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学聚会玩到凌晨,最后一轮大冒险,班长笑得意味深长。
“给你此生最想嫁的人,喊一声老公。”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也看向身旁的孟知栀。
结婚五年,她很少叫我老公。
她说这个称呼太黏,太腻,她不习惯。
我信了。
毕竟她连撒娇都不会。
可那晚,她只是迟疑了两秒,就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谢闻舟。
她脸颊发红,声音很轻。
“老公。”
那两个字落下时,全场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故意喊:“破案了,原来真正的新郎在这儿!”
谢闻舟笑着看她,眼底没有半点避嫌。
“这么多年,还是你叫得最好听。”
孟知栀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拿出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转盘上。
转盘缓缓转到她面前。
她脸上的笑僵住。
“陆沉野,你什么意思?”
我把笔递过去。
“没什么意思。”
“既然你喊得这么顺口,就把我这个假的换掉。”
“签吧。”
包厢里的笑声像被人掐断。
班长手里还举着酒杯,杯沿停在嘴边,眼神在我和孟知栀之间来回打转。
坐在旁边的老同学尹航先反应过来,伸手想把协议拿开。
“沉野,喝多了吧?大冒险而已,你俩结婚五年,犯得着因为一句话闹成这样?”
我按住那份协议,没让他碰。
“我没喝多。”
孟知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坐直身体,眼底那点羞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不耐烦。
“陆沉野,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发疯?大家十几年没聚了,玩个游戏,你拿离婚吓唬谁?”
“吓唬?”
我看着她。
“我连你一句老公都吓不出来。”
这话一落,包厢里又静了。
孟知栀嘴唇抿紧。
谢闻舟坐在她对面,指腹慢慢摩挲着酒杯,笑意淡了些,却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我低头把协议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白纸黑字,离婚协议四个字,在包厢昏黄的灯下比谁的脸都清楚。
“结婚第一年,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回来时你嫌我身上有消毒水味,让我睡客房。我没说什么。”
孟知栀皱眉。
“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我没理她。
“第二年,我生日,你说公司临时加班,转头陪谢闻舟在国外倒时差到凌晨三点。那天我做了一桌菜,等到凉透,最后倒进垃圾桶。”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杯身。
我继续说:“第三年,我车祸缝针,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后来我看见你朋友圈小号,半小时前给谢闻舟发消息,问他胃疼有没有按时吃药。”
“第四年,你爸手术,我跑前跑后交费找医生,你家亲戚夸我一句好女婿,你当场说我只是会做表面功夫。那晚谢闻舟发了一张机场照,你连夜开车去接他,没给我留一句话。”
孟知栀站了起来。
椅脚摩擦地面,声音刺得人耳朵发紧。
“够了。”
我抬眼看她。
“还没够。”
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把手放在桌边,慢慢收紧。
“五年婚姻,我等过你的生日祝福,等过你主动牵我的手,等过你在你朋友面前承认我是你丈夫。可我等到今晚,才知道你原来会害羞,会叫老公,也会把一个称呼说得那么软。”
坐在角落的女同学低声嘀咕了一句:“知栀,这确实有点过了。”
孟知栀猛地看过去。
对方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闻舟终于开口。
“沉野,大家出来聚聚,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知栀刚才被罚了,她脸皮薄,你应该知道。”
他话说得温和,姿态摆得很宽。
可我看见他把酒杯放下时,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像在等孟知栀替他说话。
果然,孟知栀立刻转向我。
“谢闻舟刚回国,大家想让气氛热闹一点。你非要当众把我逼成这样吗?”
“我逼你?”
我笑了一声,把笔帽拔开,放到她手边。
“我只给了你一支笔。”
孟知栀盯着那支笔,眼神里开始有火。
“陆沉野,你以前再怎么吃醋,也知道回家关起门说。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怕?”
我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你怕不怕都行,协议内容很清楚。婚后共同财产该怎么分,我找人看过,没有坑你。房子暂时不动,存款按比例分,你名下的车归你。”
我顿了顿,看向她空着的左手。
她的婚戒还在。
那枚戒指被她压在掌心,像一颗来不及藏好的证据。
“戒指你也可以留着,省得下次游戏没道具。”
她脸色骤变。
“陆沉野!”
我没再接。
转身时,尹航又伸手拦我。
“沉野,真没到这一步。知栀平时对你怎么样,大家也都看得见,今晚就是玩过了点。”
我看着他。
“你们看得见她今晚喊谁老公。”
尹航的手慢慢落下去。
我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孟知栀压低的声音。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指望我去哄你。”
我停了一下。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回头。
她不擅长低头,连威胁都像施舍。我习惯了替她找台阶,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塞回去,习惯了等她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我煮粥、开车、陪她回娘家。
今晚那两个字落下时,我突然没力气了。
我拉开门。
“孟知栀,协议我放桌上。你今晚有空喊别人,明天也该有空签字。”
门合上前,我听见谢闻舟轻轻叹了一声。
“知栀,他脾气还挺大。”
孟知栀没有反驳。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站在电梯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孟知栀发来的消息。
“你冷静完自己回来。”
我看了一眼,直接按灭屏幕。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很平静。
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2
我没回家。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楼上主卧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和孟知栀的家,也是我这几年最常待不住的地方。
我坐在车里,把离婚协议的电子版发给她,又给自己预约了第二天下午的法律咨询。
消息发出后,手机安静了半个小时。
凌晨两点十三分,孟知栀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那边很吵,背景里还有人唱歌,估计包厢没散。
“陆沉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声音冷硬,带着一点被人扫了面子的怒。
“离婚。”
“就因为我喊了谢闻舟一句老公?”
“嗯。”
她像是被气笑了。
“那是大冒险。你以前也参加过聚会,别人亲脸、拥抱、喝交杯酒都有,大家都知道是游戏。你现在拿这个说离婚,太难看了。”
“你可以继续觉得难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她声音低了一些。
“你把协议收回去,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这句话听起来像让步。
可我太熟悉孟知栀了。
她所谓的让步,永远是允许我结束自己的情绪。
“我明天下午见律师,后面按流程走。”
她语气瞬间变了。
“陆沉野,你别得寸进尺。”
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楼上那盏灯。
“孟知栀,我没找你算婚内那些账,协议也没让你吃亏。趁现在还体面,签了对谁都好。”
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风声从听筒里灌过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现在回家,可以吗?”
以前我等过这句话。
她喝醉的时候,我等她说一句“来接我”。
她加班的时候,我等她说一句“我想回家”。
她生气的时候,我等她说一句“我们谈谈”。
等到今晚,她终于愿意说回家,却只是为了让我把离婚协议收回去。
我闭了闭眼。
“你要回来就回来,我今晚住酒店。”
“陆沉野!”
她拔高声音。
旁边传来谢闻舟的声音,轻得像故意贴在话筒边。
“知栀,别和他吵。沉野心里有气,你顺着点。”
孟知栀那边静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几秒后,谢闻舟接过电话。
“沉野,是我。”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闷。
“有事?”
谢闻舟笑了一下。
“今晚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刚回国,大家拿以前的事开玩笑,我没拦住。知栀脸皮薄,又好胜,才顺着喊了一声。”
他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点熟稔。
“不过你也知道,她以前就这么叫我,顺口了。你要真介意,我明天当面给你赔个酒。”
我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车。
有一瞬间,我差点笑出声。
赔酒。
他说得像自己只是碰掉了我的杯子。
“谢闻舟。”
“嗯?”
“你回国第一晚,就急着提醒我她以前怎么叫你,挺辛苦。”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我继续说:“替我转告孟知栀,协议在她包里那一份,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签好,我可以配合她去民政局预约。超过这个时间,我走诉讼。”
谢闻舟的声音淡下去。
“你把婚姻弄成官司,知栀会很难堪。”
“她今晚挺开心。”
说完,我挂了电话。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车开出小区,去了附近一家商务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时,问我住几晚。
我原本想说一晚。
话到嘴边,改成了三晚。
房卡递到手里的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很实际的决定。
暂时分居。
不回去等她,不回去争执,不回去给她一个把事情拖过去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孟知栀的电话又来了。
我刚洗完澡,正把昨晚预约的律师资料整理出来。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昨晚住哪了?”
“酒店。”
她像是压着火。
“你一个已婚男人,大半夜跑去住酒店,合适吗?”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你和别人喊老公的时候,没问过合不合适。”
“你还没完了?”
她那边传来衣柜门拉开的声音。
“陆沉野,我说最后一次,那是游戏。你现在这样揪着一句话不放,很没意思。”
我打开录音功能,手机放在桌上。
“你可以说清楚,昨晚在包厢里,你有没有对谢闻舟喊老公。”
电话那头一顿。
“你录音?”
“我咨询律师用。”
“陆沉野,你真行。”
她冷笑一声。
“你现在连我都防?”
“我准备离婚,保留沟通记录很正常。”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她。
孟知栀那边沉默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结冰。
“我不会签。”
我手里的笔停住。
她继续说:“你想离就去起诉。反正我没出轨,没家暴,没转移财产。你拿一句大冒险上法院,看看法官会不会觉得你可笑。”
这话不像她临时想出来的。
大概率昨晚有人教过。
谢闻舟在国外待了几年,回来第一晚就能把旧同学局变成暧昧主场,当然不会只会说几句软话。
我把录音保存,放进文件夹。
“好。”
孟知栀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好什么?”
“你不同意,我走诉讼。”
“陆沉野,你吓不到我。”
“我没打算吓你。”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下午我去咨询律师,后面所有沟通尽量文字确认。家里的东西我会抽时间回去拿,车钥匙和证件你别动。”
她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现在要和我分居?”
“已经分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我以为她会骂,会说我幼稚,会说我小题大做。
可她只是冷冷丢下一句:“你要作,我陪你。”
电话挂断。
下午两点,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
接待我的律师姓贺,四十岁左右,西装很整,听我简单说完情况后,没有像朋友那样骂人,也没有拍着桌子说一定能赢。
他只是把我带来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和协议逐一看完。
“陆先生,单独一句称呼,很难作为婚姻过错的核心证据。你们双方有感情破裂迹象,但第一次起诉,如果对方坚决不同意,法院大概率会给调解期。”
我点头。
这个结果,我昨晚已经查过。
“如果我能证明她和谢闻舟存在长期暧昧,甚至婚内越界呢?”
贺律师把笔放下。
“那要看证据完整度。仅有暧昧聊天,效果有限。共同出行、过夜、亲密行为、财产往来、证人证言,都可以形成辅助。你别冲动取证,不能侵犯隐私,不能用非法手段进入私人空间。”
“我明白。”
“还有一点。”
他抬眼看我。
“你妻子既然明确拒签,后面她很可能会把你的行为描述成猜疑、控制、情绪失控。你现在要做的,是少争吵,多留痕。每一步都让证据自己说话。”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少争吵,多留痕。
走出律所时,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亮起,是孟知栀发来的照片。
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我撕了。”
下一张照片里,协议被撕成几半。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照片保存。
然后回复她:“电子版已经发送。纸质协议撕毁不影响内容。”
三分钟后,她回了四个字。
“你有病吧。”
我把这条也截图保存。
人类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上一秒还觉得自己掌控全局,下一秒就亲手给对方递证据。
我收起手机,开车去了公司。
晚上八点,秘书把一份文件送进办公室时,顺口说:“陆总,您太太刚才来过电话,说联系不上您。”
“有事?”
“她问您今晚回不回家。”
我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告诉前台,以后她私人来电直接转我手机,不用进工作线。”
秘书点头出去。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继续签完最后一页。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是谢闻舟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们要去山庄聚会,我想和你聊聊知栀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直接通过。
他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沉野,别误会,我只是希望你们好好的。”
我回:“地址发我。”
对面停了很久。
最后,他发来一个定位。
云麓山庄。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把它转发给贺律师。
“如果我要合法取证,哪些边界不能碰?”
贺律师回得很快。
“公共区域可拍摄,私人房间不可非法进入。尽量带同行见证,保留原始文件。”
我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孟知栀拒签。
谢闻舟主动递来地址。
那我就去看看,这场“希望我们好好的”聚会,究竟能好到哪一步。
3
第二天上午,我回家取证件和几件衣服。
门一打开,客厅里有咖啡味。
孟知栀坐在餐桌旁,穿着一身浅色休闲套装,头发挽得很松。她面前放着被撕坏的协议,碎纸没有扔,像是专门摆出来给我看。
我换鞋进门,她抬头看我。
“还知道回来?”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接这句。
她看着我从书房拿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车险材料,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陆沉野,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昨晚说不签。”
“我说不签,你就真准备起诉?”
我把证件放进文件袋。
“嗯。”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拉开抽屉,取出备用钥匙和几张银行卡。
“以前我觉得你会回头看我。”
她怔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争吵的味道,她反而一时没接住。
客厅安静下来。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旁边还有一盒刚拆封的胃药。
那药我认识。
谢闻舟胃不好,昨晚包厢里他只喝了半杯酒,孟知栀就让服务员换热水。以前我胃痉挛疼到脸色发白,她把车钥匙丢给我,让我自己去医院。
我把视线移开,继续收拾。
孟知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又硬起来。
“谢闻舟胃不舒服,我昨晚顺手拿了药。你别又联想一堆。”
“我没问。”
她被这三个字堵住。
门铃在这时响了。
孟知栀看了一眼手机,动作很快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谢闻舟。
他穿着深灰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袋,像是准备出游。看到我,他眉梢微挑,很快又笑了。
“沉野也在。”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
好像他来这里,才是顺理成章。
我把文件袋扣好,没说话。
孟知栀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上来了?我不是说在楼下等吗?”
“怕你一个人拿东西不方便。”
谢闻舟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门边,视线扫过地上的行李箱,又扫过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们在谈事?”
孟知栀抿了下唇。
“没什么。”
我拿起离婚协议的新打印件,放在餐桌上。
“正好你要出门,走之前签了。”
谢闻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孟知栀的眉头瞬间拧起。
“陆沉野,你一定要当着外人的面闹?”
“昨晚你喊他老公的时候,没把他当外人。”
谢闻舟轻咳一声。
“沉野,我先下去等。你们夫妻俩好好谈,别为了我伤了感情。”
他说着要走,却没有真的转身,只是站在门口,留给孟知栀一个随时能追上去的距离。
这招很熟。
退半步,占全场。
孟知栀果然开口叫住他。
“你不用走。”
她重新看向我。
“我今天答应他们去云麓山庄。高中同学好不容易聚齐,谢闻舟刚回来,大家都等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什么时候回来?”
“明晚。”
“和谁住?”
她脸色沉下来。
“陆沉野,你问这些有意思吗?”
“我需要确认分居期间的基本事实。”
孟知栀气笑了。
“你现在连我住哪间房都要管?”
谢闻舟站在旁边,温声说:“山庄房间都是提前订好的,大家都在,沉野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知栀。”
我看向他。
“用什么身份照顾?”
他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有了裂纹。
孟知栀直接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啪的一声拍回我怀里。
“陆沉野,我说了,回来再谈。你要起诉就起诉,别在我出门前添堵。”
她转身进卧室拿包。
谢闻舟靠在玄关柜旁,压低声音。
“你这样只会把她推远。”
我把协议重新装进文件袋。
“那就远一点。”
他看着我,半晌笑了一下。
“你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你在国外。”
这句话落下,他眼神冷了一瞬。
孟知栀背着包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男士外套。
我认得。
谢闻舟昨晚穿过。
她大概也意识到我看见了,动作短暂停住,又很快把外套递给谢闻舟。
“你昨晚落下的。”
谢闻舟接过去,故意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谢了,还是你细心。”
孟知栀没有看我。
她换鞋,拿车钥匙,动作流畅得像这趟出门早就排练过。
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冷静两天。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我说:“谈离婚可以。”
她咬了咬牙。
“陆沉野,你别后悔。”
我没回答。
她和谢闻舟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谢闻舟侧头对她说了什么,孟知栀绷着的脸松了些,甚至弯了一下唇。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以前我最怕这个声音。
她每次和谢闻舟有关的聚会,我都站在门边等她回头。有时她会回一句“别多想”,有时连这句都没有。
今天我没等。
我把家里属于我的重要资料收进箱子,又拍下客厅、书房、卧室里共同财产的现状,给贵重物品做了简单清点。
下午一点,贺律师给我打电话。
“你发来的定位我看了。山庄公共区域较多,你可以正常入住。别跟太近,别冲突,原始视频别剪辑。”
“如果他们同住一间房?”
“公共走廊的出入情况可以记录。房间内不能偷拍。出现正面冲突时,优先报警或者找山庄工作人员见证。”
我记下。
挂断电话后,我订了云麓山庄今晚的房。
山庄在城郊,开车一个半小时。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前台办理入住,给了我一间主楼三层的房。孟知栀他们订的是独栋区,和主楼隔着一片人工湖。
我没有急着过去。
先把车停到监控覆盖的公共停车区,再去前台问了餐厅、酒吧和公共娱乐区的位置。
所有动作都很普通。
入住、吃饭、散步。
我第一次用旁观者的位置,看孟知栀出现在别人的热闹里。
晚上七点半,山庄露台上摆了长桌,十几个老同学围坐在一起。谢闻舟坐主位,孟知栀坐在他右手边。
我坐在远处室内餐厅靠窗的位置。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露台。
她今晚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晚柔和许多。
我和她结婚五年,她很少在我面前这样放松。
她总说工作累,社交累,婚姻里也需要空间。
我曾经体谅她所有疲惫。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把鲜活留给了另一个人。
露台那边传来笑声。
有人把酒杯推给谢闻舟。
“闻舟,国外混这么多年,回来第一顿必须多喝。”
孟知栀伸手拦了一下。
“他胃不好,别灌他。”
那人立刻起哄。
“哟,这就护上了?”
另一人跟着笑:“昨晚老公都喊了,今天护一下怎么了?”
谢闻舟侧头看孟知栀。
她抬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我的手指按下录制键。
手机镜头里,孟知栀的侧脸被露台灯光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看见我。
也没有想起我。
山里的风吹过玻璃,室内餐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第一段视频保存好,备注时间地点。
晚上八点二十,露台转场到山庄的娱乐厅。
我隔了十几分钟才过去,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坐在吧台角落。
他们开始玩真心话。
班长还是昨晚那个班长,嘴欠得很稳定。
“昨天那一声老公太劲爆了,今晚咱们接着挖。知栀,你要是抽到真心话,可别又把沉野气跑。”
有人笑他。
“别提人家老公了,扫兴。”
孟知栀终于开口。
“你们别闹。”
她声音不重,脸上却没有被冒犯的恼意。
谢闻舟替她倒了杯热水。
“喝点,别理他们。”
他把杯子推过去,手背碰到她手指。
她没有躲。
游戏转了几轮,瓶口停在孟知栀面前。
一屋子人开始拍桌子。
班长抽了张牌,看完后眼睛一亮。
“真心话。你第一次喊男生老公,是喊谁?”
气氛一下子热起来。
有人故意咳嗽,有人看向谢闻舟。
孟知栀握着水杯,迟迟没说话。
谢闻舟靠在沙发里,笑着低头,像在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
班长催她:“快点啊,愿赌服输。”
孟知栀抬眼。
她的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被我录进去。
“谢闻舟。”
众人“哇”了一声。
班长追问:“那现在这个称呼还算数吗?”
孟知栀眉头微动。
“别太过分。”
“就问问嘛。”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停了几秒。
“有些称呼,说出口以后,就很难再给别人。”
谢闻舟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旁。
这一段录得很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一声称呼,五年不给我。
原来早就给出去了。
4
娱乐厅里的笑声越来越大。
孟知栀说完那句话后,班长拍着大腿,像捡到了今晚最大的乐子。
“我就说吧,当年你俩要不是分开,哪还有现在这些故事。”
旁边有人朝谢闻舟挤眼。
“闻舟,听见没?知栀这话够明显了。”
谢闻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孟知栀手边的杯。
“过去的事,别拿她开玩笑。”
他说得体面。
可杯沿相碰时,孟知栀没有移开。
我坐在吧台角落,看着手机里刚保存好的视频,给贺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这段有用吗?”
他隔了十分钟回:“可作为婚姻关系破裂辅助证据。保持距离,别刺激对方。”
我回了一个“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吧台调酒师问我需不需要续杯。
我摇头。
酒精这东西,今晚不适合我。
人一旦醉了,就容易做蠢事。眼下我需要清醒,越清醒越好。
游戏还在继续。
谢闻舟运气很好,几轮都没抽到惩罚。孟知栀倒是又被抽到一次,这次是大冒险。
班长拿着卡牌,笑得比昨晚还欠。
“给你身边最有安全感的人系围巾,亲手系,十秒钟以上。”
孟知栀皱眉。
“你们这些卡都是从哪儿买的?”
“别管,愿赌服输。”
有人故意把一条山庄备着的灰色羊绒围巾丢给她。
谢闻舟坐在她旁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刚好有点冷。”
孟知栀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还是拿起围巾绕到他身后。
她的手指穿过围巾边缘,动作很轻。
谢闻舟微微仰头,后脑几乎靠到她身前。
那一刻,周围人起哄声快把屋顶掀了。
“这还玩什么游戏啊,直接复合算了。”
“知栀,你老公要是看见,不得又递协议?”
有人说完这句,娱乐厅里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
孟知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谢闻舟低声说:“别理他们。”
她把围巾结好,又替他理平衣领。
“好了。”
谢闻舟抬手按住围巾,笑着说:“这么多年,手法还一样。”
孟知栀轻声回:“你以前总嫌我系得紧。”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清。
可我的手机收音不错。
买贵设备终于派上用场,这倒是生活给我的一记冷笑话。
班长举杯。
“来来来,敬我们闻舟回国,也敬青春不散场。”
杯子撞在一起。
孟知栀喝的是热水,谢闻舟却把自己的酒杯递到她唇边。
“尝一口,果酒。”
她摇头。
“我开车。”
“山庄有代驾,明天再走。”
她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口。
众人又开始起哄。
我收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这一晚已经够了。
从娱乐厅出来,山风冷得让人发醒。
我沿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回到主楼房间,把所有视频按时间排序备份到云盘,又复制到电脑里。
凌晨一点,贺律师发来一条提醒。
“情绪上头时不要正面冲突。你要的是证据链,不是一场吵架。”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独栋区还有灯亮着。
那片灯光倒在湖面上,碎成一条长线。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我们也来过类似的山庄。
公司年会,我提前订了房,想和她过个周末。
她到房间后只坐了十分钟,就接到谢闻舟越洋电话。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她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轻。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退房时,她说自己认床,睡不好。
我没有拆穿她。
那时候我总觉得婚姻需要宽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多往前走几步。
走着走着,路只剩我一个人还在走。
凌晨两点多,我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
主楼和独栋之间的连廊有人说话。
我拉开窗帘一角,看见孟知栀和谢闻舟从娱乐厅方向出来,旁边还跟着班长和另外两个同学。
谢闻舟脚步有些晃,半边身体压在孟知栀肩上。
班长笑着说:“知栀,闻舟今晚喝多了,你送他回去吧。我们几个还得去前台拿醒酒药。”
孟知栀扶着谢闻舟,语气有点急。
“他不能喝还让他喝这么多。”
“谁让他高兴嘛。”
谢闻舟低头靠在她肩侧,声音含糊。
“知栀,别凶他们。”
孟知栀的手扶在他腰后。
“先回房。”
班长故意拖长声音。
“照顾好你老公啊。”
旁边的人笑作一团。
孟知栀停了半秒。
我站在窗帘后,等她纠正。
她没有。
她扶着谢闻舟继续往独栋区走。
我的手机已经开始录像。
镜头里,她的侧脸紧绷,步子却没有犹豫。
谢闻舟像醉得厉害,头低垂着,可在路灯经过他脸上时,我看见他睁开眼,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一眼清醒得很。
我把窗帘拉上,换好衣服,下楼。
夜里的山庄很安静,连廊灯光昏黄,工作人员在前台打瞌睡。
我走过去,声音放得很平。
“你好,我爱人今晚喝多了,被朋友送到独栋区。我想确认她是否安全,能麻烦工作人员陪我过去一趟吗?”
前台愣了一下。
“先生,独栋区需要住客同意才能进入。”
“我不进房间。只到公共走廊确认情况。”
我拿出结婚证照片和入住信息。
“如果她拒绝见我,我立刻离开。请你们做个见证,避免后续纠纷。”
前台显然没少见客人吵架,犹豫后叫来值班经理。
经理姓卢,听完我的要求,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陪您到独栋区门口,但不能强行敲门太久,也不能开门。”
“可以。”
卢经理又问:“需要报警吗?”
我看着窗外那条通往独栋区的小路。
“不急。”
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需要确认更多。
卢经理拿上对讲机,跟我一起往独栋区走。
路上,他提醒我:“先生,如果只是夫妻矛盾,最好别在山庄闹大。”
我看着前方。
“我比谁都希望今晚只是矛盾。”
可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我们到独栋区时,三号房门口亮着灯。
那是谢闻舟的房间。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昨晚他自己把定位和房型截图都发给了我。他大概想让我知道他们聚会很坦荡,也可能想让我自己受不了冲过来,把我变成失控的那个人。
可惜,我今晚带了工作人员。
门内隐约有声音。
先是水声,然后是孟知栀的声音。
“你别乱动,先坐下。”
谢闻舟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凶。”
我站在门外,手指收紧,又松开。
卢经理看我一眼,抬手敲门。
“您好,山庄值班服务。请问需要醒酒药吗?”
里面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孟知栀隔着门问:“谁让你们来的?”
卢经理按规矩回答:“有住客担心您安全,请我们过来确认。”
门内又安静下来。
我开口:“孟知栀,是我。”
脚步声很快靠近。
门被拉开一道缝。
孟知栀站在门后,头发有点乱,身上还是那件米白毛衣,只是袖口湿了一大片。
她看见我和卢经理,脸色立刻变了。
“陆沉野,你跟踪我?”
我没有往里看。
“我来确认我妻子半夜进了别的男人房间后,是否安全。”
她眼神一冷,伸手要关门。
我抬手挡住门边,没有用力,只是让门停在那里。
“孟知栀,出来谈。”
“你疯了?”
“现在出来,或者明天在律师面前谈。”
她压低声音,咬字很重。
“谢闻舟喝醉了,我只是送他回来。他刚才吐了一身,我帮他找毛巾。你脑子里能不能干净一点?”
我还没说话,房间里传来谢闻舟的声音。
“知栀,让他进来吧,别误会。”
孟知栀回头。
她这一回头,门缝开得大了一点。
我看见谢闻舟坐在床边,衬衫纽扣解开三颗,外套扔在地上,床尾放着一条湿毛巾。
他确实像刚吐过。
也确实不像醉到不省人事。
他抬眼看我,脸上带着歉意。
“沉野,我喝多了,麻烦知栀送我回来。你别怪她。”
我看着他,没进门。
“你们继续。”
孟知栀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我举起手机。
“公共区域视频,值班经理见证,房门口确认。今晚够了。”
她看见手机屏幕,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录像?”
“我说过,我在走流程。”
谢闻舟从床边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沉野,你别这样。夫妻之间真闹到这一步,伤的是你们两个人。”
我看着他。
“你醉了就躺回去。”
他停住。
卢经理站在旁边,神色尴尬,低头假装没听见。
孟知栀胸口起伏得厉害。
“陆沉野,你现在让我恶心。”
这句话砸过来,倒没有我想象中疼。
大概人被同一个地方划太多次,皮肉也会学会结痂。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主楼咖啡厅等你。谈离婚。”
她冷冷看着我。
“我不去。”
“那我起诉材料里会写,你拒绝沟通。”
说完,我看向卢经理。
“麻烦了。”
卢经理点点头,陪我离开。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5
第二天上午十点,孟知栀没来。
主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点了一杯黑咖啡,从九点五十坐到十点二十。
贺律师的助理发来一份材料清单。
结婚证、身份证、财产清单、居住证明、感情破裂证据、对方拒绝协议离婚记录。
我一项项核对。
十点二十八分,孟知栀终于出现。
谢闻舟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咖啡厅时,周围几个住客都看了过来。
孟知栀显然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谢闻舟倒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打理过,连那条昨晚她系过的灰色围巾都围在脖子上。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孟知栀坐到我对面。
谢闻舟也要坐。
我抬手挡住旁边的椅子。
“我和我妻子谈离婚,你坐下不合适。”
谢闻舟温声说:“知栀情绪不好,我陪她。”
“她情绪不好可以请律师。”
孟知栀脸一沉。
“陆沉野,你别针对他。”
我把手机录音放到桌面上,按下开始。
“今天谈三件事。第一,是否同意协议离婚。第二,分居期间双方财产和居住安排。第三,后续沟通方式。”
谢闻舟站在一旁,笑意维持得有点勉强。
孟知栀看着手机。
“你现在跟我说话都要录音?”
“避免你回头说我逼你。”
“你本来就在逼我。”
她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
“你昨晚带山庄经理去敲谢闻舟的门,还录像。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吗?”
“你进他房间前,可以先想一遍。”
她眼神一冷。
“我说了,他喝多了。”
“昨晚他从娱乐厅出来前,自己走得很稳。到你身边后,开始站不稳。走到路灯下,还回头看了身后的同学。”
孟知栀怔了怔。
谢闻舟立刻开口:“沉野,你这个说法太恶意了。我昨晚确实喝多了,可能有一段时间清醒一点,有一段时间又晕。”
我把一段视频点开,声音调小,推到孟知栀面前。
画面里,谢闻舟靠在她肩上,经过路灯时抬眼回头。那双眼睛没有醉意,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孟知栀的手指僵住。
视频只有几秒。
放完后,她抬头看谢闻舟。
谢闻舟皱眉。
“我当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回头看一眼而已。”
解释很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很多种版本。
孟知栀把手机推回来。
“就算他那会儿清醒,也不能证明什么。”
“我没说证明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
“我只确认,你昨晚半夜进了他的房间,也确认你没有纠正别人叫他你老公。”
孟知栀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最在意体面。
比起婚姻本身,她似乎更难接受我把这些东西摊开摆在桌上。
“陆沉野。”她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
“除了离婚呢?”
“没有。”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赌气。
谢闻舟在旁边轻声说:“知栀,沉野现在情绪太满。你们先冷静几天,别在这里谈了。”
我把协议推过去。
“我今天下午回城。你现在签,明天我们去预约。你不签,我下周提交起诉。”
孟知栀没有碰那支笔。
她沉默很久,忽然说:“你以前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会给我机会。”
我看着她。
这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结婚第一年,她因为谢闻舟的一封邮件和我冷战半个月。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我做的饭原封不动倒掉,那时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和我过日子,我什么都可以慢慢等。
人傻起来的时候,真会给自己挖坑,还觉得坑里有花。
我说:“机会用完了。”
孟知栀眼圈微红,却还是没签。
谢闻舟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没有接。
这个细节让我多看了一眼。
谢闻舟的手悬在半空,神色有些不自然。
孟知栀别开脸,对我说:“我今晚回家,我们单独谈。”
“可以。”我把协议收回,“但离婚这件事不变。”
她闭了闭眼。
“陆沉野,你非要这么绝?”
我没有再解释。
该说的话,昨晚和前晚已经说够。
谈话结束得很快。
我起身离开时,谢闻舟跟了出来。
山庄大厅人不多,他在门口叫住我。
“沉野。”
我停下。
他走近几步,声音比在孟知栀面前冷了很多。
“你现在这样,只会让她越来越反感你。她心软,你别利用她的愧疚。”
我看着他。
“她有愧疚吗?”
谢闻舟被噎住一瞬,又笑了。
“你和她结婚五年,应该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你越闹,她越不可能签。”
“所以你希望我软一点?”
“我希望你像个男人。”
这话倒是熟。
男人要大度,男人要体面,男人要忍着。
好像只要套上男人两个字,人就该自动变成垃圾桶,什么脏东西都能往里倒。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闻舟下意识后退。
“谢闻舟,你昨晚故意把山庄地址发给我,今天又劝我冷静。你想让我来,又怕我真留下证据。”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你想多了。”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录音界面。
“以后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尽量保存。”
谢闻舟盯着手机,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我没有再停留,开车回城。
路上,孟知栀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我回家。”
我回复:“我会带录音笔。”
她回得很快。
“你一定要把我们弄成敌人吗?”
我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是。”
到公司后,我把一上午的录音、视频和聊天记录都整理好,发给贺律师。
他看完后给我打电话。
“目前足够证明你们关系恶化和对方拒绝协议离婚,但要主张重大过错,还差更直接的证据。今晚如果她愿意谈,尽量让她确认几个事实:昨晚进入谢闻舟房间、明知他人以暧昧称呼起哄却未制止、拒绝协议离婚。”
“如果她不承认?”
“别逼供。她不承认也记录她的态度。你后续还要继续分居,别再让自己陷入对方指控你骚扰的局面。”
我看着办公桌上那份重新打印的协议。
“明白。”
晚上七点四十,我回到家。
家里很干净,餐桌上甚至摆了两碗面。
孟知栀回得比我早。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这个画面太熟悉。
熟悉到像有人故意把过去那点温情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了擦,又端到我面前。
“吃点吧。”她说,“你胃不好,别总喝咖啡。”
我换鞋进门,把录音笔放在玄关柜上,当着她的面打开。
她的脸色淡了些。
“陆沉野,连吃顿饭都要录?”
“我们谈事。”
她低头看着那两碗面。
“先吃。”
我没有坐。
孟知栀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攥了一下。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她说,“昨晚我处理得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可以答应你,以后和谢闻舟保持距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低头。
可这句话里,没有离婚两个字。
我把协议放到餐桌另一端,避开那两碗面。
“签字。”
她抬头看我,眼底刚软下去的东西又硬了。
“我都已经让步了。”
“你的让步和我的决定没关系。”
“陆沉野,我做这碗面,是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看着那碗面。
青菜、煎蛋、葱花,都是我以前给她做的样子。
我问她:“你记得我不吃葱吗?”
孟知栀愣住。
她低头看向碗里的葱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忘了。”
这五年,她记得谢闻舟胃不好,记得他不喝冰水,记得他围巾不能系太紧。
却忘了我不吃葱。
我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孟知栀,你看清楚。我没有净身出户这种赌气条款,也没要你补偿精神损失。共同存款按流水核算,房子按登记比例分割,车和各自名下资产归各自。你签了,我们还能体面办完。”
她站在餐桌对面,眼眶一点点红了。
“如果我不签呢?”
“下周起诉。”
“如果我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等法院判。”
她突然抬手,把其中一碗面扫到地上。
瓷碗碎开,汤水溅到地板上,葱花黏在我的裤脚边。
她声音发抖。
“你凭什么说结束就结束?我这五年就没有付出吗?我嫁给你,陪你应酬,陪你回老家,看你家人的脸色。你现在抓住一句玩笑话,就要把我踢出去?”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你昨晚在谢闻舟房间里待了多久?”
她一僵。
“我说了,我只是照顾他。”
“待了多久?”
她咬牙。
“二十分钟。”
“从娱乐厅出来到卢经理敲门,四十七分钟。”
孟知栀的脸彻底白了。
我把另一段视频打开。
那是公共连廊的时间记录,我从主楼窗口拍到他们进入独栋区,又拍到我和卢经理过去。
“我没有进房间,也没有偷拍房内。时间在公共区域视频里。”
她盯着屏幕,呼吸急促。
“陆沉野,你太可怕了。”
我把手机收回。
“你明晚搬去客房,或者我继续住酒店。分居事实从昨晚开始。”
她猛地抬头。
“你要赶我走?”
“这套房有我一半。我没赶你,只是不再和你同住主卧。”
“那你呢?”
“我搬出去,直到诉讼结束。”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怒,也有慌。
“你真觉得离了我,你还能过得好?”
我把协议合上,放进文件袋。
“至少不用再听我妻子喊别人老公。”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再说话。
我回卧室收拾剩下的衣服。
十分钟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
孟知栀站在客厅中央,脚边还有那摊没收拾的汤水。
“陆沉野。”她声音哑了些,“你今晚走了,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把门打开。
“嗯。”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
我走出家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电梯下行时,我收到了谢闻舟的消息。
“知栀哭了。你满意了吗?”
我把消息截图保存,回了他一句:“别再以她丈夫的口吻联系我。”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明晚同学们还在山庄,你来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那条消息,直接转发给贺律师。
“他再次邀请我过去。”
贺律师回:“别单独去。确需沟通,带第三方见证。”
我收起手机。
明晚,我会去。
但这一次,我不会一个人去。
6
第二天下午,贺律师陪我一起去了云麓山庄。
出发前,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去帮你吵架的。我在场,只负责见证你提出离婚沟通、对方回应,以及可能发生的事实。你不能冲进去打人,也不能非法取证。”
“我知道。”
“还有,你妻子如果情绪激烈,你立刻后退。不要给对方留下你威胁、限制人身自由的空间。”
我点头。
人到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疼,是被人拖进同一滩烂泥。
孟知栀昨晚没有再发消息。
谢闻舟倒是又发了两条。
第一条:“大家都在,你别让知栀太难堪。”
第二条:“她心里其实有你,只是嘴硬。”
我全都截图保存,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我们到山庄。
这次我没有入住,直接去了前台,说明来意,要求山庄工作人员陪同到公共会客区联系住客。
值班经理还是昨晚那个卢经理。
他看到我,又看到身边的贺律师,表情复杂了一瞬。
“陆先生,还是昨天那件事?”
“我要和我妻子当面确认离婚沟通。不会进入私人房间。”
贺律师递上名片。
“麻烦山庄做正常接待见证。”
卢经理接过名片,态度谨慎很多。
“可以。我们先打电话给孟女士确认。”
电话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遍,依旧没人接。
卢经理有些为难。
“独栋区住客不接电话,我们不方便带您过去敲门太久。”
我看了一眼手机。
谢闻舟半小时前刚发过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群人在独栋区小酒吧碰杯,孟知栀坐在角落,谢闻舟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配文是:“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坐回身边。”
定位就在云麓山庄。
我把朋友圈截图给卢经理看。
“他们在公共酒吧?”
卢经理看完,点头。
“那边属于山庄公共消费区,可以过去。”
我们三个人穿过连廊往独栋区走。
路上,贺律师低声提醒我:“看见什么都先别冲动。”
我没说话。
公共酒吧在独栋区侧面,门半开着,里面音乐声不大,灯光很暗。
我们刚到门口,就听见班长的声音。
“闻舟,昨晚你这醉装得也太像了,知栀差点被你吓死。”
里面有人笑。
“人家那叫情趣,你懂什么。”
我脚步停住。
贺律师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别动。
酒吧里,谢闻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空杯。
孟知栀坐在他旁边,脸色很差。
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那句话。
“你装醉?”
谢闻舟笑意一顿。
班长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打圆场。
“哎呀,也不算装。闻舟昨晚确实喝了不少,就是后面想让你送送他嘛。”
孟知栀盯着谢闻舟。
“所以你昨晚没醉到需要我扶?”
谢闻舟把杯子放下,语气放得很软。
“知栀,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你这两天被陆沉野逼得太紧,我怕你难受。”
这话刚落,我身边的贺律师低声说:“可以进去。”
我推开门。
里面的笑声瞬间停了。
孟知栀猛地站起来。
她看到我,又看到贺律师和卢经理,脸色从白转青。
“陆沉野,你又来?”
谢闻舟也站起来,眉头皱起。
“沉野,你带律师来酒吧,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孟知栀身上。
“你不接电话,我来确认沟通。”
班长尴尬地站起来。
“那个,大家都老同学,有话好好说,别弄这么正式。”
贺律师拿出录音笔,放在手里,没有打开。
“各位不用紧张。我们只做离婚沟通见证,不参与私人聚会。”
谢闻舟冷笑。
“离婚沟通要带到同学面前?陆沉野,你真会做人。”
我看向孟知栀。
“出去谈,还是在这里谈?”
孟知栀看着我,眼底压着火。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
“那我确认一件事。”我拿出手机,“昨晚谢闻舟装醉,让你送他回房,这件事你刚才已经知道了。”
谢闻舟脸色一沉。
“你偷听?”
贺律师开口:“公共区域门口,未进入私人空间。且你们对话声音足以传到走廊。”
谢闻舟盯着他。
“律师就能随便管别人家事?”
贺律师语气平稳。
“我只提醒各位注意言辞。”
孟知栀的目光从谢闻舟脸上移到我脸上。
“你满意了?证明他装醉,又能怎么样?我昨晚确实只是送他回房。”
“你不用向我解释。”
她怔住。
我把新打印的离婚协议放到旁边桌上。
“最后一次协议沟通。你签,明天去预约。你拒绝,我下周起诉。”
孟知栀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盯着那份协议,脸色很冷。
“你拿这些东西堵我,带律师压我,逼我在老同学面前签字。陆沉野,你这叫体面?”
我看着她。
“体面是你自己扔掉的。”
这句话让她眼圈瞬间红了。
她抬手指着我。
“我喊一句老公,你就要毁了我们的婚姻。谢闻舟装醉,是他不对,可我没和他发生任何事。你现在像审犯人一样审我,你有把我当过妻子吗?”
我还没开口,谢闻舟已经走到她身边。
“知栀,别说了。他现在只想拿你出气。”
他伸手要扶她肩膀。
孟知栀这次避开了。
谢闻舟的手落空,神色僵了一瞬。
这个动作很小。
但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气氛顿时更尴尬。
孟知栀低头看着协议,手指慢慢攥紧。
我以为她会拿起来撕掉。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协议推回我面前。
“我不签。”
贺律师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我点头。
“好。”
孟知栀抬眼看我,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我收回协议,放进文件袋。
“从今天起,除了必要财产、诉讼和证件交接,别再给我打私人电话。你有律师,可以让律师联系贺律师。没有律师,也可以用文字说明。”
她声音发颤。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我已经搬出去了。”
“那是你单方面决定!”
“离婚也是。”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安静。
谢闻舟忽然笑了一声。
“陆沉野,你真挺有意思。嘴上说离婚,转头又追到山庄,带律师,带经理,带录音。你要是真放得下,何必闹这一趟?”
我看向他。
“因为你给我发消息,让我来把话说清楚。”
我打开手机,把他昨晚那条消息展示给众人看。
班长凑近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变了。
有人低声说:“闻舟,这确实是你让他来的啊。”
谢闻舟眼神一沉。
“我只是想调解。”
“你昨晚装醉,也是想调解?”
我话音不高,酒吧里却没人接话。
谢闻舟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
孟知栀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给他发消息?”
谢闻舟皱眉。
“我怕你们误会越来越深。”
“你说让我明晚来山庄把话说清楚。”我看着他,“现在我来了,你又说我闹。”
班长赶紧站出来。
“哎,都少说两句。闻舟可能也是好心办坏事,知栀现在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侧头看他。
“她夹在谁中间?”
班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知栀脸色发白。
这句问话像一巴掌,把所有人默认的东西扇到明面上。
她是我的妻子。
可在这个酒吧里,人人都把她摆在我和谢闻舟中间,好像她本就该在两个男人之间挑选,好像我的婚姻只是他们青春遗憾的续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孟知栀,今天到此为止。”
说完,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谢闻舟的声音。
“你走可以,把知栀带走。她今晚状态不好,别让她一个人开车。”
我停下脚步。
孟知栀也看向他。
谢闻舟像是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继续说:“你毕竟还是她丈夫。”
我回头,看着他。
“你也知道我还是她丈夫。”
谢闻舟脸色一僵。
我走到孟知栀面前,把她的车钥匙放在桌上。
“你喝没喝酒?”
她看着钥匙,低声说:“没有。”
“那你自己决定回不回。你是成年人,不需要我替你安排。”
她眼眶更红。
“以前你不会让我一个人。”
“以前你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喊别人老公。”
她的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再停留。
出了酒吧,卢经理松了口气。
贺律师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今天的内容足够证明你提出协议离婚、对方明确拒绝,以及第三方介入造成冲突升级。后面走起诉,可以准备材料了。”
我点头。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很冷。
走到停车场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知栀追了出来。
她没有穿外套,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
“陆沉野。”
我停下,没有回身太近。
贺律师也停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贺律师,声音哑得厉害。
“你能不能让他先走?我想单独和你说两句。”
我看着她。
“不能。”
她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你现在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可以说,他可以听。”
孟知栀的手指慢慢蜷起。
沉默半晌,她问:“如果我以后真的和谢闻舟保持距离,你还要离吗?”
“要。”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为什么?”
我看着她身后的酒吧。
里面灯光晃动,谢闻舟站在门口,没有出来,只隔着玻璃看我们。
“因为这五年里,我已经问过自己太多次为什么。”
她顺着我的视线回头。
谢闻舟立刻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孟知栀看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我拉开车门。
“起诉材料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房子、存款、车、家具,后面按证据和法律谈。”
她急声问:“那我们呢?”
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从现在开始,只谈离婚。”
车门关上时,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贺律师坐进副驾,把包放好。
车驶出山庄,后视镜里,孟知栀的身影越来越小。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她发来的消息。
“我不同意离婚。”
我把手机递给贺律师看。
贺律师只扫了一眼。
“保存。”
我按下截图。
屏幕白光亮起的一瞬,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前面那五年已经停在原地。
接下来,要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
7
起诉状递交前一晚,贺律师把最后一版材料发给我。
我刚点开,孟知栀的电话打进来。
我没有接。
一分钟后,她发来定位。
“明天上午十点,明光中心三楼。带上你的律师,我们把财产说清楚。”
定位下面还有一句。
“你想走可以,别想把该给我的东西赖掉。”
我把截图转给贺律师。
贺律师回得很快:“去。她终于愿意进入实质谈判,对你有利。”
第二天,我到明光中心时,孟知栀已经坐在包间里。
她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律师,桌面上摆着一沓打印材料。谢闻舟没有出现,但他留下的痕迹很明显。孟知栀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置顶,头像正是他那张站在机场的照片。
她看见我,先看我身后。
贺律师把名片递过去。
“贺临,陆先生的代理律师。”
对方律师也递了名片,姓陈。
寒暄结束,包间门关上。
孟知栀没碰桌上的茶,开口很直接:“离婚我暂时不同意。可如果你一定要起诉,财产不能按你协议上的分法。”
贺律师翻开笔记本。
“孟女士的诉求?”
陈律师把材料推过来。
“婚后陆先生名下公司经营规模明显扩大,孟女士在关键阶段提供担保,对公司渡过资金危机有重大贡献。我们主张依法分割婚内增值部分,同时要求陆先生补偿孟女士当年承担担保风险造成的损失。”
我低头看材料。
最上面那份担保文件,我见过。
五年前,公司接下星澜商业街智能化改造项目,甲方提前验收前突然要求我们追加履约保证。那时公司账上现金吃紧,银行审批又慢,孟知栀拿她名下的一套小公寓做了阶段担保。
那天她从银行出来,把文件递给我。
“陆沉野,我把身家压给你了。”
我当时握着那份文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辜负她。
现在同一份文件摆在谈判桌上,纸边被复印得发灰。
孟知栀看着我。
“你公司能撑到今天,有我的一份。你要离婚,我拦不住你,但你不能把我当成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她语气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大概这几天有人教她,不要哭,不要吵,要抓住能抓的筹码。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那份担保后来没有实际代偿。”
陈律师接话:“风险承担本身也有价值。陆先生,公司当时如果无法提交担保,项目违约金和后续连锁损失都不小。孟女士在家庭内部付出,应该在财产分割里体现。”
贺律师拿起那份担保文件,快速看完。
“可以谈价值,但要看公司股权设立时间、婚前婚后投入、经营参与程度,以及担保实际影响。孟女士是否主张参与经营?”
孟知栀的手指停在茶杯边。
“我虽然没去公司坐班,但那几年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我替他维护客户关系,陪他应酬,也帮他安抚过资金方。”
“有哪些客户?哪些资金方?”贺律师问。
孟知栀抬眼看他。
“很多事过去太久,我需要整理。”
我看着她。
“星澜项目,你当年知道多少?”
她皱了下眉。
“你想说什么?”
“那笔保证金为什么突然缺口那么大,你知道吗?”
孟知栀避开我的目光。
“公司经营上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我把她这一秒的回避看得很清楚。
以前我提起星澜项目,她从来都很镇定。
那项目是我事业里最险的一次。我顶着违约压力跑银行,拉回款,熬了两个通宵才把窟窿补上。她那时候表现得冷静、果断,甚至比我更急着让我接受她的担保。
我一直把那当成她站在我这边的证据。
可她刚才的反应,让那份证据开始变形。
陈律师把话题拉回来:“陆先生,孟女士的意思很明确。离婚可以进入调解,但你现在的协议不具备谈判基础。房产、存款、车辆之外,公司婚内增值部分要单列。”
孟知栀声音低了些。
“还有我替你担保那件事。你不能转头就忘。”
我端起面前的茶,没有喝。
“你要多少?”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停了几秒才开口:“公司婚后净增值的一半,房子按市场价折算一半,存款重新核查。你之前协议里给我的那点东西,我不接受。”
陈律师补充:“这只是初步诉求。”
我笑了一下。
孟知栀脸色微变。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愿意算账。”
她眼底掠过恼意。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新的财产清单。
“那就一起算。你这五年从家庭共同账户转出的款项,也要重新核查。备注为医疗、培训、周转、朋友借款的那些,我会一笔一笔确认去向。”
孟知栀的手指明显蜷了一下。
陈律师侧头看她。
她很快稳住。
“家庭开支本来就复杂,你别把什么都往坏处想。”
“钱去了哪里,银行流水会说清楚。”
我看向陈律师。
“公司部分你们可以主张,我会提供材料。星澜项目当年的合同、保证金、外包付款、回款记录,我也会重新调出来。如果孟女士坚持用那份担保主张贡献,我会把担保前后的所有资金流向一并提交。”
孟知栀终于开口打断。
“陆沉野,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你今天约我来谈财产。”
她看着那份担保复印件,唇色有些发白。
“我只是提醒你,当年我帮过你。”
“我记得。”
我把复印件收进文件袋。
“所以我会把那一年发生的事查清楚。”
这句话落下,孟知栀没有再说。
谈判到最后,没有任何结果。
陈律师要求我方提供公司婚内增值资料,贺律师则要求对方提供孟知栀主张家庭贡献和资金往来的证据。两边约定下周交换材料。
出包间时,孟知栀追出来。
她站在走廊拐角,压低声音。
“陆沉野,你非要查星澜?”
“你把它拿上桌了。”
“那时候情况很复杂,有些钱走得急,账面看起来可能不好看。你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停住脚步。
“对谢闻舟也没好处?”
她脸色瞬间变了。
贺律师站在电梯口,回头看我。
我没有继续问。
孟知栀却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把什么都扯到他身上。”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她猛地停住。
走廊里的空调风很低,吹得墙边绿植叶子轻轻发抖。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谢闻舟的聊天框又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把屏幕按灭。
我按下电梯按钮。
“下周交换材料前,我会先回公司查旧账。”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孟知栀站在外面,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急色。
“陆沉野,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隔着逐渐收窄的缝隙看她。
“你今天把它拿回来了。”
8
星澜项目的旧档案在公司负一层库房。
行政把钥匙递给我时,还问了一句:“陆总,这么早的项目也要调?”
“嗯。”
她没多问,替我叫来了财务祁姐。
祁姐在公司待了八年,星澜项目那阵子,她比谁都清楚账面有多紧。她抱着一台旧笔记本下来,又让行政搬了两箱档案。
“陆总,当年的纸质付款单都在这儿。电子账我昨晚从备份盘里导出来了,有几笔款项当时走得急,备注可能不完整。”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从项目启动款开始。”
祁姐打开表格,屏幕蓝光映在她镜片上。
“星澜甲方第一笔预付款到账,是五年前四月十七号,金额三百二十万。按合同,七天内要支付设备订金和现场保证金。设备订金正常付给了厂家,保证金这块……”
她滑动鼠标,停在一行。
“有一笔八十六万,付款对象是舟远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备注是项目商务协调费。”
舟远。
我盯着那两个字。
“这家公司谁审批的?”
祁姐翻纸质凭证。
“付款申请单上签字的是项目部老赵,复核是我,当时您不在公司,最终线上审批走的是孟女士手机验证码。”
我抬头。
祁姐有些不安。
“那时候您和孟女士还在一起,公司有急单时,您确实给过她一次临时代收验证码权限。她说您在外地见甲方,信号不好,让我们先走流程。”
我伸手拿过那张付款申请单。
纸张泛黄,签字处有老赵潦草的字迹,复核栏是祁姐,审批记录打印在后面,验证码确认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那晚我在外地。
我记得很清楚,甲方突然追加条件,我在酒店大厅打了一晚上电话。孟知栀给我发消息,让我别急,说她会帮我看着公司这边。
我当时回她:“有你在,我安心。”
屏幕上的舟远咨询像一根钉子,把这句话钉回我眼前。
“舟远的工商资料查一下。”
行政很快把公开信息打印出来。
法人叫周恪。
我不认识。
可股权变更记录里,有一个名字出现过半年。
谢闻舟。
持股百分之七十,退出时间在星澜付款后的第三天。
祁姐看着那张资料,倒吸一口气。
“陆总,这家公司和谢先生有关?”
我没回答。
继续往下查。
舟远收到八十六万后,没有提供任何服务交付材料。档案里只有一份格式粗糙的咨询成果确认书,签收人却是孟知栀。
她签得很稳。
“这个确认书怎么进档的?”我问。
祁姐翻了翻记录。
“当时项目部催得急,孟女士拿过来的,说您已经口头确认。她还说甲方那边不能耽误,先把账平了。”
我把确认书放下,手心有点凉。
祁姐继续查外包付款。
“后面资金缺口,就是这笔款出去后造成的。原本那八十六万能覆盖一部分保证金,临时缺口加上厂家尾款,银行审批又卡住,才需要担保。”
我看着表格,许久没有说话。
那场所谓危机,我一直归咎于自己经验不足。
我熬夜补窟窿,挨甲方的训,给员工发延迟奖金,还因为不想让孟知栀担心,把最难的几天都藏了下来。
她却站在窟窿旁边,递给我一份担保文件。
像救我。
也像把我的嘴封上。
“还有邮件吗?”我问。
祁姐点开旧邮箱备份。
关键词“舟远”“保证金”“孟女士”跳出十几条。
其中一封来自老赵。
“陆总不在,舟远这笔费用没有合同附件,能不能暂缓?”
回复人是孟知栀。
“陆沉野已经同意,先付款。后续资料我补。”
下一封,是她发给老赵和财务的。
“项目问题不要扩大讨论,陆沉野最近压力很大,所有对外沟通先经过我。”
再往后,是她私下发给一个邮箱的转发记录。
邮箱名很眼熟。
wenzhou.xie。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
“钱已经出去,你尽快把公司股权退掉,别留名字。”
祁姐站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我拿出手机,把屏幕拍下来,又让她导出原始邮件。
祁姐低声问:“陆总,要报警吗?”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
“不急,先把公司内部资料封存。老赵现在在哪?”
“他离职后去了外地,做项目监理。电话我这儿还有。”
我当场拨过去。
老赵接得很快,听说星澜项目,声音立刻紧了。
“陆总,那件事我当年一直想跟您解释。我签付款单的时候,孟女士说这是您朋友的渠道费,已经和您确认。我后来觉得不对,找过她,她让我别多事。”
“你有记录吗?”
“有。我那时怕担责任,留了微信截图和付款单照片。后来您公司挺过来了,我也没敢再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谢闻舟这个人,我见过一次。付款前一天,他来过公司楼下,孟女士亲自下去见他。”
挂断电话后,库房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祁姐把材料一份份整理出来。
付款申请、审批记录、工商变更、确认书、邮件、老赵愿意作证的通话录音。
它们每一份都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光。
却比任何争吵都扎实。
下午四点,贺律师赶到公司。
他看完材料,神色少有地严肃。
“这已经超出离婚财产争议。公司款项异常流出,关联人退出股权,虚假服务确认,都可以作为追偿依据。是否涉及刑事,需要进一步判断。”
我把孟知栀签字的确认书递给他。
“她拿这份担保来要公司增值的一半。”
贺律师冷笑了一声。
“那就把担保形成原因一并放进去。她的贡献会被重新评价。”
我没笑。
手机在桌上震动。
孟知栀发来消息。
“你今天去公司查账了吗?”
我看了片刻,回复:“查了。”
她几乎立刻打电话过来。
我按下免提,贺律师示意我录音。
电话接通,孟知栀的声音很急。
“你查到什么了?”
“舟远咨询。”
那边一瞬间没了声音。
我翻开那张工商资料。
“谢闻舟持股过的公司,收过星澜项目八十六万。三天后,他退出股权。你签了服务确认书,也发邮件让他尽快退掉名字。”
“陆沉野,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发紧,“那时候谢闻舟刚回国,手里缺一笔周转。他说很快还。我没想到会影响那么大。”
“你知道那笔钱来自公司项目。”
她呼吸乱了。
“我后来给你担保了,项目也没有垮。你现在翻这个,有必要吗?”
贺律师抬眼看我。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僵。
“你用我的公司款填他的窟窿,再用担保把自己放到救命的位置上。”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孟知栀像是走到了什么安静地方,声音低下来。
“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害你。我只是不想谢闻舟刚回来就背债。他说那笔钱三天就能还,后来事情失控,我只能先稳住你。”
“稳住我?”
“你当时已经忙疯了。如果你知道钱跟他有关,你肯定会报警。陆沉野,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错了,可我也帮你保住了项目。”
贺律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给我。
追偿。
我看着那两个字,开口:“我会让律师给谢闻舟和你发函。公司损失、共同账户异常支出、离婚诉讼,三件事分开处理。”
孟知栀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你要告他?”
“他拿了公司的钱。”
“可我签了确认书,邮件也是我发的。你现在告他,我也脱不开。”
“所以你最好找律师。”
她沉默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有了慌意。
“沉野,能不能别走到这一步?”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叫得这么轻。
我看着桌上的材料。
“你当年替他走出那一步的时候,没有问过我。”
我挂断电话。
贺律师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明天开始,先发律师函。”
我点头。
窗外天色暗下去,公司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坐在会议室里,第一次觉得那份担保文件很轻。
轻得像一张旧纸。
压了我五年的亏欠,也终于从我肩上滑了下去。
9
银行流水打印出来时,足足装了两个文件袋。
贺律师的助理把它们按年份分好,推到我面前。
“陆先生,这些是您和孟女士婚后共同账户、家庭备用卡,以及您提供的几张附属卡消费记录。我们先筛了一遍,标红的是用途不明或者与家庭开支不匹配的款项。”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笔标红在四年前。
备注:朋友周转,五万元。
收款账户尾号,我看着眼熟。
助理把对应资料放到旁边。
“这个账户后续多次出现,开户人谢闻舟。”
第二笔,十二万八。
备注:车辆订金。
第三笔,三万六。
备注:课程费。
第四笔,二十万。
备注:项目借款。
这些备注当年我都见过。
孟知栀给我的说法很顺。
闺蜜资金周转、她表弟买车、朋友做培训、娘家亲戚临时借款。
我从来没有逐笔追问。
婚姻里最荒唐的信任,大概就是把“不查”当成体面。人类社会靠这种自欺维持了不少餐桌和平,也养肥了不少烂账。
助理又拿出一份资料。
“车辆订金那笔,我们根据付款备注和公开信息核对过,尾款付款账户也是孟女士名下。车牌登记在一家个人工作室名下,工作室经营者是谢闻舟。”
我看着购车发票复印件。
那辆车我见过。
谢闻舟在山庄开的那辆黑色越野。
孟知栀那天站在车边,替他把外套递过去。
我往后翻。
课程费付给一家海外商务培训机构,报名邮箱是谢闻舟。二十万项目借款转进一个装修设计公司的保证金账户,后续登记信息显示,谢闻舟回国后的工作室曾在那里短租半年。
金额一笔笔累加。
到最后,助理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百七十三万六千四百。
这还只包括能确认流向谢闻舟或其关联账户的部分。
贺律师看完后说:“这些款项从共同财产流出,又没有借款合同和还款记录。离婚案里可以主张返还或在分割中扣减。对谢闻舟本人,可以单独发追偿函。”
我拿着那张汇总表,开车回了家。
分居后,我很少再回这套房。
门锁密码没变,客厅倒比我离开时整洁。那碗被扫到地上的面已经清理干净,餐桌上放着一只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玫瑰。
孟知栀坐在沙发上。
她听见门响,站起来。
“你说有材料要当面给我。”
我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你可以先看。”
她打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往后翻时,手指越来越慢。
翻到那辆车的发票,她抬头看我。
“这车钱我承认,我当时借给他应急。他刚回国,出门谈事总不能一直打车。”
“用共同账户借?”
“我后面会补回去。”
“补了哪一笔?”
她没说话。
我把汇总表推过去。
“这一百七十三万六千四百,能提供借条和还款记录的,你现在拿出来。”
孟知栀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有些是我个人的钱。”
“从共同账户、家庭备用卡、我的附属卡出去的,都在里面。你个人账户里的,我还没算。”
她眼底终于有些慌。
“陆沉野,你要把这些也放进离婚案?”
“已经整理进证据目录。”
她把文件合上,声音发沉。
“你一定要把我逼成这样?”
“你把我的钱转给他的时候,没给我选择。”
孟知栀眼眶泛红。
“他那时真的很难。国外混得不好,回来又没资源。我只是想帮他一把。”
“帮到他买车,租办公室,上培训课?”
她攥紧文件边缘。
“那些钱我会还。”
“怎么还?”
她被问住。
她名下那辆车还在,公寓做过担保,存款远比我想象中少。以前她总说自己花销不大,我也信。现在才知道,她把钱省给了另一个人。
门铃响起。
孟知栀明显一僵。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去开门。
我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看了一眼。
谢闻舟站在外面。
他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担忧。
孟知栀低声说:“别开。”
我直接拉开门。
谢闻舟看见我,表情顿了顿。
“沉野也在。”
这个“也”字又来了。
我让开半步。
“进来。”
谢闻舟看向孟知栀。
她站在客厅,脸色比他更难看。
他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
“知栀,你昨晚说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粥。”
我拿起茶几上的购车发票,放到他面前。
“粥先放一放。车款、培训费、工作室租金,公司项目款,你什么时候还?”
谢闻舟的目光扫过那些纸,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收起来。
“你什么意思?”
“律师函这两天会到。我提前通知你,省得你又说误会。”
他看向孟知栀。
“你把这些给他看了?”
孟知栀眼神一颤。
“他自己查的。”
谢闻舟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沉野,夫妻离婚,你把我牵进来干什么?知栀借我钱,属于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慢慢还。”
“什么时候?”
“我刚回国,事业还在起步。你这么有钱,不至于为了这点钱逼人吧?”
我看着他。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没嫌少?”
谢闻舟脸色沉下去。
孟知栀急忙开口:“闻舟,别说了。”
他却没有停。
“陆沉野,你这些年靠知栀撑门面,靠她担保渡难关。现在你翻身了,要离婚,还要把她过去帮朋友的钱全算成错。你这种男人,真挺会清算。”
我拿起手机。
“这句话我会保存。”
谢闻舟盯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厌恶。
他很快又转向孟知栀。
“知栀,我先走。你如果需要我作证,我可以证明这些钱都是你自愿借我的,我没有逼你。”
孟知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谢闻舟避开她的眼睛。
“我说事实。你别怕,他吓唬不了你。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分,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拿起纸袋,像忽然发现这里不适合久留。
“粥你记得喝。”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孟知栀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我把文件袋收好。
“谢闻舟说得很清楚。钱是你自愿借的。”
她喉咙动了动。
“他以前说,会一起面对。”
这句话很轻。
我没有接。
以前她也说过会和我一起面对。
人说话的时候都很轻松,账单来的时候才知道谁会留下签字。
我走到玄关,换鞋。
孟知栀忽然开口:“这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你别再找他了。”
我回头看她。
“公司那八十六万,他也要还。”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他还不上呢?”
“那就让法律催他。”
我拉开门。
“你也一样。”
门合上前,我看见孟知栀低头看着那堆文件。
她脸上第一次没有愤怒,只剩一种迟来的茫然。
手机在电梯里震动。
贺律师发来消息。
“追偿函已发出,谢闻舟名下工作室和相关账户后续会进入保全申请。”
我回复:“按计划走。”
电梯门映出我的脸。
比前几天更冷,也更稳。
10
追偿函送达后的第三天,谢闻舟主动去了贺律师事务所。
他没有一个人来,身边跟着一名律师,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材料。
我到会议室时,孟知栀已经坐在里面。
她显然没想到谢闻舟会带律师,目光从那摞材料上扫过,脸色瞬间绷紧。
谢闻舟坐在她对面,没有像以前那样靠近她。
这个座位选得很讲究。
隔着一张桌子,清清楚楚把界限画了出来。
贺律师开了录音。
“今天仅就舟远咨询收款、相关借款往来以及离婚案中共同财产流出问题做沟通。各方发言自行负责。”
谢闻舟的律师先开口。
“我方认为,舟远咨询当年收取项目服务费,有相应确认材料。服务确认书由孟女士签署,与谢先生本人并无直接收款关系。至于后续个人资金往来,根据现有材料,均为孟女士主动向谢先生提供的借款或赠与,谢先生不存在欺诈、胁迫或侵占行为。”
孟知栀猛地看向谢闻舟。
“你让律师这么说?”
谢闻舟没有看她。
他的律师继续把材料推过来。
“这是部分聊天记录。孟女士多次表示愿意帮助谢先生渡过困难,且明确说过‘不用急着还’‘这钱我来想办法’等内容。”
孟知栀伸手拿过那几页纸。
聊天记录被打印得很清楚。
她发出去的每句话都像绳子,一圈圈绕回她自己身上。
“闻舟,钱我先转给你。”
“车你先用,别影响你谈项目。”
“沉野那边我会处理。”
“星澜那笔你赶紧把公司名字退掉,别留下风险。”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颤得厉害。
“你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交给律师?”
谢闻舟终于抬头。
“知栀,我也要保护自己。”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静了一瞬。
孟知栀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保护你自己?”
“你清楚那几笔钱的决定过程。”谢闻舟声音放得很低,“我当时确实困难,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可现在陆沉野要追究,我不能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所有责任?”
孟知栀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当年星澜那笔钱,你在电话里说,如果补不上,你在国外欠的债会追到国内。你说你会被逼死。现在你说是我愿意帮你?”
谢闻舟皱眉。
“那些话没有记录。”
孟知栀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抓起手机,快速翻聊天框。
下一秒,她动作僵住。
“你把记录删了?”
谢闻舟垂下眼。
“我换手机,很多旧记录都没了。”
孟知栀看着他。
“昨晚还在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又翻了几下,忽然把手机摔在桌上。
“谢闻舟,你昨晚让我别怕,说会陪我面对。你今天带律师来,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
谢闻舟的律师立刻提醒:“孟女士,请注意措辞。”
孟知栀转头看他。
“我注意什么?注意他怎么把我当挡箭牌吗?”
贺律师抬手示意录音仍在继续。
谢闻舟的脸色终于沉了。
“知栀,我从没让你替我动用陆沉野公司的钱。舟远那笔,是你说可以用商务协调费先过账。确认书也是你签的。你现在情绪上来,把所有责任放到我身上,对你没有帮助。”
孟知栀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撞出刺耳的声响。
“你敢再说一遍?”
谢闻舟没有站。
他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山庄时那种温柔。
“你和陆沉野的婚姻问题,你们自己解决。我们过去有感情,可我没有要求你离婚,也没有承诺过要和你重新开始。”
孟知栀的脸白得吓人。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一点点松开。
迟到的清醒从来都不体面。
它通常带着一地狼藉,还会把人过去珍藏的念想踩得粉碎。
谢闻舟的律师把一份声明放到桌上。
“谢先生愿意配合核算真实借款部分,但不认可陆先生提出的侵占、恶意串通等表述。对于不具备借款性质的赠与,谢先生保留抗辩权。”
贺律师接过声明,只扫了一眼。
“我们会在诉讼中回应。”
会议提前结束。
谢闻舟起身离开时,孟知栀突然开口。
“你那天让我喊老公,是不是故意的?”
他脚步停住。
“游戏而已。”
“山庄装醉呢?”
“大家玩笑开过了。”
“你给陆沉野发消息,让他去山庄,也是玩笑?”
谢闻舟转过身,脸上已经有些不耐。
“知栀,你现在怪我没有意义。你如果当时不想喊,可以不喊;不想送我回房,也可以让别人送。你做了选择,现在别让我替你承担后果。”
这话落下,孟知栀的眼泪砸到桌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了回去,慢慢把那几页聊天记录收拢。
谢闻舟走了。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我、她和两位律师。
孟知栀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陆沉野,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
贺律师看向我。
我摇头。
“就在这里说。”
她攥着那几页纸,声音哑得厉害。
“那些钱,我认。我会还。星澜那件事,我也会配合调查。可你能不能别起诉离婚?”
我看着她。
“不能。”
她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现在看清他了。”
“和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她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我以前被过去困住,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没有说话。
她把那些聊天记录放到我面前。
“我可以把房子让出来,车卖掉,钱慢慢还。你要我和谢闻舟断,我现在就断。”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谢闻舟的联系方式拉黑。
屏幕按下去时,她看着我。
像把一件迟到太久的礼物递出来。
我却没有伸手。
贺律师把那几页记录收进证据袋。
“孟女士,如果你愿意承担相关款项返还责任,我们可以在离婚财产分割中另行协商。但婚姻关系是否维持,是陆先生本人决定。”
孟知栀没看他。
她只看着我。
“陆沉野,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有时候是饭菜凉透的夜晚,有时候是医院输液的凌晨,有时候是她接完谢闻舟电话后回到卧室背对我睡下的十几分钟里。
真正等到时,会议室的白灯照着证据袋,录音笔还在一闪一闪。
我站起来。
“你先处理还款和诉讼。”
她跟着起身。
“那我们呢?”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没有我们了。”
孟知栀追到律所门口。
她顾不上旁边有人看,抓住我的袖口。
“老公。”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这样叫我。
声音很轻,也很破。
我低头看她的手。
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这个称呼,你留给过别人。”
她手指僵在半空。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贺律师跟在我身后。
门合上前,孟知栀站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部刚刚拉黑谢闻舟的手机。
她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11
开庭通知下来的那天,孟知栀来公司找我。
前台打电话上来时,我正在看新的项目合同。
“陆总,孟女士在楼下。她说有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
我让前台把她带到一楼会客区。
十分钟后,我下楼。
孟知栀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瘦了一些,头发挽得很低,脸上没有化妆。看见我,她站起来,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走近。
“我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坐到她对面。
“说吧。”
她把纸袋推过来。
里面是车子的出售合同、她名下存款证明、还有一份还款计划。
“车我卖了,先还共同账户那部分。公寓还在抵押流程里,等解押后我会处理。星澜那八十六万,我已经让律师和贺律师对接,我该承担的我认。”
我把文件一页页看完。
这些东西做得很清楚。
不像她过去随手丢给我的那些解释。
“你律师看过?”
“看过。”
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撤诉。”
我抬眼看她。
她勉强笑了下。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撤不了。”
服务员端来水。
她等杯子放稳后,继续说:“谢闻舟找过我。他说他愿意还一部分钱,但希望我出面,让你撤掉公司那边的追偿。他还说,如果我继续站在你这边,他会把当年所有签字和聊天记录都交出去。”
“你怎么回的?”
孟知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谢闻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知栀,你别忘了,当年决定用舟远走账的人是你。陆沉野真追究,你也干净不了。我们现在应该一起把事情压下去。”
然后是孟知栀的声音。
“我会承担我签过的字,也会把你说过的话交给律师。”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
谢闻舟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向他了?”
“我没有倒向谁。我只是不想再替你遮了。”
录音结束。
孟知栀按灭屏幕,把音频发给我。
“原文件也给贺律师了。”
我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语音文件。
她这次确实做了一个决定。
只是来得太晚。
“还有这个。”
她从纸袋最底下取出一个旧移动硬盘。
“当年我电脑里备份过一些资料。我昨天翻出来,里面有舟远那笔款之前,他发给我的语音导出文件,还有他让我删邮件的截图。能不能作为证据,你让律师看。”
我接过硬盘。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低头看着桌面。
“以前舍不得。”
会客区的玻璃窗外,有员工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这栋楼很亮,很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里往前走。只有我们坐在这里,把几年前烂掉的东西一点点翻出来。
孟知栀的声音很低。
“我一直觉得,他当年出国,是因为命不好,是被现实逼走。我心里给他留了很多解释。后来你出现,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愧疚。可越愧疚,我越不敢承认自己选错了人。”
她抬头看我。
“我把这种愧疚发泄在你身上。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你抢走了本来属于他的东西。”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眼睛红了,却很快把眼泪压回去。
“我知道你听这些烦。我今天说完,以后不会再用这些打扰你。”
她把手放到婚戒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天在包厢,你拿出协议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生气。我觉得你让我丢脸。直到谢闻舟在律所说那些话,我才知道,我在他那里连脸面都没有。”
她摘下婚戒,放在桌上。
戒指碰到玻璃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个还给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
五年前,我把它戴到她手上时,手抖得厉害。她当时笑我没出息,说一个戒指而已。
后来她很少让我碰那只手。
再后来,她对着谢闻舟喊出那声老公。
我拿起戒指,放进纸袋。
“这些材料我会交给贺律师。还款部分按律师对接。”
孟知栀看着我,眼里那点光慢慢暗下来。
“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该说的,前面都说过。”
她轻轻点头。
“我昨晚回了趟我们家。”
我没有纠正“我们家”三个字。
她说:“主卧床头柜里,还有你以前写给我的卡片。每年生日你都写,我以前嫌肉麻,一张也没认真看。昨晚我一张张看完,才知道你很多话那时候就说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
那是结婚第三年的生日卡。
纸角有点皱。
她没递给我,只是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写,‘知栀,我希望有一天,你愿意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她声音哽住。
“我现在愿意了。”
会客区旁边的咖啡机开始运转,细碎的研磨声把她的尾音吞掉一半。
我看着她掌心那张卡片。
那句话确实像我会写的东西。
热切,笨拙,还带着一点讨好。
我站起身。
“孟知栀,那个人已经搬走了。”
她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能不能重新认识现在的你?”
我拿起纸袋。
“不能。”
她坐在原位,手里那张卡片慢慢弯折。
我往电梯走。
她没有追。
电梯到达前,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开庭那天,我会到。”
我转过身。
她擦掉眼泪,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不会再说你逼我。也不会再拿过去那份担保压你。财产怎么判,我接受。”
我点了一下头。
“好。”
电梯门开了。
回到办公室后,贺律师打来电话。
“开庭时间确认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半。孟女士的律师刚联系我,说对方愿意承认部分共同财产不当支出,但不同意你方全部主张。公司追偿另案继续。”
我把移动硬盘放到桌上。
“她给了新材料。”
“我让助理过去取。”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枚婚戒从纸袋里拿出来。
戒圈内侧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
我看了几秒,把它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和那份最初被撕碎又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
外面秘书敲门,提醒我十分钟后有项目会。
我拿起合同,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里,新的甲方已经到了。
12
开庭那天,孟知栀提前到了。
她坐在法院走廊的长椅上,身边是陈律师。看到我和贺律师过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又很快移开。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再叫我老公。
谢闻舟没有出现在离婚案庭审现场。
但他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证据里。
共同账户流水、聊天记录、舟远咨询工商变更、星澜项目付款凭证、孟知栀签过的确认书、她后来提交的录音和硬盘材料,都按顺序进入庭审。
法庭上很安静。
安静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法官先组织调解。
“双方是否还有和好的可能?”
我看向孟知栀。
她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陈律师轻声提醒她。
她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曾经想挽回。”
她停了一下,又转头看我。
“现在尊重他的选择。”
法官记录下来。
“原告方?”
贺律师看向我。
我开口:“坚持离婚。”
孟知栀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调解没有继续太久。
进入举证后,贺律师陈述婚姻关系破裂事实。山庄公共区域记录、谈判录音、谢闻舟在场造成的冲突、孟知栀承认共同财产异常支出的材料,一件件摆出来。
陈律师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强攻。
他只就金额、性质和分割比例提出意见。
轮到孟知栀发言时,她握着话筒,声音有些哑。
“我认可自己在婚姻中有很多处理失当。共同账户里流向谢闻舟的款项,我愿意按法院认定承担返还或抵扣。星澜项目涉及公司部分,我配合另案处理。”
她说完,会议室似的庭审间里安静了一瞬。
法官问她:“你是否仍不同意离婚?”
她看着桌上的材料。
我以为她会说不同意。
她却缓慢摇头。
“我同意离婚。”
这句话落下时,我的手指停在文件袋边。
贺律师看了我一眼。
孟知栀没有再看我。
她继续说:“我只请求法院在财产分割时,给我保留基本居住和生活条件。其他部分,依法处理。”
陈律师补充了几句。
我听得很清楚,却没有太多波动。
这场婚姻走到法庭上,已经没有多少体面可以抢救。她愿意把争执从“我不离”变成“怎么分”,就算把最后一根绳子剪断了。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法院没有当庭宣判,通知择期领取判决。
走出法庭时,孟知栀站在台阶下等我。
阳光很淡,法院门口人来人往。
陈律师已经先去停车场,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开庭通知和一包纸巾。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
“刚才在里面,我想过要反悔。”
我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可我再拖下去,你只会更厌恶我。”
“谢谢你配合。”
她眼圈又红了。
“你现在跟我说话,像对客户。”
“我们还有财产问题要处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台阶旁有人抱着孩子经过,孩子手里拿着一只红色气球,线缠在母亲手腕上。风一吹,气球撞到法院门口的石柱,又弹回来。
孟知栀看了那只气球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还在那里,你不会真的走。就算我做错了,你也会站在原地等我。昨晚我收拾家里的东西,才发现你那边衣柜已经空了。”
她把纸巾攥紧。
“空得特别干净。”
我看着停车场方向。
贺律师站在车边等我,没有催。
孟知栀吸了口气。
“陆沉野,以后如果在路上遇见,你能不能别装作不认识我?”
“看情况。”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
这次笑里没有讽刺。
“好。”
我往停车场走。
她在身后叫我。
“陆沉野。”
我停下。
她说:“以前你生日,我其实都记得。”
我转身看她。
她低下头。
“只是每次谢闻舟那边一有事,我就会先去处理他。等我回来,你已经自己把蛋糕收了。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我握着车钥匙。
“我在意过。”
她肩膀轻轻一颤。
“现在呢?”
“现在要去开会。”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任何情绪。
孟知栀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判决是在二十六天后下来的。
法院准予离婚。房产按照登记比例分割,我按评估价折算给她相应份额,但扣除了她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中经法院认定应由她承担的部分。车辆归各自所有,存款按实际余额和流水重新核算。她名下已出售车辆所得的一部分,用于补回共同账户。
公司股权部分,法院结合设立时间、经营参与、担保实际结果和资金异常流出原因,没有支持她主张的一半婚内增值,只对可认定的家庭共同投入作了折价处理。
星澜项目和谢闻舟相关追偿,另案继续。
领取判决书那天,孟知栀在法院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判决书,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我不会上诉。”她说。
我点头。
“我也不会。”
她把判决书抱在怀里,低声问:“我们现在真的离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判决。
“嗯。”
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老公。”
她喊得很轻。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几个人回头看过来。
我没有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大概想起那天律所门口,我已经把这个称呼退回去过。
她改口。
“陆沉野,祝你以后……都好。”
我拉开车门。
“你也是。”
她看着我坐进车里,手指慢慢松开。
车驶出法院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把那份判决书按在胸前。
贺律师坐在副驾,把后续执行材料发给我。
“房产折价款按判决期限走。谢闻舟那边,工作室账户已经申请保全,星澜资料提交后,对方态度软了。”
我看着前方红灯。
“继续。”
绿灯亮起。
车流向前。
我跟着车流驶过路口,手机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孟知栀发来一张照片。
家里餐桌上,放着一只空花瓶和我留下的那把旧钥匙。
文字只有一句。
“钥匙我放好了。”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后,我开车回公司,下午三点还有一场项目签约。
13
房子过户和折价款全部处理完,是两个月后的事。
孟知栀搬走那天,我没有去。
物业把验房照片发给我,客厅很空,主卧衣柜里只剩几只备用衣架。玄关柜上放着那把旧钥匙,旁边还有一个小纸盒。
我晚上过去取钥匙。
纸盒里是一些零碎东西。
几张生日卡、两张我们早年旅行的票根,还有那枚我放进抽屉的婚戒。
她大概回公司交接材料时,问秘书拿回了它。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这些我带走不合适,留给你处理。”
我把纸盒合上,没有打开那些卡片。
第二天,我把戒指和票根一起寄存到银行保险箱,卡片则放进碎纸机。碎纸声很轻,一条条纸片落进透明盒里,像终于被拆开的旧绳结。
谢闻舟那边拖了一个月。
先说没钱,再说舟远当年业务真实,后来保全通知下来,他的工作室账户被冻结,车也被限制交易,他才同意进入调解。
调解那天,孟知栀也在。
她坐在另一侧,没有看他。
谢闻舟比山庄时憔悴了不少,西装袖口起了皱,开口却还想维持体面。
“陆沉野,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事情闹到这一步,没有必要。”
贺律师把调解方案推过去。
“按文件谈。”
谢闻舟翻了几页,脸色很难看。
“八十六万加利息,我一时拿不出来。”
孟知栀忽然开口:“你那辆车可以卖。”
谢闻舟猛地看向她。
“那车现在被限制交易,还不是因为他?”
孟知栀平静地看着他。
“车款本来就有共同财产流出。你开了这么久,也该还了。”
谢闻舟咬紧牙关。
“你现在倒说得干净。当年要不是你主动帮我,我会走到这一步?”
孟知栀没有再争。
她把一份补充材料递给调解员。
“我名下该承担的部分,我按离婚判决和另案调解承担。他名下收款和车辆使用,请按证据认定。”
谢闻舟盯着她,眼里最后那点假温和碎得干干净净。
调解没有一次成功。
后来案子继续走程序。舟远那笔款和部分共同财产流出,经过几轮协商和证据交换,谢闻舟最终签了还款协议,分期返还。数额比我方最初主张少一些,但足够让那笔旧账有了明确归处。
签字时,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赢了。”
我把协议收好。
“钱按期到账就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调解员已经提醒下一组当事人进场。
他拿着笔站起身,经过孟知栀身边时停了一下。
孟知栀没有抬头。
他走了。
从调解中心出来,孟知栀跟在我身后,隔着几步距离。
路边风很大,吹得她大衣下摆贴着腿。
“我下周搬去南区。”她说,“那边离新公司近。”
我点头。
她现在找了一份品牌运营的工作,工资不算高,够她重新开始。共同账户该还的部分,她按月打款。每笔到账,贺律师那边都会自动记录。
她看着马路对面。
“我妈让我回家住,我没回。以前我总觉得离开你,我还有很多选择。真搬出来才知道,生活里每一样东西都要自己确认。”
她笑了一下。
“燃气卡、水费号、宽带密码,这些以前都是你弄。”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期待我接。
绿灯亮起,她却没走。
“陆沉野,我以后不会再联系你了。还款和材料,都让律师走。”
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把钥匙。
是公司旧库房的备用钥匙。
“之前整理星澜资料时,我带走过,忘了还。”
我接过钥匙。
她手指碰到我掌心,很快收回。
“再见。”
她转身过马路。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回公司开完最后一场会,当晚订了一张去海边小城的票。
离婚后,我一直没有真正休息。
公司新项目落地,旧案进入还款,房子重新做了清洁。我每天在办公室、法院、银行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像把生活拆成表格,一项项打勾。
等最后一个勾打完,我突然不知道该回哪里。
海边的民宿是楚放推荐的。
楚放是我大学室友,嘴比脑子快,听说我离婚后,第一反应是发来一串海景房链接。
“去吹吹风吧,别整天对着合同。你再这么活下去,迟早进化成打印机。”
我选了最安静的一家。
民宿老板叫南枝。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前台后面画画。桌上摊着水彩纸,画的是窗外一只趴在电动车坐垫上的橘猫。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先把画笔搁好,才站起来办入住。
“陆先生,三晚,海景房。身份证给我一下。”
她声音很清亮,不热情,也不冷淡。
我递过去。
她核对完信息,把房卡和一张手绘地图放在桌上。
“这边早上六点半退潮,礁石能走。晚上九点以后风大,别去堤坝边。楼下有热水,猫不能摸肚子,会挠人。”
“地图也是你画的?”
“嗯,印刷版太丑。”
她把笔递给我,在地图右下角点了一下。
“这里有家面馆,老板手重。你如果不吃葱,提前说。”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
“你刚才登记时,顺手把前台那杯葱油饼推远了。”她说,“我猜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猜得准。”
南枝把房卡推过来。
“那就祝你住得顺利。楼上右转第二间。”
房间窗户正对海。
我放下行李,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律师群里,谢闻舟第一笔还款已经到账。贺律师发了凭证,让我确认。
我回了收到。
夜里八点多,楼下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南枝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支伞。
“你窗边这支伞是坏的,换一支。明天可能下雨。”
她把伞放到门边,准备走。
我叫住她。
“你每天都这么细?”
她想了想。
“民宿靠差评活不久。”
这回答太实际,我反而笑了。
南枝看着我,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笑起来比刚进门时像活人。”
我挑眉。
“刚才像什么?”
“像来海边处理遗产。”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房卡。
“差不多。”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伞柄朝外摆好。
“遗产处理完可以去看日出。六点十分出门,沿右边小路走十分钟,有一块黑礁石,视野最好。”
她说完就走。
第二天清晨,我真的去了那块礁石。
南枝也在。
她背着画板,坐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正在画海平线。太阳从云层边缘一点点露出来,海面被染成浅金色。
她没有打扰我。
我也没有说话。
直到潮水漫过礁石边缘,她才收起画板。
“陆先生,站那儿太久,鞋会湿。”
我往后退了一步。
海水刚好扑上来,擦过鞋尖。
南枝看着我湿了一点的鞋,忍着笑。
“提醒晚了半秒。”
“已经很及时了。”
我们沿着小路往回走。
路过面馆时,她进去帮我和老板说了一句不要葱。老板端面出来,还多看了我一眼。
“南枝第一次替客人改口味。”
南枝把筷子递给我。
“他住三晚,差评风险高。”
老板笑着走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那碗没有葱的面,忽然觉得胃里很暖。
不是因为面有多特别。
是终于有人在很小的事上看见我。
离开海边那天,南枝把一张小画塞给我。
画里是清晨那块黑礁石,一个男人背对海站着,裤脚被浪打湿一点。
“送你。”她说,“反正卖不出去。”
我接过画。
“谢谢。”
她把行李箱推给我。
“下次来,提前订。旺季房贵,别怪我没提醒。”
“好。”
我拖着行李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老公,我今天路过以前那家蛋糕店,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你还在海城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把生日补给你。”
没有署名。
我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行字。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南枝在前台喊我:“陆先生,你车到了。”
我把短信删除,号码拉黑。
屏幕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走向路边。
南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不能摸肚子的橘猫,冲我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前,她说:“下次见。”
我看着她,点头。
“下次见。”
车沿着海岸线往前开,后视镜里的民宿慢慢变小。那张小画放在我膝上,纸角被风轻轻掀起。我伸手按住它,窗外的海一路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