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误服实验室的新药,醒来时,手脚只剩巴掌大。
脸上挂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牙齿尖得能咬破塑料,饿到翻垃圾桶。
我正啃半块过期面包,死对头贺砚舟把我从垃圾堆里拎了出来。
他皱着眉问:「小东西,你家大人呢?」
我不能说话,只能冲他龇牙。
他沉默三秒,把我抱回了家。
「先跟我住。」
我当晚就爬上他的床,抢走了他的被子,还把他刚煮好的粥全吃了。
贺砚舟盯着空碗,脸色越来越沉。
我缩进他怀里,闭上眼。
【报应,都是报应。】
药效失控前,我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贺砚舟看着空荡荡的怀里,问我:「我捡回来的孩子呢?」
我说:「死了。」
他盯着我,抬手扣住我的手腕。
「那你赔我一个。」
【第1章】
凌晨两点,实验楼的消防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红光贴着墙面扫过去,地上的玻璃碎片泛着冷色,我扶着实验台往前爬,手指刚碰到门把,胃里突然翻起一阵灼烧。
下一秒,骨头在身体里挤成一团。
我张嘴想骂人,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白大褂从肩头滑落,拖在地上,袖口足有半米长,裤腿也缠住了脚。
我低头看去,手掌缩成了孩子的尺寸,指甲发黑,皮肤青白,手背浮着细细的血管。
【顾知微,你完了。】
【加班猝死都比这个体面。】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司会议室里和贺砚舟吵架。
他是衡川生物的负责人,我是明川药监中心的合规调查员。
那批药名叫「返生剂」,原本用于修复人体组织,试验阶段却出现了严重的细胞回缩反应。
我拿着检测报告堵在他办公室门口。
「贺总,停止三期试验,封存全部样品。」
他低头翻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顾调查员,报告上写的是可能出现异常,不是一定出现异常。」
「你拿患者的命赌可能?」
「你拿一份还没完成复核的报告,来砸我的项目?」
「你要是再往前推一步,我就把材料送检察院。」
他合上文件,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冷得让人牙根发痒。
「顾知微,你每次来,都只会说这一句?」
「因为你每次都只会犯同一种错。」
「我犯错?」
「把人命当成利润。」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桌上的试剂推到我面前。
「那你亲自确认。」
我没碰。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储藏柜倒下,试剂瓶滚到地面,玻璃碎裂,透明液体溅上我的手背。
贺砚舟伸手拉我,掌心擦过我的手腕。
那一瞬间,皮肤下有一股热流钻进骨头。
现在回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贺砚舟没有亲眼看见我变小。
坏消息是,我暂时也回不去了。
实验楼的警报声越来越近,我拖着白大褂往安全通道走。
门锁被电路切断,我只能从后门钻出去。
外面的雨刚停,垃圾站积着一层黑水,厨余味冲进鼻腔。
我饿得眼前发白,肚子一阵阵抽紧。
【先活下来,再考虑怎么骂贺砚舟。】
垃圾桶里有半盒蛋糕。
我伸手去拿,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过水洼,声音一下停在我身后。
「你在吃什么?」
我僵住,手里还攥着半块蛋糕。
贺砚舟撑着黑伞,站在垃圾站入口,肩头沾着雨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压低。
「小孩,转过来。」
我慢慢转身。
青灰色的脸,裂到耳根的嘴角,黑色指甲,还有一截被我啃破的蛋糕。
贺砚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冲他龇牙。
「别凶。」
他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不是在骂你。」
【你最好不是。】
他从口袋里取出纸巾,伸手擦我嘴角。
我本能抬爪,差点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痕。
贺砚舟停住,低头看了看我的指甲。
「有攻击性。」
【你才知道。】
他没有把我丢下,反而脱下外套,将我整个人裹住,抱了起来。
我被他托着后背,脑袋贴在他胸口。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进耳朵。
【放我下来。】
【贺砚舟,你敢把我抱回去试试。】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有衡川的消毒水味。」
我的心脏猛地停了半拍。
「实验楼里跑出来的?」
我闭上嘴,装死。
贺砚舟抱紧了些,掏出手机。
「程屿,查实验楼今晚的监控,还有附近的失踪人口。」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顿。
「贺总,你不会是要把路边捡的小孩带回家吧?」
「她身上有实验药物反应。」
「那更应该报警。」
「已经报了。」
「那你还抱走?」
贺砚舟看着我,指腹压住我乱动的手。
「警车还在封锁区外,她身上有伤,先带回去清理。」
程屿沉默片刻。
「你确定不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你?」
「闭嘴。」
我被塞进车后座,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车门关上前,他俯身替我系好安全带。
我盯着他的脸,努力挤出一声威胁。
「嗷。」
贺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会叫?」
【我会说话。】
【我还会骂人。】
【你现在立刻把我送回实验楼。】
我又叫了一声。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
车灯照进雨幕,黑色轿车驶离垃圾站。
我缩在后座,摸到外套内袋里一支钢笔。
笔身刻着贺砚舟的名字。
我拔开笔帽,在安全带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贺砚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你会写字?」
我僵住。
手里的笔掉到脚边。
他伸手拿起,看到那一串几乎无法辨认的线条。
「顾……」
我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他把笔转过来,盯着上面的刻字。
「你认识顾知微?」
我捂住自己的嘴。
【完了。】
【第一天就要暴露了。】
【第2章】
贺砚舟把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我坐在后座没动。
他打开车门,弯腰看我。
「下来。」
我抱紧安全带。
【不下。】
【这里是你家,我进去了还怎么逃。】
贺砚舟伸手解开扣子,我立刻翻身滚到另一边。
车厢里空间太小,我的脑袋撞上车窗,眼前顿时一黑。
贺砚舟一把捞住我的腰。
「别乱动。」
我张嘴就咬。
牙齿磕在他手腕上,留下两排浅印。
他看着那片红痕,声音更沉。
「你还真咬。」
【你活该。】
他没有发火,只把我夹在臂弯里,单手撑着伞进楼。
电梯里,镜面映出我的样子。
灰脸,黑爪,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白大褂拖在地上。
贺砚舟站在我旁边,西装外套湿了一半,手臂牢牢护着我的后背。
画面荒唐得让我想笑。
可我现在没有笑的能力,只能咧开嘴。
电梯里的保安看见我,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贺先生,这孩子……」
「实验事故,已经报警。」
「需要送医院吗?」
「先处理外伤。」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砚舟。
「她是您女儿?」
贺砚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立刻闭眼装睡。
「暂时算。」
【谁是你女儿。】
【你全家才是你女儿。】
贺砚舟低头,伸手戳了下我的额头。
「不许装死。」
我一爪拍开他的手。
保安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门打开,贺砚舟抱着我走出去。
他家里没有多余的儿童房,只有一间堆放文件的客房。
他把文件搬到书房,给我铺了一张薄被。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床印着恐龙的被子。
被角还绣着两个字。
小满。
贺砚舟注意到我的视线,手指在被角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侄子的。」
【你侄子呢?】
「他在外婆家,暂时不住这里。」
他转身拿来医药箱。
我警惕地往后退。
「不打针。」
我愣住。
【我说话了?】
贺砚舟也愣住了。
我的声音尖细,含糊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他蹲在我面前。
「你叫什么?」
我闭嘴。
「家在哪里?」
我抬手指向门口。
「想走?」
我点头。
「外面有记者和警察,你现在出去,会被送去医院。」
我继续点头。
贺砚舟把消毒棉签沾湿,按在我脸上的裂口。
酒精刺激钻进皮肤,我疼得一爪拍过去。
他偏头躲开,棉签落在地上。
「顾知微也是这个脾气。」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一疼就咬人。」
【你才一疼就咬人。】
「她还不听劝。」
他换了一根棉签,握住我的手腕。
「你和她很像。」
【我就是她。】
我狠狠瞪他。
贺砚舟低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不到一秒,很快又被压回去。
我愣住了。
【他居然会笑。】
【还不是对着我笑。】
贺砚舟抬眼。
「盯着我做什么?」
我立刻扭头。
他处理完伤口,拿出一套小孩的睡衣。
「先换上。」
我指着睡衣,又指了指自己。
「你不穿这个,难道穿西装?」
【我穿白大褂。】
「白大褂已经不能穿了。」
他说着,将那件睡衣套在我头上。
衣服太大,领口卡住我的脸。
我在里面胡乱挣扎,贺砚舟的手掌从背后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往下拽衣摆。
他的手指擦过我颈侧,带起一阵麻意。
我好不容易钻出来,整个人摔进他怀里。
鼻尖撞到他下颌。
贺砚舟皱眉。
「疼?」
我捂住鼻子,瞪他。
【你还知道问。】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动作很轻。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贺砚舟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个动作,手停了一秒,随后收了回去。
「睡觉。」
他把我放到床上,转身关灯。
房门没有关严,走廊留了一盏灯。
我躺在新被子里,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查清楚了?」
程屿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实验楼今晚确实有一支返生剂被打碎,监控显示顾知微在二十三点十五分进入储存区,之后没有出来。」
我猛地坐起。
贺砚舟沉默了几秒。
「她人呢?」
「暂时找不到。」
「继续找。」
「贺总,那孩子会不会就是……」
「不可能。」
「为什么?」
「顾知微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手。
【你还挺了解我。】
贺砚舟继续说:「而且她要是变成幼崽,第一件事不会去翻垃圾桶。」
【你闭嘴。】
「她会先想办法杀了我。」
我抓起枕头,朝门口砸过去。
枕头落在地上。
贺砚舟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听得懂?」
我立刻躺下,拉高被子。
【我听不懂。】
「那就睡。」
脚步声靠近。
床垫陷下去一角,贺砚舟坐在我身边,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我睁着眼,盯着他。
他低声说:「明天带你去做检查。」
【不去。】
「不去也得去。」
【我会在医院拆穿你的全部罪证。】
【只要药效先撑住。】
贺砚舟关掉走廊的灯。
黑暗落下来,我听见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小东西,你最好别死。」
我的手指在被子里蜷起。
【放心。】
【在你还完欠我的账之前,我死不了。】
【第3章】
我在贺砚舟家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灰尘。
我翻身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膝盖突然一软。
整个人朝前栽去。
贺砚舟推门进来,伸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你在做什么?」
我悬在半空,双脚乱蹬。
【逃跑。】
「穿鞋。」
他把我拎回床边,蹲下来给我套袜子。
我立刻缩脚。
他按住我的脚踝。
「别动。」
【我自己会穿。】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因为你把我变成了三岁。】
他抬眼。
「三岁?」
我顿住。
他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自己几岁?」
我抱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贺砚舟抬手接住。
「脾气和顾知微一样。」
【少提她。】
「你认识她?」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听见她的名字就生气?」
我把脸埋进枕头。
【因为她和你有仇。】
贺砚舟把我抱到餐桌前,给我系上围兜。
围兜上印着一只黄色小鸭。
我低头看了两秒,抬手就撕。
「不能撕。」
他按住我的手。
我抬头瞪他。
「早餐。」
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煎蛋,还有两片烤焦的面包。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咸得舌头发麻。
我强撑着咽下去,眼神逐渐失去光彩。
【他是怎么把白粥做成海水的?】
贺砚舟坐在对面,拿着电脑处理邮件。
我低头喝了第二口。
他忽然抬眼。
「不好吃?」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端起碗,直接倒进嘴里。
贺砚舟伸手抢走碗。
「别喝那么快。」
我扑过去抢。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胸口,另一只手护住碗。
两个人僵持在桌边。
我咬住他的手指。
贺砚舟吸了口气。
「松口。」
我不松。
他盯着我,脸色逐渐沉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
【你先把碗给我。】
「松口。」
【不给。】
他把碗放到远处,双手捏住我的脸颊。
我的嘴被迫张开。
他抽出手指,指腹上有一圈牙印。
我趁机抱住碗,低头猛喝。
贺砚舟看着我,突然拿出手机。
「程屿。」
「贺总?」
「找一位儿童营养师。」
「你要养孩子?」
「查她能吃什么。」
「她不是实验事故受害者吗?」
「现在是。」
「那还是报警吧。」
「警察已经在路上。」
我动作一顿。
【糟了。】
门铃响起。
贺砚舟起身开门。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只能扶住桌腿。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还有程屿。
程屿看见我,表情从警惕变成惊愕。
「贺总,这孩子……」
我抬头看他。
程屿盯着我的脸,嘴巴慢慢张开。
「她怎么有点像顾知微?」
贺砚舟侧身挡住我。
「只是巧合。」
程屿伸头看我。
我冲他龇牙。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会咬人?」
「她不是顾知微。」
贺砚舟把我抱起来。
我被迫坐在他臂弯,双手抓住他的衬衣领口。
警察拿出记录本。
「孩子叫什么?」
我低头不说话。
「父母联系方式?」
我继续不说话。
「昨晚在哪里发现的?」
贺砚舟回答:「衡川实验楼后方垃圾站。」
警察看向他。
「贺先生,你和孩子是什么关系?」
「暂时监护人。」
「请问你为什么带她回家?」
「她身上有药物反应,现场还有碎裂的返生剂样本。」
警察皱眉。
「这是重大安全事故,孩子必须送医院隔离观察。」
我立刻搂紧贺砚舟的脖子。
【不能去。】
【医院里全是检查设备,我一旦恢复,就解释不清了。】
贺砚舟低头看我。
我冲他摇头。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她害怕陌生环境。」
警察说:「贺先生,请不要妨碍调查。」
「我没有妨碍。」
「那就请把孩子交给我们。」
我抓住他衣领的手越来越紧。
贺砚舟沉默片刻,拿出手机。
「我可以配合检查,但她必须由我陪同。」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请先去医院。」
贺砚舟低头。
「听见了吗?」
我把脸埋在他颈侧,坚决不动。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屿站在旁边,眼睛睁大。
贺砚舟抬手扣住我的后脑,声音压低。
「只做基础检查,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我抬眼看他。
「你保证?」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贺砚舟盯着我。
程屿抬手捂住嘴。
警察问:「你刚才说话了?」
我立刻把脸埋回去。
【没有。】
【风吹的。】
贺砚舟的手指压着我后颈。
他没有拆穿,只对警察说:「她会说话,受到刺激时才愿意开口。」
程屿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贺砚舟衣服里。
医院检查比我预料中更麻烦。
抽血,拍片,测体温,问姓名。
医生拿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骨骼年龄不到四岁,但细胞活跃度异常,血液里有未识别成分。」
贺砚舟问:「有生命危险吗?」
「暂时没有。」
「什么时候能恢复?」
「需要进一步检测。」
我坐在检查床上,脚趾一点点蜷起来。
医生拿着针管靠近。
我转身就跑。
贺砚舟从门口把我捞起来。
「别动。」
我拼命踢腿。
【你答应过不把我交给别人。】
「只是抽血。」
【我不信。】
他把我按在胸口,手臂圈住我的腰。
针头刺进皮肤。
我咬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松手。
护士看着那圈牙印,嘴角抽了一下。
「贺先生,孩子脾气挺大。」
「嗯。」
「您平时也这样带孩子?」
「第一次。」
我松开嘴,抬头看他。
贺砚舟低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他手掌托着我的后脑,衬衣上留着一片湿痕。
「顾知微以前也咬过我。」
【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那次明明是你先抢我文件。】
护士问:「顾知微是?」
「她是我的……」
贺砚舟停了一下。
我心口一紧。
「竞争对手。」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护士吓了一跳。
程屿在旁边忍笑,肩膀抖得更厉害。
贺砚舟低头看我。
「不许踢人。」
【你把我说成竞争对手。】
「本来就是。」
【那你还抱我?】
「因为你现在是小孩。」
【等我变回去,你最好别跪着求我。】
【第4章】
医院的检查结果当天没有出来。
贺砚舟不肯让我留院,签了监护协议,把我带回公寓。
我坐在副驾驶,脚下堆着三袋儿童用品。
奶粉,湿巾,玩具,还有一只粉色兔子。
我拎起兔子,扔到后座。
贺砚舟瞥了一眼。
「不喜欢?」
我点头。
「那换一个。」
【我不是三岁。】
「你现在就是。」
我指着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成年。」
车里安静下来。
贺砚舟握着方向盘,指节收紧。
「谁教你的?」
我闭嘴。
「你知道成年是什么意思?」
我点头。
「那你几岁?」
我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一根。
二十三。
贺砚舟看着我的手。
「二十三?」
我点头。
他又问:「你叫什么?」
我抬手指向自己。
「顾……」
两个字刚出口,胃里突然翻滚。
视线被一层黑雾罩住,四肢抽紧,嘴里涌出铁锈味。
贺砚舟立刻靠边停车。
「怎么了?」
我抱住肚子,身体蜷成一团。
他的手掌托住我的脸。
「看着我。」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程屿,联系医院。」
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力气摇头。
「不……去……」
「你现在状态不对。」
「不去。」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医院……会……抓我。」
贺砚舟的目光变了。
「谁会抓你?」
我没有回答。
疼痛逐渐退下去,身体却冷得发抖。
贺砚舟脱下外套,裹住我。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点头。
「返生剂?」
我再点头。
「顾知微参与了这项调查。」
我看着他。
「你……害她。」
贺砚舟的下颌绷紧。
「你认识她?」
我扭开脸。
「她说过什么?」
我抓住安全带,指甲在皮革上刮出一道白痕。
【她说你是个混蛋。】
【她说你明知道返生剂有问题,还想靠试验结果上市。】
【她说她一定会把你送进去。】
贺砚舟盯着前方,许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
「她还活着吗?」
我指尖一顿。
「你很在意?」
「我只想知道,谁把她弄成这样。」
「你不是讨厌她?」
「讨厌不代表希望她死。」
我转头看他。
贺砚舟靠在座椅上,眉眼被阴影压住。
「她如果真的出事,衡川会承担全部责任。」
我气得咬牙。
「你只在乎公司。」
「我在乎她。」
他回答得太快。
我愣住了。
贺砚舟也停了一秒,随后补充:「她掌握着全部调查资料,不能出事。」
【嘴硬。】
【你要是不在乎,昨天不会亲自跑到垃圾站。】
车重新启动。
回到公寓后,贺砚舟开始煮饭。
我趴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把米倒进锅里,开火,转身去洗菜。
十分钟后,锅底传来焦味。
我捂住鼻子。
贺砚舟打开锅盖,里面的米已经粘成一块黑壳。
他盯着那锅粥。
「火候有问题。」
我走过去,指着垃圾桶。
「扔。」
「还能吃。」
「扔。」
「不能浪费。」
我抱住垃圾桶,冲他摇头。
贺砚舟伸手把我拎开。
「你现在需要吃东西。」
「不吃。」
「会饿。」
「饿死。」
「你昨天已经翻过垃圾桶。」
我瞪着他。
「所以你知道。」
「监控拍到了。」
【你还看监控。】
「我看了三遍。」
我愣住。
贺砚舟把黑粥倒进垃圾桶,又重新淘米。
这次他站在锅边,盯着火苗。
我坐在餐桌旁,盯着他背影。
手机响了。
贺砚舟接通,程屿的声音传出来。
「贺总,顾知微的办公室被人翻过。」
贺砚舟停下手里的勺子。
「谁做的?」
「监控被删了,保安说昨晚有个陌生男人进过行政楼。」
「查清楚。」
「还有,实验室的备用药少了一支。」
我抬起头。
贺砚舟转身看我。
「返生剂不是意外泄露。」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他面前。
「有人……要害她。」
「你知道是谁?」
我摇头。
「那你知道顾知微去了哪里?」
我闭上嘴。
贺砚舟蹲下来,与我平视。
「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指尖掐进掌心。
【我就在你面前。】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
我拍开他的手。
「你先……承认你错了。」
贺砚舟的眼神沉下来。
「她教你的?」
「我说的。」
「她还说过什么?」
「说你……自私,混蛋,冷血。」
贺砚舟没有反驳。
他起身,将煮好的粥盛到碗里。
「吃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次不咸,也没有焦味。
我抬头看他。
贺砚舟坐到对面,手腕上的牙印还没有消。
「好吃?」
我点头。
他拿起勺子,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
我低头吃饭,耳朵里全是勺子碰碗的声音。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贺砚舟抬头,眼神瞬间冷下来。
「谁?」
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黑色箱子。
他看见我,嘴角缓缓勾起。
「贺总,终于找到她了。」
【第5章】
贺砚舟挡在我面前。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目光绕过他,落到我身上。
「顾小姐,别躲了。」
我的心脏一沉。
贺砚舟低头看我。
「他说什么?」
我没有出声。
男人抬起箱子。
「返生剂的副作用只有七十二小时,超过时间,细胞会永久停留在幼年状态。」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贺砚舟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知道?」
「我在找她。」
男人看着我,眼底压着一层阴冷。
「她拿走了实验数据,也拿走了最后一支稳定剂。」
贺砚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你叫什么?」
「周谨言,衡川前任研发主管。」
我盯着他。
三个月前,周谨言因为违规修改数据被贺砚舟辞退。
他离开公司时,曾在楼下拦过我。
「顾调查员,别把自己当成正义。」
「你们这种人,最怕别人把真相说出来。」
「真相?」
他当时笑着看我。
「你以为贺砚舟会让你活着把报告交出去?」
我现在才明白,那些话不是威胁。
是提醒。
周谨言提着箱子往前一步。
「她必须跟我走。」
贺砚舟抬手扣住门框。
「她不去。」
「你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更不会把她交给你。」
「贺砚舟,你还护着她?」
「她是我的监护对象。」
周谨言笑了。
「她是顾知微。」
空气突然停住。
我握紧桌沿,指甲刺进木头。
贺砚舟没有回头。
「你确定?」
「她服用返生剂后没有失忆,刚才还在骂你。」
我猛地抬头。
周谨言看着我。
「顾小姐,要不要我替你说出更多证据?」
【闭嘴。】
【现在不是揭底的时候。】
贺砚舟慢慢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
「你叫顾知微?」
我咬住嘴唇。
「回答我。」
我没出声。
周谨言把一支透明药管放在鞋柜上。
「这就是稳定剂,注射后可以恢复原状。」
我盯着药管。
贺砚舟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给我。」
周谨言摇头。
「她跟我走,我就给她。」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她就只能保持这个样子。」
我踉跄着退后一步。
药效只剩不到两天。
我不能跟周谨言走。
可留在贺砚舟这里,身份已经暴露。
周谨言看向贺砚舟。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她去拿证据,想证明返生剂有问题。」
「不,她是在阻止你把药送进市场。」
贺砚舟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抬头。
「你……该死。」
声音太小,却清清楚楚。
周谨言笑出声。
贺砚舟的眼神压下来。
「你确实是她。」
【麻烦。】
【这下彻底完了。】
贺砚舟走到我面前,蹲下,伸出手。
「过来。」
我没有动。
「顾知微,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我熟悉的压迫。
我后退。
「你……会抓我。」
「我不会。」
「你会把我……送医院。」
「不会。」
「你会……拿我做实验。」
贺砚舟的脸色发白。
周谨言靠在门边,慢慢补了一句。
「她在你办公室听见过,你打算用她的调查结论换上市许可。」
「闭嘴。」
「贺砚舟,你敢说没有?」
贺砚舟没有回答。
我的喉咙发紧。
那份计划书我看过。
返生剂如果无法通过监管,衡川会损失十几亿。
文件上写着,必要时可以让调查员承担部分舆论风险。
落款是贺砚舟。
我一直以为,他只想保住公司。
贺砚舟伸手。
「那份计划不是我写的。」
「你签了。」
「我签的时候,里面没有那一条。」
周谨言敲了敲箱子。
「你们慢慢争,我只给你们十分钟。」
我转身就跑。
腿太短,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刚跑到客厅,贺砚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我。
我用手肘撞他,脚踢他的膝盖。
「放开!」
「别动。」
「骗子!」
我抓住他的脸,指甲划过他下颌。
他皱着眉,却没有松手。
「顾知微,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把我变成这样!」
「我知道。」
他抱着我退到墙边。
「是我的责任。」
我愣住。
贺砚舟看着我,眼底没有躲闪。
「但你不能跟他走。」
周谨言忽然从门口冲过来。
手里的箱子砸向贺砚舟。
贺砚舟侧身护住我,箱角擦过他肩头,衬衣裂开一道口子。
我被他压在怀里,听见骨头撞上墙面的闷响。
周谨言转身就跑。
贺砚舟将我放到沙发上,追到门口。
我低头看见地上的药管。
周谨言故意留下的。
我伸手去拿,药管却被一只鞋踩住。
贺砚舟回头。
「别碰。」
「这是……稳定剂。」
「我知道。」
「给我。」
「不确定真假。」
「我等不了。」
贺砚舟弯腰捡起药管,放进证物袋。
我冲过去抓他的裤脚。
「贺砚舟!」
他低头看我。
「我会找到真的。」
「如果找不到呢?」
「我会把你送进实验室,自己做恢复。」
「你凭什么?」
「凭我是这件事的负责人。」
我抬手狠狠打在他脸上。
巴掌落下,声音清脆。
空气静了一瞬。
贺砚舟偏着脸,脸颊浮出一片红痕。
我喘着气,手掌发麻。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决定。」
他慢慢转回头。
「这次不是。」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这次你决定。」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手。
「那我决定……不信你。」
贺砚舟的手指停住。
门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周谨言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贺砚舟把我抱起来,走向卧室。
「那就先恨着。」
「你要做什么?」
「给你换衣服,离开这里。」
「去哪?」
「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趴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重。
【贺砚舟。】
【如果你真的骗我,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
【第6章】
贺砚舟把我带到城郊的一处旧公寓。
房子不大,窗外是一片废弃厂房,楼下没有保安,也没有监控。
程屿开车送我们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
「顾小姐,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适合拍儿童广告。」
我抓起桌上的纸巾盒砸过去。
程屿侧身避开。
纸巾盒撞在墙上,散了一地。
「看来还是原来的顾小姐。」
贺砚舟接过行李箱。
「闭嘴,去查周谨言。」
「已经查了,他名下的房产和账户都被冻结,手机关机,车在北郊丢弃。」
「他还有谁能联系?」
「前研发组里有两个人。」
「一个个查。」
程屿看了我一眼。
「贺总,你确定要亲自照顾她?」
「不然呢?」
「她会咬人。」
「我知道。」
「她会踹人。」
「我也知道。」
「她还会把你的粥倒掉。」
贺砚舟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你再说一句,就留下来照顾她。」
程屿立刻闭嘴。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他们。
贺砚舟打开箱子,拿出一套衣服。
粉色,带蕾丝边。
我脸色发黑。
「这是小满的。」
「他穿不了。」
「我不穿。」
「你没有别的。」
我指向自己的白大褂。
「穿这个。」
「已经被你撕成两半。」
我低头看了看。
衣摆确实少了一截。
「那就裸着。」
贺砚舟动作停住。
程屿在门口猛地咳了一声。
贺砚舟抬眼。
「出去。」
「我还没说话。」
「出去。」
程屿走得很快。
我抱着衣服进浴室,关门前瞪了贺砚舟一眼。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青灰色的皮肤,尖细的牙齿,眼睛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药液残留的腥味从皮肤里往外冒。
我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贺砚舟的声音。
「顾知微?」
我没回答。
「你摔倒了?」
「没有。」
「那就开门。」
「不。」
「你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
「我洗澡。」
「你会洗澡?」
我咬住牙。
【你再问一句试试。】
门外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贺砚舟说:「浴巾在门口。」
我打开一条缝,伸手去拿。
贺砚舟站在门边,刚好低头看过来。
我立刻把浴巾扯进来,关上门。
「你偷窥。」
「我没有。」
「你看了。」
「我只看到你的手。」
「那也是看。」
「顾知微,你现在只有三岁。」
「我二十三。」
「那你为什么够不到浴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浴巾挂在我头顶上方。
【这属于外部条件,不是能力问题。】
贺砚舟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我踩上洗手台,努力伸手。
脚下突然一滑。
门外传来锁舌转动的声音。
贺砚舟推门进来,一把接住我。
我整个人坐在他手臂上,浴巾挂在脑袋上。
「我说了不需要。」
「你刚才差点摔断脖子。」
「我没摔。」
「你要是摔了,就会承认?」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脸贴在他胸口。
「你出去。」
「先把衣服穿上。」
「我自己穿。」
他把我放到台面上,转身背对着我。
我扯下浴巾,穿上那件粉色裙子。
裙摆垂到脚背,我被绊得往前扑。
贺砚舟听见动静,回头接住我。
「你刚才说自己会穿。」
「我穿好了。」
「你被裙摆缠住了。」
「这不算。」
他蹲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用发圈在我腰间打了个结。
手指绕过我的腰,动作生疏,结打得又紧又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以前照顾过小孩?」
「照顾过小满。」
「他多大?」
「四岁。」
「你会给他洗澡?」
「不会。」
「会做饭?」
「正在学。」
「会哄睡?」
「不需要。」
「他不哭?」
「他哭的时候,我把他交给保姆。」
我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照顾我?」
贺砚舟的手停在我的腰侧。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没有人。」
我撇开脸。
「我有。」
「谁?」
「同事。」
「他们现在都在找顾知微,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你知道。」
「所以我留下。」
我胸口发紧,立刻用手推他。
「别自作多情。」
「我没说别的。」
「你就是。」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沉默。
贺砚舟把我抱回客厅,放到沙发上。
「吃药。」
他拿出一瓶维生素。
我把瓶子推开。
「这不是稳定剂。」
「是补充剂。」
「没有用。」
「医生说你身体消耗很快。」
「不吃。」
贺砚舟拧开瓶盖,倒出一颗。
「张嘴。」
我转身。
他捏住我的下颌,把药片放进我嘴里。
我立刻咬住他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挣开,只盯着我。
「松口。」
我不松。
他另一只手拿起水杯,贴到我嘴边。
水灌进来,我被呛得咳嗽,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捂住胸口咳了半天。
贺砚舟拍着我的后背。
「你谋杀。」
「我是在喂药。」
「你谋杀。」
「那你别生病。」
我抬头骂他:「混蛋。」
贺砚舟收回手,拇指擦过我嘴角的水。
「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清楚。」
我挥开他的手。
电话在这时响起。
贺砚舟接通。
程屿的声音带着喘息。
「查到了,周谨言之前接触过一个私人实验机构,地址在西郊冷库。」
贺砚舟起身。
「我去一趟。」
我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不行。」
「我知道实验数据在哪里。」
「你现在不能去。」
「那我就在这里等死?」
贺砚舟皱眉。
「你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会怎样?」
「知道。」
「你还有四十小时。」
「所以我要去。」
他沉默片刻,拿起外套。
「跟紧我。」
【第7章】
西郊冷库废弃多年,铁门上缠着生锈的锁链。
贺砚舟带着我从侧门进去,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
里面堆满了空箱子,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墙角的灯管闪了几下,突然灭掉。
我抓住贺砚舟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手机灯光扫过前方,照出一排贴着编号的冷柜。
「三号柜。」
我指向最里面。
贺砚舟看我。
「你来过?」
「资料里……有。」
「你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松开他的手,往前走。
「周谨言的研究记录,最后一页……写了编号。」
贺砚舟跟上来。
三号柜上挂着密码锁。
我踮起脚,伸手去按数字。
第一组,错误。
第二组,错误。
贺砚舟看着我。
「密码是什么?」
「顾知微的生日。」
「你知道?」
我按下六位数字。
锁开了。
贺砚舟盯着我。
「你到底知道多少?」
冷柜里没有药,只有一只硬盘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返生剂的实验组。
我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文件。
贺砚舟站在我身后,神情冷漠。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顾知微,别信贺砚舟。
我把照片撕成两半。
贺砚舟接过碎片,目光停在照片上。
「这不是实验记录里的照片。」
「有人故意留下。」
「你知道是谁?」
我摇头。
冷库深处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贺砚舟将我拽到身后。
「谁?」
没有回应。
一只玻璃瓶从黑暗里滚出来,撞在他的鞋边。
瓶身贴着返生剂标识。
贺砚舟弯腰要拿,我抓住他的手。
「别碰。」
下一秒,冷柜后方冲出两个人。
其中一人挥着铁棍,朝贺砚舟头顶砸下。
贺砚舟抬臂挡住,铁棍砸在他手肘上。
闷响钻进耳朵。
我抓起地上的金属托盘,狠狠砸向那人的膝盖。
他跪倒在地。
另一个人扑过来抓我。
我转身就跑,脚下却被电线缠住,整个人摔进一只空箱子。
那人伸手抓住我的衣领。
贺砚舟冲过来,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摔到冷柜上。
我从箱子里爬出来,抓起一块碎玻璃。
「别过来。」
对方捂着手臂后退。
贺砚舟站在我面前,手肘已经肿起,衬衣被血浸透。
「把玻璃放下。」
「他要抓我。」
「我知道。」
「我可以杀了他。」
「顾知微。」
他的声音压下来。
「把玻璃给我。」
我看着他。
「你会不会又替他求情?」
「不会。」
「你会不会把我送医院?」
「不会。」
「你会不会把资料交出去?」
「不会。」
贺砚舟伸出手。
「现在把玻璃给我。」
我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接过碎片,顺手丢到远处。
那两个男人趁机往后门跑。
贺砚舟没有追,先弯腰抱起我。
「你受伤没有?」
我摇头。
他抬起我的脚,脚踝被电线勒出一圈红痕。
「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疼。」
他把我抱紧,手掌托住我的脚。
冷库深处传来脚步声。
周谨言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贺砚舟,你还是没变。」
贺砚舟将我挡在身后。
「把稳定剂交出来。」
「你拿什么换?」
「你要什么?」
「我要她。」
周谨言指向我。
「顾知微把原始数据藏在脑子里,只有她能解开最后一层密码。」
「她现在是我的人。」
周谨言笑了一声。
「你的女儿?」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贺砚舟没有解释。
「她不是。」
「那是什么?」
「她是我必须保护的人。」
四周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贺砚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谨言盯着他,忽然抬手,将注射器里的液体推向地面。
「这支不是稳定剂,是加速剂。」
贺砚舟脸色骤变。
「你想做什么?」
「让她彻底变回幼崽,再把她交给媒体。」
周谨言按下手机。
冷库外立刻亮起数道车灯。
「顾知微会成为衡川非法人体试验的证据。」
「而你,会成为那个把她藏起来的人。」
贺砚舟抱紧我,转身往出口走。
门外传来记者的喊声。
「贺总,请解释你私藏实验受害者的行为。」
「顾小姐是不是已经死亡?」
「请把孩子交给我们!」
闪光灯穿透门缝,一道接一道落在我脸上。
贺砚舟用外套挡住我的头。
我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他没有停。
「别怕。」
我抬头看他。
「我不怕。」
「我知道。」
「你怕。」
贺砚舟低头,眼底压着一片暗色。
「我怕你撑不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承认害怕。
外面的人撞上铁门,锁链发出刺耳声响。
贺砚舟将我交给程屿。
「带她走后门。」
「那你呢?」
「我拦住他们。」
我抓住贺砚舟的袖口。
「你不能留下。」
「听话。」
「你说过……这次我决定。」
他看着我。
我把硬盘塞进他手里。
「一起走。」
贺砚舟握紧硬盘,点头。
「好。」
【第8章】
后门通向废弃的排水沟。
程屿抱着我跑,贺砚舟跟在后面,身后的铁门被撞开,记者和保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
贺砚舟的手臂垂着,伤口还在流血。
「你慢一点。」
「你先走。」
「你手断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在等你。」
我被程屿抱着,脚尖踢了贺砚舟一下。
「笨。」
他伸手握住我的脚。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事。」
我们钻进一辆废旧货车。
程屿关上车门,车厢里满是铁锈和柴油味。
贺砚舟把我放在膝上,脱下衬衣,咬住布料给自己包扎。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伸手按住。
「我来。」
「你会包扎?」
「会。」
我撕开纱布,绕过他的手臂打结。
结打得不紧,贺砚舟却没有说。
程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顾小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贺总处理伤口?」
我手上一紧,纱布勒进他的皮肉。
贺砚舟眉头动了动。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她做过医疗培训。」
「她不是药监调查员吗?」
「她什么都会。」
我看了贺砚舟一眼。
他正在看我。
【你知道得倒不少。】
货车驶出排水沟,程屿把硬盘递过来。
「硬盘里有三个文件夹,密码都要生物验证。」
「我的指纹现在变小了,能识别吗?」
「设备检测过,只认原始细胞标记。」
贺砚舟拿出一台平板。
「试试。」
我把手指按上去。
屏幕亮起,显示验证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设备开始报警。
程屿的脸色变了。
「还有两次机会,错五次会自动销毁。」
我闭上眼。
【密码不是指纹,是我自己的习惯。】
我曾经把资料分成三层。
第一层,给普通调查员看。
第二层,给贺砚舟看。
第三层,只留给自己。
我输入贺砚舟办公室的门禁密码。
失败。
输入我的生日。
失败。
输入我们第一次争吵的日期。
屏幕亮起。
第一层文件打开。
里面是完整的实验数据,以及一份审批文件。
签名栏上,赫然是贺砚舟的名字。
我把平板推给他。
「你解释。」
贺砚舟看完,没有立刻回答。
程屿凑过去。
「这份文件不是贺总签的。」
「签名是他的。」
「笔迹能伪造。」
「文件有电子印章。」
贺砚舟抬头看我。
「我没见过。」
「你又说不是你。」
「我确实没见过。」
我伸手抢过平板。
第二层文件自动弹出。
里面只有一段录音。
贺砚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返生剂的试验可以继续,顾知微那边我会处理。」
我浑身发冷。
程屿急忙关掉声音。
贺砚舟盯着屏幕,脸色沉得发白。
「这是剪辑的。」
我看着他。
「声音也是假的?」
「是我的声音,但不是完整录音。」
「你说过这句话。」
「我说的是,顾知微那边我会处理调查流程,不是处理她本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没想让你出事。」
我把平板砸在车厢地面。
屏幕裂开。
「你签了多少东西,连自己都不记得?」
贺砚舟没有躲。
「我会查清楚。」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
「还剩二十小时。」
「我变不回来,你查清楚有什么用?」
「有用。」
他握住我的肩。
「我不会让你停在这个样子。」
「你拿什么保证?」
「我的命。」
我盯着他。
「你的命不值钱。」
「那就拿衡川换。」
程屿抬起头。
贺砚舟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找不到稳定剂,我会公开全部资料,包括衡川的违规记录。」
「你会坐牢。」
「我知道。」
「公司会完。」
「我知道。」
「你父亲会杀了你。」
「他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我愣住。
程屿低声说:「贺总的父亲一直在推动上市,周谨言被辞退后,直接去了他那边。」
贺砚舟看着我。
「返生剂项目不是我想推进的,是董事会逼我。」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过。」
「可你还是签了。」
「因为我以为我能控制局面。」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忽然不动了。
车厢里很窄,柴油味贴着呼吸,外面的风拍打车身。
我指尖擦过他下颌那道浅浅的划痕。
「贺砚舟。」
「嗯。」
「你现在后悔吗?」
他握住我的手。
「后悔。」
「后悔什么?」
「没有早点听你的。」
我的喉咙发紧。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扣住。
「别动。」
「你干什么?」
「你的手很冷。」
他把我的手塞进自己掌心,慢慢拢住。
我低头看着两只大小悬殊的手。
程屿从前座咳了一声。
「那个,我还在。」
贺砚舟抬眼。
「停车。」
「去哪?」
「你下车。」
「我不能下,这里是荒郊。」
「那就闭嘴。」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知微,你现在居然会因为他一句后悔,忘了自己还要把他送进牢里。】
【没出息。】
平板上的第三层文件忽然自动打开。
屏幕中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站在实验室门口。
身后站着贺砚舟的父亲,贺怀山。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返生剂真正的第一位受试者,不是顾知微。
是贺砚舟。
【第9章】
我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半天没动。
贺砚舟伸手遮住画面。
「别看。」
「你是第一位受试者?」
「不是完整试验。」
「那是什么?」
「意外暴露。」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没有证据。」
「你身上有药物反应?」
「已经消失。」
「那你为什么还要推这个项目?」
贺砚舟抿紧唇。
程屿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贺砚舟看着我。
「我想证明返生剂可以被控制。」
「拿你自己证明?」
「那次事故后,我父亲把所有数据封了。」
「你知道药有问题,还继续?」
「我想查清楚。」
「你拿所有人当实验材料。」
「我没有。」
「你有。」
我的声音发抖。
「你只是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死。」
贺砚舟垂下眼。
他没有反驳。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我从他膝上跳下来,身体却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撞到车门。
贺砚舟伸手接住我。
「又开始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变透明。
皮肤下的血管越来越清楚,骨头传来细碎的响声。
药效正在崩。
贺砚舟把我抱进怀里。
「程屿,去实验室。」
「哪一个?」
「衡川地下三层。」
程屿猛地回头。
「那里已经封锁了。」
「我有最高权限。」
「你父亲会发现。」
「让他发现。」
汽车再次启动。
我的身体冷得发抖,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远。
贺砚舟将外套裹在我身上,手掌按住我的后背。
「顾知微,看着我。」
我睁开眼。
「别睡。」
「我没睡。」
「跟我说话。」
「说什么?」
「骂我。」
我扯了扯嘴角。
「贺砚舟……你……粥难吃。」
「还有。」
「你……自恋。」
「还有。」
「你……是个……混蛋。」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继续。」
「你……」
我忽然说不出话。
骨头在体内发出咔咔声,手臂短了一截,视线逐渐变黑。
贺砚舟抱紧我。
「顾知微。」
我抓住他的衣领。
「如果我……回不去……」
「你会回去。」
「你听我说。」
「不听。」
「我会……」
「你不会。」
「你答应我。」
贺砚舟的下颌贴着我的发顶。
「你先变回来,再跟我算账。」
我呼吸急促,胃里涌起腥甜。
「你要是……敢骗我……」
「我不会。」
「我会……咬死你。」
「好。」
「还要……」
「都行。」
「把你……公司的招牌……」
「拆了。」
「嗯。」
「把你……」
话没说完,我的眼前彻底黑了。
贺砚舟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顾知微,别睡。」
【我没睡。】
【我只是暂时关机。】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衡川地下三层的实验床上。
四周全是白色灯光。
贺砚舟站在操作台前,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
程屿在调试设备。
「她醒了。」
贺砚舟转身。
我想坐起来,腰却被固定带扣住。
「你绑我?」
「防止你乱动。」
「解开。」
「等稳定剂配好。」
「没有稳定剂。」
「有。」
贺砚舟拿出一支试管。
里面的液体呈浅金色。
我看着试管。
「真的?」
「从你血液里提取的。」
「你拿我的血做?」
「你同意过。」
「我什么时候同意?」
「你昏迷前点过头。」
「那不算。」
「我知道。」
他走过来,解开固定带。
「所以我等你醒了再问。」
我坐起身。
「我要自己决定。」
「可以。」
他把试管放到我手边。
「注射后可能恢复,也可能造成细胞崩解。」
「成功几率?」
「百分之六十七。」
「失败呢?」
「身体会停止代谢。」
「就是死。」
「是。」
我拿起试管。
贺砚舟抓住我的手腕。
「再等等。」
「等什么?」
「我还没确认最后一份数据。」
「二十小时只剩六小时。」
「我知道。」
「那你还等?」
「因为我不想拿你赌。」
我把试管按在他胸口。
「你已经拿我赌过了。」
贺砚舟脸色发白。
「所以我不想再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
贺怀山带着几名保镖走进来。
「砚舟,把药交出来。」
贺砚舟挡在我面前。
「你不该来这里。」
「我来收拾你留下的麻烦。」
贺怀山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青灰色脸上。
「顾知微,调查员变成这副样子,你满意了吗?」
「是你……做的?」
「返生剂是衡川的项目,出了问题,当然要由公司处理。」
「处理方式……是杀我?」
贺怀山笑了。
「你活着,所有人都会坐牢。」
贺砚舟上前一步。
「她不会死。」
「你还护着她?」
「她是受害者。」
「她是你母亲留下的旧账。」
贺怀山的声音冷下来。
「当年你母亲就是因为反对项目,才被董事会逼走,你以为接手衡川是在替她守住东西,其实你只是替她继续受罪。」
贺砚舟攥紧拳头。
「闭嘴。」
「你想查真相,就要付出代价。」
贺怀山抬手。
保镖朝实验台围过来。
我抓起试管,塞进贺砚舟手里。
「注射。」
「不行。」
「现在。」
「顾知微。」
「你不是想让我自己决定吗?」
贺砚舟看着我。
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保镖已经逼近。
我掀开袖口,露出手臂。
「给我。」
贺砚舟握住试管,指尖发抖。
他拔出针帽,针尖刺入我的皮肤。
就在药液推入一半时,实验室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里,贺怀山的声音响起。
「砚舟,你会亲手害死她。」
贺砚舟的手猛地一停。
我抓住他的手背。
「继续。」
「可能会死。」
「继续。」
「顾知微。」
「你要是停下,我现在就咬断你的手。」
他咬紧牙,将剩余药液全部推入。
药液沿着血管烧进去。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开始发出声响。
一声。
两声。
视线在黑暗里炸开白光。
贺砚舟的手臂紧紧圈住我。
「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衣领。
「疼。」
「我知道。」
「你别松手。」
「不松。」
「贺砚舟。」
「我在。」
「如果我变不回去……」
「你会变回来。」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肯定?」
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
「因为我不能接受别的结果。」
身体里的骨头猛地一震。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彻底失去意识。
【第10章】
我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灯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抬起手,手掌已经恢复原来的尺寸。
指甲干净,皮肤没有青灰色。
我坐起身,身上的病号服滑到肩头。
床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贺砚舟趴在桌边,手臂垫着脑袋,肩头的伤口渗出血迹。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落地,贺砚舟就醒了。
他抬起头,眼神还带着疲惫。
「顾知微?」
我站在他面前。
「是我。」
贺砚舟盯着我的脸,没有动。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了?」
他站起来,手指碰到我的肩膀。
指尖沿着我的手臂往下,停在手腕处。
他摸了很久,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我抽回手。
「看够了吗?」
贺砚舟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回来了。」
「对。」
「那孩子呢?」
我转身,打开旁边的衣柜。
粉色裙子,恐龙睡衣,黄色围兜,全都叠在里面。
我抱起那件恐龙睡衣。
「死了。」
贺砚舟的脸色一下沉下去。
「你说什么?」
「你捡回来的孩子,死了。」
「顾知微。」
「不是你一直想找顾知微吗?」
我将衣服扔到他怀里。
「现在她回来了。」
贺砚舟抱着那件过大的睡衣,站在原地。
几秒后,他忽然冲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从第一天开始。」
「你也从第一天开始怀疑。」
「我没有。」
「你说我脾气像顾知微。」
「那是因为你确实像。」
「你还说她要是变成幼崽,第一件事会杀了你。」
「你确实想杀我。」
「我现在也想。」
我抬手打他。
他握住我的手腕,没有躲。
「这次你可以打。」
我又打了一下。
「这是你把我变成幼崽的账。」
「嗯。」
「这是你拿我做实验的账。」
「嗯。」
「这是你说我只是竞争对手的账。」
「嗯。」
「这是你趁我不能说话,逼我喝难喝粥的账。」
贺砚舟握着我的手,掌心压在我指节上。
「粥后来改好了。」
「我不接受。」
「那我继续学。」
我抬起头。
他离得太近,呼吸落在我脸侧。
我想抽手,贺砚舟却忽然俯身。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你醒之前,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有说话。
「医生说药液可能引发细胞崩解。」
「我听见了。」
「我守了你六个小时。」
「我知道。」
「你一直不醒。」
「所以你哭了?」
贺砚舟的手指收紧。
「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底布着血丝,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得起皮。
「你哭了。」
「没有。」
「你要是哭了,我可以少算一笔账。」
「我没有。」
「那就算两笔。」
贺砚舟低下头。
他的嘴唇擦过我的额角,动作停在半途。
门外突然传来程屿的声音。
「贺总,警察到了,贺怀山已经被控制。」
贺砚舟抬起头。
我伸手推开他。
「去处理。」
「你跟我一起。」
「我还没穿鞋。」
他低头看向我的脚。
我刚才下床太急,赤脚踩在地上。
贺砚舟弯腰,将我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动作停住后,我立刻松手。
「放我下来。」
「你没穿鞋。」
「我能走。」
「地上有碎玻璃。」
「哪里有?」
「刚才灯灭时碎的。」
他抱着我往外走。
我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沉沉地撞着耳膜。
走廊上,程屿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砚舟怀里的恐龙睡衣。
「贺总,您这是……」
「她没穿鞋。」
「我看出来了。」
「别问。」
「我还没问。」
「你最好别问。」
程屿立刻闭嘴。
警察在楼下等着。
贺怀山被戴上手铐,站在大厅中央。
他看见我,脸色骤变。
「你怎么可能恢复?」
「靠你儿子。」
我走到贺砚舟身边。
「他拿自己的实验数据做了稳定剂。」
贺怀山盯着贺砚舟。
「你会毁了衡川。」
「衡川本来就该被查。」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说毁就毁?」
「我母亲留下的是实验室,不是你拿来害人的工具。」
贺怀山还想说话,警察将他押走。
程屿把硬盘和资料交给调查组。
现场一片混乱。
我转身看贺砚舟。
「你还欠我很多。」
「我知道。」
「公司呢?」
「交给调查组。」
「钱呢?」
「冻结。」
「房子呢?」
「如果需要,可以卖掉。」
我抬眼。
「你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你。」
我愣住。
贺砚舟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说过要把我送进去。」
「对。」
「那你带我走。」
「你主动要求被抓?」
「你不是要算账?」
他往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我赔。」
【第11章】
贺砚舟被调查了整整两个月。
衡川的项目全部暂停,董事会撤销了他的职务,实验事故相关人员逐一接受审查。
我也被叫去做了十几次笔录。
每次从调查室出来,贺砚舟都在门口等。
他不再是衡川的负责人,身上没有昂贵的西装,换成了普通衬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道还没消退的牙印。
我走出门,看见他手里提着保温盒。
「又是粥?」
「这次不是。」
「里面是什么?」
「面。」
「你会做面?」
「会。」
「上次你连盐罐和糖罐都分不清。」
「所以现在贴了标签。」
他打开保温盒,热气扑上来,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浮在汤上。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调查室的门又开了。
「贺砚舟,再补充一项情况。」
他把盒盖垫到碗底,递给我。
「你先吃。」
「不问问我好不好吃?」
「出来再问。」
他跟着工作人员进去,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膝上。
我端着碗,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面条有点软,汤不咸,鸡蛋的边缘煎出了一圈脆皮。
我吃到最后,碗底压着两片切歪的胡萝卜。
【还当我需要哄着吃菜。】
门内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没走。
等贺砚舟出来,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他先看空碗,又看我。
「你一直在等?」
「保温盒挺贵,怕你赖我账。」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盒底,停了一下。
「凉了。」
「你出来得太慢。」
「下次别等。」
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谁说有下次?」
他低头装好餐盒,没有接话。
我走出两步,回头发现他还站着。
「贺砚舟。」
他抬起眼。
「明天吃饺子,别放香菜。」
他攥着盒袋的手松开,又重新提好。
「好。」
楼下停着程屿的车,他趴在车窗上,冲我们举起一摞文件。
「两位,饭吃完了,能看材料了吗?」
我接过最上面的复核报告。
程屿指着其中一页。
「周谨言的私人服务器找到了,伪造审批文件的底稿、录音剪接工程,都在里面。」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停在药物检测结果上。
「七十二小时?」
「他说的是假的。」
程屿把另一份记录递过来。
「原始记录里,七十二小时是建议观察窗口,不是永久定型的期限,他删掉后面的说明,想逼你跟他走。」
我捏住纸角。
「那瓶加速剂呢?」
「检出有害成分,根本不是恢复用药,幸亏没碰。」
贺砚舟伸手扶住被风掀起的文件。
「关于这些,我补交了情况说明。」
我看着他。
「你当时也信了那个期限。」
「是。」
「你还拿未经完整验证的东西给我注射。」
「是。」
他没避开我的视线。
「当时你的指标在下降,我找到了旧配方,擅自做了调整,所有操作记录都提交了。」
「你救了我,不代表那个决定就没有问题。」
「我知道。」
程屿收起剩下的材料,没有插嘴。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以后我的复查由医院接手,你不准再碰药。」
「已经移交了。」
「也不准替我签字。」
「好。」
「更不能拿我昏迷时点头当同意。」
贺砚舟站直了。
「那句话是我混账,以后不会再说。」
我看了他片刻,拉开车门。
「送我去复查。」
他伸手要扶我,我把手收回去,自己坐了进去。
他停在门边,随后拿手挡住车顶。
「当心头。」
复查室里,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
「目前各项指标在恢复,形态没有再变化,后续仍要定期随访。」
我攥着挂号单问:「会再变小吗?」
「现有检查没有提示,但这类事故缺乏长期资料,不能给你绝对保证。」
贺砚舟坐在旁边,一项项记下复查时间。
医生看了他一眼。
「陪同人先出去,我和患者单独谈几句。」
他立刻站起身,把笔放到我手边。
门关上,医生问我:「这段时间有没有睡不好,或者反复害怕自己再次失去行动能力?」
我捏着那支笔,点了头。
「有人替你作决定时,会特别抗拒?」
我又点头。
医生把一张预约单推过来。
「我们可以慢慢处理,你不需要为了配合任何人,装作已经没事。」
我低头,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包括救过我的人?」
「包括任何人。」
走出诊室时,贺砚舟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我拧了两次,瓶盖没开。
他伸出手,又停住。
「要帮忙吗?」
我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把瓶子放了上去。
「这次要。」
他拧松瓶盖,递还给我。
我喝了一口,水凉得牙根发酸。
「贺砚舟,我不会搬回你家。」
他的手垂下去。
「好。」
「饭钱我会付,照顾我的费用,你也可以列单子。」
「那是事故救助,不是你的债。」
「还有,你以后不用天天来。」
他看着我,半晌才问:「隔一天可以吗?」
我握紧水瓶,瓶身发出一声轻响。
【这人怎么还会讨价还价。】
「先问我有没有空。」
他拿出手机,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发消息。
我的屏幕亮了。
贺砚舟: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我低头打字。
顾知微:有,饺子记得带醋。
【第十二章】
开庭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碰见了周谨言。
他被人带下车,抬头看见我,脚步猛地停住。
「顾知微,硬盘里的东西是我留给你的。」
我没有靠近。
「用我的生日设密码,再在里面放伪造的审批件,你是想给我证据,还是想借我的手替你除掉贺砚舟?」
他嘴唇动了动。
「我也被贺怀山骗了。」
「所以你就能给我用药,闯进别人家里抢人?」
他往前挣了一步,被身边的人拦住。
「我没想让你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瓶东西的检测结果,你在法庭上慢慢解释。」
他不说话了。
庭审时,事故当夜的备份监控被调了出来。
画面中,周谨言趁储藏区混乱,把装有试剂的瓶子换到我的工位上,又离开了镜头范围。
我端起瓶子喝水,几分钟后,试剂柜倒了。
贺砚舟站在另一边伸手拉我,碎片划开我的手背,液体溅上来。
我攥紧席边的扶手,指甲一点点压进掌心。
【原来是那口水。】
【我一直盯着碎掉的瓶子,连自己喝过什么都忘了。】
公诉人出示封存物的检验记录,瓶内残留物与我早期血样中的成分相符。
周谨言先摇头,又指向贺怀山。
「他让我做的,是他要拿回资料。」
贺怀山扭过头。
「我让你拿资料,没让你投药。」
两人隔着座位争执,法槌落下,声音砸在空旷的庭里。
录音接着播放。
他们讨论如何截断监控,如何让我失去作证能力,如何把事故责任推给贺砚舟。
周谨言的手开始抖,纸张从膝上滑下去,他弯腰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不是这样的。」
他低着头,反复说着这句话,眼泪落到衣襟上。
我松开扶手,把汗湿的掌心擦在裤腿上。
休庭后,贺砚舟在走廊另一端等我。
我走过去,将一杯水塞给他。
「你的责任不会因为他们获刑就消失。」
他接住杯子。
「知道。」
「你当初压着复核不办,也没及时停项目。」
「处罚我接受,赔偿也会按程序执行。」
「别再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头。
我指了指他抱着的材料。
「你还有一堆整改要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也是。」
结案后,我领回了那件白大褂。
衣摆被剪过,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污迹,证物袋里还装着贺砚舟那支钢笔。
我把东西带回租住的小屋,铺在餐桌上,一件件拍照归档。
门铃响时,我刚把最后一张照片存好。
贺砚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食材。
「可以进来吗?」
我让开门口。
「厨房左手边,锅别烧坏。」
他换了鞋,先把一只信封递给我。
「你上次要的清单。」
我接过,倒出里面的纸。
奶粉、睡衣、儿童餐具,所有金额后面都盖着事故支出已结算的章。
最后夹着一张便签。
待赔物品:钢笔一支。
我从桌上拿起钢笔,推到他面前。
「找到了,笔尖没坏。」
他看着笔,没有伸手。
我抬眼问:「怎么,不想结清?」
他把食材放下,接过钢笔,在便签上划掉最后一行。
「结清。」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那我不欠你了。」
「一直都不欠。」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
贺砚舟站在桌边,手指转着那支笔,笔帽扣上,又被他拔开。
我伸手按住。
「有话就说,别拆我的桌子。」
「顾知微,我能追你吗?」
我手指停在笔帽上。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楼下饭馆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盯着他衬衣上的纽扣,喉咙发干。
「不是因为你照顾过我?」
「不是。」
「也不是把我当小孩养顺手了?」
他立刻摇头。
「那段时候,我只想让你活下来,别的不能混在一起。」
「那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复查单。
「你恢复以后,在走廊等我吃完那碗面,第二天又来监督我交整改材料。」
「你喜欢被人监督?」
「我喜欢你来了以后,桌子对面有人骂我,也有人跟我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我把笔帽扣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可不负责监督你一辈子。」
「我自己负责。」
「我不会辞职。」
「你不用。」
「涉及衡川的后续事项,我会按规定申报关系,申请回避,不会帮你说情。」
「好。」
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一直站得笔直,连肩上的袋子滑下来都没顾上。
我伸手替他接住袋子。
「还有,不许再拿照顾过我开玩笑。」
「好。」
「那句赔你一个,也收回去。」
他看着我。
「收回。」
我把食材拎进厨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天先从一起吃饭开始。」
贺砚舟跟过来,差点碰到门框。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看路。」
他的手停在半空。
「能牵吗?」
我把手放进去。
他收拢手指,没有用力,掌心的热度沿着指缝贴上来。
锅里的水烧开,盖子被蒸汽顶得直响。
我抽回手,推他去关火。
「先做饭,谈恋爱不能当饭吃。」
他回头看我,手还搭在灶台旋钮上。
「你刚才说什么?」
「火太大了。」
「前一句。」
我拿起一根黄瓜,塞进他手里。
「没听见就算了。」
门铃又响了。
程屿抱着一箱退回的个人物品站在门口,最上面露出那只粉色兔子的耳朵。
「打扰一下,这些东西往哪儿放?」
我接过箱子,把兔子提出来。
贺砚舟从厨房探头。
「你不是不喜欢?」
我捏了捏兔子的耳朵,里面的棉花挤出一个鼓包。
「现在喜欢了,不行?」
「行。」
程屿看看他,又看看我,转身就往楼梯走。
我喊住他。
「吃了饭再走。」
他脚步一顿。
「谁做的?」
「贺砚舟。」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
厨房里传来贺砚舟的声音。
「面已经下了,三份。」
程屿扶住门框,盯着我求救。
我把兔子摆到沙发上,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放心,这次能吃。」
贺砚舟端着碗出来,将煎得边缘发脆的荷包蛋放到我面前。
程屿拿着筷子,看看我的碗,又看看自己的。
「我的蛋呢?」
贺砚舟转身去拿醋。
「锅里,自己盛。」
我伸脚碰了碰他的鞋尖。
他低下头,我仰起脸,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醋瓶在他手里晃了晃,被我伸手扶住。
程屿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坐回椅子,拌开碗里的面。
「看什么,吃饭。」
贺砚舟把醋放下,挨着我坐好,桌下的手伸过来,停在我膝边。
我把左手递给他,右手夹起那只荷包蛋。
这次,蛋黄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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