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十二个小时,花了三万八。
就为了看她跳舞。
结果我看到的,是她挂在别人脖子上。
不是舞蹈动作那种挂。
你猜我手里那个香奈儿,最后送给谁了?
【第一章】
我叫宋一帆,在悉尼读研,方向是土木工程。
听起来挺体面的,实际上就是每天跟混凝土和钢筋打交道,灰头土脸,跟工地搬砖的区别仅在于我搬的砖带英文标签。
我女朋友叫陈栀,国内舞蹈学院大四,学的是现代舞。
异地恋,时差三小时。
我们在一起两年七个月。
怎么在一起的呢?大二那年暑假回国,朋友婚礼上,她是伴娘。
敬酒环节她踩着高跟鞋差点摔进鱼缸里,是我一把拽住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又圆又亮,脸颊通红,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
她说:“谢谢啊,你手好烫。”
我说:“你鞋跟卡鱼缸缝里了,别动,我帮你拔。”
就这么认识的。
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两个月,我表白的。
表白那天她没回消息,我以为凉了,结果凌晨三点她发来一段语音,就两个字——
“好吧。”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掉进牛奶里。
我当时在悉尼的出租屋里,激动得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到上铺铁栏杆,肿了三天。
值。
异地恋不容易,但我觉得我们还行。
她每天给我发排练视频,我给她发工地日落。
她说我拍的照片像农民工摄影大赛参赛作品。
我说你跳的舞我看不懂但我觉得好看。
她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发一个爱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她跟我说,六月底有一场全国大学生舞蹈锦标赛的决赛,在北京,她是领舞。
“你能来看吗?”
视频那头,她盘着头发,穿着练功服,锁骨上全是汗。
我看了一眼日历。
六月底,我有三门期末考试,其中两门是大课,一门还是导师亲自监考。
“我尽量。”
她笑了一下,“算了,我知道你忙,没事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的光暗了零点五秒。
就那零点五秒,让我做了一个决定。
考完最后一门的当天下午,我直奔悉尼机场。
机票是临时买的,经济舱,中转吉隆坡,全程十二个小时。
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厕所的位置,起飞五分钟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
但我心情好啊。
好到什么程度呢——中转的时候我在吉隆坡免税店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一个她念叨了半年的香奈儿包。
新款,CF,小号,黑色荔枝皮。
三万八千块人民币。
刷卡的时候我手都没抖。
好吧,抖了一下。
但只抖了一下。
我把包装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登机的时候空姐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亚洲小伙子为什么对着一个纸袋笑得跟傻子一样。
飞机上我没睡着。
一直在想她看到我的表情。
会不会先愣住,然后尖叫,然后扑过来?
还是会先哭,红着鼻子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考试吗?
然后我把包递过去,她拆开一看——
完了,我光想这个画面就已经开始傻笑了。
旁边的大叔被我吓醒了两次。
十二个小时后,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落地。
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涌进来。
我没看,直接打车去比赛场馆。
国家大剧院旁边的一个艺术中心,地方挺气派的。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决赛晚上七点开始。
完美。
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可以找个地方换件衣服,把自己拾掇拾掇。
我在场馆对面的商场厕所里,用湿纸巾擦了脸,换了件白衬衫,把头发用水抓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行。
虽然眼底有点青,但精神头不错。
毕竟是靠肾上腺素撑着的。
手里的香奈儿纸袋被我擦得一尘不染。
六点四十五,我进了场馆。
门票是在网上买的,最后一排边角的位置。
无所谓,能看到她就行。
场馆不大,大概能坐五六百人。
灯光调得很暗,舞台上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空气里有一种干冰和木地板混合的味道。
我坐下来,把香奈儿放在腿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期待。
七点整,灯光全灭。
主持人上台。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声音很磁性。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第十七届全国大学生舞蹈锦标赛决赛现场——”
台下掌声。
我也鼓掌了。
主持人介绍完规则,第一个节目开始。
不是陈栀的。
我等着。
第二个,第三个,都不是。
第四个节目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有请XX舞蹈学院代表队,为我们带来现代舞作品——《潮汐》。”
来了。
我坐直了身体。
灯光变蓝,舞台上雾气弥漫。
然后她出来了。
陈栀。
我女朋友。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舞裙,头发散着,赤着脚。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一滴水。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真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
她站在那里,你就觉得这个舞台是为她搭的。
音乐起了。
她开始跳。
我看不懂现代舞,但我看得懂她。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劲儿,柔的时候像水草,刚的时候像弹簧。
她转了一个圈,头发甩出一道弧线。
漂亮。
我差点站起来鼓掌。
然后——
第二个舞者从侧幕上场了。
一个男的。
高,瘦,短发,穿黑色紧身衣。
好吧,双人舞嘛,正常。
他们开始配合。
很默契。
非常默契。
他托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像是一个人。
我告诉自己,这是艺术,这是表演。
没事的。
音乐到了一个高潮,男舞者把陈栀举了起来,她的腿绷直,手臂伸展,像一只飞鸟。
然后他慢慢把她放下来。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很近。
我手心开始出汗了。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
这是舞蹈编排,每个动作都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别多想。
音乐进入尾声。
他们做了最后一个造型。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
灯灭。
台下掌声雷动。
我也鼓掌了。
虽然手心全是汗。
掌声持续了很久。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舞者们鞠躬谢幕。
然后——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陈栀转身的瞬间,那个男舞者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表演性的微笑。
是那种——
我认识的那种笑。
她只对我笑过的那种。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最高点,然后低下头,像是在藏住什么甜蜜的秘密。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主持人上台做互动环节。
他拿着话筒走到台前,说:“刚才这支《潮汐》真是精彩绝伦,两位舞者的默契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然后他看向侧幕方向。
“能请两位主舞上来聊聊吗?”
陈栀和那个男舞者又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一起,肩并肩。
距离比我预想的近了一点。
不,近了很多。
主持人笑着说:“你们两个在台上的配合太完美了,我必须得替观众问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带着那种综艺节目里惯用的八卦语气。
“你们俩,在台下也这么默契吗?”
观众起哄,口哨声四起。
陈栀红了脸。
然后那个男舞者拿过话筒。
他笑了一下,看了陈栀一眼。
那个眼神——
我太熟悉了。
因为我每次视频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说:“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
全场尖叫。
我的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失聪的安静。
是那种——
你坐在一架还没降落的飞机上,突然听到引擎全部熄火的安静。
三个月。
三个月前是什么时候?
三月底。
三月底她跟我说过什么来着?
她说最近排练太忙了,可能没法每天视频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她说搭档换了一个新的,男的,跳得还行。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你不吃醋吗。
我说我信你。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我们正常聊天,正常说晚安,正常说想你。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我每天说想你的时候,她身边躺着另一个人。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香奈儿。
三万八。
荔枝皮。
黑色。
她说她想要好久了。
我在吉隆坡免税店的时候,柜姐说先生你眼光真好这款全球都在断货你女朋友一定很开心。
我说那当然了。
手里的纸袋提手被我攥出了褶皱。
舞台上,主持人还在起哄:“哇,三个月!那这支舞是不是可以说是你们的定情之作啊?”
陈栀低着头笑,用手背挡着嘴。
那个男的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胃里一阵翻涌。
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三小时时差。
两门期末考试提前交卷。
一个香奈儿。
全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这个笑话的主角——
是我。
我站起来了。
座位在最后一排边角,起身的动静不大,没人注意到我。
我抱着那个香奈儿纸袋,沿着走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腿软了。
靠着墙缓了几秒钟,我把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袋子上的山茶花logo印得很清晰。
她以前跟我视频的时候,把手机怼到屏幕上给我看别人背这个包的街拍,说“你看这个多好看,等我毕业工作了自己买一个”。
我说别等毕业了,过生日我送你。
她说你一个穷学生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说你别管。
然后我就真的省了三个月的饭钱。
早餐不吃了,午饭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三明治,晚饭用微波炉热前一天的剩饭。
导师请吃饭的时候我多塞两块肉,回去能顶一顿。
三个月的饭钱加上奖学金,差不多够了。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她省的是话。
我省的是命。
我走出了场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
北京六月底的晚上还是有点闷热。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的味道,对面街上有个小摊在烤羊肉串,烟气缭绕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我发小赵盐发的消息。
赵盐是我初中同学,目前北京土著,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码农。我到北京没告诉别人,但落地的时候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内容是一张首都机场的照片,配文:“来了。”
赵盐的消息是:“你丫来北京了?不说一声?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走。”
二十分钟后,赵盐的车停在场馆门口。
一辆银色的二手飞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圆脸,笑嘻嘻的:“哟,宋总,从澳洲回来也不——”
看到我的脸色,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怎么了?”
“开车。”
“去哪儿?”
“有酒的地方。”
他没再问,踩了油门。
【第二章】
赵盐把我拉到了三环边上一家烧烤店。
苍蝇馆子级别的,门口堆着啤酒箱子,塑料凳子,头顶一个吊扇嘎吱嘎吱转,能把苍蝇扇到隔壁桌去。
但烤串味道正。
我们坐下,赵盐要了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十串腰子、两打啤酒。
他一边往嘴里塞串一边斜眼看我。
“你那个纸袋子里什么?香奈儿?你抢银行了?”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没说话。
拿起啤酒,拧开,对瓶吹。
一口气灌了半瓶。
赵盐不说话了。
他认识我十二年了,知道我不是这种喝法的人。
等我放下瓶子,他才开口。
“女的?”
我又灌了一口。
“陈栀?”
瓶子见底了。
我拿起第二瓶。
赵盐伸手按住了瓶口。
“你先说,然后喝。不说我就把瓶子收了。”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赵盐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该正经的时候绝不含糊。
我把瓶子放下。
然后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三万八的香奈儿。
舞台上的双人舞。
主持人的那个问题。
那个男的说“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
说完,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话。
赵盐听完,嘴巴张着,手里的串滴了两滴油在牛仔裤上。
他慢慢放下串。
“操。”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然后呢?”他问,“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她知道你来了吗?”
“不知道。”
赵盐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那个纸袋,看了看。
“不知道。”
说实话,我现在脑子里是乱的。
不是那种暴怒的乱。
是那种——你做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花了三个小时,自信满满去对答案,发现自己连题目都看错了。
不是气。
是空。
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空。
赵盐打开两瓶啤酒,把一瓶推给我。
“喝。”
我们碰了一下瓶。
喝。
喝到第四瓶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陈栀打来的。
我和赵盐同时看向那个屏幕。
她的备注名是“栀栀”,头像是我们去年的合照——在悉尼歌剧院前面,她比着耶的手势,我在旁边笑得很蠢。
铃声响了六秒。
赵盐看着我。
我按了静音。
电话没接。
过了一分钟,微信消息来了。
“宝贝!我们拿了第二名!!!开不开心!”
三个感叹号。
两个开心的表情包。
一张举着奖杯的合照。
合照里,她站在C位,笑得灿烂。
旁边站着那个男的。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赵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给你发的?”
“嗯。”
“挺能演啊。”
我没接话。
赵盐撕了一片纸巾擦嘴,皱着眉头想了想。
“不对啊,”他说,“她这么大大方方在台上公布恋情,台下又跟你聊得跟没事人一样……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能……”我开了第五瓶酒,“她觉得我在澳洲,不可能知道。”
“那她就不怕朋友圈?社交媒体?”
“我没关注那个比赛。”
赵盐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俩共同好友多吗?”
“不多。异地嘛,圈子不一样。”
“那她确实……算准了你不会看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对。
她不是一时冲动出轨。
她是算过的。
她知道我远在悉尼。
她知道我期末考试忙。
她知道我不可能飞回来看一场舞蹈比赛。
所以她可以安全地脚踩两条船。
在这边跟新男友甜甜蜜蜜。
在那边跟我正常通话说想你。
如果不是我临时起意飞回来——
我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认知比被绿本身更让人恶心。
不是偷吃被抓的慌张。
是算好了我不会出现的从容。
赵盐看着我的表情,没再说话。
他默默又要了十串羊肉,放到我面前。
“吃点东西垫垫。”
我摇头。
手机又震了。
我翻过来看。
陈栀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不回我?在忙吗?”
然后一个撒娇的表情。
再然后:“想你了。”
三个字。
和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想你了”。
三个月前她也这么说。
六个月前也是。
一年前也是。
每一次我都信了。
每一次我都觉得,虽然隔了一万公里,但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回了一条消息。
“恭喜拿奖。”
四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包。
她秒回:“谢谢宝贝!你最近考完了吧?什么时候放假回来呀?回来我请你吃大餐!”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过两天聊,我先睡了。”
她发了一个“好的晚安么么哒”。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赵盐一直没说话,等我放下手机,他才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不急。”
“不急?”他瞪大了眼睛,“你被绿了你跟我说不急?”
我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过去质问她,她会怎么做?”
赵盐想了想。
“哭,道歉,解释,说那个男的是她先认识的但感情的事说不清楚她也很痛苦她也很矛盾balabala……”
“然后呢?”
“然后……”赵盐挠了挠头,“你要是心软,就和好了。你要是不心软,就分手。但不管哪种,你吃了闷亏。”
“对。”
我端起酒杯。
“所以不急。”
赵盐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同情。
是一种……审视。
“宋一帆,你小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三万八的香奈儿,不能白花。”
赵盐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
“我懂了你真他妈损”的笑。
“说吧,”他往前凑了凑,“打算怎么干?”
我没直接回答。
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那个男舞者,今晚在台上搂我女朋友腰的那个。”
赵盐掏出手机。
“名字呢?”
“不知道。但他是陈栀学校的,舞蹈学院的,今晚参加了比赛。”
“行。”赵盐的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给我一晚上。”
“不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串羊肉。
嚼了两口。
“这串烤得不错。”
赵盐看着我。
他大概在想:这人刚被绿完,居然还有心情点评烧烤。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此刻的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我在省力气。
十二个小时的航班教会了我一件事:
从悉尼到北京,一万公里。
但从信任到背叛,只需要一句话。
既然她选择了精密计算。
那我也不打算随便翻底牌。
放下酒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奈儿。
三万八。
这钱不能白花。
但也不会按原计划花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赵盐的信息来了。
人查到了。
周牧阳,舞蹈学院大四,现代舞方向,陈栀的同班同学。
家境不错,他爹在老家开了三家建材店。
朋友圈人设是文艺阳光大男孩,发的内容不是排练照就是咖啡拉花,偶尔来一句“生活需要仪式感”。
赵盐把他朋友圈截图发给我的时候,特意标注了一张——
三月二十八号,周牧阳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
配文是:“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
评论区第一条,陈栀的小号,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三月二十八号。
那天晚上十一点,陈栀跟我视频了四十分钟。
她说排练太累了,腿酸得厉害。
我说你贴个膏药早点睡。
她说好,晚安,想你。
我说我也想你。
她挂了电话。
然后大概率,翻了个身,把“想你”发给了另一个人。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
赵盐又发来一条:“还有个事你可能想知道——这个周牧阳,在他自己朋友圈没提过陈栀。一张合照都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对外是单身人设。昨晚在台上公布恋情,可能是第一次公开。”
我想了想。
“也就是说,昨晚那个场合,他们觉得安全,才公开的。”
“对。那比赛是舞蹈圈的,你又不在这个圈子里。他们觉得消息传不到你耳朵里。”
赵盐顿了顿。
“但他们没想到你坐在最后一排。”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有点荒诞。
命运有时候挺幽默的。
把手机放下,我开始想下一步。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
我知道她出轨了。
她不知道我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在北京。
信息差完全在我这边。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优势。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摊牌,她哭一哭闹一闹,这事儿就变成了一场俗套的分手戏。
我亏了十二小时的航班,亏了三万八的包,亏了两年七个月的真心。
她最多掉几滴眼泪,朋友圈发一句“谢谢你来过”,然后转身继续跟周牧阳跳双人舞。
不行。
这个剧本不能这么写。
我得让这三万八花得值。
想了一下午,我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不摊牌,不提分手,维持现状。
第二,留在北京几天,近距离收集更多信息。
第三,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自己演不下去。
赵盐听完我的计划,表情很复杂。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累吗?直接分了不好吗?”
“你算算,我为这段感情花了多少钱。”
赵盐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来回机票、包、平时转账红包……少说也有小十万吧。”
“嗯。”
“你想要回来?”
“不是钱的事。”
我看着窗外。
赵盐的出租屋在五环外的回龙观,窗外是一排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顶上有人晒被子。
“我想让她知道,算计别人的时候,最好确保别人是个傻子。”
赵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你说怎么干。”
下午三点,我给陈栀发了一条消息。
“栀栀,考完了,我放假了。”
她秒回:“真的吗!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没订机票,这几天可能有点忙。”
“忙什么呀?”
“导师让我帮忙整理一个项目报告,可能要几天。”
“哦……那你忙完赶紧回来呀,我好想你。”
又是那三个字。
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切到赵盐的对话框。
“帮我约周牧阳。”
”???你要见他?“
”不是我见。你见。“
”我见他干嘛?“
”交朋友。“
赵盐发了一串问号。
我解释道:“你不是做互联网的吗?你就说你们公司最近想做一个舞蹈类的短视频项目,在找合作的舞蹈博主。你在比赛上看到了他的表演,觉得不错,想聊聊合作。”
赵盐想了想。
”好像……还挺合理的?“
”他朋友圈天天发排练照,一看就是有流量需求的人。你扔个橄榄枝过去,他肯定接。“
”然后呢?“
”然后你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随便聊,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他和陈栀到底什么情况;第二,陈栀跟他说过我没有;第三,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
”宋一帆。“
”嗯?“
”你要是不搞工程,去搞情报绝对是一把好手。“
我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开始操作。
赵盐的执行力一向很强。
当天晚上,他就通过比赛的公开名单找到了周牧阳的社交账号,加了好友。
理由就是我说的那套——舞蹈短视频项目合作。
周牧阳果然秒通过。
还回了一句:“太巧了,我最近正好在考虑做自媒体!”
赵盐跟他约了后天晚上吃饭。
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计划之外,还有一些事情在发生。
当天晚上十点,陈栀又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素颜,头发湿漉漉的,应该刚洗完澡。
皮肤很好,水灵灵的。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曾经觉得这个酒窝是我的。
现在不确定了。
”宝贝,你脸色好差啊。“她皱着眉说。
”昨晚熬夜赶报告。“
”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
”嗯。“
”你看到我昨天发的照片了吗?我们拿了第二名!“
”看到了,恭喜。“
”开心吧?“
”开心。“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撒娇的语气说:“你怎么不太高兴啊?是不是想我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两天前我会觉得甜得要命。
现在只觉得——
每一个字都是一层滤镜,把下面的真相遮得严严实实。
”有点累。“我说。
”那你早点睡吧,我不打扰你了。晚安,么么哒。“
她亲了一下屏幕。
我说晚安。
挂了视频。
然后坐在赵盐家客厅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折叠床很窄,翻个身就吱嘎响。
赵盐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往前划。
两年七个月的照片。
悉尼歌剧院前的合照。
她来悉尼看我时在超市里推购物车的背影。
跨年夜视频截图,她举着烟花棒对着镜头笑。
去年情人节我寄给她的手写信,她拍了照片发给我,信纸上还滴了一滴咖啡渍。
每一张照片都是真的。
每一张照片里的笑容都是真的。
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假的故事。
我把相册关了。
深呼吸。
然后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
明早八点。
该办正事了。
【第四章】
两天后,赵盐请周牧阳吃饭。
地点在朝阳一家日料店,人均三百多的那种。
赵盐说以公司名义报销。
我说你们公司有这项报销吗。
他说没有但我可以编。
我说你不怕财务查。
他说财务是我前女友她不敢查我。
行吧。
按照计划,我没有出现。
赵盐一个人去的。
但我让他全程开着微信语音通话,手机放口袋里,我在赵盐家戴着耳机听。
音质不太好,时不时有摩擦衣服的杂音,但大致能听清。
赵盐到得比周牧阳早。
等了五分钟,周牧阳来了。
从声音判断,他声音偏低沉,说话慢条斯理的,带一点点南方口音。
”赵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没事没事,坐坐坐。“
赵盐开始演了。
他演得不错。
先聊了十分钟行业,什么短视频赛道、舞蹈垂类内容、MCN孵化之类的,说得有模有样。周牧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说”对对对”。
然后赵盐切入正题。
“牧阳啊,前天那场比赛我在台下看了,你跟你搭档那个女生,配合真的绝了。”
“哈哈,那是我女朋友。”
周牧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得意。
“哦?是吗?怪不得!那默契感不是演出来的。”
“嗯,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
又是三个月。
我握了握拳头。
赵盐继续:“那她也做短视频吗?你们可以一起做情侣号啊,双人舞+情侣日常,流量肯定爆。”
“说实话我也在考虑这个。但她有点……怎么说呢……”
“什么?”
“她比较低调,不太想在网上曝光。”
赵盐笑了一声。
“害羞?”
“不是害羞。”周牧阳压低了声音,“她之前有一个前男友,异地,在澳洲。好像还没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赵盐的声音也顿了一下,但他接得很快。
“还没分?那你们这是……”
“她说感情早就没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分手。毕竟异地,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她说等对方回国的时候当面说清楚。”
“哦……那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周牧阳笑了一下,“人在我身边,心在我这儿,那个远在天边的算什么?而且她说了,那个男的就是个老实人,闷头搞学术的,连她新换了搭档都不问一句,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老实人。
没有危机感。
这两个词像两颗钉子,钉进了我的太阳穴。
耳机里,赵盐在笑,笑得很社交。
“那看来你稳得很啊。”
“还行吧。”周牧阳语气轻松,“而且说实话,这种长期异地的,早晚得散。我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说得好轻巧。
好像插足别人的感情,跟超车一样稀松平常。
赵盐又聊了十几分钟,套了一些其他信息。
比如周牧阳和陈栀是从搭档开始的,排练排着排着就排到一起了。
比如他们在外面从不牵手,怕被共同认识的人看到。
比如陈栀跟他说过,等毕业了就正式公开。
毕业。
陈栀大四,今年七月毕业。
也就是说,她的计划是——
毕业前跟我分手。
毕业后跟周牧阳在一起。
一个月的窗口期,无缝衔接。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谁也没伤害。
除了那个“老实人”。
吃完饭,赵盐跟周牧阳加了微信,说回头联系。
周牧阳走后,赵盐打车回来了。
一进门,他看着我。
我坐在折叠床上,姿势跟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你都听到了?”他问。
“嗯。”
“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
“还好。”
“真的?”
“嗯。”我站起来,“现在信息够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走到窗边。
回龙观的夜景,一片居民楼的灯光,远处有工地的塔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她的计划是拖到毕业,对吧?”
“嗯。”
“她觉得我不知道,对吧?”
“对。”
“她觉得我是个没有危机感的老实人,对吧?”
”……对。“
我转过身。
”那我就给她一个惊喜。“
赵盐看着我。
”什么惊喜?“
”她不是七月毕业吗?毕业典礼,家长都能去。“
赵盐瞳孔放大了。
”你不会要……“
”我要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然后呢?“
”然后,让她在最隆重的场合,面对所有人,亲口告诉我——到底选谁。“
赵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挤出一句:“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比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和三万八的包狠吗?“
赵盐闭嘴了。
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罐啤酒。
扔给我一罐。
”行。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了一段”演出”。
每天跟陈栀正常聊天。
说想你,说晚安,偶尔发一个自拍。
她回得热情、及时、甜蜜。
每一条消息都让我胃里泛酸,但我咽下去了。
我需要维持这个状态,直到毕业典礼那天。
期间,赵盐帮了大忙。
他以“短视频合作”的名义跟周牧阳保持着联系,时不时约出来喝杯咖啡。
周牧阳对赵盐越来越放松,开始主动分享他和陈栀的日常——
比如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
比如陈栀给他织了一条围巾。
比如上周末他们去了趟故宫,陈栀拍了很多照片,但没有发朋友圈。
因为“她说她男朋友可能会看到”。
每一条信息,赵盐都会转发给我。
我看完,存好,继续跟陈栀说晚安。
赵盐有一次忍不住问我:“你不难受吗?”
“难受。”
“那你还能装?”
“因为难受的尽头不是崩溃,”我说,“是清醒。”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七月三号,陈栀的毕业典礼。
还有十一天。
【第五章】
七月三号。
北京,晴,三十四度。
我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提着那个香奈儿的纸袋。
赵盐送我到学校门口。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确定?”
“确定。”
“需要我在外面等你吗?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临场发挥失控,我好进去拉架。”
我笑了一下。
“不用。”
赵盐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拳头碰拳的动作。
“干就完了。”
我碰了一下他的拳头。
转身走进了学校大门。
陈栀的学校是一所艺术院校,校园不大但很漂亮。
到处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毕业生,笑声、快门声、家长的叮嘱声,热闹得像过年。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上午十点开始。
我到的时候九点四十。
礼堂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亲友在排队了。
我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一个普通的男青年,提着一个不普通的纸袋。
刷了入场码——赵盐提前帮我搞到的——进了礼堂。
找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视野不错,能看到舞台和前排。
典礼开始了。
校长讲话、院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
我没怎么听。
一直在扫视会场。
前排左侧第三排,我看到了陈栀。
她穿着黑色学士服,学士帽戴得歪歪的,正跟旁边的同学说笑。
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周牧阳。
他也穿着学士服,偶尔侧头跟陈栀说两句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陈栀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周牧阳的手也搭在另一侧扶手上。
两只手离得不远不近。
偶尔,她的小指会动一下。
他的小指也会动一下。
不是巧合。
是那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藏在人群里的小动作。
我以前跟她视频的时候,她也会这样。
用小指勾手机支架,一下一下地敲。
我问她干嘛,她说手痒。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手痒。
是心痒。
我深呼一口气。
稳住。
典礼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是颁发毕业证书环节。
按学院分组上台,院长握手,拍照,鞠躬。
轮到舞蹈学院的时候,陈栀第四个上台。
她走上去,接过证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台下有人吹口哨。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经过周牧阳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很快,不到一秒。
但够了。
典礼结束。
人群开始往外走。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等大部分人散了,我才站起来。
香奈儿的纸袋在手里提着。
掌心全是汗。
我走出礼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看到了陈栀。
她站在礼堂门口的大台阶上,跟几个同学在拍合照。
学士帽摘了,头发散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
毕业了嘛。
周牧阳站在旁边,帮她们拍照。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心跳在加速,但步伐很稳。
走到离她大概五米的地方,我停下来。
她还没注意到我。
“栀栀。”
我叫了她。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她转过头。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宋……宋一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是惊喜的颤抖。
是惊吓的颤抖。
旁边的同学都看过来了。
周牧阳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毕业啊。”
我笑了一下。
“惊不惊喜?”
她的脸色变了。
白了一瞬。
然后又迅速恢复。
她是学舞蹈的,表情管理能力本来就比一般人强。
“你……你不是说在悉尼忙项目报告吗?”
“提前忙完了。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告诉你。”
我举了举手里的纸袋。
“还给你带了礼物。”
她看到了那个香奈儿的logo。
瞳孔又放大了一圈。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快速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瞟了周牧阳一眼。
就一眼。
但我捕捉到了。
周牧阳的表情也变了。
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警觉。
他显然认出了“那个在澳洲的老实人”。
因为我的脸出现在陈栀的手机屏保上——至少三个月前是这样。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陈栀反应很快。
她笑了。
笑得很甜。
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天哪,你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
她的手指扣着我的胳膊,力度比平时大。
不是撒娇的力度。
是稳住局面的力度。
“同学们,这是我男朋友,宋一帆,从澳洲飞回来的!”
她冲周围的人介绍。
语气热情。
笑容灿烂。
演技满分。
几个女同学发出了“哇”的声音。
“好浪漫啊!”
“从澳洲飞回来的?天哪!”
“这个纸袋是什么?香奈儿?!”
我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全程,我没有看周牧阳。
但我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反应。
他把手机放下了。
手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
明明嘴角在笑,但眼神是冷的。
陈栀挽着我的手臂,跟同学们寒暄了几分钟。
然后她拉着我往一边走,远离人群。
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她松开了手。
回头确认没人注意后,她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慌张。
有心虚。
还有一丝——
极其微弱的——
恼怒。
不是对我的恼怒。
是对“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的语气在努力维持温柔。
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急躁。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我把纸袋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盒子。
手指碰到盒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念叨了半年的那个包。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我用了两秒钟才解读出来——
是内疚。
短暂的、转瞬即逝的、被迅速压下去的内疚。
“谢谢你,”她说,“这太贵了……你不用——”
“给你买的,就是你的。”
我打断了她。
她抿了抿嘴。
“那个……今晚同学聚餐,我们班的,可能会比较晚。你——”
“没事,你去。我找我哥们儿玩。明天我们再约。”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松了一口气。
我的出现对她来说,不是惊喜。
是意外。
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意外。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飞了那么久肯定很累。”
她笑着推了推我的肩膀。
语气是关心。
潜台词是——你赶紧走吧。
我点点头。
“好。你去忙。”
转身走了两步,我又回头。
“对了——”
她一愣。
“刚才帮你们拍照的那个男生,你搭档?”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零点三秒。
“嗯,是啊,周牧阳,我们一起比赛的那个,我跟你提过。”
“跳得不错。”
“嗯……是还行。”
“替我谢谢他帮你们拍照。”
“好……好的。”
我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赵盐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盐看着我。
“怎么样?”
“第一枪,打完了。”
“她什么反应?”
“慌了。但没露馅。”
“然后呢?”
“等。”
“等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
“等她今晚的同学聚餐。”
赵盐一脸问号。
我解释:“她刚才急着让我走,说今晚有同学聚餐。你觉得那个聚餐上谁会在?”
“周牧阳。”
“对。现在她知道我在北京了,她需要跟周牧阳对口供。今晚的聚餐就是她们的紧急会议。”
赵盐想了想。
“你是故意的。”
“对。”
“你故意出现在毕业典礼上,就是为了让她慌,让她今晚必须去找周牧阳。”
“对。”
“然后呢?”
“然后——”
我把手机递给赵盐。
屏幕上是赵盐和周牧阳的微信对话。
最后一条是赵盐今早发的:“牧阳,晚上有空吗?正好想跟你聊聊合作方案的细节。”
周牧阳回的是:“晚上有个同学聚餐,要不明天?”
“你再约他。”我说。
“约不了啊,他说有聚餐。”
“你发一条:没事,我也在那附近,聚餐完我们喝一杯?我请客。”
赵盐打了这条消息,发出去。
一分钟后,周牧阳回复:“行啊,那晚上见。”
赵盐看着我。
“然后呢?你要我喝完酒套他话?”
“不用套。他会主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我出现了。陈栀会在聚餐上告诉他这件事。他会紧张。一个紧张的人,在喝了酒之后,最需要的是倾诉。而你,是他在北京唯一一个‘跟这件事无关’的朋友。”
赵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
“宋一帆。”
“嗯?”
“你是真他妈可怕。”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可怕吗?
也许吧。
但把一个人逼到可怕的,不是性格。
是那一句“那个男的就是个老实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
老实人翻脸是什么样的。
【第六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赵盐给我打了电话。
“搞定了。”
“说。”
赵盐的声音带着点酒气,但思路很清晰。
“他喝了不少。我就随便一提‘你女朋友今天毕业开心吧’,他就打开话匣子了。”
“说什么了?”
“他说陈栀的前男友今天突然出现在毕业典礼上,从澳洲飞回来的,还带了一个香奈儿包。”
“他怎么说的?原话。”
赵盐回忆了一下。
“他说——‘真他妈麻烦,这个人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她说本来打算这个月分手的。’”
这个月分手。
七月。
跟我猜的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说陈栀在聚餐上跟他说了,让他最近别联系她,等她处理完。他有点不高兴,说凭什么要为一个‘过去式’避让。陈栀说你先忍忍,最多两周。”
两周。
两周内跟我分手,然后无缝衔接。
这就是她的时间表。
“还有呢?”
“有。”赵盐的语气变了,“这个你可能不太想听。”
“说。”
“他说……那个香奈儿的包,陈栀拿回去了。”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问陈栀为什么要收那个包,陈栀说——‘反正要分手了,不收白不收。’”
不收白不收。
五个字。
像五根针。
扎得很深。
但我没有流血。
因为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知道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但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别的吗?”
“没了。后面他就开始抱怨陈栀最近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烦他,让他别烦她之类的。典型的撒狗粮变成了倒苦水。”
“好。辛苦了。”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约陈栀吃饭。”
“你要摊牌?”
“不。”
“那你约她干嘛?”
“给她演一场戏。”
“什么戏?”
“深情男友千里赴约戏。”
赵盐沉默了三秒。
“你是要让她愧疚?”
“不是愧疚。”
我说。
“是让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第二天,我约陈栀在三里屯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她到的时候,化了妆,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背着——
我买的那个香奈儿。
看到包的瞬间,我心里像被人握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她用别人买的包来赴别人的约。
脸上还挂着甜蜜的笑。
“宝贝,你看我今天背了你送的包,好看吗?”
她转了个圈。
裙摆转出一个弧线。
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好看。”
我说。
然后帮她拉开了椅子。
整顿饭,我都在演。
演一个从澳洲飞回来、满心欢喜见女朋友的深情男友。
给她夹菜。
帮她切牛排。
说你瘦了要多吃点。
说比赛拿了第二名已经很棒了。
说我在澳洲天天想你。
每一句话都说得真诚。
因为——
每一句话本来就是真的。
我确实天天想她。
我确实为她骄傲。
我确实从澳洲飞了十二个小时。
只是这些真心话,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线。
织成了一张网。
而她坐在网里,浑然不知。
吃到一半,她接了一个电话。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秒,说“我去接个电话”。
她走到餐厅门口,背对着我。
我看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说了两三分钟,她回来了。
“谁啊?”
“我妈。”
她说得很自然。
来电显示我没看到。
但从她接电话时的姿态——那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肩膀紧绷的姿态——
我知道不是她妈。
吃完饭,我们在三里屯逛了一会儿。
她挽着我的手臂,在商场里走走停停。
看到一个首饰店的时候,她拉着我进去,试了一条项链。
“好看吗?”
“好看。”
“帮我戴上嘛。”
我站到她身后,帮她扣项链的搭扣。
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痒。”她笑着说。
我没笑。
因为以前帮她戴项链的时候,她不会缩。
她会微微仰头,闭上眼睛,等我扣好了再转过来亲我一下。
这一次,她缩了。
身体的反应比语言诚实。
项链没买。
她说太贵了改天再说。
逛到晚上八点,她说有点累了想回去。
我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今天好开心。”她踮起脚,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回去早点睡。”我说。
“嗯,你也是。明天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翻到一个我今天刚注册的小号。
在我帮她戴项链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手机的锁屏画面——
不是我们的合照了。
换成了一张风景照。
普普通通的晚霞。
和周牧阳三月二十八号发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截了一张赵盐之前发给我的周牧阳朋友圈截图。
存好。
然后给赵盐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进入最后阶段。”
“什么阶段?”
“她毕业答谢宴,什么时候?”
“我问问周牧阳。”
十分钟后,赵盐回复。
“七月八号,周六,他们班的毕业答谢宴,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酒店,班里同学加老师,差不多四十多人。”
“我要去。”
“你去?你又不是他们班的。”
“以‘男朋友’的身份去。”
赵盐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在四十多个人面前……”
“对。”
“宋一帆。”
“嗯。”
“你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来没打算回头。”
我说。
“回头路在十二个小时前就断了。”
停了一下。
“不对。是在三个月前,她决定骗我的那一秒,就断了。”
赵盐没再说话。
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第七章】
七月八号,周六。
毕业答谢宴。
地点是学校旁边一个中档酒店的宴会厅,包了两桌,加上老师一共四十来人。
赵盐帮我确认了信息:周牧阳会去,陈栀也会去,两个人在同一桌。
我的出现,陈栀是不知道的。
前一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说:“明天我要去我哥们儿公司看一个项目,可能联系不上你,别担心。”
她回:“好的,我明天也有个同学聚会。”
一切正常。
各忙各的。
七月八号下午五点半。
我站在酒店门口。
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干净清爽。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来参加女朋友聚餐的、从澳洲飞回来的男生。
手里没拿东西。
今天不需要道具。
我走进酒店大堂,上了二楼。
宴会厅门口放着一个迎宾牌,上面写着“XX舞蹈学院XX届XX班毕业答谢宴”。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已经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宴会厅不大,暖色灯光,两张大圆桌,中间有一个投影屏在放大学四年的照片合辑。
进门的瞬间,没有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在吃喝说笑。
我扫了一眼。
陈栀坐在靠窗那桌,侧面对着门。
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很好看。
她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再过去——
周牧阳。
他穿了一件黑色T恤,看起来很放松。
正跟旁边的男生举杯碰酒。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位置。
安全距离。
演得很好。
我站在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走了过去。
走到陈栀身后的时候,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来晚了。”
她浑身一震。
转过头。
看到是我。
脸色在零点五秒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惊讶。
第二阶段:恐慌。
第三阶段:强制微笑。
“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看项目吗?”
我笑了一下。
“项目取消了,想着你有聚会,来接你。结果到了门口听到你们在里面,想着进来打个招呼也行。”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到。
她同桌的几个女生已经看过来了。
“呀,陈栀,这是你男朋友吗?”
“就是那个从澳洲飞回来的那个?”
“天哪好帅!”
陈栀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不能不应对。
“对,这是我男朋友宋一帆,他……他就是来接我的。”
“别走别走,坐下来一起吃嘛!”一个短发女生热情地拉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
正好是陈栀和周牧阳之间的那个空位。
世界就是这么巧。
我笑着说:“那就不客气了。”
坐了下来。
左手边,陈栀。
右手边,周牧阳。
我坐下的那一刻,两边的温度都变了。
陈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周牧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喝,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喉结滚动得很明显。
“你好,我是宋一帆,陈栀的男朋友。”
我主动转向周牧阳,伸出手。
笑容真诚。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
犹豫了半秒。
然后握了上来。
“周牧阳。陈栀的同学。”
手劲很大。
不是友好的力度。
是较量的力度。
我没有加力,正常地握了握,收回来。
“你就是那个舞伴吧?前段时间比赛,你们跳得很好。”
“你看了?”
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网上有回放,我在澳洲看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
然后转向陈栀。
“你没跟我说你舞伴跳得这么好。”
陈栀勉强笑了一下。
“还、还行吧。”
桌上的其他人没察觉出异常。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男朋友来聚餐的正常场景。
但我知道,在这张桌子底下,有一场无声的战争。
陈栀的手一直在抖。
她夹菜的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
周牧阳的话少了很多。
他开始频繁地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呢——
我很放松。
跟陈栀的同学们聊天,问她们毕业之后的打算,夸她们跳舞好看。
偶尔给陈栀夹一筷子菜,说“你今天吃得少,多吃点”。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正常的、深情的、不知道任何事情的好男友。
我甚至注意到,对面桌有几个女生在偷偷拍我和陈栀。
大概觉得我们很甜。
半小时后,气氛到了最热的时候。
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转瓶子。
年轻人聚餐的经典节目。
瓶子转了几圈,指向了不同的人。
有人被罚喝酒,有人被问了尴尬问题。
笑声不断。
然后——
瓶子指向了陈栀。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短发女生笑着问。
陈栀犹豫了一下。
“真心话吧。”
“好!”短发女生想了想,眼珠一转,“你和你男朋友异地这么久,有没有动摇过?”
全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问得好!”
“对对对,异地恋最考验人了!”
陈栀的脸白了。
不是害羞的白。
是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又不能叫出声的白。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周牧阳一眼。
周牧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没有啊。”
陈栀笑着说。
声音有点干。
“他对我很好,我们一直都很好。你看他不是飞回来了嘛。”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
是在让我配合。
我笑了笑。
“对,我们一直都很好。”
全桌发出“哦——”的声音。
短发女生满意了,瓶子继续转。
陈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她的手还在抖。
接下来的半小时,瓶子又转了几轮。
到我的时候,我选了真心话。
短发女生问我:“你从澳洲飞回来,最想对陈栀说什么?”
全桌又安静了。
期待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
我转头看着陈栀。
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心虚,还有——
一丝丝的期待。
奇怪的。
被背叛的人要表白,背叛的人居然还有期待。
也许人就是这么矛盾。
我说:“我想说——”
停了一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年多,辛苦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我说得很认真。
因为它是真的。
我的确觉得她辛苦了。
一个人在国内应付学业、比赛、社交,还要维持一段跨国恋。
确实辛苦。
只不过——
她选择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来结束这份辛苦。
陈栀的眼眶红了。
“傻瓜……”她小声说。
全桌掌声。
有人吹口哨。
有人喊“亲一个”。
而我余光里。
周牧阳放下了酒杯。
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他的声音很平。
但走路的时候,他撞到了椅子。
没有回头。
陈栀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只有我注意到了。
十分钟后,周牧阳回来了。
他坐下来,不再说话。
聚餐的后半段,他一个人闷头喝酒。
跟旁边的人也不聊了。
陈栀偶尔用余光瞟他,每一次都很快收回来。
这场答谢宴,变成了一场三个人的角力。
一个不知情的“老实人”。
一个心虚的女朋友。
一个被迫沉默的第三者。
只不过——
“不知情的老实人”,是我演的。
晚上九点半,聚餐结束了。
大家互相道别,合影留念。
我跟陈栀的同学们一一握手告别。
最后,走到周牧阳面前。
“牧阳,认识你很高兴。以后陈栀在学校有什么事,麻烦你多照顾。”
我伸出手。
笑容真诚。
语气温和。
但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一秒钟的对视。
他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安。
他握了握我的手。
“好。”
一个字。
手松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
出了酒店,我拉着陈栀的手走在路上。
夜风很凉。
她的手也是凉的。
“今天玩得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说。
但她没有看我。
一直看着前方。
我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进去吧,早点休息。”
“嗯。”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对我真的很好。”
我说:“那当然。”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还是红的。
但我不确定那是为了谁。
回到赵盐家,赵盐问我:“今晚怎么样?”
“网收紧了。”
“什么时候收?”
“快了。”
我看了看手机。
周牧阳在赵盐的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
没有配图。
只有一句话——
“有些东西,争不过就算了。”
发布时间:今晚十点零七分。
评论区没有人回复。
但我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谁的。
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放弃”。
是“宣战”。
好。
那就来吧。
【第八章】
七月十号,周一。
赵盐发来消息:周牧阳在朋友圈删了那条状态。
但新发了一条——
一张两杯咖啡的合照,配文:“有些话,面对面说才算数。”
赵盐补了一句:“拍摄地点是学校旁边的漫咖啡,两杯拿铁,一杯加奶泡拉花一杯不加。陈栀喝咖啡加拉花的习惯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她喜欢拿铁加奶泡拉花。
说好看。
每次去咖啡店都要拍一张。
所以这张照片的意思是——
周牧阳跟陈栀见面了。
而且是在他知道我存在的情况下,主动约的。
不仅约了,还发了朋友圈。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种暗戳戳的宣示主权的操作——
说明他急了。
一个急了的人,会犯错。
我等的就是这个。
当天下午,陈栀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她的表情比前两天放松了一些。
大概是跟周牧阳碰了头,达成了某种共识。
“宝贝,你还在北京待几天啊?”
“可能再待一周吧。”
“那我们多出去玩玩!我毕业了现在有空。”
“好啊。”
“对了——”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暑假回来之后,我们去旅游?就我们两个人。”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困惑。
按照她原来的计划,这个月要跟我分手。
怎么反而提出旅游了?
要么是缓兵之计。
要么——
她在动摇。
不管是哪种,都不影响我的计划。
“好啊,想去哪儿?”
“嗯……云南?大理?”
“行,到时候我来定。”
她笑了。
但笑容的底色,我已经看不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赵盐家的折叠床上想了很久。
有一个瞬间,我差点动摇了。
差点想算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她可能真的后悔了呢?
她在毕业典礼上被我吓到了,在答谢宴上被真心话问到了,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感受到了我的好——
也许她真的在重新考虑呢?
也许她会主动跟周牧阳断了呢?
也许——
然后我想起了一句话。
“不收白不收。”
那个香奈儿包。
三万八。
她拿回去的时候说的话是“不收白不收”。
这句话不是一个正在后悔的人会说的。
这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说的。
我把那一瞬间的动摇摁灭了。
继续。
七月十二号。
赵盐约了周牧阳出来喝酒。
这次不是套话。
是最后一步棋。
地点在望京的一个清吧。
赵盐坐下后,直接摊牌了。
“牧阳,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宋一帆。你知道他的。”
周牧阳沉默了一秒。
“你认识他?”
“不止认识。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赵盐说这句话的时候,隔着手机免提,我都能感觉到对面空气凝固了。
“什么意思?”
周牧阳的声音变了。
“意思是——那天比赛,他在台下。你在台上说‘在一起三个月了’的时候,他就坐在最后一排。”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很重。
“他都知道了?”
“从头到尾。”
“那他……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跟陈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呢?”
又是沉默。
然后周牧阳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后脊发凉的笑。
“他在等。”
“对。”赵盐说,“他在等你们自己演不下去的那天。”
“妈的……”
周牧阳低声骂了一句。
“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盐没说话。
因为下一句话,是我提前让他说的。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可以继续跟陈栀在一起。他不争。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陈栀自己亲口跟他说。当着他的面。把这三个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是微信,不是电话。当面。”
周牧阳沉默了很久。
“就这样?”
“就这样。他不闹,不发朋友圈,不找你麻烦。但他要一个说法。当面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陈栀说?”
“因为——”赵盐停了一下,“他说,如果他主动摊牌,陈栀还可以演。可以哭,可以赖,可以装无辜。但如果你主动把事情捅破——”
他让那句话悬了两秒。
“就没有人能演了。”
通话里传来周牧阳的呼吸声。
很重。
“他想让我……主动捅破?”
“他想让这件事,由你来决定。”
“凭什么?”
“因为你是那个‘加速了这个过程’的人。你自己说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牧阳站起来了。
“我知道了。”
他走了。
赵盐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有两种可能,”我说,“第一种,他缩了,装作不知道,跟陈栀继续偷着来。第二种——”
“第二种?”
“他去找陈栀。把一切告诉她。然后问她选谁。”
“你赌哪种?”
我想了想。
“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有些话,面对面说才算数。’”
赵盐明白了。
“你赌他会捅破。”
“一个发朋友圈宣示主权的男人,在知道对手全程知情的情况下,不会选择缩着。”
“因为缩了等于认输。”
“对。”
我靠在椅子上。
“现在就看明天了。”
赵盐沉默了一会儿。
“宋一帆。”
“嗯。”
“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回头,对吧?”
“从来没有。”
“那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
回龙观的夜晚,远处的塔吊灯又在闪。
“我要的是——让她知道,她精心算计的一切,从第一天就被人看在眼里。”
“不是为了报复?”
“不全是。”
我说。
“是为了让自己,能干干净净地走掉。”
这是真话。
我不想带着疑问离开。
不想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对她好一点她就不会这样?
不。
我做得够好了。
十二个小时的航班够不够好。
三万八的包够不够好。
两年七个月的真心够不够好。
不够。
对一个不爱你的人来说,多少都不够。
所以我不再追问自己。
我只需要让她亲口承认。
然后转身。
干净利落。
【第九章】
七月十三号,下午两点。
陈栀给我打电话。
声音不太对。
有点哑。
像哭过的那种哑。
“宝贝……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好。在哪见?”
“你住的附近就行,随便找个咖啡厅。”
半小时后,我在回龙观地铁站附近的一家星巴克等她。
她来了。
没化妆。
眼眶有点肿。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
没有背那个香奈儿。
背的是一个旧帆布包。
她坐下来,要了一杯冰美式。
没有加奶泡拉花。
我看着她。
等着。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盯着杯子里的冰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一帆。”
“嗯。”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但没有哭。
我也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闭了一下眼。
深呼一口气。
“他跟我说了。昨晚。他说赵盐是你的发小。你在比赛那天就在台下。你全都知道。”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继续说。
“他说你从头到尾就知道。毕业典礼、答谢宴、这几天所有的见面……你都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觉得呢?”
“你在等我自己说?”
“不是等你说。”
我放下杯子。
“是等你选。”
她愣住了。
“选?”
“对。”我看着她,“从毕业典礼那天起,你有无数次机会跟我说实话。答谢宴上被问到的时候,你也有机会。甚至你提议去云南旅游的时候,你也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你没有。”
她的嘴唇在抖。
“你选了继续演。”
“我不是——”
“你甚至在拿到那个包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收白不收’。”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彻底白了。
“他告诉你的?”
“不重要。”
我说。
“重要的是,栀栀——”
我叫了她的昵称。
最后一次。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包不是包。那是我三个月没吃早饭攒下来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杯子上。
“对不起……”
“别道歉。”
我的语气很平。
“道歉没用。你也不需要道歉。因为你做这些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只是觉得——距离太远了,感情淡了,身边有一个更近的人。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在做你觉得最优解的选择。”
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我打断她。
“你连分手都计划好了,等毕业,等七月,等我回来的时候当面说。时间表都排好了。三个月的脚踩两条船,精确到周。你唯一没算到的,是我会飞回来。”
她捂住了脸。
肩膀一直在抖。
星巴克里的人看了过来。
我没管。
“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我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也不是报复你。你信不信,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除了赵盐。你的同学不知道,你的老师不知道,你的家人也不知道。”
她从手指缝里看我。
“我今天来,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和周牧阳的事,从头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怎么决定的。我只想听真话。全部的真话。听完,我就走。”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了。
断断续续的。
从去年十二月说起。
周牧阳是新换的搭档。
排练很多,每天泡在一起。
她说异地太苦了,每次视频挂完电话,屋子里空荡荡的。
她说周牧阳对她很体贴,排练完给她买奶茶,下雨了借她伞。
她说她犹豫过、挣扎过、想过跟我说。
但每次想开口,我都很开心地跟她聊天。
她说她不忍心。
“不忍心”。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不忍心告诉我真相。
但忍心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飞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花三万八买包,像个傻子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这就是她的“不忍心”。
我没有戳破。
让她说完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快说不出来了。
“一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七个月。
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条线条。
此刻满是泪痕,像一幅被雨水淋湿的画。
依然好看。
但已经不属于我了。
“好。”
我站起来。
“我听完了。”
她抬头看我。
“你要走了吗?”
“嗯。”
“你……你不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在听到那句‘不收白不收’的时候,恨过。”
她低下了头。
“但现在不恨了。”
她又抬起头。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论文要写,有工地要去,有水泥要搬。没工夫恨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居然笑了。
带着泪的笑。
“你还是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说正经事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不正经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包的购买小票。三万八千一百六十块。你方便的话,转给我。不方便也没关系。”
她盯着那张小票。
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转。我现在就转。”
“不急。”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栀栀。”
“嗯?”
“以后对周牧阳好一点。如果你选了他,就别再脚踩两条船了。对谁都是。”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转身。
走出了星巴克。
外面阳光很烈。
北京七月的太阳,毒得很。
我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
掏出手机。
给赵盐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走吧。”
赵盐秒回:“去哪?”
“机场。回悉尼。”
“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十秒后他回了一句:“我去接你。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站在烈日下,忽然觉得——
好轻。
从十几天前落地那一刻起,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东西,没了。
不是因为报了仇。
不是因为她哭了。
而是因为——
我终于把真话听完了。
不用再猜了。
不用再演了。
不用再在凌晨三点盯着她的朋友圈,反复分析每一个字的含义了。
全部结束了。
赵盐的银色飞度停在路边。
我拉开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没有。太阳晃的。”
“鬼信。”
我没理他。
他也没再问。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窗外,北京的街道在往后退。
写字楼、立交桥、路边的烧烤摊。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比赛那天晚上,主持人问了那个问题。
“你们俩在台下也这么默契吗?”
她红了脸。
他说“在一起三个月了”。
我手里的香奈儿落地了。
纸袋磕在座位前面的横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观众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弯腰捡起来。
袋子角被磕瘪了一点点。
当时我想的是——
算了。
袋子瘪了不要紧。
只要她开心就行。
现在想起来。
那个瘪掉的角,才是整件事最真实的隐喻。
不是包碎了。
是人碎了。
但碎了的东西,不一定要粘回去。
有时候扫干净,比粘回去更好。
高速上,赵盐突然开口了。
“那个包呢?她还了吗?”
“我留了小票给她,让她转钱。”
“她会转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坏人。”
赵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被绿了还说她不是坏人?”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够勇敢。不敢说分手,不敢面对,不敢做选择,所以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里。包括她自己。”
赵盐叹了口气。
“你比我大度。换成我早把事情发到朋友圈了。”
“发了有什么用?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绿了?那多丢人。”
“你这叫……什么来着……”
“体面。”
“对,体面。”赵盐点了点头,“你他妈是我见过最体面的冤种。”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到了机场,赵盐把我送到出发大厅门口。
我拿着行李下了车。
他摇下车窗。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你那三万八,要是她真不转——”
“她会转的。”
“万一呢?”
“万一的话——”
我想了想。
“就当我交了一笔学费。学了一门课。”
“什么课?”
“识人课。”
赵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拳头。
我碰了一下。
“一路平安。兄弟。”
“嗯。”
转身走进了机场。
安检。
候机。
登机。
十二个小时。
又是十二个小时。
来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一个香奈儿,满脑子是她惊喜的表情。
回去的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心里——
干干净净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转账。
三万八千一百六十块。
备注是两个字。
“对不起。”
我点了接收。
然后把对话框删了。
不是恨。
是不需要了。
靠着舷窗,看着北京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我闭上眼。
终于觉得困了。
十几天没睡好过的觉,终于可以补回来了。
迷迷糊糊间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那个主持人没问那句话呢?
如果我没有坐在最后一排呢?
如果我没有临时起意飞回来呢?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
也许等到七月底,她会温温柔柔地跟我说“我们分开吧”,我会难过但会接受,然后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然后一辈子不知道真相。
所以——
谢谢那个主持人。
谢谢他问了那个问题。
虽然那个问题,让我手里的香奈儿摔在了地上。
但也让我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有些东西摔碎了才好。
碎了才能看清——
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