想得美,我现在有正式报价单。”
他把价目页的修改意见推回来,我们一同把饭局从各自日历里删掉。删掉以后,周末没有变成空白。他问我接下来一年想把店里哪件事做好。我说先把固定晚班带起来,把学校和小企业的复购单做稳,不再靠每晚熬到关灯维持营业。他说工作室打算把预约时段做准,宁可少接几单,也别老让客户在家白等一下午。
“所以我们俩的计划听起来都不太浪漫。”我说。
“你的计划里有空出来的晚上。”
“你的是让客户少等。”
“客户少等,我也能早一点下班。”他补上后半句。
我第一次主动提出:“那周日下午,我们不去家长订的餐厅。你如果做完那单安装,我们去河边那家小面馆。我想请你吃饭。”
他问我几点交完手册,我说正常是五点。安装单排到四点半,算上路程,他最早六点能到。我们没有用“到时候看”糊弄过去,约六点半在面馆门口见;若任何一方来不及,提前发消息,重新定时间,不让对方空等。
顾予安把六点半写进日历,给我看了一眼。我也写上。那一刻没有谁替我们宣布“顺利交往”,却比坐在两家人面前接受祝福更像一次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急单的客户把手册交稿时间又提前到周日四点。顾予安的客户则把安装时间推后了一个半小时。两条新消息几乎同时挤进我们的聊天框,我先看着它们笑了一下,接着笑不出来了。
6 我们都不是随叫随到
我问顾予安:“周日六点半是不是悬了?要不你把安装往前挪,或者我们晚上晚点吃?”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客户那边已经确认好了,不能临时再改。我可能七点以后才能走。你手册四点交完,晚上还要看店吗?”
我盯着“不能临时再改”那几个字,明知道他说的是客户,心里还是被碰了一下。那顿饭是我先约的。我昨天才在日历上把它圈出来,今天他就让我觉得这个圈轻得像铅笔灰。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再说下文。
下午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不是忙到不能接,我只是怕自己开口就说“你要真想见,不能换个客户吗”。这样的话我自己都不愿意听。到了晚上,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拿走文件,我才回他:“晚上有点。改天吧。”
他很快回:“你不是说周日四点交完?我以为晚上可以空出来。”
我在柜台后站了半天。四点交完这一单,不代表店里从此关门。门口那块营业时间牌一直写着周日到八点,他来过两次,也许没注意。我原以为他会明白,和他原以为我会空出来,一样都省略了对方本人。
“你以为错了。”我打完又删掉,最后发:“四点只交手册。店正常营业到八点,晚班兼职这周还没正式上手。”
他发来语音,说自己没看清营业时间,抱歉。可那句道歉落在我心里,没有立刻把委屈抹平。我关了电脑,坐在一摞纸箱旁边想:我并不是要他放弃客户,我只是希望他说“我想见你,但这个时间不行”,而不是像在协调一项可以随便挪动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火气开机,印刷机还卡了一次纸。正蹲着整理废纸,顾予安发来消息:“昨天我说话太硬了。我不能改客户预约,但我想见你。你昨晚那句‘改天’,我听着也有点难受。”
我握着手机没回。那句“也有点难受”比一百句“没关系”更让我停下来。他没把我的情绪当成闹,也没把自己说成全无感觉。我把卡住的纸抽出来,回他:“我听到‘不能临时再改’,以为你是不想为这顿饭费劲。我也知道客户先约好,不能叫你为了我违约。我昨天故意只回‘知道了’,是想让你猜我不高兴。这个也不公平。”
他隔了会儿发来:“我猜到了,但不知道怎么接。我也不该默认你交稿后能随时离店。”
我看着手机屏幕,店外有电动车从雨后水洼里驶过,溅起一小片水花。我想起他第一次进我家,没急着动水槽,先问我阀门和插座。原来他处理坏脾气没有那么熟练,也会说错第一句话。
午后他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我们没有把争执变成一场谁更会沟通的比赛。他说周日七点以后大概率赶不上六点半,我说店里的晚班能否提前独立值守,要等她周六的试班结果。我不想为了见他把订单交得草率,他也不想把客户放在家里空等。说到这里,电话两端安静了一会儿。
“我昨天买了两张河边小书店的活动票。”他说,“没告诉你,本来想吃完面给你一个惊喜。现在看这惊喜的时间管理特别差。”
我忍不住笑,又有点酸:“活动票什么时候?”
“周日晚上七点半。可以退,我已经问了。”
“你怎么什么都问得这么详细。”
“因为有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给我转了两百块,我怕她以为票钱也欠着。”
我笑完才说:“我不是生气票。我想跟你见面。”
他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想。周日我们先取消,别让两个人都硬赶。下周日下午,我把时间留出来。地方你选,行吗?”
“你确定下周没有安装?”
“我会把那段时间提前排出来,不接新单。已有客户照常做完。”
挂断后,他又把话写成一条简短消息:今晚不行,周日下午我留给你,能不能由你选地方?我看着那个问号,过了几分钟才回:“能。地方我来选,时间我们周五再确认一次。”
7 这一次,不替对方决定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没把约会当成补偿奖品。
原定那个周日,我把手册按时交了。那次约会取消后,我们各自继续忙完手里的工作。又过了几天,周六上班时,我让兼职小唐独立处理两笔普通打印单,我在旁边看,她把收款和取件都做对了。
周日晚上的河边小书店活动我们没去,顾予安把票退了,也没拿那点损失说事。我按时交了手册,关店回家时给他发了一张摆整齐的成品照。他回我一张客户确认安装完成的工单截图,只露出时间,其他信息都遮住了。
“这一周我们都没有成为对方的救世主。”我说。
“我差点成为一张活动票的受害者。”
“那张票已经退款了,受害者请自行恢复。”
周五下午,我问他下周日三点能不能在我店旁边的咖啡馆见。我准备提前把手里那批菜单交给客户,三点后由小唐值班。他回说手头有一单周日上午的安装,结束后过来,最晚两点半能到附近。我说不用为了赶早在路上跑,三点准时就行。
为了这三个小时,我周六把原本要拖到周日的校色做完,晚上多留了四十分钟整理材料。小唐周日早班有事,我和她换了班,把她想上的周六晚班给她,周日下午请她独立守店。换班后我把交接单写得比平时清楚,客户的取件时间也逐个确认。那点成本不惊天动地,只是少睡一个早觉,多付小唐一段独立值班的工时;但我知道,三点坐在咖啡馆不是凭空从日历里长出来的。
顾予安那边也没有把客户单甩给合伙人。中午十二点他发来消息,说上午那单按约完成,他正在把工具送回工作室,预计两点四十到。他还拍了一个路边的花摊给我看,问我店里适不适合放一枝小雏菊。我回:“适合,但你要是送一整桶,我得把切纸机挪出去。”
两点三十,小唐准时来了。她看着我换下围裙,故意问:“老板今天要见客户?”
“一个不下单的。”
“那你为什么换了口红?”
我把交接单递给她:“因为我也是客户。”
走出店门时,我没有立刻看见顾予安。以往我可能已经把等待算成一场小考试,这次我先坐下点了热茶。两点五十,他发消息:“工作室门口堵了十分钟,三点零五到。你要是已经进店,不用出来等。”我回他:“茶还热,坐得住。”
三点零四,他推门进来,额头有一点汗,手上只有一支小雏菊,花茎用纸包着。“差一分钟。”他说。
“你是提前来解释,还是提前来邀功?”
“先解释,再看有没有功。”
他把花放在桌上,坐下时没有说“为了你我今天多忙”。我也没有展示昨晚做的那张详细交接单。我们各自知道那一点安排,像知道对方走到这里不是瞬移来的。
喝完茶,我带他去附近一家小小的手作纸店。店主是我常年卖纸的老熟人。我想看一批带纹理的封面纸,先问顾予安愿不愿意陪我进去看十分钟。他说愿意,只要我不把他拉进职场考试。结果他在店里摸了半小时,指着两张看起来一样的纸问为什么价格差那么多。我给他看纸背的纤维方向,让他自己折一下。第一次他折歪了,第二次折得很平。
“这下我能毕业了吗?”
“可以去我店里做一日体验。”
“有工资吗?”
“按正常标准。”
他笑着举起双手,仿佛刚签下一份很划算的合同。走出纸店,天还亮着。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路过上次那家面馆。我说自己饿了,他问今天吃是不是会勾起周日那顿错过的饭。我说不会,今天的面条没有错。
吃过饭,回程要经过我住的老小区。门口的地垫被物业换成了新的蓝色,远远看去像一条不会漏水的河。我停下脚步,指着楼道门:“这是你第一次被我当师傅的地方。”
“我记得。”他说,“你还给我塞了一块抹布。”
“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他看着我,手里的那支小雏菊已经被我拿着,一整晚都没压坏。“好。”他说,“这次我先把话说完。”
8 那200块,算我请你的第一顿饭
我们站在老小区门口,像两个演技不太好的演员准备重拍第一场戏。我把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陈小满。三十二岁,开一家小图文店。擅长发现错别字,不擅长让人把话说完。”
顾予安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你好,我叫顾予安。三十四岁,和朋友经营一家家电安装维修工作室。会看基础接口,也会在被人误认时先把名字说清楚——这项还在练。”
“我也在练。”
他松开手,没有借着这段玩笑靠得太近。我却发现自己舍不得那点温度,便问他:“你明天有事吗?”
“上午有个客户回访,下午整理工作室。你呢?”
“早上开店,下午给小唐排下周班。”我举起那支花,“我想把它放到柜台旁边,你要是路过,可以进来看看它还活着没有。”
“这是邀请我见花,还是见你?”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得这么准。”
他笑了,却没有替我答。那种恰到好处的停顿,反倒让我把话说完整:“见我。我还想继续和你相处。”
说完这句,我的脸比当初赚了两百块还烫。我以为他会开个玩笑,或者说一句听起来很成熟的“我们慢慢来”。他只说:“我也是。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想见的都是你,不是我姑妈介绍表上的那个人。”
我低头看花,花瓣边缘有一小处被风吹卷了。它和今天的我们一样,不太像精心安排出来的样子,却实实在在地在我手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我妈问我今晚吃饭了没有。我拍了碗面的照片发过去,只回“吃了”。她回个笑脸,没问跟谁。我想过几天再告诉她,等我自己先把这个故事过得更明白一点。
我们沿着路灯往前走,我翻出那天的聊天记录。那条两百元转账下面紧跟着退款,像一句说错了又及时收回的话。
“这个数字挺碍眼。”我说。
“要删掉?”
“不用。它提醒我,那天你是真的来过。”我停了一下,“当时我把你当成了要解决问题的人,非要付钱才能心安。今天我请你吃那碗面,是因为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吃饭,和水管没关系。”
“这顿饭比两百块便宜。”
“你还嫌少?”
“我想说,我吃得很开心。”
顾予安看着前面那盏路灯,语气慢下来:“我以前最怕相亲时,对方听完工作室三个字,要么觉得我随叫随到,要么替我把以后该开什么门店都想好了。那天你给我转钱,我第一反应是你把我当平台师傅。后来我又觉得,至少你没有觉得我的时间理所应当。”
“你那天也没觉得我一个人住就必须找人替我作主。”
“我差点帮你妈这么做了。”
“所以我们后来都改了。”我说,“改得还算及时。”
他承认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比如周日那次,他在电话里先想着怎样解释客户的预约,忘了告诉我他失望。我说我也一样,明明想见他,却偏要把“知道了”发得像一扇关上的门。我们没有把旧争执再审一遍,只把彼此遗漏的那半句补上。
走到路口,他问:“下次呢?”
我想了想,决定不把日历交给谁猜。“下周三,我店里六点关门。你如果那天有空,我们去看你提过的那场旧电影。电影八点开始,先在附近吃点东西。”
他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周三下午我在工作室,不排上门单。六点半能到。票明天买,买之前把场次发你确认。”
“我负责选吃的。”
“你负责选,我负责告诉你有没有花生。”
“那今天这支花怎么算?”
“算我认真参加了第一次自主约会。”
“可是我们之前已经逛过书展。”
“那次是试营业。”
我笑得把花都举歪了。他伸手替我扶正,只扶花茎,没有顺势握我的手。我看着他的指尖,主动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这项服务不收费吧?”我问。
“这项要先问本人愿不愿意。”
“本人愿意。”
他握住我的手,像终于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上。小区门口的灯光落在我们脚边,没有人催我们报进度,也没有谁替我们把明天安排好。下周三的电影还没卖票,我明早还得开店,他也有自己的客户和工作室。
但我已经开始期待,到时候在电影院门口见到他,会先听他完整说一遍:
“陈小满,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