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岁开局
2008年,深圳,城中村。
陆景珩翘着二郎腿坐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手里夹着一根7块钱的红双喜,烟雾从指缝里飘出来,散在天花板上那台转得吱呀作响的破风扇里。
桌上摊着几沓现金,阿强还在数,手指蘸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捻。
“景珩哥……一百零三万六千八。”阿强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这真是你赚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抢银行了?”陆景珩弹了弹烟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中介生意,加上一点商业嗅觉。”
老六在旁边灌了一口珠江啤酒,打了个嗝:“啥叫商业嗅觉?”
“就是你还在想中午吃啥的时候,老子已经把单签了。”陆景珩拍了一下阿强的后脑勺,“懂?”
老六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忽然冒出一句:“景珩哥,咱村的人一辈子就两条路,当兵,发财。你这算哪条?”
陆景珩没急着回答,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阳台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远处工地的塔吊像森林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两条都占。”
他转过身,掰着手指头:“一半投房地产,一半,去当兵。钱生钱,人练人。两年后老子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阿强差点被啤酒呛死:“啥??你赚了一百万去当兵??”
“你不懂。”陆景珩走回来坐下,翘起腿,“在我们村,男人不当兵,腰杆子就硬不起来。现在老子有钱了,兵也当得起,梦也圆得了。这叫什么?这叫人生赢家。”
老六摇头:“景珩哥,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
“记住今天。”陆景珩拿起一沓钱拍在桌上,“2008年,我陆景珩十八岁,一百零三万六千八。以后你们跟人吹牛就说,我兄弟陆景珩,十八岁身价过百万。”
“那我们呢?”阿强弱弱地问。
“你们负责当见证者。”陆景珩拎起外套往肩上一甩,“走,今晚我请,庆祝老子开启双线人生。”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两下,像是在给这段开场白打光。
2010年,深圳某咖啡厅。
陆景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刚退伍,还没来得及买新衣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当初帮他操作房产的朋友。
“景珩哥,你那套房子翻了好几倍,挂出去能卖三百多万了。”
“……才三百万?我还以为你按错计算器了。”
“急啥,深圳这地方,房子拿得住就是钱。你听我的,别动,放着。”
陆景珩挂了电话,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
“我就说当兵是锦上添花,房地产才是本体。”
2014年,惠州某茶楼。
阿强、老六和两个跟过他们的兄弟围坐在桌边,茶杯里的铁观音早就凉了。几个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被生活抽了一耳光还没回过神。
“景珩哥,我破产了。”阿强说。
“我也破产了。”老六说。
“景珩哥,我们都破产了。”旁边一个兄弟补了一句。
陆景珩淡定地提起茶壶,挨个给人续上凉茶:“哦。那你们还来蹭茶?”
阿强哭丧着脸:“景珩哥,你咋还这么淡定?”
“因为我还有游戏公司和网站在赚钱。”陆景珩放下茶壶,微微一笑,“你们以为我十八岁赚一百万是运气?不,是我命里带金。你们以为我全仓房地产是莽?不,是我留了后手。你们以为——”
“景珩哥,能借点不?”老六打断他。
“不能。”
茶楼里安静了三秒。
陆景珩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后手这东西,得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就想好。你们当时赚了钱第一件事是啥?买车?泡吧?换女朋友?”
三个脑袋低了下去。
“我第一件事是再投一家游戏公司。第二件事是,不告诉任何人我还有钱。”陆景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叫保命。”
2015年,惠州某酒吧。
灯光暗得跟瞎了似的,音乐震得陆景珩胸口发麻。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卡座里,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夜生活。
“帅哥,一个人?”
陆景珩抬头,一个身材火辣的姑娘站在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我跟我两百斤的尊严在一起。”他说。
姑娘笑出声了:“有意思。我叫黎可欣,舞蹈演员。”
“陆景珩,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喝威士忌?”
“无业但有钱,叫财务自由。”
黎可欣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晚他们聊到凌晨两点。
后来陆景珩总结黎可欣的作息:晚上十点上班,凌晨四点睡,下午两点起,这哪是谈恋爱,这是倒时差。
第一周他觉得新鲜,凌晨开车接她,顺路兜风,挺浪漫。
第二周他开始打哈欠。白天要处理公司的事,晚上三点在夜店门口等人,等她卸完妆、跟姐妹复盘完今晚谁占了她的C位。
第三周,黎可欣生日。他订了晚上七点的餐厅,蜡烛都点好了。黎可欣十点半才到,妆很美,困得很真:“不好意思呀,睡过头了。”
陆景珩看着桌上凉透的牛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她不好,是他们的时区对不上。她的深夜是他的白天,他的早餐时间她刚躺下。
那晚之后又撑了半个月。凌晨3:17,黎可欣的公寓,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祝你找到作息正常的男朋友。”
一分钟后黎可欣回复:“???大半夜的你发啥呢?”
“就现在。趁我还清醒。”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有清醒了。”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身穿外套。这三个月他瘦了八斤,黑眼圈重了三个度,钱包轻了九万。从今天起,老子找女朋友就一个标准,作息正常。
2016年春节后,惠州某餐厅。
陆景珩和苏知晚面对面坐着。苏知晚穿着护士服,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夹了块排骨放到陆景珩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景珩感动得差点把筷子捏断:“苏知晚,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孩。”
“那当然,护士天生会照顾人。”苏知晚甜甜一笑。
陆景珩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一个作息正常、温柔体贴、不让他凌晨三点等门的好姑娘。他陆景珩从今天起洗心革面,做个专一的好男人。
“对了,你做什么工作?”苏知晚问。
“电气工程师。”陆景珩面不改色。
“哦?挺稳定的。”
稳定个屁。老子名下三家公司一家工厂,但打死不说。上次的教训告诉他,露富等于被借钱,被借钱等于朋友变仇人。
周末,郊区农庄。
炭火正旺,油滴在炭上滋滋响。陆景珩、苏知晚、沈聿白、林舒然四个人围坐在塑料桌旁。
沈聿白举着一串烤鸡翅,手抖得像帕金森。
“林、林舒然,给你。”他把鸡翅递过去。
林舒然接过鸡翅说了声谢谢,摘下口罩。沈聿白的鸡翅掉地上了。
“……没事,我再烤。”沈聿白红着脸弯腰去捡。
陆景珩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兄弟,稳住。你当年在深圳赔钱都没这么怂。”
“景珩哥,投资失败亏的是钱,这搞砸了亏的是心。”
“行啊,嘴还会说了。”陆景珩哈哈大笑,站起来举杯,“来,为沈聿白同志的春天干杯!”
林舒然在旁边偷笑,看了苏知晚一眼:“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苏知晚笑着点头:“陆景珩说他是电气工程师,我看他社交能力比销售还强。”
陆景珩假装没听见,冲沈聿白喊:“再烤一串!这次别掉了!”
三个月后。
陆景珩在外企干了小半年,工资不高但清闲,假期多,没什么事干。他保持着大方请客的习惯,很快在公司结识了一帮朋友。
其中有个叫程亦安的富二代,家里开厂的,父母对他的唯一期望就是“千万别做生意”。这哥们没啥能力,但人实在,跟陆景珩特别聊得来。
这天陆景珩在仓库巡检电路,刚合上配电箱的门,程亦安晃过来:“陆景珩!下班没?走喝酒!”
“程少爷,你又溜达到仓库来了?你爸知道你天天在这儿晃吗?”
“我爸说了,只要不让我做生意,干啥都行。”程亦安一脸无奈,“所以我现在的正式职业是,陆景珩的跟班。”
“滚蛋。”
程亦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今天公司新来了个应届生,叫温若瑶,长得那叫一个——”
“停。”陆景珩头也不抬,“我有女朋友了。”
“苏知晚护士?那温若瑶归我。”
三天后,公司食堂。
程亦安垂头丧气地坐到陆景珩对面:“陆景珩,温若瑶不理我。”
陆景珩嚼着鸡腿抬头:“咋了?”
“她说我太浮夸,说你踏实。”
陆景珩差点噎住:“啥??我踏实??我陆景珩这辈子跟踏实两个字就不沾边!”
“她说你话少、稳重、不装逼。”
陆景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根本没说我有钱啊!我装穷都来不及!
又过了两周,公司停车场,傍晚。
陆景珩刚打开雅阁的车门,温若瑶小跑过来,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坐上去。
“走!吃饭!我请!”
陆景珩愣在驾驶座上:“我没答应跟你吃饭。”
“你没拒绝。”温若瑶利索地系好安全带。
“这逻辑有问题吧?”
“追我的人能从公司门口排到食堂,他们目的性太强。”温若瑶眨眨眼,“你不一样,你不会提过分要求,跟你在一起有安全感。”
“那是因为我有女朋友。”
“所以才安全啊!有女朋友的男人最安全,这是常识。”
陆景珩发动车子,心想这姑娘的脑回路确实清奇:“行吧。吃完各回各家。”
“知道啦,工具人陆景珩。”
茶水间的谣言传得比公司通知还快。
“听说了吗?陆景珩和温若瑶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程亦安不是也在追吗?”
“程亦安都认了,说‘喜欢就去追,不用管我’。”
程亦安正好进来接水,大方摆手:“别提了。我输得心服口服。陆景珩那家伙闷声发大财,不声不响就把温若瑶拿下了。”
“电气工程师开雅阁追到温若瑶?”
程亦安一脸严肃:“人家雅阁是低调车牌,懂不懂?真正的有钱人都开雅阁。”
陆景珩刚好从门口路过,听到这话嘴角抽搐:“程亦安,你再编排我,信不信我告诉你爸你偷偷炒股?”
程亦安瞬间闭嘴:“……景珩哥,我错了。”
周末,商场停车场。
苏知晚坐上副驾,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你车里怎么一股香水味?”
陆景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公司同事坐过,喷了挺多。”
“女同事?”
“……对。”
手机亮了。变速箱旁边,屏幕上的信息一目了然——
温若瑶:“在干嘛?出来陪我逛街!买了条裙子想让你看!”
苏知晚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收了。
“一般女同事,让你陪逛街?”
“苏知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解释天天一起吃饭?解释香水味?解释周末陪逛街?”
“我真没谈恋爱!她拿我当挡箭牌挡烂桃花!”
“挡箭牌需要坐副驾?需要闻你车里都是她的香水味?”
陆景珩握紧方向盘,手都白了:“我发誓!我要是跟温若瑶有一腿,我明天去工地扛一百箱电缆!”
苏知晚愣了一下,噗嗤笑了。
陆景珩看到转机,赶紧趁热打铁:“苏知晚,我心里只有你。温若瑶就是个麻烦精,我甩都甩不掉。”
苏知晚轻哼一声,把手机放回原位:“那你就好好处理。下周末我要看到结果。”
“保证完成任务!”
发动车子的时候,陆景珩长长呼了口气。
他陆景珩这辈子赚过千万也栽过跟头,当过兵创过业,什么风浪没见过?结果差点栽在一个香水味上。
这叫什么事儿。
第二章 山顶凉亭吻疯了
周一中午,公司食堂人声鼎沸,空调坏了,闷得跟蒸笼似的。
陆景珩刚打好饭坐下,筷子还没动,一道影子落在对面。温若瑶端着餐盘,跟回自己工位似的,一屁股坐下来。
“你有女朋友?”她眨着那双大眼睛,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
陆景珩扒了一口饭,眼皮都不抬:“你也没问啊。再说那是我的私事。你还是别纠缠我了,昨天我女朋友已经敲打我了。”
温若瑶身子往前一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似的:“她怎么敲打你的?我昨天发的信息她看到了没?她是不是吃醋了?”
陆景珩放下筷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有毛病吧?这些是重点吗?”
“哎呀——”温若瑶拖长了音,筷子一伸,直接从他盘子里夹走最大那块糖醋排骨,“你跟她解释清楚就好了,就说是普通同事,她能理解的。”
排骨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陆景珩盯着空了一块的盘子,沉默了两秒:“……那是我最后一块。”
“我知道。”温若瑶笑眯眯的,“所以才夹的。”
“你心也太大了吧?”
“我这叫社交距离管理。”温若瑶理直气壮,“关系越好越不客气,客气才是见外。你女朋友也这样对你吧?”
陆景珩没接话。苏知晚确实也这样——夹菜、倒水、把他外套上的线头摘掉。但那是苏知晚。眼前这个是他发过誓要保持距离的女同事。
“晚上陪我去看电影。”温若瑶突然说。
“不去。”
“看部科幻片,IMAX,我票都买好了。”
“不去。”
“两张。”温若瑶无辜地睁眼,“我总不能买一张自己看吧?那多孤独。”
陆景珩叹了口气:“大小姐,你能不能找别人?”
“别人追我,我拒绝起来费劲。你不一样,你拒绝我拒绝得特别干脆,我反而省事。”温若瑶收起笑容,难得认真了一次,“就你,有主的,安全。我花你点时间不花你感情,公平交易。”
陆景珩看着她看了三秒,最后认命地拿起筷子:“……几点。”
“七点。楼下等你。”
晚上七点十分,城郊那座山的商场IMAX厅。
温若瑶从副驾下来,裙摆一甩一甩地走在前头。陆景珩锁了车跟上去,心想这姑娘走路跟赶场似的。
看完电影出来,时针已经指向十点半。陆景珩揉着太阳穴往停车场走:“送你回去?”
“不想回。”温若瑶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山的方向,“去山上转转吧。”
陆景珩一愣:“没搞错吧?大晚上不回家,去山上有什么好转的?”
“看星星啊。”温若瑶拉开副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多久没看过星星了?”
陆景珩站在车门外,山风灌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潮气。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说出一堆理由——明天上班、油不够、太晚了、不安全。
但他最后还是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先说好,半小时,看完就走。”
“知道啦,陆·老干部·景珩。”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爬,引擎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温若瑶没再叽叽喳喳,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陆景珩瞥了她一眼,发现她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跟白天那个抢他排骨的姑娘判若两人。
半山观景台空荡荡的,只有两辆车。
往山下俯瞰,惠州城的灯火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往头顶看,星星密得像是有人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山风一吹,陆景珩打了个寒颤,困意上来了。
“温若瑶,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他揉了揉太阳穴,“陪你看电影我已经负罪感爆表了,大半夜跑山上来,等下被人看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温若瑶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星空,然后慢慢走向旁边的凉亭。
陆景珩跟了上去。凉亭里石凳冰凉,他坐下来,心想这女人心是真大——大半夜跟一个男人上山,就不怕他是坏人?
“你就不怕我对你干坏事?”他问。
温若瑶侧过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要是那种人,早动手了。还等到现在?”
陆景珩被噎住了。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山风从柱子间穿过来,带着凉意。温若瑶打了个哈欠,身体往他这边歪了歪。
然后她的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陆景珩整个人僵住了。
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山风,很干净。她的重量很轻,像是刻意只放了三分力,随时准备抬起来。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困了。”温若瑶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借靠一下,不收费。”
陆景珩没动。他应该推开的。他应该站起来说“不合适”。他应该——
但他没有。
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还是温若瑶的。山风又吹过来,温若瑶往他肩窝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脖子侧面。
陆景珩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苏知晚夹排骨的样子。
“陆景珩。”温若瑶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嗯。”
“你在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跟你划清界限。”
温若瑶笑了,气息喷在他锁骨上:“骗人。”
“我没骗你。”
“那你推开我啊。”
陆景珩没推开。
沉默了几秒。虫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温若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真的快睡着了。陆景珩低头看她——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张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他咽了口口水。
“温若瑶。”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没睁眼。
“你再这样,我可就不是工具人了。”
温若瑶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哦?那你想当什么?”
陆景珩没回答。
温若瑶慢慢睁开眼,仰起头看他。两个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里面映着他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靠都靠了,你连手都不敢抬,那我这算白靠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擦在了他绷了整晚的弦上。
陆景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温若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狡黠的笑,是一种得逞的、柔软的、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笑。
她双手绕上他的脖子,仰起头——
陆景珩闭上了眼。
凉亭外的山风还在吹,星星还在头顶亮着,惠州城的灯火还在远处铺成一片海。但凉亭里的时间好像停了。
陆景珩的手从她后脑滑到腰侧,收紧。温若瑶的呼吸乱了,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拽了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
理智在脑子里尖叫——苏知晚。
但身体不听。
直到温若瑶先松开。
她退开一点,嘴唇红红的,气息不稳,眼睛里水光潋滟地看着他。
“……你心跳好快。”她轻声说。
陆景珩喘着气,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松开。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温若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这不算。”
第三章 新车藏不住秘密
快天亮的时候,山里的雾气开始往下压。
陆景珩和温若瑶从凉亭里出来,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温若瑶的口红花了,嘴唇红得不太正常,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没看他。
陆景珩也没看她。
两人沉默地坐进车里,谁都没说话。引擎响了,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溜,刹车灯在弯道上一明一灭。
山脚有家还在营业的肠粉店,塑料凳子,铁皮桌子,灯管闪得跟迪厅似的。
陆景珩点了两份肠粉两份豆浆。温若瑶坐他对面,筷子戳着肠粉卷,戳了半天没吃一口。
“你不吃我吃了啊。”陆景珩把她那份拉过来。
“吃。”温若瑶把盘子抢回去,低头扒了一口。
“昨晚的事——”陆景珩开口。
“肠粉好吃。”温若瑶打断他,塞了满嘴。
“……行。”
吃完送温若瑶回家。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陆景珩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他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背影消失才发动车子。
回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梦里全是凉亭里的事——温若瑶仰着头的样子、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触感、她退开时嘴唇红红的气息不稳的样子。
下午一点多,陆景珩被手机闹钟吵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斤劣质白酒。“平时看着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怎么跟我独处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
想到昨晚接吻的画面,再到后来两人相拥坐了一整夜,他抱着她,她靠在他胸口,山风从凉亭柱子间穿过来,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的。
陆景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操。”
鼻腔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和发丝的清香。
他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晚上约了接苏知晚下班吃饭。
然后他灵光一闪。
车上的香水味。
昨晚温若瑶坐了一整晚副驾,那股香水味渗进座椅皮面里了,苏知晚那个鼻子比警犬还灵,上次一点点味道都能闻出来,这次要是让她上车:
陆景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直接拨了电话:“老陈,你那边有现车吗?宝马,520,白色。”
“有啊景珩哥,你要?”
“现在能提不?”
“四点前到店就行。”
“行。”
挂了电话,陆景珩站在衣柜前换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侧面,还好,没印子。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心虚。
下午四点半,4S店。
陆景珩签完单,钥匙到手,新车味儿冲得他打了个喷嚏。这辆车他不打算开去公司,以后专门用来接苏知晚。旧车留给“工具人日常”。
开着新车往医院方向走,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温若瑶发了条微信:“晚上约了女朋友,别捣乱。”
发完想了想,点进备注,把“温若瑶”改成了:
“同事王皓”。
陆景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男同事大半夜发“别捣乱”?发“今天开心吗”?
他斟酌了半天,又补了一条过去:“明天把上周的巡检表补了,别拖。”
发完自己都觉得假——温若瑶一个应届生,补哪门子巡检表。
温若瑶秒回:“???陆景珩你疯了?”
行,这条更像同事了。
医院门口,下午五点二十。
陆景珩靠在新车引擎盖上,远远看见苏知晚和林舒然从门诊楼那边走过来。苏知晚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护士服换下来了,头发散着,在傍晚的风里飘。
林舒然一眼就看见了车:“哇塞,陆景珩你换新车了?真有实力啊!苏知晚你真有福气!”
陆景珩笑了笑:“以前那车空调坏了,修不如换,就换了。也不是啥好车。”
“宝马520还‘不是啥好车’?”林舒然绕到车头看了一圈,“可以啊陆景珩,低调奢华。”
苏知晚走过来,挽住他胳膊,笑眯眯的:“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陆景珩顺手揉了揉她头发,“想着接你舒服点。”
林舒然在旁边夸张地“哇”了一声:“苏知晚,你男朋友也太宠了吧。”
苏知晚脸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败家。”
上车后陆景珩主动提议:“要不叫上沈聿白?人多热闹点。”苏知晚爽快点头:“好啊!”
林舒然在后面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陆景珩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顺着话头接:“其实沈聿白人挺好的,勤快老实,会照顾人。”
林舒然看着窗外,只回了三个字:“不喜欢。”
后视镜里陆景珩和苏知晚对视了一眼。苏知晚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勉强。
餐厅门口,晚上六点十分。
陆景珩刚拉开车门,迎面撞上程亦安,这哥们穿着件花衬衫,旁边挽着个姑娘,财务部的燕姐。
“景珩哥!”程亦安眼睛亮了,跟见了亲爹似的,“好巧啊!我说你怎么不追温若瑶呢,原来身边有这么多——”
陆景珩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他嘴。
晚了。
苏知晚和林舒然已经下车了。
“——女孩啊。”程亦安从陆景珩手掌缝里挤出后半句。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陆景珩缓缓放下手,转身,笑容僵硬得跟面瘫似的:“苏知晚,林舒然,这是我同事程亦安。程亦安,我女朋友苏知晚。”
程亦安后知后觉地闭嘴,讪笑着点头:“嫂子好,嫂子好。”
燕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知晚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
程亦安赶紧握了一下:“景珩哥平时在公司可老实了,话少、稳重、不——”
陆景珩一脚踩在程亦安鞋上。
“——不怎么说话。”程亦安改口改得飞快。
双方寒暄两句就分开了。走进包间关上门的那一刻,陆景珩长长呼了口气。
苏知晚在旁边轻声问:“你那个损友同事说的温若瑶……就是上次坐你副驾的那个女孩吗?”
陆景珩头皮发麻:“苏知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舒然在旁边倒茶,适时插了一句:“陆景珩这么优秀,有女孩子喜欢也正常。但我相信他是拎得清的。”
陆景珩向林舒然投去一个感激到快流泪的眼神。
林舒然端着茶杯,微微一笑,眼神里写着:欠我一次。
半小时后沈聿白到了,满头大汗,说是模具厂那边出了点事耽误了。
吃完饭陆景珩偷偷把沈聿白拉到走廊:“你送林舒然回去。”
沈聿白瞪眼:“景珩哥,她不理我啊。”
“她不理你但你送她,这叫坚持。你模具厂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人搞定。”
“那万一她拒绝呢?”
“她拒绝你就说‘顺路’,她再说不顺路你就说‘我绕路’,她再说你就说‘我车没油了需要有人陪我推车’。”
“……景珩哥,你这招也太烂了。”
“烂不烂你试试就知道了。”
最后沈聿白还真去试了。林舒然嘴上说“不用了”,但也没坚决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陆景珩转头去找苏知晚,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珠江口咸湿的水汽。
惠州大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苏知晚说起今天科室来了个新实习生,扎针扎了三回没扎进血管,病人都快哭了。陆景珩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苏知晚说才没有,我第一次就一针见血。
走累了,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
陆景珩很自然地从苏知晚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这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百遍。
苏知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记住我杯子里装的是蜂蜜水了?”
“第二次约会。”陆景珩说,“你说嗓子不舒服,第二天就带了蜂蜜水。后来每次出门你都自己带,我就记着了。”
苏知晚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
陆景珩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细心、大方、会照顾人,主动付出不索取,教科书级好男友。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蜂蜜水,心想这个模板,还能维持多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陆景珩侧过头看她,苏知晚也刚好在看他。
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陆景珩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苏知晚身体微微一僵。
印象中,这是陆景珩第一次抱她。以前最多牵手逛街,过马路的时候捏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从没有过这种,整个人揽进怀里的拥抱。她没推开。
陆景珩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发水的香气。跟温若瑶的不一样。苏知晚的味道让他安心,像回家。
“苏知晚。”他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嗯。”
“我怕……”他收紧了一点手臂,“我们会慢慢变淡。”
苏知晚在他怀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回抱住他的腰。
“不会的。”她说。
回到家,十一点半。
陆景珩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跟下午醒来时看到的是同一块。但下午和晚上之间隔了一整个世界。
山顶凉亭里温若瑶靠在他肩头的重量。
医院门口苏知晚挽着他胳膊的温度。
街头长凳上苏知晚回抱他时手指的力度。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两台电视机同时开着,频道不一样,音量一样大。
他问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抱苏知晚的时候心跳不会加速,而抱温若瑶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是不是自己更喜欢温若瑶?
想到这儿他赶紧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他闷声说,“温若瑶就是个小魔头。”
手机亮了一下。
下午那条“别捣乱”之后,温若瑶回了个“哦”,他没再理。现在屏幕上又跳出一条——
同事王皓:“今天开心吗?”
陆景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男同事。大半夜。今天开心吗。他亲手埋的雷,这么快就炸回自己脸上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回。
第四章 醉酒夜闯我家
第二天上班,陆景珩刚坐到工位前,手机震了。
同事王皓:“昨天陪女朋友吃饭,开心吧?竟然冷落我一整天。晚上请我吃饭,补回来。”
陆景珩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字:“不补。”
“你请。”
“不请。”
“那我去找程亦安了。”
陆景珩手指顿了一下。这姑娘是吃准了他怕程亦安那张破嘴。
“……吃什么。”
“吃好的。吃漂亮饭。”
“什么叫漂亮饭?”
“就是拍照好看、味道其次、价格你出那种。”
“你干脆直接说宰我得了。”
“聪明。”
下班,停车场。
温若瑶小跑过来,拉开副驾坐上去,系安全带一气呵成,跟回自己车似的。
“我要吃好的。”她一上来就嚷,“你要是不把我哄开心——”
陆景珩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上班的时候不是乖乖女形象吗?见人点头微笑、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都像怕踩死蚂蚁。你的人设呢?”
温若瑶哼了一声,把包放腿上,低头翻手机:“人设是给外人看的。在你面前我为什么要装?”
“所以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设豁免区?”
“你是工具人。工具人不需要人设。”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陆景珩叹了口气,方向盘一打,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吃完饭,九点出头。
陆景珩把车停在餐厅门口:“送你回去?”
“不想回。”温若瑶摇下车窗,晚风吹进来,她眯着眼看外面,“你带我去酒吧玩吧。”
“酒吧?”
“我没去过。就朋友圈和短视频里刷到过,全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灯光、音乐、帅哥、喝酒,对吧?”
“对,然后第二天上社会新闻。”陆景珩说,“酒吧不适合你这种大小姐乖乖女。”
“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又没试过。”
“你连酒量都没有——”
“所以才要去啊。”温若瑶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闪闪的,“陆景珩,你不是说了吗,工具人。工具人的职责包括陪我去酒吧吧?”
陆景珩沉默了三秒。
“行吧。”他重新发动车子,“出了事你负责。”
“我负责。”温若瑶笑眯眯地靠回座椅上,“反正你也不亏。”
酒吧在惠州江北那边,门面不大,里面震得跟地震似的。
陆景珩开了个卡座,温若瑶拿着酒水牌翻来翻去,像在选菜单。
“一瓶洋酒套餐、一个果盘、两份小吃。”她啪地把牌子合上递给服务员。
“你点洋酒?”陆景珩挑眉,“你喝得动?”
“试试呗。”
第一杯下去,温若瑶皱了皱脸:“好辣。”
第二杯下去,她不皱了,开始晃脑袋跟着音乐打拍子。
第三杯下去,她脸颊泛了红晕,眼睛里那层清明开始散了。陆景珩在旁边喝着啤酒,看着她从一杯到三杯的过程,心想这姑娘酒量果然跟她的人设一样,都是装的。
第四杯的时候,温若瑶突然靠过来。
不是靠肩膀,是整个上半身歪过来,胳膊搭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卡座的灯光是紫色的,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景珩。”她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酒气和热气,“我漂亮,还是你女朋友漂亮?”
陆景珩手里的啤酒顿了一下。
“这什么问题。”
“你回答。”
“……你漂亮。”
温若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得逞的笑,是一种柔软的、带着点醉意的、有点危险的笑。
“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她问。
陆景珩心跳又开始加速。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熟悉的花香,在酒吧闷热的空气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紫色灯光、震耳的音乐、旁边卡座有人在尖叫碰杯:
“我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温若瑶伸手按在他胸口,掌心隔着衬衫传来温度,“我听听,”
她把耳朵贴上来。
陆景珩僵住了。
温若瑶的头发蹭着他下巴,发丝上的水气混着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耳朵贴在他心口,一动不动。
“咚、咚、咚。”她说,“好快。”
然后她抬起头。
两个人距离不到五公分。
“陆景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气音。
“……嗯。”
温若瑶笑了,双手绕上他脖子,仰头吻了上来。
陆景珩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没推开。
卡座是半封闭的,旁边隔了一排绿植墙。没有人看过来。音乐还在震,灯光还在闪。温若瑶的嘴唇带着洋酒的甜和辣,舌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的。
陆景珩闭了眼。
这该死的感觉。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她后腰。
从酒吧出来,凌晨十二点四十。
温若瑶喝得不少,走路开始画S形。陆景珩一只手架着她胳膊,她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高跟鞋踩在停车场地面上哒哒响。
“我没喝多……我没醉……”她含糊地嘟囔,“我还不想回去……”
“你不想回去想去哪?去派出所?”
“去你家。”
陆景珩脚步一顿。
“去你家。”温若瑶重复了一遍,仰着脸看他,眼神迷蒙但语气笃定,“我睡客房。”
陆景珩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明天酒醒了别说是我拐你去的。”
“是我自己要去的。”温若瑶笑,“我自愿的。”
“你连自愿都说出来了,说明你真醉了。”
陆景珩的房子在惠城区,四室两厅,一个人住,乱得跟狗窝似的。他平时不怎么收拾,但客厅还算过得去。
进门开灯,温若瑶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东张西望:“你家好大。就是乱得像被打劫过。”“别乱走,地上可能有乐高。”
“你都多大了还玩乐高?”
“不是我的,是以前帮朋友孩子装的,忘了收。”
温若瑶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陆景珩,你家没有女孩子的东西吧?”
“没有。”
“那你女朋友没来过?”
“……没。”
温若瑶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去给你拿衣服。”陆景珩从主卧翻出一件自己的最大号黑色T恤和一条宽松牛仔裤,“洗漱间在那边,你先凑合穿。”
“好。”
等温若瑶进了洗漱间,门关上了,陆景珩才长长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掏出手机,苏知晚没发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刚送同事回家,到家了,晚安。”
发完觉得这谎撒得心虚。
外卖点了份粥和几样小菜。他刚放下手机,洗漱间的门开了。
陆景珩抬头。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温若瑶穿着他的黑色大T恤,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出来,牛仔裤松松垮垮挂在胯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滴水。脸洗过了,没化妆,素颜的皮肤白得在客厅日光灯下晃眼。
“……你头发在滴水。”陆景珩别过脸。
“帮我拿个毛巾。”
“自己拿,洗漱间旁边挂钩上有。”
“我够不到。”
“你一米六几的人够不到挂钩?”
“我懒。”陆景珩闭了闭眼,起身从洗漱间拿了毛巾走回来,递给她。温若瑶没接,仰着脸:“你帮我擦。”
“……你当我是你爸?”
“你是我工具人。”
“工具人不管擦头发。”
“那我明天告诉苏知晚姐,”
“转过来。”
温若瑶乖乖转过身。陆景珩拿毛巾盖在她头上,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鲁,胡乱揉了几下。她的头发很软,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擦完他收回手,坐回沙发另一头。外卖刚好到了,他起身去拿。
两人坐在茶几前吃宵夜,谁都没怎么说话。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着。气氛微妙,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谁都不想先碰。
最后还是温若瑶先开口。
她放下勺子,看着他:“陆景珩。”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很烦?”她声音比在酒吧里清醒多了,“明知道你有女朋友,还纠缠你。你会觉得我是小三吗?你会和你女朋友分手吗?”
陆景珩夹菜的动作停了。
“说这些干嘛。”他继续吃,“我没觉得你不好。”
“只是我反差太大了是吧?”温若瑶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平时上班那么乖、那么文静,怎么一下班跟你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有点。”陆景珩看了她一眼,“你这算人格分裂吗?”
温若瑶没笑。
“其实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地活着。”她声音轻了下来,“上学、上班、相亲、结婚、生孩子。这样过着好压抑,生活一眼就看到头了。”她抬起头看他。
“我想体验世界的另一面。或者说,体验生活的另一种活法。”
陆景珩放下筷子。
“所以陆景珩,你不要和你女朋友分手。”温若瑶看着他的眼睛,“等我体验完、玩够了,我就会离开。你就算喜欢我,我们也不会有结果的。”
安静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陆景珩看着她,语气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乖乖女当惯了想叛逆,然后风险全部甩给我?你这是拿我消遣吗?”
温若瑶笑了。不是酒吧里那种邪魅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自嘲的、有点无奈的笑。
“身边只有你最合适了。”她说,“只能委屈你了。”
“我亏不亏?”
“亏。”温若瑶歪头,“但我请你吃饭了呀。”
陆景珩:"……"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说了一句:“我已经准备和苏知晚分手了。”
温若瑶的勺子停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说完这句,陆景珩观察着她的表情。
勺子停了。行,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为了让她那句“我会离开”别那么理直气壮,她定规则,那他也得亮个筹码,这局不能全按她的剧本走。
也许没有也许。
宵夜吃完,收拾完茶几。
温若瑶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他:“我们一人一间房?”“对。”
“我抱着你睡好不好?”她靠在门框上,头发已经半干了,T恤领口又滑下来一点,“听说男人体温很暖的,让我感受一下。”
陆景珩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双手抱胸。
“不行。”
“为什么?”
“我定力可没这么好。”
温若瑶眨了眨眼:“你承认你定力不好?”
“我承认。”
“那说明你对我,”
“打住。”陆景珩抬手,“去睡觉。明天你酒醒了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若瑶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晚安,陆景珩。”
“晚安。”
第五章 乖乖女住我家了
第二天在公司上班,陆景珩盯着电脑屏幕,Excel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跟蚂蚁似的。
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温若瑶穿着他的大T恤,头发半干,靠在他胸口说“听说男人体温很暖”。还有凌晨她翻身蹭过来的时候,发丝扫过他下巴的触感。
她真的好香。
陆景珩猛地摇头,低声骂了一句:“不能陷进去。对她真的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可跟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景珩哥,你头痒?”
陆景珩抬头,程亦安端着餐盘站在面前,旁边还跟着个生面孔,瘦高个,戴眼镜,白净,一看就是学生气还没褪干净。
“这是上个月新来的,叫贺明宇。”程亦安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叫明宇就行。985高材生,家里做生意的,来公司实习历练。”
贺明宇推了推眼镜,有点拘谨地冲陆景珩点头:“景珩哥好,久仰久仰。”
“久仰啥,我又不是什么名人。”陆景珩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贺明宇坐下来,语气里满是仰慕:“景珩哥,我想跟你交个朋友,顺便请教个事。”
“说。”
“就是……温若瑶。”贺明宇声音压低了,“我想追她。你看她又漂亮又安静,有点内向不爱说话,我送礼物她也不收。但看她跟你玩得来,就想取取经,你是怎么跟她搭上话的?”陆景珩夹菜的动作停了。
安静。内向。不爱说话。
这四个字从贺明宇嘴里出来的时候,陆景珩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里。
他脑子里闪过温若瑶的画面,抢他排骨、坐他副驾、酒吧里跨坐过来吻他。
安静内向??
陆景珩在心里暗骂:那是你们被她的外表骗了。这姑娘骨子里比程亦安还能闹。
“人是挺漂亮的。”陆景珩面不改色,夹了口菜,“但无可奉告。”
贺明宇一愣:“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工具人,不是她媒人。”
“工具人?”贺明宇懵了。
程亦安在旁边啃鸡腿,含糊不清地补刀:“明宇,你还是换个目标吧。温若瑶那姑娘,看着乖,景珩哥都搞不定,你更没戏。”
“谁说我搞不定?”陆景珩说。
“那你追啊?”程亦安抬杠。
“我有女朋友。”
“哦对。”程亦安点头,“差点忘了苏知晚嫂子。”
贺明宇一脸茫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所以……到底什么情况?”
“别问了。”陆景珩拍他肩膀,“晚上程亦安做东,出来聚聚联络感情。温若瑶的事,死心吧。”
贺明宇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陆景珩在心里补了一句:你要是见过她在酒吧里跨坐过来吻人的样子,你连“安静内向”这四个字都拼不出来。
转眼一个月。
2016年9月。这一个月里,陆景珩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准确地说,是温若瑶单方面改变了他的生活。
起因是某天温若瑶说“租的房子到期了”,然后当天晚上她的行李就出现在了陆景珩家门口。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你没拒绝。”
“……我没来得及拒绝。”
“那就是同意了。”
就这样,温若瑶搬进了陆景珩的四室两厅。
嘴上说一人一间房,但第一周就破了戒,半夜两点,陆景珩被推门声吵醒,温若瑶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
“做噩梦了。”她说。
“什么噩梦?”
“忘了。就是害怕。”
然后她钻进他被窝,背对着他躺下,三分钟后呼吸就均匀了。
陆景珩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周开始,这就成了常态。有时候是“害怕”,有时候是“冷”,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抱着枕头过来往他旁边一躺。陆景珩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甚至开始习惯她靠过来的重量。
更离谱的是日常生活。
温若瑶喜欢回到家就把衣服鞋子袜子乱扔。玄关、沙发、茶几、地上,走到哪脱到哪。最后都是陆景珩默默跟在后面收拾,跟个保洁阿姨似的。
她的衣服多到直接占了一间房当衣帽间。陆景珩路过那间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进了女装店。娇气。这是陆景珩给温若瑶下的第二个定义。
有天半夜一点,温若瑶突然说想吃西瓜。陆景珩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现在?”
“现在。”
陆景珩最后开车去了KTV,点了个果盘,只要西瓜。前台小哥看他一眼,表情复杂。
还有更过分的。有天半夜温若瑶发烧了,三十八度九,缩在被子里哭着喊难受。陆景珩连夜送她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守着输液,全程哄着。护士看他的眼神跟看模范丈夫似的。
逛街的时候温若瑶想喝奶茶,陆景珩排队买了,她喝一口说“不好喝”,剩下的全归陆景珩。陆景珩一个月胖了四斤,全是温若瑶的剩奶茶和夜宵。
最近她迷上了汉服。买了一堆化妆品,瓶瓶罐罐摆了一茶几,就为了搞那个古风妆容。眼影、腮红、口脂、假发片,陆景珩坐在旁边看她折腾,还得帮忙研究“这个眼线怎么画才上挑”。
“往左一点。”他说。
“哪边左?”
“你脸的左。”
“这是右边吧?”
“……你转过来我画。”
陆景珩一个电气工程师,硬生生被逼成了半个化妆师。
—————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
温若瑶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衣服乱扔,看他会不会烦。半夜要西瓜,看他会不会拒绝。发烧哭着喊难受,看他会不会不耐烦。占衣帽间、喝一口奶茶不要了、汉服化妆品摆满茶几:就会走。说好的“体验完就离开”,但走的前提是他先受不了。
可陆景珩全都接住了。
收拾衣服,一句怨言没有。半夜买西瓜,嘴上骂骂咧咧但人还是去了。发烧送医院,全程耐心哄着。奶茶剩的,他喝。汉服妆画歪了,他说“挺好看的”。
温若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又一笔。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烦?
—————
这天下午,沈聿白打电话过来。
“景珩哥,帮我个忙。”
“说。”
“我放弃林舒然了。”
“……行吧。”
“今天约了相亲,你来做伴。”
“我?做伴?你相亲要带伴?”
“不是伴郎,是壮胆。你往那一坐,我心里踏实。”
“你多大了?”
“二十五了。你到底来不来?”
“地址发我。”
市区星巴克,下午三点。
陆景珩到的时候,沈聿白已经在了,对面坐着两个姑娘。沈聿白旁边那个叫安若宁,二十五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开朗。另一个叫楚知嫣,二十四岁,扎马尾,戴细框眼镜,气质文静。
双方打了招呼,沈聿白和安若宁很快聊上了,沈聿白说模具厂的事,安若宁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沈聿白眼睛都亮了。
陆景珩和楚知嫣默契地挪到旁边另一张桌子,各自点了杯咖啡。“你也是这边的老师?”陆景珩问。
“对,教语文的。”楚知嫣笑了笑,声音温和,“去年师范毕业过来的,目前还是单身。”
“挺好的,老师稳定。”
“哪有你们外企好。”楚知嫣看了他一眼,“听沈聿白说你在深圳打过工?”
“打过,搬过砖、跑过业务、当过中介。”
“真的假的?”楚知嫣笑出声,“你看上去不像。”
“不像搬砖的?”
“不像吃过苦的。”
陆景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楚知嫣跟他聊了十几分钟,从惠州美食聊到工作压力,从租房聊到通勤。她很健谈,语速不快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镜会往下滑一点,她就用中指推回去。
聊着聊着,她话锋一转:“陆景珩,你人挺好的。有女朋友了吗?”
陆景珩愣了一下。
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
脑子里同时闪过两张脸——苏知晚在长凳上回抱他时手指的力度,温若瑶半夜蹭过来靠在他肩头的温度。
两个人都让他头疼。
“有。”他说,嘴角带了点自嘲的弧度,“两个。”
楚知嫣瞪大眼:“两个?”
“开玩笑的。”陆景珩喝了一口咖啡,“有女朋友了。”
楚知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推眼镜:“那挺好的。她一定很幸福。”
陆景珩没说话。
幸福吗?
一个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一个随时准备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谁。
陆景珩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倒影,叹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第六章 她舍不得走了
宵夜摊,塑料棚子底下,苍蝇在灯泡周围转圈。
沈聿白灌了一口冰啤酒,拿袖子擦了嘴:"陆景珩,你觉得安若宁老师怎么样?"
陆景珩剥着花生米,想了想:"虽然土了点,但挺好的。"
"土??"沈聿白瞪眼。
"土是褒义。"陆景珩把花生米扔嘴里,"你看她今天听你讲模具厂的事,还问了几个专业问题。这种姑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比那些花枝招展的靠谱一百倍。"
沈聿白嘿嘿笑起来,挠了挠头:"好像也是。她刚才还问我厂里工人好不好管,我说不好管,她说'那你应该挺累的'。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心疼。"
"行了吧你,才见第一面就心疼了。"
"景珩哥,你说我这条件——开个小模具厂,没房没车,人家能看上我吗?"
陆景珩看了他一眼:"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追林舒然的时候你也是这副德行。安若宁跟林舒然不一样,人家是小学老师,务实。你别装,把厂里的事说清楚就行。有房没车?我借你一辆开两天去接她。"
"真的?"
"雅阁。别磕了。"
沈聿白举起啤酒杯:"景珩哥,我敬你。从深圳到惠州,你一直是我大哥。"
陆景珩碰了一下杯子:"少来。喝完赶紧回去,明天别迟到。"
沈聿白喝完走了。陆景珩坐在塑料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宵夜摊老板娘在收桌子,油烟味混着啤酒味飘过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苏知晚值夜班,该送宵夜了。
"老板,打包一份绿豆沙、两屉虾饺、一份肠粉。"
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站。
陆景珩拎着袋子走过来,苏知晚正坐在电脑前录病历,林舒然在旁边整理输液单。
"来了?"苏知晚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趁热吃。"陆景珩把袋子放桌上,"绿豆沙是你上次说想喝的。"
林舒然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真羡慕你啊苏知晚,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这样的男朋友。"
苏知晚笑了笑,把袋子打开,推到林舒然面前:"吃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林舒然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肠粉:"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景珩哥,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陆景珩拉了把椅子坐到苏知晚旁边。
林舒然吃了几口,很识趣地端着杯子往走廊那边走:"我去巡个房。"
苏知晚和陆景珩相视一笑。
"沈聿白今天相亲了。"陆景珩说。
"怎么样?"
"还行。女方是小学老师,看着挺实在的。沈聿白那傻子居然担心人家看不上他。"
苏知晚笑出声:"他之前追林舒然的时候也这样。患得患失的。"
"这次不一样。林舒然不接电话,安若宁会主动问问题。一个是你追着跑,一个是人家愿意停下来听你说。"
苏知晚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陆景珩。"
"嗯?"
"你对我也挺好的。"
陆景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你又没让我半夜去买西瓜。"
"什么西瓜?"
"……没什么。"
苏知晚没追问,低头喝绿豆沙。半小时后她看了眼时间:"你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
"行。到家跟我说。"
"知道了。"
陆景珩站起来,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苏知晚脸红了,推了他一下:"有人呢。"
"护士站就你俩。"
"走廊还有人。"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知晚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陆景珩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家,开门的一瞬间,陆景珩以为进错了门。
客厅像被台风刮过——温若瑶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高跟鞋在茶几底下,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去了,零食包装袋堆了三层,汉服的假发片挂在落地灯上,茶几上那堆化妆品瓶瓶罐罐倒了三四个。
陆景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只鞋。
"又来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衣服挂回衣帽间,零食袋扔垃圾桶,假发片从灯上摘下来,化妆品瓶盖拧好摆整齐。全程没人帮忙,因为温若瑶还没回来。
收拾到一半,门锁响了。
温若瑶推门进来,看到陆景珩正弯腰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衣架,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没动。
"嗯。"陆景珩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哪了?"
"跟同事吃饭。"
温若瑶走过来,看着被收拾干净的客厅,又看了看陆景珩。他头发上有根线头——大概是挂衣服的时候蹭上的。她伸手帮他摘掉。
"我自己来就行。"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快好了。"陆景珩说,"你去洗漱吧,早点睡。"
温若瑶"嗯"了一声,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景珩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看啥?"
"没什么。"温若瑶转身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景珩。"
"嗯?"
"……没事。"
她走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
陆景珩刚躺下,门被推开了。
温若瑶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穿着那件黑色大T恤——已经洗得发软了,领口松松垮垮的。
"又做噩梦了?"陆景珩翻了个身。
"没有。"
"那又是什么理由?"
"睡不着。"温若瑶走过来,掀开被子钻进去,像这一个月来无数次那样,靠过来,肩膀贴着他,"你体温高,暖和。"
陆景珩没动。他习惯了。
两人躺着,谁都没睡。空调嗡嗡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落在床尾。
过了一会儿,温若瑶忽然坐起来。
"陆景珩,起来。"
"干嘛?"
"我们聊聊。"
陆景珩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温若瑶也坐起来,盘着腿面对他,月光把她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这个月来我这么作,你不觉得我烦吗?"她问。
陆景珩看着她。
"还行。"他说,"你说收拾房间?我以前当过兵,收拾内务是基本操作。本来想想是应该觉得你麻烦的——衣服乱扔、半夜要西瓜、喝一口奶茶不要了、占一间衣帽间——"
"你记这么清楚?"
"你每件破事儿我都记得。"陆景珩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讨厌不起来。"
安静了几秒。
温若瑶的手指绞着T恤下摆,月光下能看到她指尖微微发白。
"我想离开你。"她说。
陆景珩看着她。
"你老是这么好,我都找不到理由离开了。"温若瑶声音轻得像怕碎掉什么,"我本来想好了的——等你烦了、嫌我麻烦了、跟我吵一架了,我就走。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她抬起眼看他。
"但你没有。"
陆景珩愣了一下。
"你这么做是想离开?"他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你本来就这样的。"
温若瑶嘴角弯了一下,有点苦:"我要是本来就这样的,你早该跑了。"
"那不一定。"
"什么?"
"我说不一定。"陆景珩重复了一遍,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你这么做,风险全甩给我,好处全归你。拿我消遣完了就走,连个吵架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
"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陆景珩收回手,"我不怪你。"
温若瑶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么想我走吗?"她问。
"不是的。"陆景珩靠回床头,"我现在烦的是——等我女朋友来我家怎么办?"
温若瑶一愣。
"对哦。"她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柔软瞬间切换到一种尴尬的清醒,"你有女朋友的。"
"你才想起来?"
"我习惯了。"温若瑶抓了抓头发,"这一个月住下来,我都忘了你还有个正牌女友。"
"……你这话听着更过分了。"
"那你想好没?"温若瑶环顾了一下卧室——床头柜上有她的发圈,衣柜里有她的衣服,书桌上摆着她没画完的汉服妆造草稿,"这套房到处是我的东西,你女朋友要过来不炸才怪。"
陆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在看房了。"他说,"准备再买一套。"
温若瑶瞪大眼:"啊?你为这段关系要付出这么高成本?是不是我不好……"
陆景珩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傻瓜。现在惠州房子升值空间很大,我这也是投资。"
"投资?"
"对。买套房,你住着,房价涨了,我赚差价。一举两得。"
温若瑶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骗人。"
"没骗。"
"你就是——"
"睡觉了。"陆景珩把她按回被窝里,拉过被子盖好,"不要多想。"
温若瑶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然后慢慢往后靠,靠进他怀里。
陆景珩的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头顶。
"陆景珩。"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景珩没说话。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额头顶在她发顶上,鼻尖埋进她头发里。
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化妆品的甜腻,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他说。
温若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这晚她抱得很紧,嘴角挂着笑。陆景珩闭上眼,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她找不到理由离开。
可他也没准备好让她留下。
第七章 香水味露馅了
周六上午十点,陆景珩准时把车停在市第三医院宿舍楼楼下。
白衬衫,第二颗扣子解开,深色休闲裤。出门前他换了须后水,浴室里摆了两瓶,一瓶是他自己用的木质调,一瓶是温若瑶买回来随手扔那儿的柑橘调。他拿起了后者。
没多想。真的没多想。
三分钟后苏知晚从宿舍楼出来。浅蓝色连衣裙,马尾,素颜,气色好。阳光打在她脸上,陆景珩看着她走过来,心里那根弦还是动了一下。
这姑娘确实好看。
“等很久了?”苏知晚拉开副驾坐上来,安全带一拉。
“刚到。”
“今天去哪?”
“你说。”
“椰子鸡。”
“走。”
路上没怎么说话。苏知晚低头刷手机,陆景珩开车。收音机里放着惠州本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黏糊糊的。
到了江北那家椰子鸡,周末人多,排了二十分钟号。等位的间隙两人在商场一楼坐着,苏知晚刷小红书,陆景珩看新闻。中间有一段安静,陆景珩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他刚才差点点开温若瑶的头像。
没点。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苏知晚忽然说。
陆景珩抬头:“有吗?”
“有。”苏知晚的目光从他脸上划到眼下,“眼底发青,衬衫领口都松了。”
“可能最近睡不太好。”“失眠?”
“嗯。”
“想什么呢?”
“想……工作的事。”陆景珩笑了一下,“厂里换了新的线路板供应商,我在跟。”
“电气工程师还要管供应商?”
“顺带。”
苏知晚没追问,低头继续刷手机。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
苏知晚连喝了三碗汤,陆景珩给她涮肉、夹菜,动作自然得像肌肉记忆。吃到一半,苏知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景珩。”
“嗯。”
“你这周过得怎么样?”
语气平常,随口一问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没看碗,是看着他的。
“还行。上班、下班、收拾屋子。”
“收拾屋子?”苏知晚挑眉,“你不是最懒吗?”
“一个人住,不收拾不行。”
苏知晚笑了笑,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
“你那个同事,叫什么来着,程亦安?他前两天来我们科送体检报告,跟我聊了两句。”
陆景珩筷子停了一下:“聊什么?”
“就闲聊。他说你们最近挺忙的,还说了句,”苏知晚顿了顿,“说你‘看着老实,其实心里门儿清’。”
“程亦安的原话?”
“原话。”
陆景珩笑了:“他夸我还是损我?”
“我也不知道。”苏知晚拿起勺子继续喝汤,“不过你确实……门儿清。”
“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知晚低头,“就觉得你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去哪吃、去哪玩、几点接我、聊什么话题,你心里都有数。”她抬眼看他。
“有时候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像在按剧本走。”
陆景珩的筷子悬在半空。
“剧本?”
“就是……每一步都刚好。”苏知晚说,“刚好你记得我爱喝椰子鸡,刚好你提前订了位,刚好你今天穿白衬衫——”她停了一下,“太刚好的人,会让人觉得不真实。”
陆景珩放下筷子。
“你觉得我在演?”
“没有。”苏知晚摇头,语气很轻,“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你又来了。”
“哪有。”苏知晚笑了,这次笑到了眼底,但很快收了,“吃吧,凉了。”
下午逛了书店。苏知晚挑了两本专业书,陆景珩在旁边翻杂志。收银台前苏知晚掏手机,陆景珩已经扫了。
“又抢。”
“我赚得多。”
“你一个电气工程师——”
“你再说我连工资条给你看。”
苏知晚没笑。她接过袋子,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
陆景珩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温若瑶走路的样子,温若瑶不扎马尾,头发散着,走路会晃,有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有时候直接往他身上靠。
苏知晚不这样。苏知晚走得很稳,不回头,不靠过来,每一步都自己走。
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种。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比较什么。傍晚,东江边。
晚风吹过来,江面上有游船开过。苏知晚靠在栏杆上,陆景珩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陆景珩。”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七个月了。”
“嗯。”苏知晚点头,“今年二月份,你陪沈聿白来我们科送东西,我在护士站,林舒然让你帮忙搬一下输液架。你搬完走了,我都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陆景珩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沈聿白那天来给林舒然送水果,顺便帮科里搬了点东西,他跟着来帮忙。走的时候苏知晚在电脑前低头录什么,他只瞥了一眼。
后来是林舒然牵的线。林舒然说“我闺蜜单身,你那朋友不是也单身吗”,沈聿白就撮合了。第一次见面吃火锅,陆景珩话不多,苏知晚话也不多,但吃完她主动加了微信。
就这么开始的。
“那时候觉得你挺闷的。”苏知晚说。
“现在不闷了?”
“现在太不闷了。”苏知晚转头看他,“闷的人不会同时让两个姑娘,”
她停住了。
陆景珩侧头看她。
“同时让两个姑娘什么?”
“没什么。”苏知晚别过脸,“风吹的,嘴瓢了。”
安静了几秒。江面上的游船鸣了一声笛。
陆景珩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那一拳的距离。他伸手从背后抱住苏知晚,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苏知晚没动。
她抬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你抱太紧了。”她说。
“松一点?”
“不用。就这样。”
但陆景珩感觉到了,她没靠过来。她站着,背是直的,肩膀微微绷着。他抱着她,她没有像温若瑶那样整个人软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脖子。
苏知晚的拥抱是礼貌的。温热的。端正的。
差了点什么。
陆景珩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蹭到她后颈的皮肤。洗发水是超市开架款,干净的、淡的。不是温若瑶那股甜腻的、缠人的味道。
他忽然走神了。
走神的那一秒,脑子里闪过的是,温若瑶穿着他的大T恤在客厅转圈、半夜蹭过来靠在他胸口说“暖和”、喝醉了靠在他肩上嘟囔“我没醉”。
苏知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景珩?”
“嗯。”
“你刚走神了。”
“没有。”
“你每次走神都这样——眼神会空一下,呼吸会停半拍。”苏知晚的声音很轻,“我注意到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陆景珩收紧了手臂。
“你看错了。”
“可能吧。”
苏知晚没再追问。她把后脑勺轻轻靠在他肩膀上,两人就这么站着,江风吹过来,椰子鸡的汤味好像还留在嘴里。
晚上九点,送苏知晚回宿舍。
车停在医院门口,苏知晚解安全带,没急着下车。“陆景珩。”
“嗯。”
“你衬衫上有味道。”
陆景珩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洗衣液。”
“不是洗衣液。”苏知晚看着他,目光平静,“是香水。不是我用的那款。”
陆景珩没说话。
“可能是蹭到的。”他最后说。
“嗯。”苏知晚点头,推开车门,“可能是吧。”
她下了车,弯腰从车窗看他。路灯打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下周我值夜班,你别来了。我自己吃就行。”
“为什么?”
“没什么。”苏知晚笑了笑,“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天。”
她转身走了。
陆景珩坐在车里,没发动车。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领口。柑橘调的须后水,混着一点别的,可能是温若瑶早上抱他的时候蹭过来的。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但苏知晚闻到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一个月前,他为了一座椅子上的香水味,提了辆新车。
今天,他拿着温若瑶的须后水出了门,连瓶身都没看一眼。
陆景珩睁开眼,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后视镜外,宿舍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灭了。
第八章 宿醉酒店惊变
2016年10月1日,惠州。
温若瑶回四川的第三天。陆景珩的房子突然空了,衣帽间那间房门关着,但空气里还留着那股甜腻的化妆品味。客厅没有衣服乱扔,茶几上没有零食袋,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他本来计划国庆带苏知晚去广州长隆或者巽寮湾玩两天。结果苏知晚排了10月1号到3号的夜班,走不开。
“下次吧。”苏知晚说得很轻,“反正以后时间还长。”
陆景珩没接话。
以后时间还长。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国庆假期的第一天。
中午,商场四楼,酸菜鱼。
苏知晚值完前夜,补了四个小时觉爬起来赴约。她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眼底有青色。
“困就别出来了。”陆景珩说。
“说好了的。”苏知晚夹了块鱼,“而且我想见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陆景珩筷子顿了一下。
“想我什么?”他笑。
“想你带我去吃酸菜鱼。”苏知晚抬眼看他,“还能想什么。”
陆景珩笑了,给她盛了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苏知晚话不多,偶尔问他几句国庆安排。陆景珩说在家待着,可能见几个朋友。苏知晚“哦”了一声,没追问。
逛了一会儿商场,苏知晚说累了,要回去补觉。
“你回去好好休息。”陆景珩送她到宿舍楼下,“三号晚上我来接你,夜班结束我带你去吃宵夜。”
“好。”
苏知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景珩。”
“嗯?”
“国庆快乐。”
“国庆快乐。”
她走了。陆景珩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条未读。
同事王皓:“四川好无聊。你国庆干嘛?”
陆景珩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一个人在家,国庆七天。
晚上六点,惠城区一家农庄。
初中同学聚会,来了十一个人。陆景珩到的时候包间已经闹开了,烟味混着菜香,有人在大声划拳。
班长阿强拍桌子:“景珩哥来了!当兵回来的那个!”
“什么景珩哥,景珩仔。”陆景珩拉开椅子坐下。
“别谦虚,听说你在深圳搞房地产赚了一百万?”同桌的胖子大伟凑过来,“真的假的?”
“真的。”陆景珩说,“然后亏了八十万。”
包间里哄笑起来。
“……那还剩二十万。”
“二十万回惠州买了套房,翻了几倍。”
“牛啊。”
没人会去查。同学会上的牛皮和魔术一样,观众只图一个热闹,没人想掀桌子。
菜上来了,啤酒开了一箱。几轮下来,陆景珩已经半斤下肚。他酒量本来不差——当兵练出来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喝得比平时快。
可能是家里太空了。
可能是苏知晚那句“以后时间还长”一直在耳朵里转。
可能是温若瑶不在,没人半夜蹭过来要他哄。
空。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
叶小玲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菜,偶尔看一眼他。
叶小玲是初中班花。那时候陆景珩坐最后一排,她坐第三排,他每天上课看她后脑勺。毕业后再没见过,听说去了广州读大专,后来回了惠州。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比初中时候成熟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弯弯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景珩。”她举杯,“我敬你一杯。听说你当过兵?”
“两年。”
“厉害。”叶小玲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以后会去当警察。”
“为什么?”
“你那时候坐最后一排,天天不听课,但老师点名你每次都答得上来。”叶小玲笑了笑,“感觉你看着散漫,其实什么都门儿清。”
陆景珩喝了一口:“那是装的好不好。”
“装的人装不了两年。”
又一轮敬酒。阿强、大伟、还有个叫阿杰的轮番上,陆景珩来者不拒。到后来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子空了就倒,倒了就干。
最后一段记忆是叶小玲在旁边扶他,他靠在她肩上,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温若瑶的。他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叶小玲应了一声,然后就是黑。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陆景珩的意识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酒店标准的白色吊顶,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人的体温。
旁边睡了个人?
陆景珩的第一反应是,温若瑶?脑子里嗡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回四川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不对。
不是温若瑶那股甜腻的、缠人的、混着洗发水的水果味。是另一种,清淡的、木质调的、陌生的。
陆景珩猛地坐起来。
叶小玲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早就醒了,正看着他。
“放心吧。”她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昨晚你喝多了,我们什么都没干。”
陆景珩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还在,扣子解了两颗,裤子好好的。
“真的?”
“真的。”叶小玲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穿了件自己的T恤,“我把你扶到酒店客房,然后我也累了,就躺下了。两张床,”她指了指旁边那张空床,“本来是两张。你半夜滚过来的,抱着我不撒手。”
“……我滚过去的?”
“嗯。八点多我醒的时候,你还抱着我,嘴里偶尔叫——”叶小玲顿了一下,“‘温若瑶’。”
陆景珩的脸色变了。
“你女朋友不是护士苏知晚吗?”叶小玲看着他,语气平静但眼神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陆景珩摇摇头,苦笑:“真是喝酒误事。”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两条未读。
第一条,温若瑶,凌晨一点发的:
“大猪蹄子,在干嘛?我在老家好不习惯,习惯了抱着你睡。昨晚我都失眠了。”
第二条,苏知晚,早上九点发的: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景珩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
两条消息。两个姑娘。一个在四川失眠,一个在惠州等他吃饭。而他躺在第三张床上,旁边坐着初中班花。
“我现在要回去洗漱一下。”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中午约了女朋友吃饭。昨晚的事真是抱歉了,改天请你吃饭——”
“陆景珩。”叶小玲叫住他。
他回头。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酒还没醒。”
叶小玲没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去吧。路上小心。”
中午,医院附近那家肠粉店。
苏知晚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盘蒸肠粉和一碗白粥。陆景珩到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从酒店赶回来洗澡换衣服,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跑过来的?”苏知晚看了他一眼。
“骑车来的。”
“你不是开车?”
“车停远了。”
苏知晚没追问。她把筷子递给他:“吃吧,我吃好了。”
“你才吃一碗粥?”
“夜班刚下,吃不下。”
陆景珩坐下,端起肠粉。他的手还有点抖,宿醉加上刚才那一吓,肾上腺素还没降下来。
苏知晚看着他的手。
“你手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又失眠?”
“嗯。”
安静了一会儿。苏知晚用勺子搅着粥,忽然说:“你昨晚干嘛了?”
“跟同学吃饭。”
“喝多了?”
“……喝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瓶啤酒。”
苏知晚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烟味。”
陆景珩僵了一下。
“同学里有人抽烟。”他说。
“嗯。”
苏知晚没再问。
但陆景珩知道——她没信。
她只是不追了。
第二天晚上,叶小玲约了他。
西餐厅,江北那边的,环境不错,灯光暗,桌上点着蜡烛。陆景珩到的时候叶小玲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红酒。
“坐。”她指了指对面。
陆景珩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也要了杯红酒。
“昨天不好意思。”他说。
“我说了不用在意。”叶小玲笑了笑,“你又没对我做什么。”
“但确实——”
“陆景珩。”叶小玲打断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别跟个老干部似的。同学一场,喝多了我扶你回酒店,天经地义。”
酒来了。陆景珩端起来喝了一口。
叶小玲看着他,忽然开口:“冒昧问一下——那晚你梦里喊的‘温若瑶’,是谁啊?”
陆景珩的杯子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一种警觉的、微微绷着的状态。
叶小玲看到了这个变化,笑了。“你不用紧张。”她说,“我随便问问的,不会跟你女朋友苏知晚说的。”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晃了晃。
“我们多少年的老同学了,去揭发你对我也没好处。威胁你?那是犯法的。”
陆景珩的表情没松。
叶小玲看到他那个“你想干什么”的眼神,尴尬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是我说错话了。当我没问过。”
一杯酒下肚,她犹豫了几秒,忽然正色道:
“陆景珩。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是个可以帮你保守秘密的人。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当个倾听者。”
陆景珩看着她。
烛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八卦,不是试探,是一种……老同学之间那种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关心。
理智告诉他闭嘴。这桌人对面坐的是个十年没见的旧同学,不是心腹,更不是盟友。
可他就是想找个人说。温若瑶那边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等她。苏知晚那边更不能说。程亦安是厂里的,沈聿白会骂死他。
一个不在任何一条线上的人,反而是唯一安全的人。
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可以告诉你。”
叶小玲没说话,安静地等。
“温若瑶是同事。”陆景珩说,“也是我喜欢的女孩。只是没办法公开,也没办法跟她结婚。”
“为什么?”
“她有婚约。”
叶小玲愣了一下。
“家里安排的?”
“嗯。”
“那你——”
“苏知晚。”陆景珩打断她,“是适合结婚的对象。”
安静了几秒。餐厅里钢琴曲在响,远处有人在低声笑。
叶小玲拿起酒瓶,给两人都满上。
“梦里都喊着她。”她说,“这是有多喜欢啊?”
陆景珩没接话。
“你现在这样很危险的。”叶小玲看着他,“一不小心苏知晚发现了,得多绝望、多伤心。”
“温若瑶是……”陆景珩停了一下,找词,“是那种,你不找她,她也会往你跟前凑的人。苏知晚是——”
他端杯子喝了一口,没接下去。
“是什么?”叶小玲问。
“是我应该喜欢的。”他说,“她好、她合适、她对我好。但就是……没有那种,心跳。”
叶小玲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对温若瑶有?”
陆景珩没回答。
“作为老同学。”叶小玲说,声音轻了下去,“我还是想提醒你。脚踏两条船、三心二意,迟早有一天会自食其果。感情的事情最忌讳优柔寡断。”
她看着他的眼睛。
“再说,你这样瞒着——不累吗?”
陆景珩苦笑。
“累。怎么可能不累。”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特别是面对苏知晚的时候,心虚得不得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心乱了。”
“快刀斩乱麻。”叶小玲说。
“斩谁?”
叶小玲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睛里晃。
陆景珩也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酒,钢琴曲换了一首。
叶小玲忽然说:“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别喝了。”她把酒瓶往旁边一推,“明天还要当你的电气工程师呢。”
陆景珩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第九章 生日夜的坦白
10月15号,周六。
苏知晚生日。
陆景珩提前一周订了江北那家私房菜,包厢要提前三天预约,他卡着点抢的。蛋糕是定制的,六寸,芒果夹层,苏知晚上次刷朋友圈说想吃芒果味的,他记了。
礼物是那天路过珠宝店时买的,一百克古法金镯子,哑光面的,不张扬但压手。他看了半天,选了最素的那款——苏知晚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
下午五点半,陆景珩把车停在第三医院宿舍楼下。后备箱里蛋糕和礼物盒子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关上箱盖。
苏知晚今天穿了件淡紫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卷了,化了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陆景珩闻到了粉底和口红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精致的。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苏知晚笑了,眼睛弯弯的,“今天我同事小周她们也要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人多热闹。”
私房菜的包厢不大,坐了八个人。苏知晚的同事小周、阿芳,闺蜜林舒然,加上陆景珩和苏知晚,还有沈聿白带了安若宁,两人处了一个月,已经到了沈聿白送花的地步。
菜上齐了,蛋糕推上来,蜡烛点了八根。
“苏知晚许愿!”小周起哄。
苏知晚闭上眼,嘴唇动了动,然后吹灭了蜡烛。
“什么愿望?”阿芳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苏知晚笑。
“肯定是关于景珩哥的!”小周指着陆景珩,“你看她刚才许愿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就往你那边瞄了一眼!”
“我没有!”苏知晚脸红了。
陆景珩在旁边笑,没说话。他看着苏知晚红着脸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但这次动的幅度比从前小了。像手机信号弱了,一格一格地掉。
礼物拆开的时候,苏知晚愣了一下。
金镯子在包厢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拿起来,分量压手,戴在手腕上刚好。
“好看吗?”陆景珩问。
“好看。”苏知晚低头看着手腕,声音轻了下去,“太重了。我都不敢摘下来。”
“那就别摘。”
旁边起哄声一片。小周拍桌子:“景珩哥你这手笔!一百克古法金!苏知晚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就是!”
“羡慕死了!”
“苏知晚你藏得够深啊!”
苏知晚被说得脸更红了,低头用叉子戳蛋糕,耳朵尖都是红的。
敬酒到第二轮,沈聿白端着杯子走到林舒然面前。
“舒然,我敬你。”他说。
林舒然举杯的手顿了半秒。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都笑了一下,笑得都稍微用力了点。安若宁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问,还给两人把空了的小食碟往中间推了推。
沈聿白回座的时候,安若宁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切蛋糕的时候又是一轮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林舒然带头喊的,沈聿白和安若宁跟着起,小周阿芳拍手。苏知晚被围在中间,红着脸看陆景珩。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苏知晚没拒绝。
她微微仰起脸,陆景珩俯身过去。嘴唇碰到她脸颊,旁边喊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
“亲嘴!亲嘴!”
“够了够了。”陆景珩笑着直起身,“再闹报警了。”
苏知晚在旁边低头笑,手指绞着风衣的带子。她的脸颊上留着他的温度,口红蹭花了一点。
陆景珩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她值得更好的。
不是客套话。是他真心这么觉得。
但他没动。
十点半,散场。
苏知晚喝了两杯红酒,微醺,走路有点飘。陆景珩扶着她的胳膊送她到宿舍楼下。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苏知晚点头,仰着脸看他,路灯打在她脸上,金镯子在手腕上闪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记得。”
“你生日我记不住,我还是人吗?”
苏知晚笑了。她往前一步,抱了他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端正的拥抱——这次她靠过来了,脸贴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陆景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抱住她。
苏知晚在他怀里待了十几秒,然后松开。
“回去吧。”她说,“别开车了,打车。”
“我没事,就两杯。”
“两杯也不行。”苏知晚推了他一下,“听话。”
“……行。”
陆景珩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掏出手机叫了代驾。
车来的时候他坐进去,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惠州的夜景。苏知晚的笑脸、金镯子、起哄声、亲脸颊——一帧一帧地过。
然后画面跳了。
跳到另一个人。
温若瑶。
他给温若瑶打包了两块蛋糕,装在保鲜盒里,放在副驾。
回到家,十一点四十。
开门进屋,客厅灯没开。陆景珩摸着墙按了开关,灯亮了,客厅很干净。没有衣服乱扔,没有零食袋,没有假发片挂在灯上。
温若瑶回惠州已经一周了。从四川回来之后她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种安静的、慢慢的变,衣服不再乱扔了,半夜不再要西瓜了,化妆品收进了衣帽间,不再半夜跑来他房间。
陆景珩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放下蛋糕盒子,换了鞋,洗了个澡。出来时温若瑶才进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窸窣。
“回来了。”陆景珩从沙发上抬头,“今天我女朋友过生日,给你打包了蛋糕。”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保鲜盒。温若瑶拎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打开盒子,拿起一块芒果蛋糕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她放下了。
“我还是不吃了。”她小声说,“感觉挺对不起她的。”
陆景珩看着她。
温若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表情是那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试探,不是邪魅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微微发苦的认真。
“说什么呢。”陆景珩说。
“没什么。”温若瑶转身往浴室走,“我去洗漱。”
门关上了。
陆景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块被放下的蛋糕。
他拿起手机玩了会儿游戏。打到一半,浴室里传来声音。
“陆景珩!我浴巾忘拿了,帮我拿一下!”
陆景珩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从衣帽间拿了条干净浴巾走到浴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蒸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热气。他递进去,指尖碰到温若瑶的手,湿的,热的。
“谢谢。”温若瑶的声音闷闷的。
陆景珩回到客厅。
十分钟后,温若瑶出来了。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赤脚踩在地板上。浴巾是白色的,裹到膝盖上方,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
陆景珩的视线移开了。
“大猪蹄子,别玩了。”温若瑶走过来,湿脚踩在他小腿上,“过来帮我吹头发。”
“你踩我腿上干嘛?”
“暖和。”
陆景珩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温若瑶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身后,热风从发根吹到发尾。
她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更软,从指缝间滑过去。吹风机的嗡嗡声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放大了。
吹到一半,温若瑶忽然说:“陆景珩。”
“嗯。”
“我越来越习惯你了。”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后半句,陆景珩没听清:“什么?”
温若瑶没重复。她等头发吹干,陆景珩关了吹风机,安静落下来。
温若瑶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护肤品,拧开一瓶面霜,往脸上拍。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我越来越习惯你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碎掉什么,“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接受别的男孩子。”
陆景珩没说话。
“你女朋友要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会怎么样?”温若瑶看着镜子里的他。
陆景珩站在她身后,吹风机的线还绕在手腕上。
“这事要怪你。”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确定能嫁给我,我马上就跟她分手。问题是咱俩没结果。”
温若瑶的手停了。
面霜涂了一半,她放下瓶子。
“我知道。”她说。
安静了几秒。
“我总觉得苏知晚好可怜。”温若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虽然我没想过要抢她,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太无辜了。”
陆景珩看着她的后脑勺。湿头发散着,发尾还在滴水。她没穿他的T恤,今天穿了自己的睡衣,也是他买的,但她不知道。
“别想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温若瑶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是刚洗完脸没擦干净,还是别的什么。
陆景珩伸手,一把将她从床沿捞起来,公主抱。
“啊!”温若瑶轻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上他脖子。
“睡觉去。”陆景珩抱着她往床那边走,“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
“闭嘴。”
温若瑶没再挣扎。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鼻尖蹭着他脖子。
陆景珩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陆景珩。”
“嗯。”
“今天蛋糕挺好吃的。”
“你不是不吃了吗?”
“就尝了一口。芒果的,她喜欢芒果味。”
陆景珩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他没跟她说过。
他忽然反应不过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漏的。是某次吃饭随口提的,还是她在沙发上刷到过他手机屏幕上的什么。同居两个月,他跟这两个人说过的话混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漏给了哪边。
“嗯。”他说,“她确实喜欢芒果。”
温若瑶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景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各躺各的。
过了很久,温若瑶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陆景珩。”
“嗯。”
“你今天亲她了吗?”
陆景珩没马上回答。
“……亲了。”
被子底下安静了几秒。
“哦。”温若瑶说,“晚安。”
第十章 双份圣诞约定
11月初,苏知晚休了三天假。
陆景珩请了年假,两人去了广州。
长隆游乐园,周六,人挤人。苏知晚穿了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背带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戴了顶鸭舌帽。陆景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拿着手机、揣着两张门票和一张地图。
“陆景珩你看那个!”苏知晚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
“去。”
“还有那个!”
“也去。”
“你钱包还够吗?”
“你今天第十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苏知晚吐了吐舌头,拉着他往旋转木马跑。她跑起来的时候背带裤的带子一甩一甩的,马尾晃得像钟摆。陆景珩被她拽着,穿过人群,阳光打在她后脑勺上,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心动。是安心。
一种不需要演、不需要藏、不需要在脑子里同时开两个窗口的安心。
晚上珠江边。广州塔亮了灯,从脚到顶一层一层地变颜色。两人沿着江边走,苏知晚买了根冰糖葫芦,咬了一口说“好酸”,但还是吃完了。
“明天吃什么?”陆景珩问。
“早茶。”
“后天呢?”
“肠粉。”
“大后天你上班了。”
“所以今晚要好好过。”苏知晚回头看他,冰糖葫芦的糖渣粘在嘴角,“陆景珩。”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你排了三个月的班才换来这三天假,不带来我对不起你。”
苏知晚笑了。她把最后一口冰糖葫芦塞进嘴里,空出来的手牵住他的手。
十指扣着。江风吹过来,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
陆景珩握紧了。
回到惠州没几天,陆景珩生日。
11月8号。他没打算过,生日这种事他向来无所谓,当兵那两年连蛋糕都没见过。但苏知晚要办。
饭店包厢,圆桌,坐了十二个人。苏知晚坐在他旁边,穿着件米色毛衣,金镯子还在手腕上,洗得发亮。
程亦安、贺明宇、沈聿白带了安若宁,林舒然也来了。菜上齐了,啤酒开了两箱。
“景珩哥生日快乐!”程亦安举杯,声音最大。
“生日快乐景珩哥!”沈聿白跟着喊。贺明宇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景珩哥,生日快乐。”
“坐下坐下。”陆景珩拍他肩膀,“吃你的菜。”
酒过三巡,程亦安的嘴开始松了。
“景珩哥。”他夹了块排骨,嚼着说,“你没叫温若瑶吗?你们俩不是挺聊得来的嘛。”
包间里安静了半拍。
陆景珩夹菜的动作没停。
“我叫了。”他说,语气跟夹排骨一样平常,“她说不来吃饭了,跟闺蜜逛街去了。晚上KTV开蛋糕的时候可能会来吧。”
程亦安“哦”了一声,没多想。贺明宇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竖着但没敢抬头。
苏知晚看了陆景珩一眼。
“温若瑶是之前那个女孩?”她问,语气随意。
“同事。行政那边的。”陆景珩说,“平时挺安静的,跟程亦安他们玩得来。”
“哦。”苏知晚点头,“漂亮吗?”
“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
“就……正常好看。”
苏知晚没再问。她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嘴角带着笑。
陆景珩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晚上,KTV,包厢里烟雾缭绕。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温若瑶和小燕果然来了。门被推开,两个姑娘站在门口,温若瑶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格子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个包装好的盒子。
“景珩哥生日快乐!”小燕先喊。
温若瑶站在后面,笑了笑,没喊。陆景珩从沙发上站起来:“来了?”
“嗯。”温若瑶走过来,把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手办,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
陆景珩接过来。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是那个限量版钢铁侠,他跟温若瑶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记了。
“谢谢。”他说。
苏知晚从旁边站起来,微笑着走过来。
“你好,我是苏知晚。”她伸出手,声音温和,“陆景珩的女朋友。”
温若瑶看着那只手。
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安静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但陆景珩站在旁边,看到了她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好。”温若瑶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我是温若瑶,同事。生日快乐呀。”
“谢谢。”苏知晚打量了她一眼,“你真漂亮。”
“没有没有,你才好看。”温若瑶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
小燕在旁边打圆场:“苏知晚姐好,我是小燕,财务的。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你们玩——”
“坐一会儿嘛。”程亦安在沙发上喊,“来都来了!”
“不了不了,我们还要逛街。”小燕拉着温若瑶往外退。
温若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珩站在蛋糕旁边,苏知晚靠在他胳膊上。
温若瑶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苏知晚收回目光,笑着拍了拍陆景珩的胳膊:“你同事都挺有意思的。那个温若瑶,看着好高冷啊,你怎么跟她聊得来的?”“就……工作上有交集。”
“是吗。”
“嗯。”
苏知晚没再问。她拿起话筒点了首歌,唱的是田馥甄的《小幸运》。
陆景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手办盒子。
KTV出来已经凌晨一点。陆景珩喝了不少,走路打飘。苏知晚扶着他,两个人从包厢出来到停车场,一路上陆景珩靠在她肩上,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喝了多少?”苏知晚问。
“没多少……就七八瓶……”
“七八瓶还叫没多少?”
“我酒量好……”
“你舌头都大了。”
到车旁,苏知晚翻出他的钥匙开车门。陆景珩跌进副驾,安全带都系不利索。苏知晚帮他扣上,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苏知晚。”
“嗯?”
“你真好。”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真好。真的。”
苏知晚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酒气和灯光混在一起。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陆景珩,像个喝多了的、笨拙的、说不出漂亮话的大男孩。
苏知晚没抽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陆景珩新买的房子,三室一厅,在惠城区南边。白墙木地板,家具还没配齐,客厅空荡荡的。温若瑶知道这套房,苏知晚也知道这套房,只是她们俩不知道,对方知道。这套房他跟温若瑶说是投资。其实他心里给谁准备的,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苏知晚扶他进门,把他安顿到主卧床上的时候陆景珩已经半睡了。她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了隔壁客房。
收拾了一下,陆景珩说这间房还没住过人,但床上有新铺的四件套,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苏知晚躺下来,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
她没多想。可能是新买的房子,换了新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景珩醒了。
头疼。宿醉的标配。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苏知晚:“厨房做了早餐,有粥、点心和小菜。我早上起来做好早餐,看你还没醒,就先上班去了。”
陆景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爬起来,光脚走到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白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三样小菜,榨菜、花生米、凉拌黄瓜。点心是超市买的速冻包子,蒸好了放在蒸笼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桌早餐。
苏知晚这种女孩,才是真正适合过日子的人。
他想。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看到了温若瑶上次带来的半盒蛋糕。芒果味的。
他关上冰箱门。
12月24日,平安夜。
陆景珩陪苏知晚吃了顿西餐,商场里到处是圣诞树和彩灯。苏知晚戴了顶红色的圣诞帽,拉着他在商场中庭拍了张合影。“发给林舒然看看。”她说。
“发吧。”
“你笑一下嘛。”
“我在笑。”
“笑好看点。”
“……这样行吗?”
“行了行了。”
照片拍完,苏知晚发了朋友圈。配文:“平安夜快乐❤️”
下面林舒然秒赞。程亦安评论:“嫂子美!”沈聿白评论:“景珩哥幸福!”
陆景珩在旁边看着,没评论。
25日圣诞节,他陪了温若瑶。
温若瑶说要过“真正的圣诞节”,不是商场那种商业化的,是“有仪式感的”。她买了一棵小圣诞树放在客厅,挂了彩灯和装饰球。陆景珩下班回旧房子的时候,客厅像个小型圣诞主题咖啡馆。
“你搞这个干嘛?”他问。
“仪式感。”温若瑶坐在地毯上,正往树上挂最后一个星星,“你以前过过圣诞节吗?”
“当兵那两年连元旦都没过。”
“那今年补上。”
晚上温若瑶做了两盘意面,超市买的速食款,但她摆盘摆得像餐厅出品。蜡烛点上了,红酒开了,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
“圣诞快乐。”她举杯。
“圣诞快乐。”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温若瑶的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蹭他的小腿。
“苏知晚昨天开心吗?”她问,语气随意。
“挺开心的。发了朋友圈。”
温若瑶“嗯”了一声,没说自己看没看。
安静了几秒。“陆景珩。”
“嗯。”
“明年圣诞节,你还陪我过吗?”
“……过啊。”
“后年呢?”
“过。”
“大后年呢?”
“温若瑶。”
“嗯?”
“吃你的意面。”
温若瑶笑了。她低头吃面,嘴角弯着。
第十一章 跨年吻被撞破
12月31日。惠州西湖边。
苏知晚值夜班。陆景珩下午送她到医院的时候,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科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跨年夜值班,辛苦了。”他说。
“没事,明天补休。”苏知晚笑了笑,“你今晚干嘛?”
“在家待着吧。可能看看跨年晚会。”
“别太早睡。倒计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苏知晚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十点半,西湖。
人山人海。
惠州这几年跨年活动越搞越大,西湖边上搭了舞台,有乐队在唱,人群挤在湖边广场上,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拿着气球,小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情侣牵着手。
温若瑶穿了一身汉服。
陆景珩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大红明制袄裙,织金马面裙,头发盘了髻,插了支银步摇,眉心贴了花钿。她站在人群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跟平时那个穿T恤牛仔裤、半夜要西瓜的姑娘判若两人。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
“好看。”陆景珩说。真话。
“我化了三个小时。”温若瑶凑过来,仰着脸,“你看看这眼线,歪没歪?”
“没歪。”
“口红呢?”
“没花。”
“那你亲我一下试试。”
“……这人这么多。”
“又没人认识我们。”
陆景珩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温若瑶不满意:“我要嘴。”
“等倒计时。”
“倒计时还早呢。”
“等倒计时。”
温若瑶哼了一声,挽着他的胳膊往人群里挤。
十一点五十五。
全场开始倒数。
“十!”
温若瑶站直了,仰头看着夜空。烟花还没开始,但人群已经沸腾了,喊声一浪一浪地叠上来。
“九!”
陆景珩低头看她。她今天穿了大红明制袄裙,织金马面裙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头发盘了髻,银步摇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眉心那点花钿是她自己画的,手抖了一下,画歪了一毫米,他没告诉她。
她美得不像话。
但陆景珩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八!”
温若瑶转过头看他。
“七!”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六!”
旁边有人挤过来,她被撞了一下,手扶住他胳膊。
“五!”
陆景珩伸手握住她的手。织金袖口滑下来,她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住。他收紧了。
她有婚约。她迟早要走。她说过“体验完就离开”。
这些他都知道。
可她的手是暖的,她的眼睛是亮的,她踮着脚尖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睫毛在抖。
“四!”
烟花还没炸,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喊“新年快乐”了,喊早了。
“三!”
温若瑶笑了,踮起脚。
陆景珩低头。
“二!”
她的手环上他脖子。指尖碰到他后颈的头发,凉的。
“一!新年快乐——!!”
全场炸了。
烟花从湖面升起来,第一朵炸开的时候红光铺天盖地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染红了。
温若瑶踮着脚,嘴唇贴上来。
陆景珩接住了。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吻。是真的吻。他的手扣在她后腰,马面裙的织金面料硌着掌心,步摇在两人脸侧晃,一下一下地磕在他颧骨上。
温若瑶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拼命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他嘴唇的温度、记住他呼吸打在她脸上的力度、记住他手掌压在她后腰的重量,然后把这些全部塞进记忆里,等以后一个人待在不知道哪座城市、面对不知道哪个人的时候,还能拿出来暖一下。
她知道没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所以才更用力。
陆景珩感觉到了。她吻他的方式不是撒娇,不是撩拨,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紧了的、像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样的用力。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碎片从夜空中散落,像下了一场假的雨。
温若瑶哭了。
陆景珩感觉到了——她的脸贴着他的,嘴唇还在吻他,但有什么温热的、湿的东西蹭到了他嘴角。
不是雨。
他没停。
他吻掉那滴眼泪。
人群另一头,林舒然站在路灯底下,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烟花照。
构图里前景是烟花,背景是人群。但右下角有一对情侣的轮廓——男的穿着深色外套,女的穿红色汉服,正在接吻。
林舒然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三秒。
放大了照片。
还是看不清脸。但那个男的身形——
陆景珩。
她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被她捏得咯吱响。
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身形纤细,头发盘着,步摇在烟花光里一闪——
林舒然不认识。
但她认识陆景珩抱人的方式。他抱苏知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上次苏知晚生日,他送苏知晚到宿舍楼下,抱了一下,手搭在苏知晚肩上,松松散散的,像完成任务。
现在这个,两只手扣在人后腰上,把人整个箍进去了。箍得紧,紧到马面裙的褶子都被挤变形了。
渣男。
这两个字从林舒然牙缝里挤出来。
她站在路灯底下,人群在喊“新年快乐”,烟花在头顶炸,旁边有对情侣在拥抱,小孩在尖叫,乐队在嘶吼。
林舒然一动不动。
苏知晚今天值夜班。
苏知晚发了朋友圈说“新年快乐❤️”,配了一张值班室的照片。
苏知晚以为她在急诊科写病历的时候,她男朋友在西湖边抱着另一个姑娘亲。
愤怒先涌上来的,像开水壶烧开了盖子顶起来那种,她想冲过去,想拽开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想一巴掌扇陆景珩脸上,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女朋友还在医院上班呢你在这搞什么”。
手已经迈出去半步了。
然后她停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想到了苏知晚。
如果她现在冲过去、拍了照片发过去、把真相摊开,苏知晚会怎样?
她会哭。会躲起来哭。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笑,照常跟陆景珩说“晚上吃什么”。
会不会分手?林舒然不知道。她只能猜。
而且,她低头看了眼照片。放大了也看不清脸。她没有实锤。她冲过去闹一场,陆景珩只要说“你认错人了”,她拿什么反驳?到时候苏知晚不但要承受被绿的事实,还要承受“闺蜜大半夜在跨年现场发疯”的尴尬。
她保护不了苏知晚。她只会让苏知晚更疼。
林舒然站在路灯底下,指甲掐进掌心。烟花还在炸。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二分钟、第三分钟。人群在散,有人在喊“去吃宵夜”,有人往停车场走。
远处那对红裙子和深色外套已经分开了。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低头说了句什么,女的笑了。
林舒然看着那个笑。
她不认识那个姑娘。但她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那种被宠着的、被惯着的、理所当然的笑。
而苏知晚的笑不是这样的。
苏知晚的笑是克制的、礼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像怕笑多了显得不矜持,怕太开心了会摔。
凭什么。
林舒然咬着后槽牙,眼眶发酸。
她锁了屏幕。
手指在苏知晚的对话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
渣男。
然后她锁了手机,转身往反方向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红裙子和深色外套已经不在原地了。
林舒然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明天上班,见到苏知晚,我该用什么表情。
第十二章 摊牌终局
1月10号,周二。
跨年夜过去第十天了。
林舒然瘦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的瘦,是下颌线突然变锋利了、眼窝凹下去了、粉底盖不住黑眼圈的那种瘦。
她坐在公司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Excel表格打开着,光标闪了半小时没动一个格子。
手机在右手边,屏幕朝下扣着。
备忘录里那三个字还在,渣男。
她看了无数遍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形,那个抱人的角度,那个站姿,她越看越确定是陆景珩。不是八九成,是十成。
但她没有实锤。照片糊,脸看不清。她拿这个去跟苏知晚说,苏知晚第一反应一定是“你认错人了”。然后呢?然后她要怎么证明?跟苏知晚说“我凭直觉”?
林舒然揉了把脸。
她想过不说。想过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想过“苏知晚开心就行了,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但每天看到苏知晚发朋友圈——跨年夜值班室的照片配文“新年快乐❤️”、陆景珩送的保温杯、周末两人去吃早茶、金镯子在手腕上闪,林舒然就觉得那根刺在往里钻。
苏知晚有知情权。这不是她替苏知晚做判断。是底线。
周五下班,林舒然给苏知晚发了条微信:
“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苏知晚秒回:“有空呀,怎么了?”
“见面说。”
“好吧……”
林舒然看着那个省略号,咬了下嘴唇。
周六下午,第三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苏知晚穿了件灰色羽绒服,金镯子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她到的时候林舒然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喝了一半。
“你怎么坐这儿?”苏知晚拉开椅子,“外面那桌不是更亮?”
“这边安静。”
苏知晚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等服务员走了,她看着林舒然的脸。
“你瘦了。”
“最近没睡好。”
“怎么了?工作还是家里?”
林舒然没接话。她低头搅了搅咖啡,勺子碰杯壁发出轻响。
“苏知晚。”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问你个事。”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陆景珩最近不太对?”
苏知晚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哪方面?”
“就……跨年夜那天。”林舒然抬头看她,“我在西湖。”
苏知晚没说话。
“我看到了他。”
安静了两秒。
“看到他了?”苏知晚的声音很平,“跟谁?”
“一个人。”林舒然顿了顿,“但我不确定……苏知晚,我拍了张照片。”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跨年夜的照片,推过去。
屏幕朝向苏知晚。
照片里,烟花炸开的弧线下面,一对情侣在接吻。男的深色外套,女的一身红裙。
苏知晚盯着看了三秒。
她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认错人了。”她说,把手机推回去,“陆景珩那天在家看跨年晚会。他跟我说了。”
林舒然没接手机。她看着苏知晚的眼睛。
“苏知晚。”
“嗯。”
“你放大看这个身形。”
林舒然拿过手机,两根手指放大了照片右下角。那个深色外套的轮廓被拉大了,肩宽、站姿、低头的角度。
苏知晚看着屏幕。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攥住拿铁的杯子。
“……我不确定。”林舒然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看了好多遍。那个抱人的方式——陆景珩抱人不是这样的。他抱你的时候松松散散的,这个——”
她没说下去。
苏知晚把手机接过去,自己放大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手很稳。
“林舒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还是平的,“你确定吗?”
不是“你认错人了”。是“你确定吗”。
林舒然听到了这个变化。
“我不确定。”她说真话,“照片糊,脸看不清。但我——”“你看了很多遍。”
“嗯。”
苏知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镯子,拇指摩挲了一下哑光表面。
“我再想想。”
她没哭。没翻手机质问陆景珩。没当场打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林舒然,拿起包。
“苏知晚,”
“我回家了。今天还要洗衣服。”苏知晚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弯弯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舒然坐在角落里,看着苏知晚推门出去。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苏知晚的肩膀绷了一下。
1月11号,周三。
陆景珩回了老家。他爸打电话说周末回去一趟,陆景珩没多想就答应了。走之前他跟温若瑶说“明天回来”,温若瑶说“好,我也在家待着”。
苏知晚知道他回老家。
她没拦。没问。没多说一个字。
陆景珩走后两小时,苏知晚站在了惠城区那栋老小区楼下。
她来过这里一次。去年夏天,陆景珩说“老房子还没退,偶尔回来拿东西”。她当时没多想。今天她想起来了。
保安不认识她。她直接上楼,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没走。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然后弯腰看了一眼鞋柜。
门口摆了三双鞋。
一双男式运动鞋,陆景珩的。一双拖鞋,男式的。还有一双,粉色毛绒拖鞋。
苏知晚盯着那双粉色拖鞋看了五秒。然后她退了一步,看了眼门禁。没关。老小区的门禁形同虚设,她刷卡进来的时候就没锁。
她没进去。
她转身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陆景珩发了条消息:
“今天值班,晚上不回去了。”
陆景珩回:“好。注意休息。”
苏知晚看着那两个字。
注意休息。
她锁了屏幕。
1月12号,周四。
陆景珩还没回来。苏知晚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又去了那栋楼。
这次她没上楼。她站在楼下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看。
五楼。阳台。
阳台上晾着衣服。
不是一件两件。是——很多。
一件白色羽绒服,一件格子裙,一条牛仔裤,几件内衣,还有一条红色的,马面裙。她不认识那是什么裙子,但那个面料和剪裁她跨年夜在朋友圈刷到过。有人发了西湖跨年的照片,有个姑娘穿了一身红的,评论区说是汉服。
有一半衣服已经干了,晾在那没人收。
苏知晚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
风很大。她的眼睛被吹得发酸。
她没哭。她拿出手机,对着阳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转身走了。
1月13号,周五。
陆景珩从老家回来了。
晚上他发微信:“明天晚上吃饭吗?”
苏知晚回:“好。去你新房吧,我做饭。”
陆景珩回了个“好”的表情包。苏知晚没去新房。她去了旧房子。
这次她没按门铃。她站在楼下,给陆景珩打了个电话。
“喂?”
“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没事。想你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明天见。”
挂了电话。
苏知晚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灯亮了——陆景珩开的。他刚到家,灯亮了。
他在家。
苏知晚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再确认了。
1月15号,周日。晚上七点。
陆景珩的新房。苏知晚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蒸鱼、凉拌木耳。陆景珩夸了,说鱼蒸得好。
两人坐在餐桌两边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档综艺。
苏知晚吃得很慢。她把鱼肉挑干净刺,夹了一块给陆景珩。
“多吃点。”
“嗯。”
安静了一会儿。
“陆景珩。”苏知晚放下筷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
陆景珩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比平时更平静。像湖面,一点波纹都没有。
“跨年夜你在西湖。”
不是问句。
陆景珩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舒然看到你了。”苏知晚的声音没有起伏,“穿那件黑色外套,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接吻。”
陆景珩的筷子放下了。
“苏知晚——”
“她不确定是不是你。”苏知晚打断他,“但我确认了。”安静。
电视里传来笑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跟餐桌上的沉默形成荒诞的对比。
“多久了?”苏知晚问。
陆景珩没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七月。”
苏知晚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五个月。”
“苏知晚,”
“你新房隔壁那间客房,她住过吗?”
“……”
“你旧房子阳台上晾的那些衣服,她的?”
陆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知晚,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苏知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的那种亮,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的、冷的光。
“她是……”
陆景珩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同居?暧昧?热恋?他跟温若瑶之间没有一个词能概括。
“她有婚约。”他最后说。声音很低。
苏知晚愣了一下。
“什么?”
“家里安排的。她不想嫁。她迟早要走。”
苏知晚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的笑。
“所以呢?”她说,“因为她迟早要走,所以你睡了她五个月,心安理得?”
陆景珩没说话。
“还是因为她迟早要走,所以你觉得不算对不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知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不该有的颤。
“陆景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了下去。
“嗯。”
“我用须后水的事问过你。烟味的事问过你。你端肠粉的时候手在抖,我也问过你。”
她顿了一下。
“每一次,我都在给你机会。”
陆景珩闭上了眼。
“雷爆了。”苏知晚站起来,拿起包,“金镯子我戴着。不摘。”
她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苏知晚,”
“别叫了。”
门开了。
苏知晚走出去。没回头。
门轻轻合上。
陆景珩坐在餐桌前。番茄炒蛋还冒着热气。清蒸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凉拌木耳上撒的葱花开始发蔫。
电视里综艺还在放。笑声一阵接一阵。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温若瑶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买了菜。”
陆景珩盯着那条消息。
筷子还夹着那块没放下的鱼。
他没回。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