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跟开宝马的男人跑了,临走还嫌我没有上进心。
我没挽留。
毕竟卡里躺着一百二十亿,每天利息够买三辆宝马。
她发微信骂我穷鬼。
我看着刚到账的七十二万利息,回了句:“宝马,很贵吗?”
下一秒,她打来了电话。
【第一章】
“沈砚,你再说一遍?”
姜妍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我把刚煮好的面端上桌。
“宝马,很贵吗?”
电话那头有人笑了一声。
“妍妍,你前男友挺逗。买不起就买不起,酸什么?”
姜妍跟着笑。
“他就这样,嘴硬。”
我挑开面上的荷包蛋。
“有事说事。”
“我东西还在你家,明天下午搬。你把门开好,别到时候又装不在。”
“密码没换。”
“还有,之前转给你的两万块钱,记得还我。”
筷子停在半空。
“姜妍,那是你借我的钱,还记得转账备注吗?”
她停了两秒。
旁边的男人接过话:“一个大男人,分手还计较两万块,难怪混成这样。”
我点开账单。
二月十七日,姜妍转入两万元。
备注四个字。
归还借款。
我截图发过去。
“要不,你替她再借一次?”
那头椅子响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挂断电话。
面有点坨了。
我往碗里添了半勺热汤,手机又亮起来。
这次是梁序。
“沈总,资金到账后的第一笔利息,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原先谈妥的存款安排已经生效,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一九,按日付息。今天七十二万,没有差错。”
“嗯。”
“还有,鸿盛汽车的项目,后天下午做最后一轮沟通。对方想引入八亿,承岳这边还没出最终意见。”
我夹了一筷子面。
“鸿盛?”
“本地二十多家汽车门店,实控人许志成,日常经营由他儿子许承负责。”
我看向姜妍刚更新的朋友圈。
宝马方向盘。
两只交叠的手。
配文很长,我只看了最后一句。
一个男人最好的聘礼,是让你看得见未来。
照片角落露出半张工作证。
鸿盛汽车,许承。
“先暂停。”
梁序没有问感情上的事。
“您发现了什么?”
“有人拿两万块欠款冒充存款。我想知道,跟她一起做生意的人,账是不是也这么算。”
“明白。我让风控加查关联交易和客户资金。”
“别惊动他们。”
“好。”
电话结束,我把那碗面吃完。
厨房台面上还摆着一个纸盒。
里面是姜妍不要的蛋糕。
下午她来提分手,先把蛋糕推到一边。
“过生日还吃这种几十块的东西,沈砚,你都三十四了。”
我当时把蜡烛拆开。
“你以前说这家好吃。”
“以前是以前。”
她把新买的包放在桌上,金属扣磕出一声响。
“许承今天带我去看婚房了,一百八十平,江景。”
“挺好。”
“你就这反应?”
“你希望我什么反应?”
她抓起桌上的蜡烛,扔进垃圾桶。
“我跟你三年,你总说忙。现在终于不忙了,天天买菜,遛弯,修你那辆破车。你准备这么过一辈子?”
我看了眼她脚边的行李箱。
“你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她提起箱子就走。
门砸上时,纸盒震了一下。
蛋糕上那块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裂成了两半。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
手机里跳出一段视频。
同事发来的。
“沈工,这说的是你?”
画面里,姜妍坐在宝马副驾上,举着手机。
“跟不上你的男人,早点扔掉。别等三年过去,他连辆二十多万的车都不舍得给你买。”
许承的手伸进镜头,把车钥匙放在她腿上。
“以后不用陪穷人吃苦了。”
我点了保存。
刚保存完,梁序又发来一条消息。
鸿盛有一笔二十四万元的客户订金,收款备注上写着我的名字。
付款时间,是上个月。
我放下筷子。
那是我给贺叔订车的钱。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鸿盛的展厅。
还没进门,贺叔先打来电话。
“小沈,我那车真不用买。你挣钱也不容易,二十多万,留着结婚。”
我看着玻璃门上的红字。
交付盛典,限时尊享。
“车已经订了。”
“那丫头没意见吧?”
“分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贺叔说:“回来吃饭。我让你婶多炒个菜。”
“行,等我把车办好。”
我推门进去。
姜妍正在接一束花。
许承站在她身边,身后几个员工鼓着掌。
旁边的车头上系着红绸。
我扫了眼车架号。
尾号四七九六。
我订的那辆。
姜妍先看见我,手里的花往怀里收了收。
“不是让你在家等搬家的人吗?”
我没接她的话。
“车钥匙给我。”
许承转过身。
“什么车钥匙?”
我把订车合同放到前台。
“二十四万,全款。今天交付。”
接待的姑娘拿起合同,翻到后面,脸上的笑收了。
许承伸手把合同抽过去。
“这车是妍妍订的。”
“钱是我出的,购车人是贺长安。合同写得很清楚。”
姜妍把花塞给旁边的人。
“你当时让我帮你办,我跑前跑后,连一点辛苦费都没有?”
“我问的是车。”
“沈砚,你非要在这儿闹?”
展厅里有几个人停下来看。
许承把合同合上。
“你给女朋友转钱,分手了又跑来要,有意思吗?”
我点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鸿盛。附言,贺长安购车款。需要我念大声一点?”
前台姑娘往电脑前挪了一步。
许承瞥了她一眼。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看见了。
“查。”
姑娘抿着嘴,没动。
许承笑了。
“我说没到交付时间,就没到。沈先生,买辆入门宝马,把家底掏空了吧?别急,我们这么大的店,不差你那点钱。”
我拿出手机,给订车时的销售打电话。
电话铃声从展厅另一边响起。
一个年轻人站在立柱后,额角有汗。
“贺启,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
“沈哥。”
许承皱眉:“谁让你上班叫哥的?”
贺启把手里的交车单递给我。
纸角被他攥出了折痕。
“系统原本排的就是今天交车。昨天许总让改了,说……改成姜小姐的交付仪式。”
姜妍伸手去抢。
我把单子压在桌上。
“你爸的名字,也能改?”
贺启没说话。
贺叔是我刚进工厂时的师傅。
那年设备伤了他的腿,他把我从输送线边推开,自己在医院躺了四个月。
这辆车,是他退休的礼物。
贺启知道,姜妍也知道。
她曾跟我去过贺叔家。
吃饭时,贺叔给她包了六百块红包。
她收了。
许承敲了敲前台。
“贺启,你先去人事。”
贺启抬起头。
“许总,我爸的车——”
“你爸算什么?我给你发工资,你跟谁说话呢?”
那句话落下来,展厅里的音乐还在响。
贺启嘴唇动了动。
他想再争,手碰到工牌,又放了下来。
我把交车单收进文件袋。
“许承,你确认拒绝交付?”
“确认又怎样?”
“贺启,你确认他因为你提供真实交付信息,让你去人事?”
贺启看了眼我举起的手机。
他站直了些。
“确认。”
许承的笑收了。
“你录什么?”
“交涉记录。”
“删了。”
“你刚才说的话,怕人听?”
他跨过来抓手机。
我后退半步,前台姑娘赶紧挡住桌角。
“许总,有客人。”
许承的手停在半空。
玻璃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提着公文包,女人手里拿着执业证件。
许承看清男人的脸,立刻整理袖口。
“郭经理?您怎么提前来了?”
郭维没跟他握手。
他走到我面前。
“沈先生,我是承岳的项目经理。梁总让我带法务过来。”
许承的手还悬着。
姜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郭维。
“你认识他?”
我把合同递给旁边的律师。
“何律师,先处理车。”
许承往前追了一步。
“郭经理,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郭维看向他。
“先把客户的钱和车说清楚。”
【第三章】
贵宾室的茶没人动。
许承坐在对面,腿抖了几下,停住。
“沈先生早说认识承岳的人,不就省事了?”
我把交车单推过去。
“认识谁,合同都一样。”
何静翻着材料。
“车辆付款、开票、登记信息存在冲突。今天完成交付,或者按合同约定退款赔偿,请给书面答复。”
许承按住合同。
“车可以交。”
姜妍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送我了吗?”
“回头再给你安排。”
她没再说话。
贺启去拿钥匙时,许承又补了一句。
“他擅自泄露公司经营信息,处分不变。”
何静抬头。
“向购车人提供交车单,属于正常履职。”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我把杯盖扣上。
“那就内部处理完,外部一起算。”
许承靠回椅背。
“沈先生,别以为认识一个项目经理,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八亿投资是两家公司谈的,不是你家亲戚凑份子。”
郭维把公文包放上桌。
“补充核查已经启动。在结论出来之前,原定会议调整为风险说明会。”
许承一下坐直。
“凭什么?”
“凭你们报送的客户资金表,与实际合同不一致。”
他看向姜妍。
姜妍把包抱在腿上,指尖抠着皮边。
我注意到了。
“那二十四万,是不是没进正常购车款账户?”
郭维没当着所有人展开材料。
“需要进一步核验。”
许承笑了两声。
“店大了,账目有点差错很正常。郭经理,你也知道,我们这边资金缺口就等这一笔。别让一点私事影响大局。”
“既然是私事,就别动客户的钱。”
我站起来。
贺启已经把钥匙拿回来了。
我们去验车。
车门一开,一股香水味。
副驾遮阳板上夹着姜妍的墨镜,杯架里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奶茶。
里程表,一千三百八十六公里。
合同上的新车,交付标准不超过五十公里。
贺启握着钥匙的手绷紧。
“昨天我下班前还不是这个数。”
姜妍跟出来,伸手取墨镜。
“开几天怎么了?都是自己人。”
我挡住车门。
“拍照。”
何静举起手机。
仪表、车架号、轮胎、车内遗留物,一项没落。
许承追过来。
“这一辆你不要,我换一辆。”
“可以。把实际使用情况和换车原因写进协议。”
“你非得留个把柄?”
“是你非得把别人的车开出去。”
许承牙关动了动。
最后,他签了。
贺启去复印协议。
姜妍站在我身边,压低声音。
“差不多得了。承岳真投了钱,许家以后在江城是什么位置,你清楚吗?”
我看着她。
“你这么确定会投?”
“八亿,已经谈到最后一步了。许承给我看过材料。”
“哪份?”
她嘴角抬了一下。
“你连这些都要打听?”
郭维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窗边,听了半分钟,回头看我。
“沈先生,梁总请您单独接电话。”
我接过手机。
梁序的语速比平时慢。
“您有没有为鸿盛旗下的购车返利计划,提供过个人连带保证?”
“没有。”
“有没有授权姜妍使用您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扫描件?”
“她帮我办过车辆保险和一些生活缴费。没有担保授权。”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们拿到一份电子材料。保证人写的是您,附件里还有您旧公司的任职证明。”
我看着玻璃墙外的姜妍。
她正挽着许承,低声说话。
“金额多少?”
“八千万。”
我没说话。
梁序继续道:“更麻烦的是,这不是他们准备拿去融资的材料。”
“说。”
“钱已经收了。四十六名客户。部分人手里,已经拿到了这份保证文件。”
玻璃外,姜妍抬头朝我笑。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后悔。
我把手机贴紧耳边。
“把材料发给何律师。”
“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拉开贵宾室的门。
“先让她告诉我,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字。”
【第四章】
姜妍没笑了。
何静把打印出来的保证文件摆到桌上。
最下面三个字。
沈砚。
确实是我的字迹。
我看着那一笔拖长的捺。
“前年装修合同。”
姜妍把脸转开。
我继续说:“第三页,确认增项的地方。你把那个签名截出来了。”
她猛地抬头。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何静开口:“这份担保是否得到沈先生授权?”
“没有什么担保,你们别吓唬人。”
许承伸手拿文件。
何静先一步收起来。
“这是副本,原始电子文件已经保全。”
许承的手压在桌上。
“你们从哪里拿来的?”
郭维说:“贵公司提交的尽调资料。”
屋里静了。
许承转头看姜妍。
她把包带抓得更紧。
我问她:“八千万,你知道是多少吗?”
“又不是让你真拿八千万出来。”
她脱口而出。
何静看向录音设备。
姜妍也看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只是一个形式。”
“谁告诉你是形式?”
“你以前不是做过技术负责人吗?有个身份,客户放心一点。许家这么大的企业,怎么可能还不上?”
“所以,你知道?”
她站起来。
“沈砚,我跟你三年,你就拿这个态度审我?”
“坐下。”
声音不大。
她扶着椅背,没动。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装修合同的原始照片。
签名旁边,一小段圆珠笔蹭出的蓝线。
保证文件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蓝线。
姜妍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许承突然笑了。
“就算她借用了签名,也没出什么事。项目正常,客户都在拿收益。你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对没把钱交给你的人,有好处。”
他脸沉下来。
“沈砚,别给脸不要脸。”
门被推开。
许志成走了进来。
灰西装,手里夹着两页材料。
他没看儿子,先向郭维伸手。
“年轻人不懂事,让郭经理看笑话了。梁总什么时候过来?原定的会,还开不开?”
郭维站起来。
“开。但今天先核查风险。”
许志成这才看我。
“沈先生,我听说了。一点感情上的纠纷,何必扯到公司?”
“八千万,也是感情纠纷?”
他顿了顿。
随后从口袋里取出支票簿。
“妍妍处理事情欠考虑,我替她给你个交代。”
笔尖落下。
“二十万。车的事另算,贺启的工作照旧。”
姜妍看着那张支票,肩膀松了些。
许志成把支票推到我面前。
“做人留一线。你一年能挣多少,这笔钱不算少。”
我没接。
“许总,你知道承岳的钱是谁的吗?”
他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意思?”
门外响起脚步。
梁序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沈总,出资结构、项目授权和暂停通知,都带来了。”
许承先看梁序,再看我。
“你叫他什么?”
梁序没有重复。
他把暂停通知递给许志成。
“承岳由沈先生出资设立。我负责管理,郭经理负责项目。八亿投资尚未通过最终决策,也没有签署正式投资协议。”
许志成拿着纸,没有翻页。
姜妍往前挪了半步。
“他哪来的八亿?”
我拉开椅子坐下。
“卖公司。”
“你那个做设备程序的公司?”
“衡川工业。”
许承的表情僵住。
许志成终于抬起眼。
“前年给三家整车厂做生产线改造的衡川?”
梁序说:“上月完成股权交割。沈先生是创始人。”
姜妍盯着我。
“你不是说,你就是个工程师吗?”
“你去过厂里。我修设备的时候是工程师,签客户合同的时候是老板。”
“你没说过公司值那么多!”
“你问过吗?”
她张了张嘴。
我把那张二十万的支票推回去。
“你儿子昨天说,买辆宝马要掏空我的家底。”
许承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见见我的家底。”
梁序打开随身的平板,把已准备好的银行资产证明展示给许志成。
名字,银行核验信息,金额。
一百二十亿元。
许志成的拇指在纸边划了一下。
细细一道口子。
血点渗出来,他还在看屏幕。
姜妍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我按灭屏幕。
“现在谈八千万。”
【第五章】
姜妍弯腰去捡包。
第一次没抓住带子。
第二次捡起来,她走到我身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椅子向后挪。
“担保怎么来的?”
“沈砚,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问。”
她咬住嘴唇。
眼泪掉下来,砸在包扣上。
“你有这么多钱,看着我每天上班,看着我为了房子发愁,你觉得很好玩?”
何静合上笔帽。
“姜小姐,请回答保证文件的来源。其他问题与本次交涉无关。”
“这是我跟他的事!”
她抬手指着何静。
我伸手,把她的手指压下去。
“别冲她。”
姜妍看着我。
那只手慢慢垂了。
许志成已经把支票收回去。
他重新坐下,腰背向前。
“沈总,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保证文件立刻撤回,我们逐个通知客户。投资的事,不该受这种小问题影响。”
“小问题?”
“八千万销售资金,对鸿盛的体量来说——”
郭维打断他。
“截至昨天,你们对外报送的现金余额是三点二亿。银行流水核验后,可自由支配资金不足九百万。”
许承拍桌。
“你们查我们账户?”
“这是你们签署授权的尽调范围。”
郭维抽出下一页。
“另有七笔关联方应收账款,合计一点九亿。对手方存在共用办公地址、员工交叉任职的问题。”
许志成抬手,制止儿子。
“业务安排,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
我看着他。
他没往下说。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几秒后,许志成换了语气。
“沈总,做企业都知道,资金周转有高有低。八亿进来,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拿我的钱,补你们留下的洞?”
“承岳也会拿到股权。”
“我要的是正常经营的企业,不是替别人签字的机器。”
许承猛地站起来。
“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把我们逼死,客户也拿不回钱。到时候他们找谁,你想过吗?”
我拿起手机。
“何律师,报案。”
姜妍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她指甲压进皮肤。
“别。”
我看着她的手。
她一点点松开。
“我可以解释。”
“去跟办案人员解释。”
许志成的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响。
“沈总,确定要撕破脸?”
“是你们先写了我的名字。”
我走出贵宾室。
贺启站在走廊尽头。
他递给我一张纸。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制度。
“刚送来的。”
我把通知书交给何静。
“这件一起处理。”
贺启鼻翼动了动。
“沈哥,我能自己找工作。就是我爸那辆车……”
“换车协议已经签了。拿不到车,就拿回钱。”
他点头。
我们走到展厅门口,姜妍追了出来。
“沈砚!”
我停住。
她把许承送的车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前台。
“我不要了。”
许承站在后面,脸一下绷紧。
姜妍朝我走了两步。
“我今天就搬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锁换了。”
她的脚停住。
“东西有人整理,何律师会约时间,你到场清点签收。”
“你就这么对我?”
我推开玻璃门。
“从你把我的签名贴上去开始,你就该想到今天。”
车刚开出停车场,梁序的电话响了。
他听完,回头看我。
“鸿盛发声明了。”
我接过手机。
声明里写得清楚。
承岳出资人因私人感情纠纷,恶意中止投资。
沈砚长期知悉并参与客户购车优惠计划。
相关担保文件真实有效。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我坐在鸿盛展厅里,正低头签字。
那是上个月的订车合同。
照片裁掉了合同抬头。
只留下我的脸和笔。
梁序问:“发澄清?”
我看着那张照片。
“发。但先把客户名单拿到。”
“为什么?”
“他们不只是想骂我。”
我把手机还回去。
“他们想让四十六个人替他们围住我。”
【第六章】
当天晚上,家门口站了七个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拿着合同。
电梯门一开,一个女人扑过来,抓住我的衣服。
“你是沈砚?”
何静上前半步。
“您先松手。”
“我不松!我卖房的钱都在里面,他们说你撤资了,要找你负责!”
她手里的纸卷了边。
姓名栏写着汤秀琴。
金额,一百六十万。
我没扯她的手。
“谁告诉你我住这里?”
“客服发的地址。”
“谁让你们来的?”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一个客户群。
群管理员发了我的住址、电话和照片。
最下面一行字。
实际担保人拒绝配合兑付,建议客户自行维权。
我接过她的合同。
“汤姐,我没有给这个项目担保,也没有收过你一分钱。”
她的手抓得更紧。
“那为什么写着你的名字?”
“所以我已经报案。”
“报案能把钱报回来吗?”
孩子被她勒在怀里,开始哭。
走廊里还有人往前挤。
我闻到外卖袋里凉掉的油味。
衣领勒着喉咙。
何静让物业人员保持通道,又把报案回执拿出来给他们看。
汤姐盯着纸,慢慢松手。
我把合同还给她。
“你们现在堵住我,鸿盛的人就有时间转走东西。愿意听的,跟我们到楼下会议室。我们把材料对上。”
一个男人冷笑。
“你那么有钱,先替他们还了不就完了?”
我看向他。
“你交了多少?”
“你管我交多少。”
“合同拿来。”
他把手里的纸往身后收。
汤姐突然扭头。
“你不是群里那个接待我们的赵经理吗?”
男人转身就走。
物业人员没拦他的去路。
何静拍下他的背影。
我对汤姐说:“看见了吗?”
她脸上的泪没擦,转头看电梯。
楼下会议室里,七个人只剩六个。
他们把合同摆开。
同一种版式。
同一个保证人。
购车储值款,按季度返还优惠,再获得远低于正常价格的车辆购买资格。
我翻到收款账户。
六个人,三个收款主体。
都带着鸿盛两个字。
实际盖章的公司,却不是展厅的经营公司。
何静把不同主体圈出来。
“付款凭证、宣传录音、销售承诺,都留着。别退群,也别删聊天记录。”
汤姐按住合同。
“他们说你是做工业的老板,钱多得花不完,这点钱有你兜底。”
“谁说的?”
她打开一段视频。
姜妍站在展厅里。
身后挂着购车储值活动的海报。
“沈先生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们还不知道吗?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视频晃了下。
有人问:“他签字了吗?”
姜妍拿起文件。
“白纸黑字。”
我把视频看完。
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扁。
水沿着指缝流到桌上。
何静递来纸巾。
“需要回避一下吗?”
“不用。”
我擦干桌面。
“汤姐,原视频能提供给办案人员吗?”
她点头。
“能。”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我送他们到门口。
汤姐忽然叫住我。
“沈先生,我刚才抓你……”
“我知道你急。”
“钱还能回来吗?”
我停了一下。
“我不骗你,现在谁都不能保证。但能查清的钱和东西,要尽快查。”
她点头,把孩子抱高了些。
手机又震起来。
贺启发来一段语音。
“沈哥,店里在连夜挪车。好几辆没有出库手续,我爸那辆也在里面。”
紧接着是一声呵斥。
“谁让你拍的?”
语音断了。
我拨回去。
没人接。
【第七章】
我到鸿盛仓库时,何静已经联系了警方。
铁门关着。
贺启的车停在外面,车门没锁,工牌掉在驾驶座下面。
我绕到门卫室。
“贺启在哪?”
门卫伸手挡住窗口。
“没这个人。”
我拿出手机,播放刚收到的语音。
里面有人喊了他的全名。
门卫把窗户拉上。
我抬手敲了两下。
“你现在开门,还是等警察来问?”
他拿起对讲机。
院子里面有人跑过去。
两辆拖车停在侧门,车上盖着防尘布。
我没往里闯。
梁序把车停在出口外侧,没堵门,只让行车记录仪对着路口。
何静站在我旁边。
“别碰他们的车。人员安全和转移线索,一起交给警方。”
铁门里面传来吵声。
贺启被两个人推出来。
他衬衫领口裂了,眼镜少了一条腿。
我扶住他。
“伤哪了?”
“胳膊。”
他抬起来,肘部一片擦伤。
“手机呢?”
“被拿走了。”
门里走出许承。
他手里正拿着贺启的手机。
“公司仓库,禁止私自拍摄。人我放了,别没事找事。”
我看着手机。
“给他。”
“里面有商业机密,得先删。”
远处传来警笛声。
许承朝路口看了一眼。
我往前半步。
“现在删。”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警车停下后,贺启先做了说明。
何静递交语音和到场前的沟通记录。
许承说是劳动纠纷,说贺启擅闯仓库。
贺启从口袋里拿出还没注销的工作门禁卡。
“我来拿个人物品。行政下午通知我来的。”
他又报出通知人的名字。
许承不说话了。
办案人员要求查看手机和现场监控。
仓库侧门也停了车。
我们在外面等。
凌晨一点,贺启做完笔录,去医院检查。
梁序接到审计机构的电话。
“有东西了。”
我坐进车里。
梁序把电脑转向我。
“鸿盛为了让承岳放款,前期给独立审计机构开过资料权限。财务上传过一份全量台账,之后又撤回,改成了摘要版。”
“原件还在?”
“机构按流程留档。我们无权随意外传,但已经请他们保全,依法配合调查。”
屏幕上是审计人员指出的异常。
同一批车辆,在三份不同的资产清单里重复出现。
一份给银行。
一份给供应商。
还有一份给客户储值计划。
许承不是单纯缺钱。
他把一辆车,算了三次。
我盯着车架号。
四七九六。
贺叔那辆也在里面。
“他们敢把这种表交出来?”
梁序点开上传记录。
“第一次上传的是财务赵敏。两个小时后,许承的账号撤回。”
“联系她。”
“何律师已经联系了。她只回一句。”
梁序把聊天记录放大。
我不会再替他们签字。
天刚亮,赵敏来了。
她没进承岳办公室,约在附近一家早餐店。
何静把录音告知说清楚。
赵敏点头。
“可以录。”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份离职申请,还有一封让她签字确认的说明。
说明上写着,相关客户资金计划由财务负责人擅自实施。
负责人,就是她。
“昨天下午,他们让我签。”
赵敏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
“我不签,许承说,我儿子的学费谁来出。”
我把那份说明推回她面前。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没人能替你免掉责任。”
“我知道。”
她把瓶盖拧歪,重新拧了一次。
“我提交过有问题的汇总报表,这个我认。但担保不是我做的,钱也不是我转的。”
“谁做的担保?”
“姜妍做第一版,许承让人补了任职证明。”
她拿出手机。
工作群聊天记录。
许承发了一句。
把沈砚包装得有分量一点,客户才敢放钱。
姜妍回复。
他以前公司材料都在我这里,我能弄。
我盯着那行字。
赵敏继续往下翻。
随后,是许志成的语音。
“别让他本人知道。等新资金进来,把旧客户兑掉,这些文件收回来就行。”
何静按停录音播放。
“原始记录保存好。接下来,请向办案人员如实说明。”
赵敏点头。
我把桌上的豆浆推给她。
她没喝,先抬手擦了把脸。
梁序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许志成。
我接过来。
“说。”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沈总,仓库的事闹大,对客户没好处。你投八亿,我多让百分之十的股份。”
“你那股份,留着。”
“那你要什么?”
“所有真实账户,全部关联主体,还有转出去的钱。”
那边静了几秒。
“你是想要我的命。”
我看着赵敏面前的那份顶罪说明。
“你写别人名字的时候,倒是舍得。”
【第八章】
上午十点,姜妍来承岳找我。
前台通知时,我正在核对客户报送的材料。
“她说有能证明担保来源的东西。”
我让何静一起进会议室。
姜妍没化妆。
她把一只旧电脑包放在桌上。
“你的电脑。”
那是家里淘汰下来的笔记本。
两年前,姜妍说公司给她的电脑太慢,我把旧的给了她。
交给她之前,常用账户退了,工作资料也做了清理。
装修合同、车辆保险、家庭票据,留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签名就从那里来的。
我没有碰电脑。
何静问:“你是否愿意将设备提交调查?”
姜妍看着我。
“我愿意。但我想先跟沈砚聊几句。”
“就在这里说。”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许承让我顶下来。”
我看着她。
“怎么说的?”
“他说文件是我做的,客户也是我联系的。他只是相信我,不知道你没授权。”
她点开手机。
许承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不是说他肯定不会追究吗。
你们三年的感情,你去求他。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瞒着公司做的。
姜妍把手机推过来。
“你看,他现在全推给我。”
我没接。
“所以你来找我。”
“我真没想害你。”
“那你想干什么?”
她垂下眼。
“他答应我,等融资成功,就给我门店的股份。”
“多少?”
“百分之三。”
“你卖我的名字,换百分之三?”
她的手从桌面滑下去。
何静把纸巾放在她面前。
姜妍没拿。
“我以为不会有事。你平时那么小心,买什么都要看合同。我如果直接问你,你肯定不同意。”
我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
轮子卡在门缝,响了一声。
姜妍肩膀缩了一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是许承送她的手链。
“我退给他了,他不收。我不要他的东西。沈砚,我以后都听你的。”
“以后没有你了。”
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没拿我给骗子担保。”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们会还不上!”
“你也不知道我有钱。”
她愣住。
我把椅子往后拉。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没上进心的时候,你知道。穷鬼的时候,你知道。要用我的身份收钱的时候,你又知道我是老板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我起身。
她抓了个空,手停在桌边。
“你别走。”
我看向何静。
“设备和材料按程序处理。她要陈述,你记录。”
姜妍突然站起来。
“沈砚,你就不能看在三年的分上,给我留一条路?”
“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八千万对你算什么?你一天就有七十二万利息!”
我停在门边。
回头看她。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问:“汤姐一天有多少利息?”
“什么?”
“她卖了房,拿一百六十万给女儿治病和换住处。你对着镜头说,白纸黑字,你不会拿婚事开玩笑。”
姜妍往后退,撞上椅子。
“我……”
“你那时候想过,八千万是谁的钱吗?”
她扶着椅背,慢慢蹲下。
纸巾盒被碰落。
白纸散了一地。
我关上门。
出来后,梁序递给我一份材料。
“鸿盛又发了个通知。下午召开客户说明会,许志成亲自到场。”
“说什么?”
“声称找到了新的资金方,可以全额接盘。”
我翻到附件。
是一页被裁切的邮件截图。
承岳早期的项目沟通函。
原本写着,在满足财务核验、合规审查及正式协议签署等条件后,拟研究投资不超过八亿元。
他们把前面的条件裁了。
只剩投资不超过八亿元。
下面还加了一句。
出资人将于现场作出最终确认。
我抬头。
梁序的手机震了。
许志成发来的消息。
客户都在等,沈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第九章】
说明会安排在鸿盛旗舰店。
两百多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不只有那四十六名客户。
还有订车没提到车的,车已经送来维修却取不走的,以及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
许志成站在台上。
许承坐在第一排。
看见我进门,他先起身,随后又坐下。
许志成拿起话筒。
“沈总来了。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当面问。”
前排几个人转头。
有人站起来。
“钱什么时候给?”
“你们到底投不投?”
“网上不是说有一百二十亿吗?”
我没有往台上走。
何静把一份声明递给现场商会协调人员。
梁序拿出资料清单。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先说清楚三件事。”
许志成笑着接话。
“沈总,今天主要是解决问题,过往的误会——”
“第一,我没有为鸿盛的任何客户计划提供担保。”
他的笑停住。
“第二,承岳没有签署八亿元正式投资协议,也没有授权鸿盛对外宣称已经获得投资。”
许承站起来。
“邮件都有,你还想不认?”
“第三,今天我不签字,也不打款。”
大厅炸开了。
几个人朝前挤。
汤姐从中间站起来。
“先听他说!”
她嗓子有些哑。
“我们的合同有问题,你们看看收款公司,跟许家的店是不是一个名字!”
有人低头翻合同。
现场协调人员拿起另一个话筒,要求留出通道。
我看向许志成。
“你发了邮件截图,原件敢不敢展示?”
许志成按住讲台。
“商业邮件,不适合公开。”
“涉及客户兑付,你公开了一半,现在说不适合?”
许承大步走过来。
“沈砚,你别太过分。”
贺启挡在我身前。
他胳膊上缠着绷带。
没有说话。
许承看见他,脚停了。
我对现场工作人员说:“我提供的是承岳发出的邮件原文,客户个人信息已经遮盖,可以核对。”
屏幕上,完整条款出现。
附带发送时间和附件目录。
原本七行条件,一行不少。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逐字读完,猛地合上合同。
“你们拿意向当到账,骗我们接着续投?”
许志成伸手压了压。
“融资过程有波折,很正常。只要沈总愿意配合——”
“配合什么?”
我看着他。
“配合你把同一辆车,填进三份资产清单?”
许承嘴角抽了一下。
大厅里的说话声降下来。
我把经律师核对、可以披露的合同对应信息放上屏幕。
没有银行账户。
没有客户身份证。
只有车架号、合同日期,以及多份互相冲突的车辆归属承诺。
四七九六排在最上面。
“这辆车,我全款买给师傅。你儿子拿去送女朋友,又出现在客户储值计划的保障车辆名单里。许总,你解释。”
许志成没看屏幕。
他盯着我。
“内部管理疏漏,我们愿意整改。”
“昨天连夜挪车,也是整改?”
许承伸手来抢话筒。
我把话筒交给何静。
他扑了个空。
何静对着人群说:“相关线索已提交调查。今天展示的内容仅用于澄清沈先生的身份和投资状态,不替代调查结论。各位保留凭证,按现场登记渠道提交诉求。”
汤姐举起手机。
“那这个呢?”
屏幕切换到她提供的宣传视频。
姜妍站在车前,拿着那份保证文件。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
“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大厅后面的门开了。
姜妍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文件袋。
许承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姜妍没看他。
她走到协调人员面前,递出一份书面说明。
“我是视频里的人。这份担保,没有经过沈砚本人授权。”
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她肩膀抖着,没退。
“文件是我处理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聊天记录、电脑和原始材料,我已经提交了。”
许承冲过去。
“你胡说什么!”
他刚抬手,旁边的工作人员就挡住了。
姜妍往后缩了半步。
许承指着她。
“你自己想攀有钱人,拿前男友的材料过来,现在怪谁?当时是不是你说,他根本不会发现?”
姜妍脸上的眼泪停了。
她看着他。
“是,我说过。”
许承刚要接话,她掏出手机。
“那你呢?”
她没有播放涉及调查的全部记录,只把一段自己参与的对话,递给现场协调人员核验。
随后,她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念出来。
“他发现也没事。女朋友替他办的,闹出去谁信他不知情。”
许承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是不是你说的?”
他往旁边看。
没有人替他接话。
姜妍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
许承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纸。
“你闭嘴!”
纸页落在地上。
有人弯腰捡起来。
是那份让赵敏承担全部责任的说明复印件。
签字栏空着。
人群开始向许志成那边转。
“你们还想让财务顶罪?”
“钱到底在哪?”
“把账拿出来!”
许志成握着话筒,开关按了两次,没按开。
工作人员伸手替他按下。
尖锐的反馈声刺得前排的人捂住耳朵。
他终于开口。
“大家不要激动。我们有资产,有门店,有库存。”
“库存抵了几次?”
“门店是租的还是买的?”
“你儿子昨天为什么转车?”
问题一声接一声。
许志成往后退。
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接通。
再拨。
还是没接通。
我站在台侧,看着他。
他突然朝我招手。
“沈总,你过来,我们单独谈。”
我没动。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
“八亿不用了。”
我看着他。
“四亿。”
我没说话。
“两亿也行。你先把这场面稳住,股份你拿走,我给你打工。”
他伸手来握我。
梁序把文件夹横在中间。
许志成抓住文件夹边缘。
“你不是要公司吗?我给你。门店、团队,全给你!”
“我要过你的公司?”
“你来投资,不就是为了——”
“我是来审项目。是你把坑盖上,让我往里走。”
他的手松了。
文件夹掉下一角,又被梁序接住。
许承还想往前凑。
“沈总,之前是我说话不好听。车我赔,贺启我升职。妍妍你带回去,我以后绝不——”
我看向他。
他的话断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别人都是你的东西。”
大厅另一侧,办案人员在现场协调人员的引导下进来。
没有人宣布戏剧化的结论。
他们出示证件,说明需要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许承往父亲身后躲。
许志成扶住讲台。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坐在地上。
话筒滚到脚边。
音响里传出一声闷响。
许承想把他拉起来,手抖得抓不住袖子。
“爸,你说句话。”
许志成盯着我。
“沈总,我不融资了,我们把名字撤掉,把材料销毁……”
何静开口。
“证据已经保全。”
他嘴唇一张一合。
“撤不掉了?”
没人回答他。
许承突然转向姜妍。
“都是她!材料是她拿来的,签名也是她做的!”
姜妍站在原地,眼泪掉个不停。
“你不是说娶我吗?”
许承往后退。
“谁说过?”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抱紧。
指甲划开纸面。
我收回目光。
办案人员带他们去配合调查时,许承经过我身边。
脚步停了一下。
“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非要——”
“因为不是你的。”
他的嘴闭上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开始收拾散落的合同。
汤姐蹲在地上,一张张按名字分。
我走过去,帮她把桌子挪开。
她抬起头。
“沈先生,你真不替他们还?”
“不替。”
她看了我两秒。
点头。
“对。谁拿的钱,找谁。”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个电话就全部结束。
何静把一摞材料放到我桌上时,最上面写着补充核实事项。
“签名样本、电脑使用情况、此前授权范围,都还要确认。”
我拿起笔。
“从哪一项开始?”
“先看这份装修合同。”
那张被截取过签名的纸,又摆到我面前。
原件的边角有油渍。
当时姜妍在旁边吃炸鸡,伸手帮我翻页,留下了印子。
何静指着签名。
“鉴定和电子文件检查都在推进,你需要如实说明签署过程。”
我把那天的装修项目、付款时间和经办人员逐一写下。
写到最后一项,梁序推门进来。
“鸿盛有债权人准备申请破产,部分门店也在谈转让。我们还看吗?”
“看。”
他没立刻答应。
我抬起头。
“账清楚,权属清楚,价格合理,就看。债务和客户权益依法处理,别因为许家做过什么,把能正常工作的员工一起扔了。”
梁序点头。
“有一家维修中心,经营本身还行,主要问题是被集团抽走现金。”
“让团队去核验。”
“贺启呢?”
“问他愿意做什么。别替他决定。”
贺启第二天来了。
胳膊已经能抬起来,脸上还留着一道浅痂。
“沈哥,我想继续做车。”
“销售?”
“售后服务。卖车有时候靠一张嘴,修车,哪里坏了就是哪里坏了。”
我把招聘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他。
“照流程面试。”
他接过来,站着没走。
“还有事?”
“我爸说,车钱拿回来就行,别买了。”
我笑了下。
“他跟你说,还是让你转告我?”
贺启也笑。
“让我转告。他自己说,你肯定不听。”
那二十四万最后按程序退了回来。
违约责任另行处理。
贺启的解除劳动合同争议,也有了书面处理结果。
他拿到补偿那天,给贺叔买了一副新的护膝。
贺叔把包装盒翻来覆去看。
“这东西多少钱?”
贺启说:“没多少。”
贺叔立刻看我。
“你们现在都学会糊弄我了?”
我低头喝茶。
不接话。
法院送达开庭通知的那天,姜妍又通过律师递来一封信。
何静把信放在桌上。
“是否接收,由你决定。”
我没有拆。
“涉及案件的内容,你处理。私人内容退回。”
何静收起信。
“她希望你出具谅解材料。”
“我的态度已经写过了。”
“明白。”
开庭时,我坐在被害人席位。
许承比上次见面瘦了。
许志成的头发白了一截。
姜妍站在他们旁边,一直低着头。
法庭核实涉案文件时,那份保证材料被再次展示。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原始文件、设备记录、相关证言,逐项摆出来。
再也没有人说,那只是一个形式。
许承面对资金流向的证据,先说不清楚,再说由父亲安排。
许志成把头偏过去。
父子俩隔着一步。
谁也没看谁。
轮到姜妍陈述时,她握着话筒,手指一直抖。
“我知道他没同意。我只是以为,后面能把钱还上,就不会出事。”
审判人员问:“你明知没有授权,为什么仍对客户作出保证?”
她抬头朝我这边看。
我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
“我想拿股份。”
旁听席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汤姐坐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一张孩子的检查单。
姜妍的声音更低。
“我还想……让别人觉得,我找了比他更有本事的人。”
没人替她说话。
她把话筒握得更紧。
“后来我知道他有钱,才想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舍不得那三年。
庭审结束后,何静陪我往外走。
“个人担保的责任问题,已有对应程序处理。刑事部分还要等判决。后续需要到场,我会通知。”
我点头。
汤姐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把一个保温袋递过来。
“自己蒸的包子。别嫌。”
我接了。
“孩子怎么样?”
“检查结果比上次好一点。追回的钱先发下来一部分,后面的继续等。”
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套房子,暂时不买了。先租着,也能过。”
我没有说空话。
“有新的材料,及时给律师。”
“知道。”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先生,上次有人说,你有钱就该兜底,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
“要真让你兜了,那父子俩以后还敢骗。换个人写名字就行。”
她说完,摆摆手,去赶公交。
我站在台阶上,把保温袋提稳。
手机响了。
梁序。
“维修中心的接收手续办完了。按公开处置程序成交,旧债和旧客户事项都在相应程序里处理,团队今天开始恢复业务。”
“客户休息区留了吗?”
“留了。”
“收费表挂门口。换下来的零件给客户看,能修就别硬让人换。”
梁序笑了声。
“这几条您已经说过。”
“再说一遍。”
“行。还有,贺启面试通过了,在售后服务岗。”
“告诉他,别给我丢人。”
“您自己跟他说。他今天请了半天假。”
“干什么?”
“陪他父亲提车。”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差点忘了。
这次的车,订在另一家店。
没有花墙。
没有直播。
没有谁站在车头宣布,某个人终于配得上某种生活。
贺叔围着车走了两圈。
车门拉开,他先摸了摸座椅,又把脚收回去。
“我鞋上有泥。”
贺启从后面推了他一下。
“爸,车就是坐的。”
贺叔坐进去,扶住方向盘。
握了半天。
我把手续递给他。
“名字是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
他低头翻证件。
看见自己的名字,又翻回去看一遍。
销售姑娘站在旁边,把功能慢慢讲给他听。
贺叔一项项问。
雨刷怎么开。
后视镜怎么折。
开暖风费不费油。
问到最后,他看向我。
“小沈,你不买一辆?”
我指了指门外那辆旧车。
“我的还能开。”
“都有钱了,该换就换。”
“我爸坐过这辆。”
贺叔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那就留着。”
“嗯。”
贺启替他扣好安全带。
贺叔又把车窗降下来。
“今天到家吃饭,你婶买了排骨。”
“我带了包子。”
“行,一起热。”
手机震了下。
银行入账提醒。
七十二万元。
贺启扫到一眼,眼睛睁了睁。
“沈哥,真一天这个数?”
我把手机锁上。
“嗯。”
他看看车,又看看我。
“那这辆……”
“二十四万。”
他张了张嘴。
贺叔在驾驶座上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短促。
“别算了,上车!”
贺启笑着跑向副驾。
我走到自己的旧车旁,把保温袋放好。
刚拉开驾驶座车门,手机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看了一眼。
删除。
贺叔的车已经开到出口,转向灯一闪一闪。
我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前面的车窗落下来。
贺叔探出半个脑袋。
“跟紧点,菜凉了可没人等你。”
我按了一下喇叭。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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