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米饭与先生
天没亮透,杏儿就蹲在灶后头给人写信。邻村孙寡妇的独子当兵去了,托人捎话要分家,族里卡着不让。杏儿捏着那支秃了尖的狼毫,替她写分家契。墨落纸上,字字筋骨分明。孙寡妇千恩万谢,隔着土墙塞进五毛纸币。杏儿没接,只说:“下回进屋写,别隔着墙喊。”
她刚把那枚红印吹干,院外头就炸了。
三婶踩着雪进来,瓜子皮吐得门槛外一地,扯着嗓子喊:“杏儿!沈先生在不在?我家那二分自留地叫人霸了,得寻先生写张状子,乡里才认!”
她在院外喊,压根不知道沈先生是谁,只当是镇上哪位老先生。
杏儿在灶后头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代写五毛,述清楚就写。”
“劳烦你替我喊一声先生,钱我揣着呢!”三婶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毛,隔着墙递进来。
杏儿没接那钱,只丢过去一句:“下回进屋写。”
三婶走时还撇着嘴嘀咕:“这丫头书读再多也是个赔钱货,开春许给老刘家换两头猪,迟早的事。”她不知道,方才隔着墙应声的那个人,就是她嘴里的赔钱货。
沈先生这名号,是她十六岁那年自己起的。头回替人写信,人家问她姓啥,她说姓沈,村里人都姓沈。人家又问先生贵庚,她没答,只在落款按了枚印。后来找她的人多了,就叫开了。她从没跟人说过,沈先生是个十七岁的丫头。
杏儿把笔搁下,拿袖口把秃笔尖捋了捋。这支狼毫是去年赶集,拿两只鸡蛋跟货郎换的,写起字来反倒顺手。她拇指蹭了蹭那枚红印的边角——三年了,青石刻的印,角都磨圆了。
姐姐出阁那年,杏儿十六。红被面叠在筐上,爹笑着收了彩礼,转头就给她定了老刘家。杏儿躲在灶后,一声没吭,当晚把那句话记在了烟盒上。一个空烟盒,爹抽剩下的,她捡来翻过来,用铅笔写。从此没离过身。
天擦黑,娘在堂屋喊她端饭。杏儿应了一声,把红印收进怀里。娘瞥见她袖口沾的墨,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手冻得厉害就少沾水。”杏儿点点头。
杏儿把碗筷摆上桌,顺手把那碗白米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爹瞥见,哼了一声,没说话。院外头三婶还在骂骂咧咧走远,杏儿把那封分家契叠好,压在灶砖底下。明天一早,孙寡妇来取。
年夜饭上桌。十六道硬菜,红烧肉、扣肉、炖鸡、腊鱼、蒸蛋,全堆在弟弟家宝碗前。杏儿面前,孤零零一碗白米饭。
爹沈有粮剔着牙,筷子一拍桌:“开春就把你许给邻村老刘家,彩礼两头猪,给你弟盖新房!女娃读那么多书做啥,描鞋样够使了。”说着又夹了块肉给家宝,回头瞪她,“你别不服,家里就这点底子,总得紧着儿子。”
家宝筷子戳着碗,抢了最大那块红烧肉,啃着指甲笑:“姐,你那通知书,能换几斤肉票啊?”满桌哄笑。娘王氏也跟着干笑两声,又赶紧低下头。
家宝把肉渣子吐在桌上,拿筷子敲碗边,叮叮响。杏儿夹了棵青菜,慢慢嚼。
杏儿回到灶后,把孙寡妇那封信末尾的红印又按了按。油灯下,她摸出个皱烟盒。背面铅笔字一行行:姐姐出阁,一百二彩礼,一床红被面,外加六尺布票;她的学费,悄悄填了弟弟盖房的地基。一笔一笔,记了三年。
她不记恨。记出路。
饭凉了。杏儿扒完最后一口白米饭,从怀里慢慢抽出一张纸,拍在桌心。
一屋子人,哑了。
省状元录取通知书。
纸背后,是她代写三年的印章。“沈先生”三个字,早响遍全县。县中已经托人带话,聘她去当先生。
“这碗白米饭,”她敲了敲碗沿,声音不大,却像钉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今起自己端,你们,够不着。”
第二章 灶后的先生
年关一过,雪还没化透,来求沈先生的人就踩出了路。
赵婶丈夫工伤的抚恤叫族里扣下大半,寻沈先生写份申冤状。明贵爷孙子娶亲的婚书,非沈先生的字不放心。还有孙寡妇,分家契递上去,族长见了红印,二话没说就盖了章。他们都在院外头喊“沈先生在不在”,杏儿在灶后应一声,收五毛,隔墙递纸。没人见过沈先生长啥样,只认那枚红印。
有回镇上两家争一块水田,都来寻沈先生写契。杏儿隔墙问清两边的地界,照着老契重抄,把界石的位置写得明明白白。两家拿了去,没再闹。这事传开,连隔乡的都来。
这日爹挑帘出来,正撞上赵婶攥着判回来的状子,千恩万谢冲院里喊:“沈先生大恩呐!我家那二分地,乡里判回来啦!”爹脸一沉,嗤笑出声:“写几个字顶个屁用,不如你弟两头猪实在。老刘家那门亲事,定礼我都收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往桌上一抖:二十块钞票,三丈布票,十斤肉票。老刘家下的定。
娘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家宝凑过去,把布票抢在手里晃:“姐,这布够给我做身新褂子!”
杏儿眼皮都没抬,淡淡一句:“那布是沈先生的润笔钱换的,你敢拿?”
家宝手一缩,把布票丢回桌上。连爹都噎了一下。
家宝不服,趁杏儿转身,伸手去掏她衣兜里的私房钱。杏儿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冷:“那是我代写三年攒的,你动一下,我让爹知道沈先生是谁。”家宝脸白了,缩回手。
爹在旁边哼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到底没去查她的兜。
杏儿放下冷饭碗,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家宝盯着她的手,讪讪退到爹身后,没敢再凑。
杏儿夜里算了算,三十块私房钱,加上代写的润笔,够她到县城活小半年。出村的路,她摸黑踩过三回,北三里是官道,官道走半日能搭上班车。连夜里走哪条垄、哪儿能借宿,都摸得清清楚楚。
招娣头回来,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杏儿握着她的手,教了半宿;第二回,她已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有一回下了雪,招娣冻得手通红,还攥着笔不肯走。杏儿把自己的手套拆了,给她裹了一层布。这回她扒着墙根哭:“先生,我爹要把我许给瘸腿老光棍,换一头牛,教我认字,我要写信去县里告状。”
杏儿点起油灯,捏着笔,一笔一画教她写“我不嫁”三个字。招娣攥着衣角,手慢慢松了,低头盯着那三个字,半天,忽然咧嘴,又赶紧拿袖子捂住。
杏儿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她怀里:“收着,哪天你爹逼你,拿出来念给他听。”招娣攥紧了,重重点头,转身跑进雪里。
送走招娣,杏儿回灶后,吹干又一张状子上的红印。夜里翻柜,摸见爹那个蓝布包。她数了数那二十块,够买两张去县城的票;肉票她没动,原样放回去。随后把铺盖里子拆开,把攒下的钱和那枚红印分两处缝进去,又塞了半截铅笔。夜里睡不着,就摸黑把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笔、砚、几张空白状子底稿、通知书、聘书。别的,都不带。指腹的墨痕,一天深过一天。
离村前最后一晚,杏儿把通知书摊开,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那行“省状元”,她写了三年,今晚才敢放声读出声。
半夜里,娘摸进来,往她兜里塞了几斤粮票,声音压得极低:“能走,就走。”转身不敢看她。杏儿借着那点光,看见娘手背上的冻疮又裂了口子,结了层褐色的痂。她伸手,把娘的手轻轻按住,又松开。门帘晃了晃,外头风很硬。
第二日,爹把婚书拍在桌上,蘸了墨的毛笔塞进她手里:“画押。开春就过门,由不得你。”
杏儿没挣。她垂着眼,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他们当捏死了个赔钱货。不知道这屋里灶后头,坐着他们求破头的沈先生。
笔尖终究没落下。
第三章 背起铺盖离村
夜半,雪又落了一层。杏儿摸黑把铺盖卷捆紧,省状元通知书贴胸,聘书压在铺盖底,三十块私房钱缝在衣角里。灯没点,她一点不慌。离村那条路,半年前就踩熟了。她对着灶后的小窗,轻轻吐了口气。
院门刚开一条缝,寒气裹着人声撞进来。
三婶领着两个本家叔公堵在门口,瓜子皮踩了一地。“杏儿!你个不孝女,深更半夜想跑?”三婶倚着门框,唾沫横飞,“你爹收了老刘家定礼,婚书都画了押,你敢迈出门,我绑也把你绑回去!”
家宝缩在爹身后,啃着指甲探头:“姐,你那通知书能换几斤肉票?别走了,留着给我盖房。”
爹沈有粮剔着牙,脸沉如水:“反了你了。今儿这婚,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叔公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她的铺盖:“丫头片子,回家去!”
杏儿没退。她把铺盖轻轻搁在雪地上,从怀里先抽出一张状子底稿,墨迹早干透,落款一枚红印:“沈先生”。她抬眼:“叔公,我是代写先生,你拦我去县里办公事,这状子,我明天就写你拦路犯科,你信不信乡里认?”
叔公喉咙一紧,缩了回去。
“三婶,”杏儿转向她,“上回你家那二分自留地,乡里判回来的状子,就是我写的。沈先生,就是我。”
三婶瓜子从指缝啪嗒掉进雪里,嘴张了张,脸腾地白了:“你……你胡吣!沈先生是镇上老先生……”
“镇上没人见过沈先生长啥样。”杏儿又抽出省状元录取通知书,拍在三婶手边的门框上,“他只接隔墙,只走夜路,怕的,就是今日。”
一院子人,谁都没敢再吭声。赵婶闻声从墙根探出头,惊得捂住了嘴。叔公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嘟囔:“女孩子家,读了书就了不起?”杏儿没接他的话,只把通知书又往门框上按了按。
赵婶从墙根钻出来,指着三婶笑:“哟,三婶,上回您还说人家赔钱货呢,这不一回就求上沈先生了?”三婶埋着头,瓜子皮都不敢吐了。
杏儿摸了摸怀里那枚烟盒——三年前记在背面的账,一字没改。姐姐的彩礼、她的学费,都还在。她抬眼扫过一屋人:“三婶、叔公、我爹,这笔账,你们替我算算。我沈家坳的闺女,值不值两头猪?”
爹筷子掉在桌上,拍桌的话卡在喉咙,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读了书就忘了本……”话没说完,自己先矮了半截。
娘王氏在门后,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没敢出声。
三婶腿一软,顺着门框溜坐进雪里,嗑瓜子的嘴还张着,半句狠话吐不出,只讷讷一句:“沈先生……婶子错了。”三婶伸手想拽她裤脚,杏儿抬脚避过,踩着雪出了门。
墙根招娣悄悄钻出来。她扒墙根等了半宿,手里攥着杏儿教她写的字,抖着手给杏儿看:“先生,我写的,您看。”眼睛亮亮的,“我学会‘我不嫁’了,我也要走,像您一样。”
杏儿朝她点点头。两人踩着雪往官道走。杏儿把铺盖重新背上,弯腰把那张状子底稿捡起来,拍了拍雪,揣进怀里。叔公在后面咳了一声,到底没敢再上前。招娣忽然说:“先生,我爹今儿没拦我。”杏儿说:“他拦不住了。”招娣想了想,点头:“对,是拦不住了。”出了村口,招娣站住了,仰头看她:“先生,我真能走出去吗?”杏儿把铺盖换了个肩:“你看我。”招娣就笑了。
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招娣忽然从怀里掏出杏儿教她写的字,抖开:“先生,你瞧,我没写错。”雪光里,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不差。
爹想伸手拦,杏儿侧身绕开,没停步。
踏雪出了村口。村口的大喇叭早停了。她摸了摸怀里的县中聘书。明日,沈先生要去县中当先生了。
身后远远三婶跺脚骂“造反了”的声音,被风雪一口吞了。
杏儿没回头。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朝北。招娣跟在后头,也学着她,脚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第四章 县城的笔杆子
杏儿坐了两天绿皮车,晃到县城。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把铺盖抱在怀里,怕人踩了。有人嗑瓜子,皮落了一地。列车员来扫,嫌弃地瞥了杏儿一眼,当她是穷亲戚。杏儿抱着铺盖,由他瞥。邻座大娘问她去县城做啥,她说读书,大娘啧啧:“女娃读书,稀罕。”杏儿笑了笑,没多说。
月台灰蒙蒙的,广播喇叭哑着嗓子。她顺着青石板街走,两边店铺挂着布幌。粮票在食堂换了饭票,一碗素面下肚,才觉着自己真到了县城。她在县城头回见电灯,亮得晃眼,可还是习惯点煤油灯写字,那光,踏实。
报到那日,教务周先生捋着山羊胡,敲了敲砚台打量她:“乡下来的丫头,字都没描顺,也配当先生?先抄一个月校规,打杂。”满屋先生哄笑。杏儿没争,只把聘书轻轻放桌上。周先生瞥一眼,嗤笑着收进抽屉:“就你?抄不好,卷铺盖。”
校规她真抄了,抄到半夜。头一晚睡那间堆杂物的小屋,窗缝漏风,拿旧报纸糊了。才点起煤油灯,后墙就有人敲了三下——卖布的李掌柜被人赖了半年货款,摸黑寻到“沈先生”门上。杏儿隔墙问清账目,连夜写了张状子,红印一按,从墙缝递出去。
半月后李掌柜讨回钱,拎两个苹果来道谢,杏儿隔着墙推回:“规矩,不收礼。”打那起,县城商户寻沈先生代写契约、升学志愿、申冤状,隔墙递纸,红印依旧。西街张丫头考学,志愿表填不明白,杏儿替她写,后来真考上了,隔着墙磕了个头。杏儿听见了,隔着墙说:“去念你的书。”没出一个月,名号在县城悄悄传开。没人知道,沈先生就是教务里那个打杂丫头。
招娣的信这当口辗转到了:“先生,我照您教的,写了‘我不嫁’寄回家,爹没再逼。我也要出来,像您一样。”杏儿就着煤油灯回信,教她认路、认字、攒盘缠。
日子在抄写和代写里过去,转眼过了两三个月。一日县里征文,周先生熬了三晚写不出,急得直敲砚台,反催杏儿:“快,把我口述的抄干净。”杏儿抄完,另附一篇自己写的《女子读书论》,落款一枚红印:“沈先生”。
周先生读罢,心里犯疑。这字,怎和他私下见过的沈先生代笔一模一样?他暗里调来几张代写底稿比对笔迹,越对越心惊。沈先生,竟就是眼前这打杂丫头。他手里的茶盏“嗒”地搁不稳。文章全县传阅,惊为天人。他再不敢让她抄校规,倒客气起来,见人就说沈先生是奇才。自那以后,周先生有时还端杯茶过来,问她文章怎么想的。杏儿只说:“想的都是真的,写下来就是了。”周先生咂咂嘴:“你这丫头,比那些读了半辈子书的,通透。”
过了几日,周先生真把她的文章送去省里,回信夸,说这丫头该去读大学。杏儿笑着,把信折了,先压在砚台底下。
杏儿头回站上讲台,底下学生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乡丫头?”她捏着粉笔,写下一行字,教室里一下静了。课讲完,没人再笑。有个男生起哄,杏儿点他起来,问了个典故,他答不上,坐下再不敢闹。下课有个女生磨蹭着不走,红着脸问:“先生,我也能考出去吗?”杏儿把粉笔头搁下:“我教过的女孩,没一个考不出去的。”那女生眼睛一下亮了,跑出教室时差点绊一跤。
后来那女生真考上了,来信说:“先生,我妈现在我说话了。”杏儿把信压在灯下,指腹蹭了蹭信纸的边。
又过半月,那女生回校看她,拎着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搁桌上就跑。杏儿追出教室两步,人早没影了。
她又从怀里摸出通知书,展开,看了那行“省状元”。三年了,这行字她写了无数遍,头一回,是写给自己看的。
杏儿夜里算账:代写月入十几块,先生薪水管吃住,攒下的,够读大学自费。她摸摸怀里通知书。省状元,先立住,再升学。她把给招娣的信封好,压在砚台底下。
信寄出那夜,她望着县城零星灯火,把那支秃笔搁进了笔筒。有一回,她见县城里一个女学生嫌课本卷了边,随手就扔在墙角,忽然想起山里那些连半本破书都没有的丫头。将来若有本事,要办一间夜校,专教山里女孩读书认字。把当年没人端给她的那碗饭,一碗碗端回去。
第五章 免费夜校
杏儿在县城办起免费夜校。沈先生三个字一亮出去,旧课本募来一摞,退休的老先生也请到了两位。黑板是块刷了墨的木板,课桌是借来的长条凳。
开张那日,三婶闻风赶来,倚着门框嗑瓜子:“杏儿有出息了,带携带携你家宝?”
杏儿递过一杯热茶:“婶子,夜校只收想读书的女孩。”三婶嘴角的笑僵住,讪讪接了茶,临走回头,声音低下去:“沈先生,若有一日,救救家宝。”落荒走了。
头一个报名的是春桃,爹娘要把她早嫁换彩礼。杏儿收下她:“来了,就教你。”第二个是槐花,弟弟坐进了学堂,她放了三年牛,手粗得像树皮。杏儿握着她的手:“从今往后,这间屋,你读书。”槐花头一晚坐得笔直,别人笑她手粗,她也不恼,就低头把字一笔一笔描。杏儿路过她桌边,见她把“读书”两个字写了满满一页,纸都划破了。杏儿没说她,第二天多给了她一刀纸。槐花哭得说不出话。第三个,就是招娣,她攥着衣角站门口,眼睛亮亮地:“先生,我来了。”
有回下大雨,屋顶漏,女孩们拿盆接水,照样念书。杏儿踩着凳子补瓦,下来时一身水,春桃递毛巾给她:“先生你比俺娘还亲。”杏儿接了毛巾,擦了擦脸:“念你的书。”
夜校里,杏儿每晚点着煤油灯,一笔一画教她们写字。女孩们膝头的破袜子补了又补,课本却翻得卷了边。杏儿一笔笔算:三年,教出四十几个,考上中专、师范的不下十个。
春桃娘起初闹,说闺女读书耽误干活,拎着笤帚来赶人。杏儿不拦,把春桃的月考红榜递过去,头一名。春桃娘愣了半晌,笤帚放下了,第二日还送来一篮鸡蛋,进门就喊:“春桃她先生,这鸡蛋,给孩子们补补。”春桃红着脸把鸡蛋收了。
春桃娘后来逢人就说:“我家春桃,是沈先生教出来的。”那篮鸡蛋,杏儿分给了夜校的女孩们,一人一个。
最小的春桃举着录取通知书蹦起来:“先生!我考上县中啦!”杏儿摸摸她的头。春桃抱着通知书,在杏儿面前哭成了泪人,又破涕为笑:“先生,我将来也要当先生。”
招娣是头一个结业站上讲台的。第一次上台,腿直抖,杏儿在底下冲她点头,招娣开口,声音稳了。当年那个攥着衣角、抹着眼泪写字的女孩,这回考上师范学院,回来接杏儿的班。腰板挺得笔直:“先生,我接您的班。”
槐花后来也考上了,进了县里的缝纫班,来信说:“先生,我也能挣钱了,不用放牛了。”杏儿把信贴在墙上。墙上的信一张张多起来,红的绿的,铺了半面墙。
杏儿每回贴一封,都站那儿看一会儿。女孩们问,先生看啥呢。她说,看你们出去的路。
有一回停电,女孩们点起所有煤油灯,围着杏儿,听她讲外头的天地。杏儿说,山里女孩,一样能考出去,能立住。那夜,好几个女孩说:“先生,我也要像你一样。”夜校的名声传开,外乡都有女孩摸来。床铺不够,就打地铺。有回镇上供销社的主任来查,说没手续不让办,杏儿把县中聘书和沈先生的印往桌上一摆,主任看了半天,嘟囔一句:“你这丫头,倒有点门道。”走了。女孩们挤在一间屋,笑声比哭声多。杏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转身去点下一盏煤油灯。
杏儿有时半夜起来查铺,看见她们挤在一起睡,手里还攥着铅笔。她站一会儿,轻轻把掉地的被子捡起来盖上,转身时,听见谁在梦里念:“天、地、人。”她没忍心叫醒。
有回杏儿发了高烧,还撑着起来点灯。春桃偷偷把她那份鸡蛋煮了粥,端来:“先生你歇着,今儿我带她们念。”杏儿接了碗,没拦。
话音未落,村口来的人喘着气报:“沈先生,沈家坳那边,家宝建房欠了债,被人堵门,你爹急得病倒了,你娘托人寻您回去。”
杏儿低头,摸了摸桌角那只空碗。
“该回去一趟了。”她轻声说。
第六章 端给自己
杏儿回沈家坳。雪化了一半,老屋塌了半边。院墙的门槛还在,却再没有瓜子皮准准落在门外。
三婶迎上来,不复当年倚门框的傲气。瓜子皮簌簌掉在自己鞋面上:“沈先生,救救家宝吧。他建房欠了债,被人堵门,你爹也病倒了,起不来床。”说着,腿一弯就要跪,杏儿没扶。三婶哭:“当年我对不住你,那几句嘴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杏儿淡淡:“我早不往心里去了。”三婶还想拉她的袖子,杏儿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三婶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
家宝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嘴唇裂了口子,小声叫了句“姐”,又缩回去。爹沈有粮躺在床上,剔牙拍桌的做派早没了,咳得撕心裂肺,只拿眼望着她。娘王氏站在角落,不敢看她。
杏儿走进屋,把这一屋人挨个看了一遍。爹想撑起身子,咳得弯了腰。娘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杏儿站定,一字一句:“我是沈先生,省状元,也是县城夜校的沈先生。”三重身份落定,一屋子人谁也没再出声。爹挣扎着伸手想拉她,杏儿退了半步,没让他够着。
她从怀里摸出当年那只空碗,轻轻放在爹枕边。
“饭凉了能再热,人心凉了,端不动了。”她看着一屋狼狈,“当年这一碗白米饭,是你们盛的。今儿这空碗,我还回来。”
爹喉咙里滚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两头猪……”话没说完,咳得接不上气,到底没再说下去。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烟盒,三年前记在背面的账,一字没改——姐姐的彩礼、她的学费,都还在。可如今,凭笔杆子立身、办夜校,几十个女孩都端稳了饭碗,这笔账,她不欠沈家分毫。
可她没走绝。夜里,她把几斤粮票和些钞票塞进娘手里,声音很轻:“娘,您养我一场,这点我不忘。但沈家这屋,我不回了。”娘攥着钱,手背上的冻疮又裂了口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杏儿看着她,眼眶热了热,到底没掉下来。她转身往外走,娘在背后低低叫了声“杏儿”。杏儿没回头,脚步没停。
杏儿在沈家坳住了一夜,没进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屋,借宿在村口公认的老人家。第二日清早,她把给娘的粮票和钱,压在了门槛里侧,怕娘不敢收,又怕娘不肯要。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屋,没停步。出了村,风雪散了,天边泛起一点白。
招娣陪她走到官道口。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踩雪咯吱咯吱。到路口,招娣站住:“先生,我回去就把那几个丫头带上,夜校不能空。”杏儿点头:“带。”招娣应了一声,踩着雪往回跑,跑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杏儿看着她的背影,脚步稳了。
风把雪沫子吹进她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通知书,又放回去。班车还没来,她靠在站牌上,看雪地里自己那一串脚印,被风一点点抹平。远处引擎声闷响,黄绿色的班车碾着雪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杏儿独自上了官道的班车。车开动时,她从窗口看见沈家坳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片白。她把怀里的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
车开出去好远,杏儿才靠回椅背。窗外的雪地白得晃眼,她把手伸进怀里,按住那张通知书,没再松开。车厢晃晃悠悠,她忽然有点困,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梦里没有白米饭,没有沈先生,只有一群女孩在煤油灯下写字,一笔一画。
“这碗白米饭,”她醒来时望着窗外那片白,轻声,“端给自己,也端给了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