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站路边看热闹那天,我爸只拿了380万拆迁款。
别人家还在死磕800万。
烂菜叶砸在车窗上,有人骂我爸是软骨头。
我妈哭了一路。
半年后,桥改道了。
一分钱补偿都没有的那些人,跪在我家院子门口,求我爸帮忙说情。
我爸端着茶杯,只说了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啥?
【第一章】
我永远记得2019年6月14号。
搬家那天。
不是因为搬家本身,而是因为全村的人,像看耍猴一样,站在路两边看我们。
我爸雇的那辆小货车,刚从院子里倒出来,车轮还没碾上村道呢,烂菜叶子就飞过来了。
啪。
糊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绿汤子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脸刷一下就白了。
“谁扔的?!”
没人应声。
但我看见了。
是隔壁老周家的大儿子,周大壮。
他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棵烂白菜,脸上那表情,跟刚赢了五百万似的。
“瞅啥瞅?”周大壮冲我龇牙,“你爸就是个软骨头!380万就把地卖了?你们全家都是叛徒!”
我攥紧了拳头。
我妈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别动。”
“妈——”
“我说别动!”
她声音在抖,眼圈已经红了。
我爸坐在货车后斗里,靠着一摞被褥,抽烟。
他听见了。
肯定听见了。
但他没回头。
我们这个村,叫杏花沟。
在市郊,离高铁站规划线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去年年底消息传出来,说要修一座跨河大桥,连接高铁站和城南新区,正好从我们村地界上过。
拆迁。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村子都炸了。
每家每户都在算账。
我们村一共72户,涉及征地的有41户。
按照最初的评估,我们家那块地,加上宅基地和附属设施,能拿到差不多380万。
380万。
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辈子都没摸过的天文数字。
我爸是个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他这辈子跟人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是在镇上集市跟人因为一斤花生米的价格多争了两句。
最后还是他先让的步。
所以当征收办的人第一次上门,拿出380万的补偿方案时,我爸只问了一句话。
“钱什么时候到账?”
征收办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痛快的。
“签完协议,走完流程,最快一个月。”
“行。”
我爸就这么签了。
全村第一个签的。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
然后,骂声就来了。
起头的就是村长赵德全。
赵德全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是我们村的“能人”。
早年在外面跑过生意,据说在省城有关系,回村当了村长后,大事小事都是他拍板。
征地的消息一出来,赵德全就开始串联。
他的意思是,380万太少。
“兄弟们,你们看看隔壁李家庄,同样是征地,人家拿的多少?600万起步!再看看城北那个盘龙村,800万!我们凭什么只拿380万?”
他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拍桌子,唾沫星子喷了半个院子。
“咱们得团结起来!一起谈!一户都不能先签!谁先签,谁就是叛徒!谁就是全村的罪人!”
底下乌压压坐了一院子人,个个点头。
我爸也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没吱声。
散会后我问他:“爸,你咋想的?”
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半天才说了一句。
“到手的钱,才是钱。”
我没太懂。
“爸,赵村长说的也有道理啊,隔壁村确实拿得多——”
“隔壁村的情况和咱们一样吗?”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上来。
“人家李家庄是在桥墩正下面,必须拆,没有退路,政府只能加价。盘龙村是商业用地,性质不一样。咱们村,征的是农用地,边角位置,你觉得人家非拆不可?”
我张了张嘴。
“可是大家都不签的话——”
“大家都不签,人家就换路线。”
我爸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看过图纸了,桥的规划线有两个备选方案。走咱们村是方案A,走南边那条沟是方案B。方案B多绕三公里,多花两千万。两千万对一个市级工程来说,九牛一毛。”
“你的意思是……”
“咱们村要是狮子大开口,人家直接改道走方案B,一分钱都不用给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说的有道理。
但全村都在赵德全那边。
签约的事一拖再拖。征收办的人来了三次,每次都被赵德全带着一帮人堵在村口。
“800万!少一分都不谈!”
赵德全叉着腰,指着征收办领导的鼻子。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脸色铁青,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赵村长,补偿标准是按照省里的文件来的,不是我们随便定的。380万已经是最高档了——”
“少跟我扯那些!我们不懂政策吗?我告诉你,我在省城有人!你们这个价格,我们不接受!”
征收办的人走了。
第二次来,价格涨到了400万。
赵德全不答应。
第三次,410万。
赵德全还是不答应。
他在村里的微信群发了一条60秒的语音,嗓门大得我隔着手机屏幕都觉得耳膜疼。
“兄弟们稳住!他们已经开始涨价了!说明我们的策略有效!只要咱们再咬咬牙,800万不是梦!”
群里一片叫好。
“赵哥威武!”
“跟着赵哥有肉吃!”
“谁要是敢私下签,全村人唾沫淹死他!”
我爸就是在这个时候,去征收办签了字的。
410万。
比第一次多了30万。
他连夜签的,没告诉任何人。
但纸包不住火。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炸了。
赵德全亲自带着一帮人堵到了我家门口。
“姓陆的!你给我出来!”
我爸开门的时候,院子外面站了二三十号人。
赵德全站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我爸脸上了。
“陆建国,你什么意思?!我们说好了一起扛,你背后捅刀子?!”
我爸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指头。
“德全,我没捅谁刀子。我签的是我自己家的协议,跟你们没关系。”
“没关系?!”赵德全嗓子都劈了,“你这一签,征收办就有了突破口!他们会拿你当标杆,逼我们其他人就范!你懂不懂?!”
“那是你们的事。”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攥在裤缝里的手,指节发白。
“陆建国,你今天要是不把协议撤了,你别想在这个村待了!”
我爸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赵德全的声音还在炸。
“你们都看见了!陆建国是叛徒!他卖了全村人的利益!”
我妈在屋里哭。
她拉着我爸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建国,要不……要不咱去撤了?我害怕……”
“撤什么撤。”我爸坐下来,点了根烟,“钱已经在走流程了,到时候直接打卡里。”
“可是他们——”
“让他们闹去。”
我爸吸了口烟,窗户没开,屋里一下子雾蒙蒙的。
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说了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吃到嘴里的,才是肉。”
【第二章】
从那天起,我们家在村里就成了过街老鼠。
首先是断交。
以前跟我们家走得最近的几户,一夜之间全翻了脸。
东头的刘婶,我妈的牌友,打了十几年麻将的交情。
以前隔三差五就端着自家蒸的馒头来串门。
现在见了我妈,头一扭,当没看见。
我妈有次在村口碰见她,主动打招呼。
“刘姐——”
刘婶头都不回,甩下一句:“跟叛徒家的没话说。”
转身就走了。
我妈站在路边,手里提的菜差点掉地上。
然后是孤立。
村里的小卖部,以前我去买东西,老板李叔都是笑脸相迎。
现在我一进门,他啪一下把窗户关了。
“没货了。”
我看了一眼货架,满满当当的。
“李叔,我就买包烟——”
“说了没货。你聋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嘟囔。
“软骨头家的崽子,还好意思来买东西。”
最过分的是我家的狗。
一条养了六年的土狗,叫大黄。
有天晚上大黄在院子外面叫,叫得特别惨。
我出去一看,大黄趴在地上呜咽,后腿在流血。
被人用铁丝捆了一圈,勒进肉里了。
我蹲下来解铁丝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气。
“爸!”
我爸出来看了一眼,蹲下来,帮大黄处理伤口。
“去把碘伏拿来。”
“爸,是谁干的?我——”
“去拿碘伏。”
他没让我说完。
处理完大黄的伤口,我爸把它抱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大黄就睡在我爸脚边。
我在隔壁屋听见我妈的哭声。
“建国,咱搬吧,搬吧,我受不了了……”
“搬。”
我爸的声音很轻。
“等钱到了就搬。”
六月十四号。
钱到了。
410万,一分不少,打到了我爸的银行卡上。
到账那天我爸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
搬家公司的货车开进村的时候,不知道谁通的风,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等我们开始往车上搬东西的时候,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说“站满”不夸张。
从我家院门口到村口,三百来米的村道,两边一溜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端着饭碗,有的叼着烟,有的抱着孩子。
跟看游街似的。
最前面的就是赵德全。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双手抱胸,嘴角往上翘着。
那笑容,说不出的刻薄。
我们往车上搬第一趟东西的时候,没人说话。
就是看。
安安静静地看。
那种安静比骂人还难受。
我妈的手一直在抖,搬个暖水壶都差点摔地上。
我走过去帮她接,她冲我摇头,自己抱着暖水壶往车上放。
放好了之后,她站在车边,背对着那些人,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第二趟,开始有声音了。
“啧啧,410万啊,了不起了不起。”
“可不是嘛,全村就他陆建国聪明,就他跑得快。”
“什么聪明,那叫贪生怕死,那叫软骨头!”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加掩饰。
我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周大壮的妈,周婶。
她站在人堆里,双手叉腰,嗓门贼亮。
“陆建国!你对得起这个村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你爹活着的时候,可是村里最硬气的人!到你这一辈,全完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
提我爷爷?
我爷爷去世十年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提?
我迈出一步。
我爸的声音从货车后面传来。
“小寒。”
就两个字。
我停住了。
他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过来,走到我前面。
背对着我,面朝那一路的人。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弯腰,捡起一个刚才从车上滑下来的纸箱子,转身放回车上。
然后继续搬。
我咬着牙跟着搬。
第三趟的时候,烂菜叶子飞过来了。
不止一片。
三四个方向,啪啪啪地砸在车身上。
有一片糊在我妈的肩膀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片黏糊糊的菜叶子,没擦。
继续搬。
“叛徒!”
“软骨头!”
“有本事别回来!”
“一家子贪心鬼!”
骂声像浪一样从两边涌过来。
我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爸走过来,拿起我妈肩膀上的烂菜叶子,扔到地上,用脚碾了两下。
然后他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上车吧。”
“建国……”我妈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人家都说能拿800万……咱是不是……是不是亏了?”
我爸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我妈坐上去了,捂着脸哭。
我爸关上车门,绕到车后面,跟我一起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去。
他把后挡板扣好,拍了拍车厢。
“走了。”
货车发动,缓缓从村道开出去。
我坐在后斗里,看着两边的人越来越远。
赵德全还站在那儿。
他朝我们的车竖了根中指。
我把头低下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眼睛酸。
出了村口,上了省道。
我从后斗的小窗户看见我爸在驾驶室里。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夹烟的手指,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的手抖。
这辈子,第一次。
【第三章】
我们搬到了市里。
我爸用那410万,在城南买了一套120平的房子,全款。
剩下的钱,他没乱花。
存了一半,拿另一半盘下了菜市场旁边一个小门面,开了家五金店。
日子一下子就安定了。
但我妈的心,一直没安定。
她总念叨。
“你说人家最后真能拿800万不?”
“咱是不是真亏了?”
“要是再等等——”
我爸从来不接这个话。
他就闷头看他的五金进货单,有时候抬头说一句:“把排骨汤热一下。”
就这么岔开了。
我妈念叨归念叨,但也就是嘴上说说。
日子照过。
反倒是我,心里一直别着一股劲。
我在市里的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三千五。
每天搬货、对账、跟客户扯皮。
累是累,但至少清静。
没人冲我扔烂菜叶子。
周末的时候我偶尔会看看杏花沟的消息。
我没退村里的微信群。
群里热闹得很。
赵德全天天在里面发语音,三十秒起步,六十秒封顶。
“弟兄们!征收办又来了!这次带了区里的领导!我跟你们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扛不住了!”
“他们今天开价450万!我一口回绝!800万以下免谈!”
“大家稳住!胜利就在眼前!”
群里齐刷刷的“赵哥牛逼”。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时候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会看到我爸签约那天群里的消息。
“陆建国全家滚出杏花沟!”
“这种人不配当杏花沟的人!”
“他儿子也不是好东西,软蛋!”
我把那些消息截了图。
不为别的。
给自己留个纪念。
七月。
征收办第四次来了。
开价460万。
赵德全不签。
八月。
第五次。
480万。
赵德全还是不签。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穿西装的人握手的合影。
配文:“省城的关系已经帮我约到了住建局的领导,下周谈!800万稳了!”
群里沸腾了。
“赵哥有人脉!”
“跟着赵哥走,别墅靠大海!”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那个穿西装的人,我用图片搜索了一下。
是个房产中介。
头像在某个卖房APP上挂着,专做城南的二手房。
我笑了一下。
没跟任何人说。
九月。
消息开始变了。
先是群里有人问。
“赵哥,征收办怎么两个星期没来了?”
赵德全回了条语音:“别急!他们在走内部流程!这说明他们在筹钱!”
十月。
还是没人来。
十一月。
村里陆续有人发现了一件事。
省道旁边的那块空地上,开始有施工队进场了。
不是在我们村。
是在我们村南边三公里的那条沟。
荒沟。
原来的方案B路线上。
赵德全那天没发语音。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就四个字。
“大家别慌。”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赵哥,他们是不是改道了?!”
“不会吧?不是说咱们这条线是最优方案吗?”
“赵哥你去问问你省城的关系啊!”
赵德全没回。
十二月,天冷了。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会路过城南的一个工地。
那个工地,就是跨河大桥的新规划点。
方案B。
绕开了杏花沟。
从南边的荒沟走。
工地上塔吊已经立起来了,轰轰地响。
我在工地围挡外面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
然后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桥改道了。”
我爸回了一个字。
“嗯。”
隔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你妈买了排骨。”
我回:“红烧的。”
他发了个OK的手势。
就这样。
好像那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第四章】
桥改道的消息,正式确认是在十二月底。
市里的官方公告出来了。
红头文件,白纸黑字。
“经专家论证及综合评估,跨河大桥路线由原A方案调整为B方案,线路南移3.2公里,不再涉及杏花沟村征地范围。”
公告发出来的当天晚上,村里的微信群彻底炸了。
不是热闹。
是恐慌。
“完了完了完了,真改道了!”
“一分钱都没有了?!赵德全你给我出来解释!”
“我们不签是听你的!你说800万!你说省城有人!你倒是说话啊!”
“赵德全!你他妈害死我们了!”
五十多条消息,刷了满屏。
赵德全一条都没回。
他的头像灰了。
第二天有人去赵德全家堵门。
堵门的人里领头的,就是之前扔我妈烂菜叶子的周大壮。
“赵德全!你出来!你不出来我把你家门砸了!”
赵德全最后出来了。
门是他老婆开的。
他老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站在门口哆哆嗦嗦。
赵德全站在她身后。
跟半个月前比,整个人像缩了一号。
背佝偻着,头发也没梳。
以前他在村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德全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喊。
赵德全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改道……”
“你没想到?!你天天在群里说稳了稳了稳了,你没想到?!”
“我那时候是真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值几个钱?!我们家那块地,四亩半!按410万算,我能拿一百大几十万!现在呢?!一分没有!你拿什么赔我?!”
赵德全被围在中间。
他的嘴唇在哆嗦。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他老婆把他拉回了屋里,啪一下反锁了门。
外面的人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事,是我从村里为数不多还跟我家有联系的一个远房堂叔那儿听说的。
堂叔姓陆,叫陆建军,辈分上是我爸的堂弟。
他当时也没签,但他不是赵德全的核心圈子。
他就是随大流。
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
“建国哥……你当初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看出来不看出来的。我就是觉得,到手的钱,才是钱。”
“建国哥,我……我当初不该跟着他们骂你……”
“过去的事了。”
“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跟征收办说说情?你签了协议,跟他们有交情,看能不能——”
“建军,”我爸打断他,“没有协议了。桥都改道了,哪来的征收?”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这通电话之后,找我爸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零零散散的。
打电话的、发微信的、托人带话的。
话术都差不多。
“建国啊,当初的事是大家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陆哥,你帮帮忙吧,你认识征收办的人……”
“建国兄弟,你看能不能帮我们问问,还有没有别的项目走我们村……”
我爸一概不接。
或者接了,说一句“帮不了”,就挂了。
我妈倒是心软了。
“建国,要不你帮帮他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低头不见抬头见?”我爸看了她一眼,“谁跟你低头不见抬头见了?我们已经搬出来了。”
“可是——”
“扔烂菜叶子的时候,谁跟你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我妈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
转过年来,正月十五。
我们一家三口在市里过的元宵节。
吃完汤圆看完花灯,回家路上,我爸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也不是意外。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谁啊?”我妈问。
“赵德全。”
我和我妈同时一愣。
我爸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开了免提。
赵德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声音,是炸的、横的、趾高气昂的。
现在这个声音,是哑的、低的、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建国……建国兄弟……”
“有事说事。”
“建国兄弟,我……我想去你那儿一趟,跟你当面谈谈。”
“谈什么?”
“就是……就是村里的事。大家现在……现在过得都不太好,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爸沉默了几秒。
“你要来就来吧。”
“好好好,谢谢建国兄弟,谢谢——”
我爸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答应见他了?”
“见一面而已。”
“他来干什么?求你帮忙?”
“大概是。”
“你会帮吗?”
我爸没回答。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风把烟雾吹散,远处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爸的背影。
瘦了。
搬家之后他瘦了不少。
但站得比以前直了。
【第五章】
赵德全来的那天,是正月十八。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六个人。
全是村里的。
周大壮在里面。
刘婶也在。
还有之前关我家小卖部窗户的李叔。
另外三个,是村里的老人,辈分最高的那种。
赵德全打头,站在我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以前在村委会发号施令时比,像变了个人。
“建国兄弟。”他冲我爸点了个头,笑容僵硬。
我爸开了门。
“进来吧。”
七个人鱼贯而入。
进了客厅,一个个都不坐。
站在那儿,眼神到处飘,看看客厅的电视,看看阳台的花盆,看看厨房的冰箱。
120平的房子,在城南算中等水平。
但对杏花沟的人来说,已经是“阔了”。
“坐啊。”我爸指了指沙发。
赵德全第一个坐下来。
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其他人跟着坐了。
周大壮坐在最角落。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也不敢看我妈。
刘婶坐在旁边,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抿得很紧。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子出来,倒了茶。
一个一个地递。
递到周大壮面前的时候,周大壮伸手接了,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谢……谢谢嫂子。”
我妈没说话。
放下茶壶,回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赵德全先开口了。
“建国兄弟,我……我先跟你道个歉。”
“嗯。”
“去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带着大伙儿闹,我以为……我以为能争到更多。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人家真改道了。现在全村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地还是农用地,种啥都不值钱。好多人家指着这笔钱翻身呢,现在全泡汤了。”
“这事怨不了别人。”我爸喝了口茶。
“我知道,怨我。”赵德全点头,“都怨我。”
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家客厅里红了眼圈。
旁边的三个老人也跟着叹气。
最年长的那个,姓孙,辈分上是我爷爷那一辈的。
孙爷爷今年七十八了,走路都得拄拐。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
“建国啊,我跟你说几句。”
我爸站了起来。
“孙爷爷您坐着说。”
“不,我站着说。”
老人拄着拐,看着我爸。
“建国啊,当初的事,村里人确实做得不对。我活了七十八年,从来没见过乡里乡亲对自己人扔烂菜叶子的。你爷爷要是在,非得把我们都骂一顿不可。”
他顿了一下。
“但是建国,事情已经这样了。村里人现在过不下去了。你是从杏花沟走出来的,你不能不管。”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翻涌。
过不下去了?
当初扔烂菜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过不下去?
当初骂软骨头的时候怎么不说乡里乡亲?
当初拿铁丝勒我家大黄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张嘴想说什么,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闭上了嘴。
我爸看着孙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孙爷爷,有些事,不是我不管。是管不了。”
“征收这事,政府已经出了公告,桥已经动工了,方案不可能再改。这是板上钉钉的。我去说什么都没用。”
赵德全急了。
“建国兄弟,不是让你去改方案!是想让你帮我们问问,有没有别的什么项目,什么规划,能经过咱们村的——”
“德全。”我爸打断他,“你觉得市里的规划,是我一个开五金店的能左右的?”
赵德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该种地种地,该打工打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可是——”
“410万也好,380万也好,不管多少钱,到手了才是你的。当初我劝过你们。”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德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大壮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孙爷爷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回沙发上,拐杖在地板上杵了两下。
“建国,你说得对。是我们自己不听劝,怨不了别人。但你总得给老哥们一句话啊。”
我爸放下茶杯。
看了看赵德全。
看了看周大壮。
看了看刘婶。
又看了看孙爷爷。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打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他点了根烟。
背对着所有人。
抽了半根烟。
然后转过身。
“有句话,我只说一次。”
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但也别指望我帮什么忙。”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家。”
“你们也是一样。与其跑到我这儿求人,不如回去想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赵德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大壮突然站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所有人都愣了。
“陆叔,我对不起你!是我扔的烂菜叶子!是我!我当时脑子进了水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地响。
“陆叔,你骂我打我都行,但你千万别记恨我妈,她那些话都是我教她说的——”
“起来。”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大壮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起来。”我爸又说了一遍。
“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给人下跪。没出息。”
周大壮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我爸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不记恨你。但你记住,以后说话做事,过一遍脑子。”
“我记住了,陆叔……我记住了……”
赵德全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
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传出来。
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第六章】
赵德全他们走了之后。
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茶杯还摆在那儿,有几杯一口没动。
“建国。”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绝了点?”
我爸把烟灰缸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倒掉。
“哪句绝了?”
“就是……不帮忙那句。毕竟都是一个村的——”
“帮什么忙?”我爸洗了洗手,回到客厅,“征地没了就是没了,我能变出一座桥来?”
“那倒是……”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赵德全来找我,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我,是因为他需要我。”
我妈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我爸坐下来,“如果他是纯粹来道歉的,不提别的,我会请他吃顿饭。但他来了,第一件事是道歉,第二件事就是求帮忙。说白了,道歉只是铺垫。”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我爸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是太懂了。
懂到不想被人情世故绑架。
“那你就真一点都不帮?”我妈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爸想了想。
“该帮的会帮。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帮,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我吃了亏就该站出来当圣人。我凭什么?”
“那什么时候帮?”
“等他们自己先走出来。”
我不太理解我爸这话的意思。
后来我懂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赵德全他们走后,村里的情况我断断续续还能听到一些。
堂叔陆建军会偶尔给我爸打电话。
情况不太好。
征地补偿没了之后,杏花沟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了。
本来好多人家是指着这笔钱的。
有人盘算着拿了钱进城买房。
有人打算拿了钱给儿子办婚礼。
有人已经提前跟亲戚借了钱装修,想着补偿款一到就还。
现在钱没了。
但债还在。
人心也散了。
以前赵德全说什么大家都听。
现在赵德全走在村里,人人绕着走。
他老婆在背后被人骂。
他儿子在镇上上学,被同学笑话“你爸是全村的罪人”。
赵德全开始喝酒。
白天喝,晚上也喝。
有人看见他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面前摆着两瓶二锅头,一边喝一边哭。
嘴里念叨。
“我错了……我错了……”
周大壮回了家之后,开始找活干。
他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
干了两个月,腰伤了,回来躺了半个月。
刘婶把家里的两亩玉米地卖了——不是真卖,是流转,一年拿不到一千块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整个杏花沟,弥漫着一股子灰溜溜的气息。
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漏了气之后,皱巴巴的,再吹也鼓不起来。
倒是我们家。
五金店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我爸这个人,干什么都踏实。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进什么货,摆什么位置,给什么价格,他都有自己的一套。
半年下来,一个月能赚一万多。
在市里不算多。
但稳。
我爸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字——稳。
我妈也慢慢不再念叨了。
她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早餐摊,卖煎饼果子和豆腐脑。
手艺是以前在村里练出来的。
城里人吃着新鲜,生意还不错。
我呢。
还在物流公司上班。
但心态不一样了。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种地种不好,打工嫌丢人,在村里被赵德全那帮人呼来喝去,也不敢吱声。
出来之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很。
没人在乎你从哪个村来的。
人家只看你干不干得了活。
我干得了。
一年之后我升了组长。
加薪五百。
不多,但我请我爸我妈吃了顿饭。
在城南一家不错的饭店。
点了六个菜。
我妈高兴得不行,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
“小寒出息了。”
我爸埋头吃饭,嘟囔了一句。
“出息什么,才多五百。”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妈白了他一眼。
我爸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多吃点。”
这就是他说的好听的话。
【第七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平淡淡的。
直到第二年的秋天。
赵德全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我家。
是来我爸的五金店。
他一个人来的。
我那天正好休息,在店里帮我爸看门。
看见赵德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来买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瓶酒。
不是那种几块钱的二锅头。
是两瓶剑南春。
我愣了一下。
“赵……赵叔?”
“小寒。”赵德全冲我点点头,眼神有点躲闪,“你爸在吗?”
“在后面呢。”
我爸从库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灰。
看见赵德全,顿了一下。
“来了。”
“建国兄弟。”
赵德全把酒放在柜台上。
“上次去你家,话没说清楚。今天我是专门来……来谢你的。”
“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那番话。你说得对。与其求人,不如自己想办法。”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德全深吸了一口气。
“建国兄弟,我赵德全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事就是当初带着人堵你家门。我没脸求你原谅。但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我爸点了点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
赵德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是打印出来的,皱巴巴的。
“建国兄弟,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来翻了翻。
是一份合作社的方案书。
很粗糙,格式都不对,但内容大致能看明白。
杏花沟虽然没了征地补偿,但有一个优势——地多。
而且土质好,适合种果树。
赵德全的想法是,把全村的闲置土地集中起来,搞一个果树种植合作社。
统一种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
品种选的是当地适应性最好的黄桃和猕猴桃。
方案书虽然粗糙,但逻辑是通的。
我爸看了十多分钟。
“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上网查了好多资料。去隔壁县的合作社也看了两趟。”
“投入呢?”
“前期大概需要三十万。苗木、肥料、灌溉设备、人工。我算过了,如果四十户人家一起出,每户不到一万。”
“三年才能挂果,这三年怎么办?”
“我想过了。前两年套种蔬菜和花生,短期能有点收入。第三年黄桃开始挂果,第四年进入盛产期。我算过,盛产期一亩地纯利润能到八千到一万。”
我爸放下方案书。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赵德全犹豫了一下。
“建国兄弟……说实话,村里人现在谁都不信了。不信我,也不信别人。但他们信你。”
“你是全村唯一一个做了正确决定的人。你说的话,他们听。”
我爸沉默了很久。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街上的汽车喇叭偶尔响一声。
“德全,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签了协议吗?”
赵德全摇头。
“因为我不贪。380万也好,410万也好,对我家来说够了。够买房,够开店,够过日子。我不需要800万。”
赵德全的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搞合作社,也是一样的道理。别想着一夜暴富。踏踏实实干,一年赚几万块,几年下来,日子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忙?”
我爸拿起那份方案书,抖了抖。
“这东西太糙了。你找个懂行的重新写一下。然后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自愿入股。我可以出面说两句话。但合作社是你牵头,你负责。”
赵德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建国兄弟——”
“别叫兄弟了。”我爸把方案书递还给他,“叫建国就行。”
赵德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真。
不是以前那种志得意满的狂笑。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感激和释然的笑。
“建国。”他说。
“嗯。”
“谢谢你。”
“别谢我。把事干好。”
赵德全走的时候,酒没拿走。
我爸看了看那两瓶剑南春。
“这人。”
他把酒放到了柜台下面。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
给自己倒了一杯。
给我也倒了一杯。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拦。
“爸。”
“嗯。”
“你真要帮他们?”
我爸端起杯子。
“不是帮他们。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从杏花沟出来,但我不想一辈子恨杏花沟。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你爷爷埋在那儿。”
他喝了一口酒。
“恨一个地方,太累了。”
我端起杯子。
没说话。
碰了一下。
剑南春入口辣,后味是甜的。
【第八章】
合作社的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难。
顺利的是,我爸出面之后,村里的态度转变得很快。
不是所有人都信赵德全。
但所有人都信我爸。
因为事实摆在那儿。
我爸是全村唯一一个拿到补偿款的人。
他说的话有分量。
村民大会那天,我爸开车回了一趟杏花沟。
我跟着回去了。
一年多没回来,村子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砖瓦房。
但气氛不一样了。
以前村里人看见我们家的车,扔烂菜叶子。
现在看见我们家的车,主动让路。
有人站在路边冲我爸笑。
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尴尬。
我爸开着车,窗户没摇下来。
到了村委会,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比去年征收的时候还齐。
赵德全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重新写过的方案书——他找了镇上农技站的人帮忙改的。
看见我爸来了,赵德全迎上来。
“建国,你来了。”
“嗯。”
我爸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他没上台。
就站在院子中间。
“我就说几句。”
底下安静了。
“赵德全搞的这个合作社,我看了方案,能做。不是说一定能赚大钱,但比现在强。”
“入不入股你们自己定,没人逼你们。但有一条——入了就别退,退了就别回来。”
“还有一条。合作社的账要公开,每季度张榜公示。谁经手的钱花到哪儿了,清清楚楚。”
他看了赵德全一眼。
“这条,德全你能不能做到?”
赵德全站得笔直。
“能。”
我爸点点头。
“那就这样。”
他转身出了院子。
全程不到三分钟。
但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三十六户人家签了入股协议。
剩下的五六户,观望了一个星期,也陆续签了。
合作社就这么开起来了。
春天种苗。
夏天浇水施肥。
秋天套种的花生收了第一茬。
赵德全天天泡在地里,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他老婆说他瘦了二十斤。
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不喝酒了。
周大壮也入了伙。
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
从搬砖工变成了合作社的“壮劳力”。
刘婶负责给干活的人做饭。
她炒菜好吃,一大锅杂粮馒头配酸菜炖肉,干活的汉子们吃得满头汗。
村子慢慢有了点生气。
不是那种暴富的喧嚣。
是那种踏踏实实干活、慢慢有盼头的生气。
第三年。
黄桃挂果了。
第一批果子,赵德全亲自摘了一筐,开了两个小时的车,送到我爸的五金店。
“建国,尝尝。”
我爸拿起一个黄桃,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甜。”
赵德全笑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
“甜就好。”
那年秋天,合作社第一批黄桃上市。
品质不错,个头大,甜度高。
赵德全找了镇上的水果商,谈了个还行的收购价。
第一年,刨去成本,合作社净赚了十二万。
分到每户手里不多,三千来块钱。
但所有人都笑了。
赵德全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多,但这是咱自己挣的。明年会更好。”
群里没有人说“赵哥威武”了。
有人说:“谢谢赵哥。”
有人说:“也谢谢建国哥。”
赵德全回了一条。
“最该谢的是建国。没有他当初那句话,我到现在还在喝闷酒。”
我爸没在群里。
他早就退群了。
是我截的图给他看的。
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嗯。”
然后继续整理他的五金货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三年前搬家那天。
烂菜叶子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我妈在副驾驶上哭的样子。
我爸夹着烟的手在抖。
再想想现在。
五金店的生意稳稳当当。
家里的日子平平顺顺。
杏花沟也慢慢好起来了。
我忽然就理解了我爸那句话。
到手的钱,才是钱。
到手的日子,才是日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你当初赵德全他们上门跪着求你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你还记得吗?”
我爸回了一个问号。
“你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说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
这话搁在鸡汤文里,一文不值。
但从我爸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值千金。
因为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用四百一十万、一套房子、一间五金店和三年的日子,把这句话活成了真的。
【第九章】
第四年,合作社净赚了四十七万。
第五年,六十八万。
黄桃的口碑打出去了,有水果连锁店的采购商主动找上门来谈长期合作。
猕猴桃也开始挂果了。
赵德全在村里修了一条水泥路。
不是政府修的。
是合作社出的钱。
他还在村口立了一块石头。
上面刻了四个字。
“实干兴村”。
据说刻字的时候,他本来想刻“建国兄弟启示”。
被我爸一个电话骂了回去。
“你是不是有病?”
赵德全嘿嘿笑。
“那就刻‘实干兴村’吧。”
我爸说:“随便你。”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回了一趟杏花沟。
不是搬回去。
是回去过年。
我爸说,他想去给我爷爷上个坟。
车开进村的时候,路边放了鞭炮。
不是谁特意安排的。
是周大壮看见我们的车来了,跑回家翻出了一挂过年剩下的鞭炮,劈里啪啦就点了。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又哭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
是高兴的。
到了村口,赵德全站在那块“实干兴村”的石头旁边。
他旁边站了一帮人。
老老少少,三四十号。
我爸下车。
赵德全走过来。
他伸出手。
我爸看了一眼他的手。
握住了。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村口的冷风里,握了很久。
赵德全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建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去上坟。”
上坟那天,杏花沟下了一场薄雪。
我爸蹲在我爷爷的坟前,烧了三刀纸。
“爹,我回来看你了。”
“日子过好了。房子买了,店也开了。您孙子也出息了,当组长了。”
他停了一下。
“村里人也好起来了。您放心。”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杏花沟。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雪后的天空中弯弯绕绕。
我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爸。”
“嗯。”
“你后悔吗?当初第一个签字,被全村人骂。”
我爸想了想。
“不后悔。”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
他走下山坡,脚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后悔有什么用?日子是往前过的。”
我跟在他后面。
雪后的杏花沟安安静静。
远处有小孩子在追着鸡跑。
近处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一切都平平常常。
但这种平平常常,是所有人用了好几年的弯路、眼泪和教训换来的。
我爸走在前面。
背影不高,不壮。
但很稳。
走在这条他曾经被烂菜叶子砸着、被乡亲们骂着离开的路上。
脚步不急不缓。
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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