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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8:44

命谱逼我羞辱未婚夫,一句比一句狠。

「骂他穷。」

我:「他一天打三份工,还能把我养得白白胖胖,这不叫穷,这叫潜力股。」

命谱:???

「骂他没能耐。」

我:「他把最后一块怀表当了,还给我送来三十块大洋,你说他傻不傻?」

顾延川:???

命谱气得发烫:「最后一句,告诉他,你受够了!」

第1章

茶楼里很静,静得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回上海已经四日了。在汉口躲了一年零四个月,一回来,我就直奔闸北——华兴百货的货栈在那里,顾延川也在那里。

我在货栈对面的茶楼坐下,一壶茶,坐一天。

第一日,他从货栈出来,目光扫过茶楼,没停。

第二日,他扫过来,停了一瞬,走了。

第三日,他索性不从这面门走了。

嗐,这个人啊。

第四日,麻烦先到了。

霍铭彰领着两个打手上茶楼,额角上一道疤,两寸来长。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唐曼君。」他笑吟吟地念我的新名字,「别来无恙。」

「霍老板好记性。」我说,「一道疤记了一年多,难为你天天对着镜子温习。」

我起身要走,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

「这一盅,」他把茶推过来,「我请你。喝完,我们慢慢算那一痰盂的账。」

茶我没喝。

因为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霍老板。」

顾延川上来了,身后带七八个货栈的脚夫,个个膀大腰圆。

「这半条街的茶水脚力,都吃华兴的饭。」他在我桌前站定,「霍老板要在这里动我华兴的客人,恐怕不方便。」

霍铭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身掸掸西装。

「行。一年前,是我小看了你。」他理理袖口,「山不转水转,白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人走了。茶楼里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

成败在此一举。我堆起满脸的笑:「这位先生,我瞧你面善,像我上辈子欠了债没还的债主。不若,我们重新认一认?」

他看着我,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

「白小姐认错人了。」他说,「我顾延川做生意,从来不做第二遍的买卖。」

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是了。一年零四个月,石头也该凉透了,何况人心。

我吸了口气,端端正正朝他福了一福:「是我唐突。方才多谢顾老板出手,祝你往后的日子,样样亮堂。」

说完我转身下楼。

一级,两级,三级——

胳膊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再回神时,我整个人落进了一个怀抱里。顾延川的手臂箍得我生疼,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就这点耐性?」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说句软话,等了十六个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情绪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顾延川,」我转过身,踮起脚,「我心悦你。」

这一次,够主动了罢。

你若问我,一个拿了他五千大洋、销声匿迹一年多的骗子,怎么敢回来讨这笔债。

这事说来话长。

得从那本会自己翻页的命谱说起。

第2章

茶楼那一日后的事,不必细说。总之顾延川这个人,嘴上说不做第二遍的买卖,牵起手来倒比谁都积极。

回来之后,我不肯白吃饭。

他先把我领去货栈,当着一班脚夫的面,只说了一句:「往后她来这里,不必通报。」

账房先生们瞧着我笑,他也不解释,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直到回了洋行,我才发现他掌心全是汗。

嘴硬的人,连欢喜都要装成公事公办。

哄顾延川是一回事,要人长久高看你,是另一回事。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安稳——这是我前世拿命换来的道理。

我想起前世账房里学来的本事。弄堂里支起小灶,蜂蜡、杏仁油、白兰花汁,我调了十几回,调出一盒雪花膏,细腻,不腻,搽在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香。

顾延川看了,头一回用那种眼神看我,充满了敬佩的意味。

「放到华兴的柜上试试。」他说,「卖不动的化,我兜底。」

「谁要你兜底。」我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卖不动,我自个儿喝西北风。」

我给那雪花膏起了个名,叫「棠梨香」。纸盒是我自己画的样,一枝棠花,素白底子。

结果头一个月就卖断了货。柜上的伙计说,太太小姐们认这个名,说是听着就清爽。

顾延川把账本递给我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就晓得,你行。」

嗐,从前在钱庄,算盘珠子都要被我打出火星子了,也没听谁说过一声「你行」。

后来他才同我说实话。

「头一日我就看见你了。」他耳根发红,「茶楼二楼的窗,正对我的账房。你在那里坐了三天,我在窗后站了三天。」

「那你不出来啊?」

「不敢。怕一出来,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我笑得直不起腰。原来冷面冷心这种东西,是要两个人比赛着装出来的。

人这一忙啊,就把仇家忙忘了。

那日我从作坊出来,后颈一紧,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坐在仙乐都的账房里了。手被捆住,背后两根麻绳勒得死紧。

霍铭彰坐在我对面,把一把裁纸刀拍在桌上。

「白筱棠。」他额角那道疤一跳一跳,「你让我在全上海丢了脸。你自己挑个了断的法子罢。」

「了断?」

我忽然敛了神色,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霍铭彰,我同你说句实话。我死过一回。」

他一愣:「什么?」

「上一回,我跟你好了半年。你喝醉了便动手,有一回失手,把我打死在了床上。」我抬起眼,「仙乐都开张那夜,正是我睁眼见着你的第一面。你说,那一痰盂,砸得冤不冤?」

他嗤笑一声:「装神弄鬼。你当我三岁孩童,由你唬么?」

「你舞池的弹簧地板底下,压一本暗账。」我不紧不慢地数,「你见不得猫,见了要绕道。你左边大腿根上,有一块青记的胎记。你给你娘上香,从来不敢对着牌位撒谎。」

霍铭彰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屏退左右罢。」我说,「这话让第三个人听了去,于你不好看。」

他死死盯着我,半晌,抬了抬手。打手们退出去,门合上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两清。」我说,「地板底下那本账,烂在我肚里。你我从今天起,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动我一根头发——明早申报馆的门房里,就会多一封顶有趣的书信。」

「我如何信你?」

「霍老板,」我活动活动被捆麻的手腕,「你我之间,谈不上信字。你只消想清楚:我死过一回,你还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道理,码头上扛包的都懂。」

账房里静了很久。

霍铭彰忽然泄了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亲手替我解了绳子。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一早便不是我们这场局里的人了。」

嗐,可不是。死过一回的人,怕什么呢。

我走出仙乐都时,顾延川正从黄包车上跳下来,一路跑得一头的汗。他拉住我上上下下地看:「伤着没有?他可曾动你?」

「你来得正好。」我挽住他的胳膊,「里头的事,不用你出手,我自己已经了了。」

他怔怔看我半天,忽然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

「回家罢。」

可他不晓得,我方才那句「死过一回」,不全是唬霍铭彰的。

我的确死过。

至于那本叫我当恶人的命谱——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第3章

命谱又要我作恶。

那本线装的《鸳鸯谱》摊在了膝上,无人翻它,它自己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朱笔字一行行浮了出来,像是有人蘸朱砂新写上去的:

【今夜顾延川归家,携物相赠。你当扫落于地,骂他:没出息的东西,一包栗子也想打发人。】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同它商量:「换个词行不行?」

朱笔不动。

「那我少说两个字?」

谱面忽然烫了起来,指尖一麻,我忙缩了手。嗐,知道了,这犟谱是一个字也不肯让的。

穿进这本书,已经三天了。

前世我在钱庄当女账房,替东家连熬三夜对账,一口血吐在算盘上,再睁眼,就成了这本哀情小说里的白筱棠——男主顾延川的未婚妻,书里最讨嫌的那种女人。

这本书我是在药铺上熬着等死的时候听完的,说书先生讲得摇头晃脑。书里写顾延川后来成了气候,写他身边换了个温柔女子,写白筱棠后悔莫及,死缠烂打,闹得两败俱伤。

最后,顾延川三十岁那年,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一拍醒木:「可见嫌贫爱富,没有好下场。」

我当时咳血暗想:放屁。把他逼上那条路的,何止一个白筱棠。

命谱给的差事很简单:一百日内,极尽刻薄,把顾延川的心磋磨碎,再登报同他退婚。他自此发奋,三年发达,自有良人来疗愈他。

问起它的来历,它便唉声叹气,说自己是判官座下抄书的小录事,管着三千条红线的档案,抄到哪本,便得盯哪本的戏文一字不差地唱完。

【出了岔子,挨罚的是我。】它说。

嗐,原来神仙堆里,也有做牛做马的。

办成之后,赏我五千块大洋,一张去汉口的船票,还有一个全新的名字。

五千大洋。我数过,够在霞飞路买两幢石库门。

然而这差事有个坏处——顾延川这个人,实在可恨不起来。

更鼓敲过三下,弄堂里传来了脚步声。他下工了。

顾延川白天在洋行抄单子,夜里去共舞台给戏班拉场,两头奔忙,养活我这个四体不勤的未婚妻。

他推门进来,先把手里的纸包举了举,像献宝。

「灶披间里还温着火呢,你坐,我一颗一颗剥给你。」

纸包一打开,糖炒栗子的甜香先钻出来。统共十一颗。

判词在脑海里发烫:【扫落于地。骂他。】

我盯着那包栗子,想起前世逢年过节,账房先生们分果子,从来没有人把好的留给我。

「筱棠?」他见我出神,把剥好的栗子搁在小碟里,推过来,「趁热。」

我拈起一颗,塞进他嘴里。

他愣住,腮帮子鼓起,含糊道:「我不爱吃这个,你自个儿吃,别管我。」

「骗人。」我又剥了一颗,「好东西一人一半,天经地义。」

他咽下那颗栗子,低声道:「今儿班主赏了双倍点心钱,我才舍得买的。你留着吃便是。」

「你明儿还要抄一整天单子,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我把碟子推了回去,「说了一人一半,你就赶紧吃。」

他便笑了,眼角弯下去,把碟子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今儿洋行里倒有个好消息。」他一边收拾纸包一边说,「买办说了,往后国货展销的差事,兴许交给我跑腿。跑成了,工钱翻倍,拿到工钱,我头一个就给你扯新料子做旗袍。」

后台吹来的风里有锣鼓点的余音,隔壁灶披间有戏班的小学徒探头笑:「嗐,延嫂子,延川哥疼你呢。」

顾延川的耳朵腾地红了,低头剥栗子,剥得飞快,剥好的却都码进了我面前的碟子里。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顶针,搁在桌角:「当铺里瞧见的,不贵。你再用的那个我看着不跟手。」

我捏着那枚顶针,喉咙口有点发堵,嘴上却不肯饶人:「顾延川,你这样惯着我,往后把我惯得脾气坏了,你可别哭。」

「不哭。」他答得干脆,「你的脾气再坏,也是我惯出来的,我认了便是。」

嘿,这个人。

命谱在我膝上重重一合,朱笔字洇开,缓缓浮现:

【记你一次。五次出错,针扎伺候。】

哦,才五次啊,我还以为少了呢。

我咬开一颗栗子,甜得很。

第4章

同乡会设在老半斋,二楼雅座,一屋子长衫与西装。

命谱昨夜就批了判词:【明日赴会,须艳压群芳。席上自有贵人识你。】

我翻了个白眼。嗐,贵人,说得倒好听。

果不其然,菜过三巡,对面那位穿织锦旗袍的太太开了口。她叫霍玉珍,与我同过两年学,如今嫁了买办,一只珐琅手笼捂在胸前,生怕人瞧不见。

「筱棠,听说你还守着那个拉场的?」她拿帕子掩口笑,「洋行抄单子的,一个月能有几块大洋?你这双手,是用来戴钻戒的呀。」

满桌的人都停了筷子,连斟茶的伙计也竖起了耳朵。

搁在三天前,原身大概要掀桌。可我只是慢悠悠呷了口茶。

「玉珍姐这手笼真好看。」我说,「就是捂得紧了些。东西太好,反倒不敢撒手用,你说累不累啊?」

她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的顾延川。」我放下茶盏,「人是穷些,可他挣一个,肯给我花一个半。这样的呆子,如今可不好寻了。」

席上有人噗嗤笑出了声。霍玉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

命谱在我袖袋里发烫:【偏题了。你要艳羡她,嫉恨她,回去同顾延川大闹一场。】

我在心里回它:急什么,日子还长。

散席时落了雨。我刚站到廊下,一辆黑壳子的奥斯汀便滑到跟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白小姐,雨这样大,我送你一程,顺路。」

这是霍玉珍的胞兄,霍铭彰,纱厂的少东家,兼营仙乐都舞厅的经理。席上他一句话没说,一双眼睛却没闲着。

我正要推辞,命谱烫得厉害:【上车。这是你的机缘。】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段小字:

【书上写,原身后来嫁了这霍铭彰半年。此人惯会装样,喝醉了便动手。半年里,她挨了四回打,第五回险些没爬起来,才卷了细软逃了。你如今不必走这段,只需借他刺一刺顾延川。】

我把这段字默默看了两遍。

原来这机缘,是一口钉了钉子的棺材。

车里的皮座子再软,我也只当它是针毡。

车里很暖。霍铭彰亲自开车,开得很慢,慢得像在数路灯。

哦,机缘,好大的机缘。

「舍妹嘴上没个把门的,白小姐别见怪。」

「不见怪。」我说,「她说的是实话,实话不伤人。」

他侧头看我一眼,笑了:「白小姐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该明白,良禽择木而栖。」

「霍先生这话错了。」我望着窗外的雨,「禽才择木,人只认人。」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言语。

车到弄堂口,他递来一张洒金的名片:「下月仙乐都开张,白小姐赏光,带顾先生一道来热闹热闹。」

我接了。命谱烫得我指尖发麻。

回阁楼,顾延川还没下工。我把那张名片压在了桌腿底下——桌子有点晃,垫上正好。

至于开张夜,去是要去的。

不去,命谱判的那场戏,可怎么唱呢。

第5章

天没亮透,顾延川就走了。

桌上捂着一只热水瓶,瓶底下压着个粢饭团,还温的。

我咬了口饭团翻命谱。这小录事一早便话多,朱笔字写得密密层层:

【原身日上三竿才起,醒来不是听留声机,便是去逛绸缎庄。顾延川一个月的工钱,不够她扯两件旗袍。】

「敢情我如今,就是书里那只米虫。」

【可不是。原身当得,你便当得。】

嗐,我一口饭团噎在了喉咙里。

早饭后判词来了:【今日午时,去洋行门口,当着众人的面向顾延川讨钱。他若拿不出,你便骂他:连这点钱都拿不出,也配养女人。】

我盯着「当众」两个字看了半晌。

顾延川那样的人,最是看重脸面。

午时我还是出了门,只是先绕去了绸缎庄。

昨儿夜里我瞧见了,他拉场时搬戏箱,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丝都渗进了手套的绒线里。

我扯了半尺法兰绒,又央店里伙计赶出一副手套,花了四角八分。

再到洋行门口时,日头正毒。

我没进去闹,只招手唤过一个卖报的小囡,塞给她两个铜板:「替姐姐递张条子给三楼抄单子的顾先生。」

条子上写:我是拍花的,快把钱送交拍花的,迟了撕票。

不多时,顾延川从洋行里跑出来,领带都歪了,一见我便上下打量:「伤着没有?什么人勒索你?报巡捕房没有?」

我把条子抽回来,笑嘻嘻道:「拍花的不就在这里么?快把钱交出来,赎你的票。」

他愣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塞进我手里:「吓死我了。要多少,差人送个话便是,写什么撕票。」

钞票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数了数,三十块。

我问命谱,他一个抄单子的,哪来这许多现钱。命谱翻出原书给我看:洋行的买办刮地皮,底下人三年不涨工钱;他白日抄单,夜里拉场,逢着礼拜天还去码头上替人写家信,一封信两个铜板。

嗐,一个人掰成三瓣使。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儿空了。

他那块旧怀表,是跑码头的爹留给他唯一的物件。

「表呢?你日日上工,都要看时辰的。」

「送去洗了。」他答得太快。

「洗表要洗一天一夜么?」我拖长了声问。

他摸摸鼻子,不言语了。

我不拆穿他。当铺朝奉的手脚再快,也快不过我数铜板的眼睛。

命谱在袖袋里催:【嫌少。骂他。】

我把钞票仔仔细细收好,抬手替他把领带扶正了。

「顾延川。」我说,「钱我收下了,利息是这辈子慢慢还。」

他没听懂,只是笑。

命谱冷冷记下一笔:【第二次。】

夜里顾延川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床头那副法兰绒手套。

「给我的?」

「不然呢,」我说,「这屋里还有第二双裂口子的手么。」

他把手套戴上,又脱下来,脱下来,又戴上,来回折腾了三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明儿拉场再戴。」他说,「今儿戴过了,可惜了的。」

我背过身去铺床,没让他瞧见我的表情。

一副四角八分的手套。前世我替东家盘出一万块的烂账,也没得过一句热乎话。

第6章

那三十块大洋在我手里烧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拉上顾延川出门,说要请他用饭。

他受宠若惊,一路都在盘算:「番菜馆是断断去不得的,一份罗宋汤要八角——」

「谁要去番菜馆。」我拽他上桌,在弄堂口的摊子里坐定,「两客排骨年糕,多放辣火酱。」

摊主麻利地下了锅。顾延川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命谱的判词偏偏这时候烫起来:【摔筷子。嫌这摊子寒酸,说他一辈子就配请你吃这个。】

我不动。

【这是第三次。】

针扎没有来,谱面先烫。我晓得它的规矩,判词悬而不落,便是给我留余地。

可我偏不领这个情。

「发什么呆?」顾延川把年糕推到我面前,「你不是最爱这一口么?趁热,凉了就腥了。」

判词又烫:【说:跟着你,我一辈子没指望。】

「顾延川。」我夹起一块排骨,「等华兴——等往后你发达了,得请我去大东酒楼的楼顶上用饭,要从日落吃到亮灯。」

他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判词第三次烫过来,比先前都急:【冷脸。甩袖。走。】

我冲他笑了笑。

五道判词,至此违满了。

心口像是被烧红的针猛地扎了进去。

我疼得从条凳上滑下去,眼前发黑,耳里嗡嗡地响。恍惚间听见碗筷落地,顾延川的嗓音都劈了:「筱棠!筱棠!」

他把我背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黄包车:「去广慈医院!快!」

风从耳边刮过去,我伏在他背上,疼出一身冷汗,心里却清明得很。

嗐,医院是去不得的。这一去,检查不出病症,又要惹命谱生事。

「不去医院……」我攥紧他的衣襟,一个字一个字地挤,「放我下来,回家躺躺就好,听我的,我惜命着呢。」

「你都这样了还省什么钱!」他吼我,吼完声音又软下去,带了哭腔,「筱棠,别吓我,我就你这一个亲人。」

这句话比针扎还疼。

好在半条街跑下来,那股疼劲潮水似的退了。我挣扎下地,扶墙站直,冲他龇牙咧嘴地笑:「你看,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少。」

他不信,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又拉过我的手,把两只手腕都数了一遍脉。

「真的不疼了?」

「真的,骗你是小狗啊。」

他这才扶着墙,慢慢滑坐在马路沿上,半天没说出话。

路灯亮了。他忽然低声道:「是我没本事。你跟着我,连顿安生饭都吃不安稳。」

我没有接话。

命谱躺在袖袋里,安安静静的,像是餍足了。

回了家,它在灯下翻出一行软话:

【疼过这一回,往后便顺了。你莫怨我。书里的顾延川,须得把这些苦都吃透了,往后才站得起来。你如今疼他,反倒是害他。】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白日在洋行抄单子,夜里给戏班拉场,回到家还要给我温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这样一个人,你管他叫没吃苦?」

【他吃的,是穷苦。书上要他吃的,是心苦。】

「有什么区别?」

【穷苦熬人,心苦炼人。熬出头是账房,炼出来的,才是人上人。】

我懒得同它辩了。

一套把戏,说得再体面,也是拿刀子雕人。

那夜他在灶披间守到三更。粥煨在小吊子上,我每翻一回身,他便起身一回,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他就坐回去,过一会儿又来问。

后来我索性装睡。他以为我听不见了,才坐在床沿,低低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挣再多钱,又做什么用呢。」

我闭着眼,眼泪却差点从睫毛缝里漏出来。

命谱说得不对。他这样软的心肠,哪里还需要什么人把他磨成一把刀。他缺的从来不是苦,是有个人告诉他:你不必做刀,也有人爱你。

只有我知道,方才疼得眼前发黑的时候,我攥紧他的衣襟,心里想的是——

这破书,我不伺候了,行不行呢。

第7章

霍铭彰再来约我,是三日之后。

判词批得明白:【赴约。仙乐都试灯,他要看你,也要你看他。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一株快要移盆的花。】

我对镜绾头发,问命谱:「顾延川今日去苏州办货,是也不是?」

【是。后日归。】

「嗐,你们排戏,连个歇场都不给呢。」

仙乐都还没开张,霓虹灯先亮了,红红绿绿的光淌在霞飞路的积水里。霍铭彰站在门口等我,西装笔挺,执一把黑伞。

「白小姐肯赏光,蓬荜生辉。」

「霍先生的蓬荜,用不着我来生辉。」我仰头看那串灯泡,「嚯,这灯一晚上烧掉的电钱,够我们阁楼交三个月的房租。」

他低低地笑:「白小姐说话,总是这样有意思。」

他引我看了舞池,看了乐队席,又看了二楼环廊的雅座,一处一处地讲,讲到得意处,手指便在空气里画圈。

「开张那夜,全上海有头脸的人物都要来。」他侧过身看我,「白小姐若肯坐二楼正中的位子,我担保,没有人再敢笑你守着个拉场的。」

这话递得很明白了。

我扶栏杆往下望。舞池空荡荡的,打蜡地板亮得照见人影。

「霍先生。」我说,「你知道拉场的手是什么样的?」

他一怔。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搬一夜戏箱,挣八个角子。」我摊开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倒是细,可惜是吃闲饭的手。细皮嫩肉,一文不值。」

霍铭彰盯我半晌,忽然笑了:「我从前只当白小姐是美人。如今看来,是我看浅了。」

他亲自送我到弄堂口,临别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开张夜,务必赏光。」

我接了请柬,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身后说:「白小姐,我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哪一句?霍先生一晚上说的话,车载斗量。」

「良禽择木。」

「霍先生,」我没有回头,「我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人只认人。」

我接了请柬,转身要走,命谱却在袖袋里烫起来,烫得非同寻常:

【腊月初八,你的生辰。顾延川办货归来已有些日子,那日会撞见霍铭彰送你回家。】

我的脚步当场钉在了原地。

【书上写,这一撞,他的心病了三分。】

「三分是多少?」我问它,「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着觉?」

命谱不答。它从来只管批词,不管人后头怎么疼。

夜风穿堂而过,我把那张请柬捏出了褶子,头一回觉得这朱笔字不是字。

是刀子。

第8章

阁楼漏雨,漏在顾延川去苏州的第二夜。

雨点从瓦缝里渗下来,滴在脸盆里,答,答,答,一声一声,数得人心里发空。

命谱说,判词要在这样的夜里念,才最伤情。

【他归来那日,你指这屋顶,指这炭盆,告诉他:炭暖不了这间屋子,就像你焐不热我的心。定亲三年,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念完了呢?」

【冷战半月,不得服软。】

我拥被坐了一夜。

顾延川从苏州回来的当夜,进门时肩头犹有残雪。他一眼就看见屋角接雨的脸盆,二话不说,放下行李去扶梯子。

我叫住他:「顾延川,你且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回过头。

判词在舌尖上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炭盆暖不了这间屋子,这屋顶遮不住一场雨。定亲三年,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还是漏的屋、冷的炭。」

他扶着梯子立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雪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得他脸色发白。许久,他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没有辩白,没有怨怼,他把所有的不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判词说,戏到此处,该收场了。

可我瞧见他的眼睛,忽然添了一句:「可是顾延川,漏雨的屋子,我还是想同你挤着住。」

他猛地抬头。

那点将熄未熄的光,重新在他眼底烧了起来。他没说话,转身爬上屋顶,冒雪铺油毡,铺一块,捶一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上头。

命谱在桌上气急败坏:【书上没有这句!】

「你只叫我念词,」我仰头听着头顶的动静,慢条斯理地翻它,「没说不许添。」

【……】

「冷战半月,我也照办。」我把谱子合上,「从明儿起,我不同他说话。」

命谱想是几辈子没见过这样走情节的,朱笔字洇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半晌,它才悻悻地批:【也罢。词你念了,冷战你记着便好。】

「放心。」我说,「冷战的戏码,我自小看到大,唱得比谁都足。」

冷战的第一日,顾延川把早饭温在灶上,自己蹲在灶披间吃的。

冷战的第三日,屋顶不漏了,炭盆换成了新的,盆里的炭埋得严严实实,能烧整整一夜啊。

冷战的第五日,命谱来验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批了四个字:【尚可,保持。】

我问它:「这样冷冰冰的日子,书里还要写多久?」

【半月之后,自有分晓。】

分晓分晓,它的分晓,从来是别人的刀子。

冷战的第七日,顾延川开始咳。白日咳,夜里也咳,一声一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

我数着他的咳声,一夜没睡踏实。

我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忽然想起前世账房里的一句话:软话救人,硬话杀人。

嗐,刀都递到我手上了,我偏要拿它削果子。

第9章

腊八这日,落了雪。

灶上温着一锅腊八粥,是顾延川天不亮起来熬的。红枣、莲子、桂圆,一样不少。

我们仍在冷战。他不言语,我便也不言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喝粥,只听得见汤匙碰瓷碗的声响。

判词却在晌午烫了过来:【午后出门,霍铭彰在一品香等你。由他送你回来。】

我捏了捏汤匙,问它:「今日是我生辰啊。」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嗐,书上。」

一品香的茶是极好的,雨前的龙井。霍铭彰替我斟茶,说起纱厂的生意,说起仙乐都开张夜的盛况,句句都在往「跟着我,你什么都不用愁」上绕。

「白小姐这样的人物,该有自己的汽车,自己的裁缝,自己的首饰匣子。」他把一碟瓜子推过来,「困在阁楼里,是明珠投暗。」

我捏起一颗瓜子,慢慢嗑了。

「霍先生见过明珠么?」我说,「明珠滚在泥里,也是明珠。匣子里的珠子摆得再高,那是死的。」

他碰了个软钉子,不恼,反倒笑得更深:「好一张利嘴。我愈发舍不得了。」

我望着窗外落雪,没怎么听进去。

傍晚他执意送我,奥斯汀一直开到弄堂口。临下车,他从后座取过一只锦盒:「一点薄礼,贺白小姐芳辰。」

「霍先生的礼太重,我不敢收。」我把锦盒推了回去,推开车门。

雪粒子扑面而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

顾延川立在路灯底下,肩头落了一层白,手里捧着一只纸匣。他也不晓得站了多久,睫毛上都结了霜。

奥斯汀开走了。我朝他跑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我,追着那车尾灯,看了很久很久。

「顾延川。」

他低下头来看我,眼睛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判词在袖袋里烫:【说:你拦不住我奔向更好的人家。】

「你拦不住我……」我念了半句,把后半句就雪咽了,换了个词,「拦不住我嘴馋。」

他一怔。

我自顾自去夺他手里的纸匣。他手一松,匣子掉在雪地里,滚出一地松饼。

我蹲下去,拈起一块没沾雪的,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糟蹋粮食,要遭雷劈的。」

他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闷声道:「脏了,别吃了,当心闹肚子。」

「那你明日再给我买。」

「……嗯。」

「说话算话。」

「我几时骗过你啊。」

匣底还卧着一枚银锁片,小小的,錾了一朵棠花。我把它拈起来,又塞进他手里,转过身去,把后颈的头发撩开。

「替我戴上,就说是你给我的生辰礼。」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后颈,锁片贴上来的时候,竟是暖的。

命谱在袖袋里翻了一页,朱笔字写得犹犹豫豫:

【书上写,他今夜该心碎三分。可他如今看起来,竟像是……】

像是什么,它没写完。

第10章

仙乐都开张那夜,我替顾延川打了半宿的领带。

他本不肯去。「那样的地方,不是我们去得的。」

「去嘛。」我拽住他的袖子不放,「请柬都收了,驳人面子,往后你在生意场上怎么行走呢。」

他拗不过我,到底还是去了。

仙乐都果然气派。香槟塔垒了七层,白俄乐队琴声淌了满地,衣香鬓影,晃得人眼晕。

顾延川一进门便成了异类。他那套西装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立在一屋子绫罗绸缎里,像一滴落进油里的水。

霍玉珍先看见了我们。

「哟——」她拖长声,满场目光都被她钓了过来,「这不是白小姐么?这位想必就是……拉场的顾先生?」

掩嘴的,摇扇的,碰杯的,都笑了。

「来得正好。」霍玉珍把一只空酒盅塞进顾延川手里,「我们这儿的男宾都忙着跳舞,正缺个搭手斟酒的。顾先生惯会伺候人,想必熟练。」

顾延川攥紧那只酒盅,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摔盅,也没有拂袖。他只是把酒盅轻轻放回侍者的托盘里,放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越是这样,我的心越是往下沉。他若发作,倒还好受些。

霍铭彰适时踱过来,接过酒盅,叹了口气:「舍妹无状,顾先生莫怪。顾先生是贵客——拉场的贵客,也是贵客。」

一唱一和,字字不见血,字字都往骨头缝里钉。

旁边有相熟的捧场客凑趣:「霍经理,这位顾先生好大的耐性。」

「耐性?」霍铭彰笑了一声,「穷人的耐性,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满堂哄笑。

判词烫得几乎握不住:【就是此刻。当众做个了断。】

我望向顾延川。他也正看着我,隔着半座舞厅灯火,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像是早知道有这一日。

我忽然想起那包糖炒栗子。十一颗,他剥了九颗给我,自己只吃了两颗,还说他不爱吃。

这世道,连一个好人的真心,都要被书拿去当柴烧。

我走到香槟塔前,乐队恰好停了。

满场俱静。

「诸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又清楚,「借今日这场热闹,我白筱棠当众说一句:我与顾延川,到此为止了。」

「这满堂的灯太亮,照得清人。你我本不是一路人,这些年,是我耽误你,也是你拖累我。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判词要我说的,我一个字没少说。

顾延川扯了扯嘴角。

扯出来的那个东西,不能算笑。

「我晓得了。」他说。

「这些日子,为难你陪着我熬到今日。」

「你珍重。」

他转过身,走进人堆里。香槟塔的光淌下来,把他的背影一口一口吞掉了。

命谱在袖袋里轻轻翻过一页:【任务已成。】

我便端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

酒是冰的,浇下去,胃里却腾起一团火。

原来烧穿一个人的心,先烫着的是自己的手。

第11章

命谱催我上路。

【任务已成。存折、船票、新名帖,都备下了。走吧。】

「再等一炷香。」

【还等什么?戏都唱完了,你还赖在台上做什么?】

我没答它。

舞厅里灯红酒绿,霍铭彰端了酒过来,满面春风。他大约以为,我当众甩了顾延川,便是要奔他而来。

「白小姐,方才那一番话,说得真真痛快。我就晓得,你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他把一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小小意思——」

「霍先生,」我打断他,「借你的账房一用,我补个妆。」

他欣然引路。

账房里堆着账本,最上头一本摊开,进出的数字对不上,一笔一笔,都是舞厅见不得光的流水。我多看了两眼,记下了。

霍铭彰跟进来,反手带上门,热络得很呢。

「筱棠,」他连称呼都换了,「从今往后——」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抄起门后那只铜痰盂,用尽平生力气,砸在他额角上。

「从今往后,你见了姑奶奶,绕着走。」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舞厅里琴声正酣,没人听见这边的动静。我理理旗袍,从侧门走出去,走到半路,到底笑出了声。

嗐,憋了几个月的恶气,可算出了。

痛快。

次日一早,汇丰银行的存折到了我手里:五千块大洋。船票是去汉口的,三等舱。名帖上印了三个字:唐曼君。

命谱来同我道别,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我也要走了,去抄下一本书。】它说,【判官座下三千条红线,几千年的苦差,无一日得闲。说多了都是泪。】

「那你慢走啊。」我说,「逢年过节,我给你上炷香。」

【……倒也不必。】

嘴上说得热络,心里念的却是:菩萨保佑,再也不见。

轮船离岸那日,吴淞口起了雾,白茫茫的,像谁把一碗米汤泼进了江里。汽笛一声长鸣,把上海滩的灯火一声一声地抛在船后。

船行出三十里,命谱在我膝上渐渐凉下去,凉成一本普普通通的旧书。

它睡着了。这一睡,就再没有醒。

我没回头。

前生今世,这是我头一回有钱。

可站在船尾,手心攥着那张名帖,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间漏雨的阁楼里,永远无法在获得了。

到了汉口,我用唐曼君的名字在法租界住下。白天看江,夜里数存折上的零。房东太太说,唐小姐这样年轻轻的,一个人多有不清静。

不清静么?清静得很。

清静得夜里一合眼,就听见阁楼天窗上的雨声。

第12章

回到上海后,又是两年。

华兴百货的三层楼立起来了,电台里日日播「华兴国货,物美价廉」。我们有了汽车,有了佣人,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棠梨香」也从一只柜台,做成了三层楼里的一间铺面。报馆有人来采访,问白小姐可有什么秘诀。

我说没什么秘诀,不过是死过一回,晓得日子金贵。

顾延川提亲提了七回,我回回都岔开。

不是不愿。是命谱早年有一句判词,我一直牢记:他命里另有一个女子,会以温柔疗愈他半生的伤。

那女子姓佟。

变故起在一个晌午。我照例去柜上送川贝炖梨——他这两年跟外商谈判,连熬了几个月,落下个咯血的旧疾,大夫嘱咐吃润肺的。

还没进门,就看见顾延川搀了一位太太出来,急急忙忙上了汽车。

那太太脸色煞白,像是晕的。顾延川俯身替她关车门,又隔着车窗嘱咐了两句,那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郑重。

汽车走远了,我还在原地立着。

药房的伙计同相熟的客人嚼舌根,一字不漏落进我耳朵里:「那是孔大班新纳的姨太太,佟曼丽,有了身子,方才在堂口里晕过去了。顾老板同孔大班是生死的交情,自然要亲自送。」

佟。

我手里的食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来了。书上写的,到底还是来了。

我在家里等了他一夜。灯火点到天明,他没有回来。

嗐。人家是命定的缘分,我算什么呢?一个拿了他五千大洋、半路杀回来的骗子。这两年,原是我偷来的。

我收拾了一只小皮箱。存款够我吃喝一辈子了,这一点,我倒从来不亏待自己。

临走,我留了一方绣帕,帕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去矣。愿你此后的路,有人同行。】

十六铺码头的雾很大。我买了去广州的船票,趸船的跳板吱呀作响,我刚踏上去一半——

身子忽然腾了空。

顾延川把我从跳板上扛了回来,扔进汽车里,眼睛红得吓人。

「一夜没睡,回家老婆还没了。」他把那张字条拍在我膝上,「说,这是什么意思?」

「佟曼丽。」我说,「你在药房陪了她一夜。她是命里该陪你的人,我横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摇头,摇完又看我,又摇头。

「佟曼丽是孔大班的四姨太,昨日是来送合同的,人在堂口里晕倒,大夫说是喜脉,不敢乱用药。孔大班在汉口,托我照看半日。」

「还有,」他顿了顿,「你以为我同她头一日认识?我认识她,比你想的早得多。她待我有恩,人也好——所以一年前,是我把她引荐给孔大班的。」

我愣住了。

「那你为何不早同我说?」

「我差小囡给你送了口信。」他没好气,「那小囡把话送错了门牌。等我回家,你连人带皮箱都没了。」

我张了张嘴,还要嘴硬:「你就承认你对人家……唔——」

话没说完,被他堵了回去。

半晌,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哑的:

「下回再编排我,就不是亲一下能了账的了。」

我老实了。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石库门的小楼,上月就买下了,房契写的你的名字——唐曼君。我倒要问问,白筱棠,唐曼君,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却笑了,把房契塞进我手里:「不答也罢。我闭着眼都认得出你,叫什么,是什么人,不打紧。」

车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这条弄堂七十二盏灯,」他说,「往后有一盏,是专给你留的。」

我扑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忽然鼻子发酸:「顾延川,你好像从来没有正经说过一句心悦我啊。」

他一愣:「没有么?那是我糊涂。如今补上,还来不来得及?」

「白筱棠,唐曼君,随便哪一个你——我心悦你。」

「一遍可不够。」我说,「我是账房出身,讲究日清月结。这句话,你得日日记账,记一辈子。」

「好。」他说,「记一辈子。」

婚期定在腊八。那日炭盆新换,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

孔大班夫妇来贺喜,佟曼丽已经抱上了孩子。她把孩子塞给顾延川抱,他僵着两条胳膊,像捧一尊薄胎的瓷瓶,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灶上的粥都跟着扑腾。孔大班直拍他肩膀,说顾老板往后也该抱一个。

我靠在门边看,忽然觉得,所谓命定,也不过是各人把各人的日子过妥当。

屋顶修得牢牢的,再也不会漏雨了。

夜里他睡熟了,我摸出箱底那本旧书,就着灯又翻了一遍。

纸页黄脆,朱笔褪色,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命苦的人,遇见了另一个命苦的人。

我把书合上,塞回箱底,吹了灯。

书外的人不晓得,书里的日子,原来是可以自己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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