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替她系好寿衣带子,杜成就领着四个人进门,抬走了搁在堂屋里的棺材盖。
“还没钉,省事了。”他说。
我把裁衣剪往袖里一塞,拦在棺前:“明早下葬,坑已经挖好了。”
他没看我,伸手去扯我娘的领口。
新料子吃不住他的劲,嗤的一声,裂到了肩头。
这件寿衣是我到镇上买的。我给别人做了七年丧衣,轮到自己娘,反而连针也拿不稳,只好买现成的。卖衣的问老人多大,我说四十七。她低头看看我量的尺寸,又问了一遍。
杜成把寿衣从我娘胳膊上褪下来,团在手里。
“死人守门,穿这么好做什么。”
我扑过去,咬住他的手。
他一巴掌把我打偏,另外两个人上来掰我的指头。我攥着棺沿,指甲翻了,他们也不松手。
“她都死了!”
“知道。”杜成把寿衣扔到我脚边,“所以才说,只再守这一回。”
四个人把棺材抬起来。我娘穿着贴身的旧单衣,裤脚往上缩,一只赤脚露在外头。
我抓起寿衣追出去,想把她的脚盖住。杜成挡住我,抬手指向村里。
天才擦黑,一盏接一盏的家灯已经亮了。
有人在门口摆凳子,有人把热菜端上桌。梁三家杀了鱼,血水顺着沟流到路上。一个孩子站在门槛里,正被他娘牵着往屋里走。
“你娘替大家守了二十多年,不能临了坏这一回团圆。”
我推不开他,便冲抬棺的人喊。我认得他们每一个,也给他们家做过衣裳。
没人停。
棺材上了祠堂台阶,忽然响了三下。
笃,笃,笃。
我嘴里的叫骂一下断了。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替娘守外门,她把我的手握成拳,在门板上教我敲了三下。
“夜里听见这个,就别开正门。谁叫也别开。”
那时我问,娘叫呢?
她捏了一下我的拳头。
“娘也不成。”
此刻第三声还没散,我已经绕过杜成,追上台阶。
“娘?”
棺材从门缝里推进去,正门当着我的面关上了。
我用肩膀撞,门里落了闩。
“娘,你是不是还活着?”
杜成从侧门出来,把一盏小灯塞进我怀里。
灯肚上有我家的记号,一道斜斜的针,是我十二岁那年刻的。
“替你请好了。回去等,她会找你。”
我望着那点火。
娘死在今天早上。最后一口粥没咽下去,是我用手指从她嘴里抠出来的。后来她的胸口不动了,身子一点一点凉透。我趴了半天,也没再听到心跳。
可她刚才敲了门。
我把灯抱紧,转身下了台阶。
杜成以为我听了话,没跟。
我绕到祠堂后头,摸到自己搬了十二年的矮石凳,踩上去,朝窗纸里照了一照。
娘被他们从棺材里抬出来,竖靠在正门内侧。脚踝扣着铁箍,铁箍连着门柱。
她的头歪在肩上,嘴微微张着。
我拿石头砸了窗。
木棂断了一根,扎进虎口。我顾不上拔,先把灯放进去,再从破口往里钻。腰卡住时,我扯开衣带,硬挤进去,扑到娘身边。
“娘,我来了。”
我托起她的下巴,摸鼻息,又把耳朵贴上她胸口。
什么也没有。
她比早上更冷了。
我仍不肯起来,一直听,连自己的喘息都憋住。最后胸口疼得受不了,才张嘴吸了一口气。
门板在我背后轻响。
又是三下。
娘垂着的手,食指正抵在木头上。
我抓住那只手,指尖冷得硌人。
“你疼是不是?我给你解开。”
铁箍外套着一条收紧的牛皮带,带扣藏在后头。我剪不开铁,便将裁衣剪插进扣缝,用膝盖顶着门柱一点点撬。
剪刃卷了口,皮带终于松下来。
我把娘背起,背不动,又怕拖伤她的脚,只能抱住她腋下,倒退着挪到后窗。
窗外是放杂物的窄巷,没人。我先将她的腿送出去,再让她横在窗台上,自己翻出去接。
她的头撞在我肩膀上。
活着的时候,她这样靠过我一次。去年守夜回来,她在灶前坐着睡着了,我扶她去床上,她却嫌我抱得紧。
那时她还会说疼。
我咬住嘴唇,把她拖进侧面的柴屋,抽出一块闲门板垫在身下,又回去拿灯。
等我将灯放稳,替她盖好脚,门口有人叫我。
“穗穗。”
我浑身一僵。
娘站在那里,穿着洗白的蓝布衣裳,右袖口缀着一块深色补丁。
补丁是前天我缝的。我嫌颜色差得远,她说袖口又不往人脸上摆,谁看。
她看着我的手。
“怎么流这么多血?”
我扑过去,差点把灯撞翻。
她接住了我。
我能摸到她的背,摸到衣裳底下突出的骨头。她的手贴着我后脑勺,像从前每一次替我捋乱头发。
“娘。”
我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应着,伸手去拔我虎口里的木刺。我怕她忽然不见,两只手攥着她的衣摆,连疼都不肯松。
木刺拔出来,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她低头找布。
我这才又看见门板上的娘。
同一张脸,同样白得透青的头发。一边闭着眼,一边正撕自己的袖口。
我不敢再叫了。
娘把布条绕上我的手,绕了两圈,才说:“那也是我。别怕。”
“你刚才敲门……”
“身子扣在门上,只能借它动一动。”
她把我的手拿远些,看那根翻起来的指甲。
“你还是进去了。”
“我以为你没死。”
说完,我看着她,又去看门板。
“那你能不能……”
她摇了摇头。
余下的话堵在嗓子里,我没有再问。
娘认出地上的灯,弯腰想拿。我先一步抱起来,护在胸前。
“你别碰。”
她停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
“那你拿稳。”
柴屋和正堂只隔一道破墙,墙根供着一尊守门像。我从小觉得那像难看,脸不像神,倒像个发怒的老头,左耳还缺了一块。
此刻灯火晃过去,我才发现,像的脚上也套着铁箍。
“他为什么也戴着这个?”
娘拿衣袖抹掉木像嘴边的灰。
“你小时候,问过周伯去哪儿了。”
我记得周伯。他给人补桶,左耳被狗咬掉一角。我很小的时候,他还送过我一只木鸭子。
后来娘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伸手摸那只缺耳朵。
木头缝里嵌着一小片白瓷。
“那年他要留他媳妇。”娘说,“天快亮了,人得走。他把自己的牌插进门下的留客口,坐了进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
木像底下卡着一块窄牌,牌尾只露出半寸,已经和腿上的木纹长在一起。
“他不替全村守,只留他自己家那盏。太阳出来,就这样了?”
娘点头。
“我劝他,他说再等她把汤喝完。后来他自己想喝,嘴已经合上了。我往里送汤,勺子撞碎一角,也没喂进去。”
我缩回手。
“那你这些年……”
“我每回都赶在天亮前出来。”
“可你怎么老成这样?”
娘低下头。
她正在替我打布结的食指,忽然瘪了一块。
像有什么从皮底下抽走了,指肚往里陷,连着指甲都歪了。
她嘶了一声。
我猛地回头。门板上,那根相同的手指也塌了下去。
外头有人拍桌子。
“爹,再来一盅!一年才回来一次,别舍不得喝!”
是梁三。
娘把坏掉的手藏进袖口。
我一把拉出来。
“他的灯?”
她没有否认。
“可你都出来了!”
“名字还在门柱里。”她说,“各家的灯,都压在我名下。”
我朝正堂迈了一步,她拉住我。
“那槽锁着。杜成拿着钥匙。”
我去掀她的另一只袖子。她往回抽,我攥着不放,终于看见小臂上一片一片的褐斑。十二年前,我还总把自己的手叠在上头,比谁的颜色白。
“你死了,也还拿?”
娘想遮住门板上那只同样败坏的手。
我抱起家灯就走。她追到门口,喊我慢些。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扶她。
我已经把她一个人留在门里十二年,不能再把她扔下。
梁家堂屋摆着整条鱼,梁三的亡父坐在上首,脸比活着时还红。
我给这老头做过寿衣,记得他左脚少了一根趾头。如今他脱了鞋,把脚踩在凳横上,正是那只脚。
梁三见我进来,举起酒壶:“穗丫头,来得好,替你娘喝一口--”
我把娘的手按到桌上。
“把灯灭了。”
酒壶悬在半空。
梁三先看我,再看娘,拿袖子往灯前一挡。
“都快吃完了。”
“你看她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仍把袖子挡着。
他爹探身问:“春娘这是病了?”
“爹,你吃你的。”
我伸手去抓灯。梁三扣住我的腕子,压低声音:“你娘刚死,你难受,我知道。可我爹也是我爹。”
娘在身后拉我。
“穗穗,别跟他拧。”
我换了一只手,直接拔出灯芯,丢进桌上的酒碗。
火哧地灭了。
梁老头不见了,手里的杯子掉下来,在桌面滚了半圈。
娘那根往下塌的手指停住了。
我刚抓住她的手,头发便被揪紧。梁三把我按倒,脸磕在桌角,嘴里立刻有了血味。
“谁让你碰的!”
他一脚踢进我肋下。
我蜷住身子,他从我身上跨过去,抓起灯,冲到院外借火。我伸手抱他的腿,没抱住,指甲只划过裤脚。
娘扑到我身边,扶我的头。
隔壁的火递过来了。
梁三将新灯芯插进去,火苗刚立起来,我就听见娘短短地抽了一口气。
她食指上那片指甲翘起来,连着一层薄肉,掉在了我衣襟上。
梁老头又出现在凳子上,仍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酒呢?”他问。
梁三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转头指着门口:“出去。”
我捡起那片指甲,攥进掌心。
我还想起来,肋下却像被钩住,直不起腰。娘扶着我,一步一步退出去。
走出梁家,她用袖口擦我嘴边的血。擦着擦着,停下来。
“早知道,我不该让你替我守外头。”
我抬起头:“你不是说,我十二岁就接了你的班?”
“你接的是送灯、报更。”
“那你呢?”
她没答。
我想起每年天亮后,她总把手缩在热水里,不肯拿出来。
我当她冷。
我烧一锅又一锅的水,还骂她守个夜都不知道添衣裳。
“你回家睡了,我才去的。”我说。
娘扶紧我的胳膊。
“我从后门回去。”
我望着她。
原来有十二年,我在前头送灯,送完了坐在外门,怕她回来看见我偷懒,连打个盹都要撑住眼皮。
她就在那扇门后。
“灯本来该耗谁?”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灯。
“谁请人回来,谁付。后来才有了总槽,把各户接到一个人身上。”
我立刻要回祠堂。
娘拉住我,指了指前面。
许杏家门开着。阿满坐在她膝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鞋尖够不到地。
他死时七岁,过了三年,回来还是七岁。
我每年从祠堂送灯回来,都能听见许杏逗他说话。有一年她甚至叫我过去吃碗面,说孩子见着活人,屋里热闹。
阿满先看见我们:“沈婆婆!”
许杏抬头,手里的蒸蛋勺顿住。
我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灯上。
她一下抱紧孩子,用背抵住桌沿。
“沈穗,他才回来。”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鞋还没换。”她说,“你看,鞋上都是泥,我正要给他换。”
阿满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来瞧我娘。
“婆婆,你怎么比去年还老?”
他伸手去摸她的指头。
许杏把他的手拉回怀里,像怕碰坏什么。
我把娘的手放在桌上。
灯照着那个缺口,边缘发灰,还在一点一点往里缩。
许杏盯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娘:“是我们点灯,弄的?”
娘点头。
“那从前怎么不说?”
“说过。”
许杏的肩膀慢慢绷住。
“我没听见过。”
“不是跟你。那时你还没嫁进村。”
娘想把手收回来,我不让。她看我一眼,终于任我握着。
阿满从许杏怀里探出脑袋:“娘,那我是不是得走了?”
许杏立刻捂住他的嘴。
屋里只剩蒸蛋碗轻轻磕着桌面的声音。她手在抖,碗沿磕了一下,又一下。
我扶住碗。
她把我的手推开。
“盖了,明年还能来吗?”
我看娘。
娘望着阿满,许久才说:“我不知道,往后祠堂会怎样。”
许杏眼泪掉进碗里。
她舀起一勺蒸蛋,吹了吹,喂给孩子。阿满张嘴吃了,伸出舌头舔嘴角。
第二勺送到半路,她忽然缩回来。
“还烫。”
碗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低下头,没有催她。
阿满揪住她衣襟,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她点点头,又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把碗里最后几口蛋刮到一边。
她喂得很仔细。孩子每吃一口,她就替他抹一下嘴。
最后阿满搂住她的脖子。
她两只手托住他,脸埋进孩子颈窝,半天没动。
“新鞋呢?”阿满轻声问。
许杏站起来去开柜子。鞋在最上层,她一只手够不到,搬凳子时撞翻了簸箕。
她蹲在一地豆子里,忽然哭出声。
阿满也滑下凳子,要过去帮她捡。
“坐好。”她喊,“别弄脏袜子。”
孩子坐回去了。
她捧着鞋回来,没有给他穿,只放在他腿上,拢好他的衣襟。
然后,她拿起灯罩。
罩子在火上停了又停。
我看见阿满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灯灭时,那双鞋往下一落。
许杏猛地接住,膝盖撞在桌上,蒸蛋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她望着空凳子。
娘的手不再继续塌下去。
我刚说了一个“谢”字,许杏便把我们往门外推。
“走吧。”
她没有哭了,声音却比刚才更难听。
“你晚来一点,他还能多吃两口。”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我扶着娘站在冷风里,掌心那片指甲已经被攥软了。
娘拍了拍我的手。
我不让她拍。
“别动,还要疼的。”
她便老老实实把手垂着,跟我往祠堂走。
我走得比来时慢。经过梁家,里头又在倒酒。
娘的脚忽然一软。
我搀紧她:“还有多少盏?”
沿坡亮着的窗口,比我十二岁那年多了一倍。
“我去一家一家说。”
“先去拿我的身子。”她道,“杜成看见窗户破了,会找。”
我们还是晚了。
柴屋门大开,垫尸的门板被抬到了祠堂正门前。杜成站在台阶上,脚边放着我娘的尸身。
她那只坏掉的手搭在板沿,同样少了一片指甲。
梁三也来了,举着他家的灯,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就是她。”他指着我,“闯进家里就灭,连句好话也不说。”
有人拉住我胳膊。
“你娘这一死,你心里不好受,我们都体谅。可不能不讲道理。”
我掰开他的手,走到杜成面前,把掌心摊开。
那片指甲落进他手里。
“你每年拿她多少?”
他看了一眼,立刻合掌。
我抓住他的手腕,想扳开给旁人看。他顺势把我往台阶下一推。
“她已经死了,还能再坏到哪儿?”
娘从后头托住我。人群里有人抽了一口气,却没人上前。
杜成弯腰,要把娘的尸身拖回门内。我扑上去抱,他一把夺了我怀里的灯。
“再闹,就都别见了。”
他拿起铜罩,往灯上扣。
火缩下去,娘的脸跟着淡了。我去搂她,手竟从她胳膊里滑过去,连衣袖也没抓住。
我猛地扑到杜成手上。
“别!”
罩子停住。
我知道梁三把灯重新点起来,他爹便回来了。可此刻娘就在眼前一点点消失,我连等他抬手的工夫都受不了。
杜成看着我,眼神变了。
“舍不得,是不是?”
我咬着牙,没松手。
“这就对了。谁家不是这样。”
娘在我身后说:“杜成,把灯给她。”
“给啊。”他把铜罩挪开,“她把你的牌接了,今夜我不动你,还让你们娘俩坐下吃口饭。”
娘忽然抓紧我的肩。
“不接。”
杜成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开了门柱上那道铜盖。
我送了十二年灯,第一次看见铜盖底下的东西。
一道横槽,两边接着密密的户牌,中间压着一块旧木牌。
沈春娘。
名字下面,木头被磨出一个浅窝,边沿有几道深深的掰痕。
娘有一根指头常年伸不直。我问过,她说搬柴压的。
我摸了一下那道旧痕,娘就来拉我。
“别摸,穗穗,下来。”
杜成从怀里抽出一块新牌。
我的名字早刻在上头了。
“本来就轮到你。按个血印,换了,你娘就不再受这些。”
我看见门板上的娘。她一只脚垂下去,脚背薄得几乎只剩皮。
我又看面前站着的娘。她来拉我,用的还是那根缺掉指尖的手指。
“换了以后,她真不再坏?”
杜成将新牌往旧牌边比了一下。
“总槽认谁的名字,谁承。你又不是没看见。”
“灯给我。”
“先按。”
娘推开那块牌:“沈穗!”
我想起早上她最后那口没咽下去的粥。
我喂得太急了。她说不想吃,我还说吃一口有力气,吃完再睡。我以为她只是又累了。
如今她能坐在我面前,能说话,能吃饭。
我扯下虎口的布,将破手指按了上去。
血从名字上淌下来。
杜成抽出旧牌,把新牌压进横槽。
娘脸上正在扩大的青灰停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气,自己的指节便皱了。
皮肤一层层松下来,薄茧底下浮出几粒褐斑。
有人端着饭从侧门过来,碗沿当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是杜衡。
他死在河里那年二十六岁,我还小。如今他端着两只饭碗,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沈穗,你先别闹。我跟我爹说了,等吃完饭--”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余下的话断了。
他放下一只碗,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翻过去看。
“爹,这是什么?”
杜成把我往门里推:“饭端稳,别洒了。”
铁箍扣上脚踝时,我才知道刚才娘为什么一直发抖。
铁不是冷的。
它贴上来,像有一排细齿咬进肉里。我往外缩了一下,杜成便把牛皮带又收紧一格。
“天亮前各家收了灯,就解。跟你娘从前一样。”
他关上铜盖,把钥匙揣回腰间,随后将我家的灯放到我膝边。
娘蹲下来,想抠开带扣。指头软了,抠不动。她仰头看我,眼泪从两边皱纹里淌下来。
我从没有见她这样哭过。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把她拉起来。
“娘,先吃饭。”
杜衡把饭递过来。我接了一碗,另一碗给娘。
娘端不住,碗沿往下滑。我伸手去托,自己手腕也是一阵酸软,饭撒在裙子上。
杜成掩上正门,领着儿子去了侧屋。
娘坐在门外的小凳上,舀起一口饭,从门缝里送给我。
我张嘴接住,想笑一下。
“总算换我坐了。”
嘴角一动,梁三打破的地方就裂开。嚼了两下,肋下跟着抽疼,我险些把饭吐出来。
娘拿拇指抹我嘴角。
我抓住她的手,看见她袖口那块补丁。
“前天你还说,等冬天给你做件厚的。”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
“这件也厚。”
“那你怎么就死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
外面很吵,有人在问哪家还缺油,有人笑着说老人回来,还是从前那副急脾气。
我等着。
娘将勺子放回碗里。
“今年春上,我就拿不动水桶了。怕你看出来,趁你出去做活,我用瓢,一瓢一瓢往缸里添。”
我记得家里的水从没断过。
“前年你不是去看过病?”
“杜成请的大夫,说我劳累。”
“你信?”
“我没信。”
“那你怎么不走?”
娘垂着头,手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蹭。
“你九岁那年,我收过包袱。你记不记得,门口来了好些人?”
我记得。
他们堵着门,端着碗,拎着菜,说娘病了,来看看。我还以为娘在村里人缘好,自己搬凳子给他们坐。
“梁三他娘坐在咱门口,哭了一天。说她男人去年走时,还有话没交代。我说做不动了,她说那就再一年,等穗穗大些。”
娘看着我。
“你端了水,一家一家递。杜成抱你上膝头,问你长大了帮不帮娘。”
我说帮。
我还记得自己答得很响。
“后来我不让你进正门,你跟我生过多少回气。”娘说,“我想着,你只在外面熬一夜,反正名字还在我这儿。”
“你就等着我发现你死了?”
她抬起脸,像被我打了一下。
我立刻后悔,又不肯收回。
娘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没想到,是今天。”
她用好一些的那只手,拢了拢我耳边的头发。
“我还想给你把那床被面絮上。棉花都晒好了。”
我低下头。
一根头发掉进饭碗,白的。
我把它拈起来,望了片刻,没敢给娘看。
门外,梁三又喊了一声添酒。
手指根部的皮皱得更深了。我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疼,过一会儿,那道掐痕才缓缓鼓起来。
娘的勺子在碗里碰了碰。
“凉了,还吃吗?”
我咽下嘴里的饭。
“不吃了。”
我把碗放在门边,伸手推门。铁箍一下勒紧,痛得眼前发黑。
娘忙来扶。
“你别动,我找东西。”
我抓住她的袖子,先把膝边的家灯挪到不容易碰倒的地方。
她看见了,没说话。
我隔着门缝,朝外头喊:“赵嫂!钱六叔!”
他们每年都跟我一块送灯,我认得脚步声。
钱六过来,看见我伸出去的手,脸色白了。
我把手翻给他看。
“去问问你们家回来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留这一夜,耗的是什么。”
梁三站在台阶下说:“别听她发疯。守夜人都换好了,过了今晚再说。”
钱六往后退了一步。
他家的灯还在烧,亡妻正跟他闹脾气,嫌他给坟上添的土少。
我喊赵嫂,她不看我。
娘走到他们面前,拉开袖口,露出自己的手。
人群静了一小会儿。
杜成从侧屋赶过来:“死人回来,本来就这样。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见过?”
“我见过。”
许杏拎着灭掉的灯,另一只手抱着阿满的新鞋,站在台阶下。
“去年我来请她帮着糊鞋底,她掀不开浆糊罐的盖子。我还以为拧紧了,拿回来,我自己一拧就开。”
她走近,看见我的手,忽然站住。
“你为什么还接?”
我没答。
她盯着我膝边那盏亮着的灯。
“你还不是一样。”
我把手从门缝收回来,放到灯旁。
“你帮我照一下牌。”
她不动。
“铜盖里,新牌旧牌都在。让他们看看。”
杜成朝她走去:“阿满都走了,你还来添什么乱。”
许杏把鞋塞进腰间,伸手去够门边照路的大灯。
杜成比她快,一把攥住灯柄。
两人拉扯间,铜盖被他的胳膊撞开了。
赵嫂先看见地上那块旧牌,弯腰捡起来。名字上的血积得发黑,她用袖子抹,没抹掉。
许杏将灯举高,照进横槽。
沈穗两个字鲜红,下面一溜户牌,梁家、钱家、杜家,都在。
钱六的亡妻从人群后头挤过来。
她先看牌,再看我,最后望向丈夫。
“你去年不是说,春娘在里头喝茶?”
钱六张了张嘴。
她去拿他家的灯,钱六往后一藏,被她连手一块抓住。
杜衡也从侧屋出来了。他蹲到门边,看我的铁箍,又去看娘。
“往年也这样?”
娘点头。
他站起来:“爹,你让我年年吃的饭,就是这么来的?”
杜成没答,抬手朝许杏那盏大灯打去。
灯油泼出来,许杏侧身护住孩子的鞋,火一下烧上袖角。
杜衡扑过去替她拍火。
我趁他爹回头,肩膀顶住旁边虚掩的小门,往外撞。
门开了,铁箍却拽住脚。脚踝像被刀割开,我趴到门槛上,膝盖以下还留在里面。
“娘,接住灯。”
她把我家的灯接到怀里。
我腾出手,将袖里的裁衣剪推到许杏脚边。
“先割皮带。”
许杏跪下来,剪了两次没剪开。那把剪刀救娘时已经卷口,她用牙咬住皮带,扯直了再剪。
牛皮终于断了。
铁箍松开,我抽出脚,娘托灯,许杏拖住我的腋下,一起退到台阶上。
我低头看手。
指根又多了一道皱。
那块写着我名字的牌还在横槽里。
杜成扑上来抓我的头发,杜衡拦腰抱住他,两个人撞到门边。
“爹,松手!”
“你还想不想留下?”
杜衡没松。
我撑着许杏站起来,先看见旁边门板上的娘。
尸身又被拖进门内半截,头朝着门柱。我爬过去抱她肩膀,肋下疼得使不上力,娘也来帮我,一只胳膊托着灯,只能伸出另一只手。
“我来。”赵嫂说。
她蹲下托住尸身的头,叫钱六搭手。
钱六还攥着家灯。他亡妻从他手里拿过去,推他一把。
“先把人抬出去。”
他们将门板重新拖出来,横放到院里。娘赤着的脚露在板外,我用新寿衣盖住,才转身去够铜盖。
梁三挡在门柱前。
“你要干什么?”
我伸手,他一把扭住,压得我腕骨发响。
许杏站起身,用刚才那盏大灯往他面前一送。热灯肚烫上他的手背,他猛地缩手。
我抓住新牌的边沿,往外拔。
木头咬得紧,破指甲蹭在槽口上。我拿两只手一起拽,脚下踩住门槛,总算将它抽了出来。
梁三耳边的头发白了一撮。
他愣住,抬手摸了摸。几根白发落进掌心,他又去看院里的亡父。
老头脸上原有的灰斑不再往外长。
钱六接回家灯时,手背也忽然瘪下去。他望着自己的手,灯罩一下扣了下去。
亡妻的嘴才张开,人便不见了。
我从娘怀里接回家灯。
灯底很热。握住它的手还在皱,娘已经不再受那份损耗,我自己的这盏却并没灭。
她看着我的手:“松一点,沿子掐进肉里了。”
我换了一只手抱。
梁三冲过来夺木牌:“放回去!”
我将牌伸向他。
“放你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杜成推开儿子,踉跄着冲到横槽前,一把攥住我的腕子,连牌往里压。
“沈穗,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膝盖顶在门柱上,死死往外拧,脚踝的血顺着台阶流。
许杏去掰他的手,被他甩开。娘伸手托住我抱灯的胳膊,我趁势把灯放回她手上。
旁边搁着抬棺用的铁撬。
我摸到撬柄,抡起来,第一下砸在铜盖上,震得手掌发麻。
杜成松手去挡,我将名牌塞进怀里,双手举撬,再砸了一下。
横槽裂开。
里面一排细木榫露出来,两边各接着户牌,都朝中间那道压名字的口子拢。
我对准中间砸下去。
碎木飞出来,杜成捂住眼,仍往前扑。杜衡从背后抱住他,许杏将我拖开。
铁撬掉到地上。
我还想捡,指头已经弯不住。
杜成看见断开的木榫,忽然不挣扎了。他一根一根去捡,想往槽里按,按进去一头,另一头便垂下来。
“明年谁开门?”他转头看众人,“你们说,明年谁开!”
没有人来扶那道横槽。
梁三将灯往妻子怀里塞,想腾手再抓我。
他妻子退开。
“你的爹,要留要放,你自己办。”
“你不是也叫爹!”
她看着他发白的头,仍没接。
梁老头从院里走过来,叫了声儿子。梁三不看他的嘴,只盯着自己越来越抖的手。
灯罩第一次磕歪了,火没灭。
他连磕两下,终于扣住。老头刚伸到他肩边的手消失了。
梁三抱着灯站了一会儿,坐到地上,拿手去抹耳边的白发。
另外几家有人急着盖,有人抱住亡亲,低声说再坐一会儿。
赵嫂的亡母替她拢了拢头发。赵嫂捏着灯罩,将老人扶到凳上,自己蹲在旁边听。
我没有再过去。
我从娘手里接回家灯,坐到她的尸身旁,把新寿衣展开。
娘站在边上,低头看我给她穿衣。
“先穿左边,右肩僵了。”
我托起那条胳膊,照她说的做。
衣裳穿到一半,我忽然停了。
“你以前守夜回来,也这么疼?”
她蹲下替我拉住袖口。
“有一年,鞋脱不下来。你以为我睡了,替我脱,疼得我差点踢你。”
我记得那一夜。
我还笑她睡着了也这么凶。
我低着头,把袖口整理好,眼泪落在新衣上,一点一点洇进去。
“你该踢的。”
“哪舍得。”
她说完,又来拧我耳朵。
手上没有多少力气。
“今天倒是想踢你。”
我把耳朵凑近一点。
她没再拧,轻轻摸了一下。
寿衣领口被杜成扯裂,得缝。我摸出针线,穿了好几次,线头总从针眼边滑过去。
娘说她来。
针交给她,也拿不稳,掉到地上。
许杏伸手捡起来,在自己衣襟上抹了抹。她袖子烧破一截,里面的皮肤红了。阿满的新鞋塞在腰间,一只鞋尖露在外头。
我看着烧伤,说灶后有油。
“过会儿再说。”
她替我穿好线,将针递回来。我扎进去一针,拔不出来。
她看了片刻,从我手里接过衣领。
“你往这边托着。”
我依言托住。
她针脚不齐,却缝得很紧。缝到一半,门边有只碗轻轻碰了一下。
杜成蹲在那儿,正拍碗沿上的灰。
“吃吧。”他对儿子说。
杜衡没有接。
“你那天就没吃。”
娘替尸身拢着衣襟的手停住。
我记得村里人讲过杜衡死的那夜。父子吵架,他摔了碗出门,走了河边那条近路。后来水里捞出一只鞋,杜成把饭热了三遍,才肯去认。
“那天吵完,我就后悔了。”杜衡说,“我本来想回来,不是故意不回。”
杜成慢慢抬起头。
“你早说。”
“这些年,你也没让我说完。”
许杏咬断线,将衣领翻过来,看有没有扎人的线头。
“阿满从前吃你蒸的馍,说比我的软。”她忽然对我娘说。
娘点头:“他喜欢中间那一点。”
许杏将针别回线团。
“刚才同我说,回来还想吃。”
娘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她避了一下,又没避开,抹掉泪,站起来去找棺材。
我替娘系好衣带。赵嫂帮着把棺材从正堂拖出来,我们将尸身抬进去,她的脚终于不再露在外头。
远处窗口一户一户暗下来。
天色已经变了。
祠堂里只剩两点火,一点在棺边,我正拿衣袖挡风;另一点在杜成怀里。
杜衡端起父亲面前的碗,又放下。
“爹,饭不吃了。”
他伸手去盖灯。
杜成一把夺回来,将儿子推开,抱着灯进了正门。
毁掉的总槽还挂在上面。他没再碰,蹲下身,拨开门柱底下的灰,露出那个只容一块牌的留客口。
我想起周伯腿下卡着的旧名牌。
杜成在小牌上刻了自己的名字,插进去,将铁箍扣到脚上。断掉的皮带垂在一旁,他拿自己的腰带绕上,又系了一道。
杜衡冲过去拉他。
“我不留了。”
杜成把儿子的碗摆在门外,自己的碗摆在门内。
“坐。”
“爹,你看看周伯!”
“这次谁也别走,吃完。”
他举起灯,躲开儿子来夺的手。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灯。
娘的手随之搭上来。
白发垂进火光上方,我连忙拢开,发梢已经烧卷一点,有股焦味。
娘替我别到耳后。
“领子好了。”她说。
我看向棺材。
领口平平整整,新缝的线藏在下面。衣带也系上了,鞋穿好了,头下垫着她喜欢的碎花枕。
我想再找一点没做好的地方。
右袖有道褶,我伸手抹平。
抹完,手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娘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
我从怀里取出刻着沈穗的木牌,放在地上。上头的血已经干了,我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留下一点红。
“我刚才想,等衣裳穿好。”
娘听着。
“又想,等把你抬上山。山上风大,你还能跟我说冷。”
我望着她的脸。
皱纹没少,指尖也没长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缺口。
“到山上,我是不是又能想一件事?”
娘把我的手拢在两只掌心里。
“我也想看看你选的地方。”
我喉咙一下堵住。
她没有催。
天边灰白又亮了一层。门里杜成还在叫儿子坐,杜衡拉着他的胳膊,往门外拖。他只往里缩,抱灯的手始终没有松。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灯护在底下,风吹不着,我却仍将袖口往前扯了一点。
娘替我拉住那块快碰着火的布。
我看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娘,我舍不得。”
她点头,眼泪顺着脸往下落。
“我晓得。”
“你再叫我一声。”
她抬起那只不全的手,把我乱掉的衣领理好。
“穗穗。”
我应了。
她又望着我,好像还想多看一眼。
我拿起铜罩,手抖得对不准灯沿。娘伸手帮我扶稳,没有替我往下按。
罩子落下去时,我握着的那只手轻了。
再往下,掌心空了。
我坐在原处,手还维持着握住她的样子。
棺里的娘一动不动。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冷的。她没有再说我手凉,没有问我疼不疼。
那根烧卷的白发垂在眼前。
我把它拨到耳后,指节仍旧肿大,皮肤仍旧松着。只是方才一直往骨头里钻的酸痛,终于不再添了。
第一道晨光越过门槛。
杜成脚边响起细细的裂声。
他的脚背生出木纹,沿小腿往上爬。膝盖保持半曲的样子,再也伸不直。
杜衡扯断腰带,掰开铁箍,却没能将父亲拉出来。那双脚已经连在门位里,木纹仍往上长。
“别弄。”杜成说,“坐着吃。”
他一只胳膊停在胸前,另一只手还勉强能动,摸索着将灯往怀里收。
“饭……”
杜衡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勺沿碰上去,当的一声。
杜成的嘴唇之间只剩一条窄缝,后面的牙齿已经并成木齿。几粒饭掉到胸前,他眼睛往下看,嘴却再也张不开。
杜衡伸手去盖灯。
仅剩能弯的两根手指缩紧了。灯夹在逐渐木化的胳膊与胸口之间,铜罩压不进去。
“爹,松一下。”
杜成的眼睛仍在看他。
杜衡抹掉父亲衣上的饭,将碗放到门边,起身去找凿子。
我收回目光,低头替娘整好领口。
许杏站到棺材另一头。
“抬吗?”
我点头。
赵嫂和钱六也过来,四个人试着抬了一下。我那一头刚离地,手就撑不住,棺底又碰回石板。
钱六换到我这边,让我只扶着。
我没有逞强,扶住棺沿,跟他们一步一步上山。
脚踝上的血布已经粘住肉,每走一步都往外扯。走到半坡,我喘得说不出话,他们将棺材放下,等我。
从前我给娘挑料子,一趟能走到镇上。她总让我慢点,说鞋底禁得住,人也禁不住。
我那时嫌她走得慢,总先跑去前头。
现在许杏走出几步,回身伸了手。
我握住她,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山坡是我昨天选的,向阳,旁边有棵小栗树。娘活着时常说,祠堂后屋潮,晒一床被子要翻三回。
我以为她会喜欢这里。
合棺前,我最后摸了一次她的手。
缺掉的指尖仍在。食指蜷着,伸不开,我没有硬掰,只把新衣袖往下拉了拉。
许杏问,要不要放点什么进去。
我想了半天,将娘那枚旧顶针放在她掌心。
棺盖落下,我听见木头挨着木头的声音,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响。
钱六拿起锤子。我往旁边让了让,第一颗钉子下去,棺盖轻轻震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扑过去。
土一铲一铲盖上来。我坐在旁边石头上,腿抖得站不住,许杏替我换鞋里的血布。
系紧时,我疼得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疼就说。”
我点头,说疼。
碑是块没磨好的石板。我在上头写沈春娘三个字,墨从石缝里往下渗,春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赵嫂说,往后找人刻深些。
我说好。
没有写守夜二十四年,也没有写村里送给她的那个称号。
下山时太阳已经升起来,炊烟稀稀落落。几户门口还摆着两把凳子,空的一把没人收。
梁三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撮白发。看见我们,他将手藏进袖子,没有开口。
许杏在岔路口停住。
她腰间那双新鞋已经挤扁了一点。她取出来,拍去鞋底沾的灰,抱进怀里。
“我回去了。”
我想说昨夜的事,她已经转过身。
走到自家门前,她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我回祠堂取娘的饭碗。
昨夜她喂我用的那只,搁在门边,剩饭上结着一层薄皮。
杜衡还在正门外,脚边落了一地木屑。他拿凿子的手停下来,低着头,贴近父亲那张已经不动的脸。
门内那点火还亮着。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走近。
钱六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拎着祠堂钥匙。
“穗丫头,这个你收着。里头乱成这样,往后总得有人管。”
他将钥匙递过来。
我接了。
他松口气,又说:“明年开门的事,咱们可以早些商量。如今你也知道了,大家再想个法子,总不能--”
我把钥匙放在门前石阶上,弯腰拿起娘的碗。
钱六看着钥匙,蹲下来捡,又朝我伸手。
我将碗抱在怀里,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叫我,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屋门还敞着,杜成他们踩乱的凳子倒在地上。灶里的灰冷了,水缸却是满的。
我走到缸边,舀了一瓢水。
手腕一软,水洒了半身。
瓢浮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碰到缸沿。娘从前怕我嫌小,总把那只大桶放在最外头,她自己用的瓢藏在后面。
我伸手将瓢捞回来,坐到小凳上,把碗放进盆里,一点点泡开干掉的饭粒。
水面映出一张陌生了许多的脸。
我摸了摸鬓边,又低下头洗碗。
娘总嫌我洗得快,碗底留一圈油。往常我听她念叨,便把碗举到她眼前,说洗好了,不信你摸。
这次我自己摸了一遍。
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我失手磕的。娘一直说不用换,吃饭转到另一边就成。
我将缺口朝里,放回碗柜。
下层空着的,正是她常放碗的位置。
柜门合到一半,我习惯地留了一道缝。
娘手指不灵便,柜门扣紧了,她不好开。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道缝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