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两小时,一个女人撞开练习室的门。
她头发湿透,脖子上横着一道缝过针的疤,张嘴只漏出气:别喝那杯奶茶,药会毁你的嗓子,C位就是假千金的了。
她长着我的脸。
我把奶茶转手递给裴怜:妹妹喝吧,姐姐上台前不敢喝冰的。
摄像机红灯亮着,她不敢不喝。
她喝到第三口才开始捂肚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杯奶茶,是我妈亲手买的。
【第一章】
练习室的空调坏了一整天,镜子上糊着一层水汽,我的影子在上面化开。
我把副歌唱到第三遍,嗓子里泛起一点铁锈味。
门被撞开。
不是开门的声音,是整扇门砸在墙上的声音。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颧骨上。白衬衫下摆往下滴水,水在地砖上砸出一片深色。她脖子正中横着一道疤,缝过针,针脚歪着。
我先看见她的下巴,再看见鼻子,最后是眼睛。
那是我的脸。
我往后退,后腰撞上钢琴,琴键闷响一声。
她开口。
“别喝那杯奶茶。”
嘴动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一截一截往外漏。她每说一个字都要重新攒一口气。
她抬手指桌上那杯水蜜桃三分糖,吸管还插着,杯壁上挂着一圈水。
“里面有药。你喝完,上台前二十分钟声带开始肿,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你弃权。C位给裴怜。”
我手心全是汗。
“你是谁。”
她咳了一声,手背捂住嘴,拿下来的时候指缝里一道血。
“五年后的你。”
我这辈子最不信这种话。
可我低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的灯在我们头顶上,地砖上只有一个影子。我的。
她走过来,手按在我肩膀上。
没有重量。我却冷得缩了一下。
“听着。我只有十分钟。”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纸在我指尖散了,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带不过来。只有脑子里的能带过来。所以你得自己去拿。”
她说第二件。
“荒潮的母带,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在陆深那块旧硬盘里。他没删。你的歌被人拿走了,署在别人名下。”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荒潮是我十五岁在县中学合唱队的琴房里写出来的,一分钱没赚过。
“第三件,”她的喉咙里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还有——”
她的嘴张着。
“妈——”
后面没了。
人也没了。
地砖上那片水印还在,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一个巴掌大的圈。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走廊上有脚步声,塑料拖鞋拍着地板,一步一声。
裴怜探头进来。
“姐姐,奶茶都化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举摄像机的小哥,机器上的红灯亮着。花絮组。
裴怜今年二十,被我爸妈养了十八年,我去年才从老家那间小饭店被接回裴家。认亲那天我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我妈去给裴怜买生日蛋糕了。
我替她想了十几个理由。
我现在一个也不想想了。
我端起那杯奶茶,走到裴怜面前,塞进她手里。
“妹妹喝吧。姐姐上台前不敢喝冰的,一喝就哑。”
她的手刚抬起来要推回来,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摄像机还在拍。
她刚刚亲手把这杯奶茶送进练习室,门口的小哥全程跟拍。推回来,等于她不认这份心意。
她咬了一下吸管。
“那我喝了啊。”她转头看镜头,眼睛弯起来,“姐姐对我真好。”
一口。两口。三口。
杯底有一点点没化开的东西被吸上来,吸管里过了一下。
我盯着她嘴角那圈奶茶印。
心里只剩一个问题:未来的我最后那个字,为什么是妈。
【第二章】
距直播开始一小时四十分钟。
后台走廊尽头的厕所门被人从里面撞开,裴怜扶着墙出来,妆花了一半。
“我肚子……”
她刚说三个字,又捂住嘴往回跑。
助理小满拽我袖子:“裴语姐,她第三次了。”
我没动。
第五分钟,厕所里传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对了。那不是裴怜平常的声音,又尖又薄的一层,中间塌了一块,发出来的音全是气。
保姆吴桂芬端着保温杯冲过去。
她先看了一眼垃圾桶。
然后弯下腰,手伸进垃圾桶,把那个塑料杯捞了出来,顺手往塑料袋里塞。
“吴姨。”我叫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
“脏东西,我扔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
我上前一步,手指扣住杯子的杯沿。
“我妹妹喝了这个就肚子疼,待会儿医生要问她吃了什么。杯子得留着。”
她不松手。
我一只手抽杯子,一只手扣她手腕。塑料杯壁被挤出一声响。
我把杯子抢过来,倒了一下,杯底还有两厘米的残液,底下沉着一层白色的末。
“小满,拍。”
小满举起手机,从杯口拍到杯底,又拍了一下走廊的时钟。
我把杯子套进两层保鲜袋,塞进后台冰桶,压在冰块底下。
“送检。找外面的第三方机构,不许走节目组的关系。小票打两份。”
小满抱着冰桶跑出去的时候,吴桂芬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她声音很轻。走廊的风扇正在转,这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妈周雅茗十分钟后到了后台。
她先进厕所,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妹妹喝的是你的奶茶。”
“对。”
“她喝了你的东西成这样,你站在这儿看?”
“妈。”我把手腕从她指甲底下抽出来,“这杯奶茶,谁买的。”
她停住了。
就一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皮往下压。
“怜怜自己买的,她买了两杯,想着给你一杯。”
“哦。”我说。
我没再问第二句。有些话问下去,我今晚就唱不成了。
总导演麦华带着两个制片赶过来,手里捏着流程单。
“裴语,情况特殊,我们临时改一版。”
“怎么改。”
“裴怜站C位,不开麦。我们用提前录好的版本。你站二排左侧,开麦,唱和声。”
走廊上静了两秒。
小满先炸了:“麦导,二排和声是伴唱,预录版用的是我姐的导唱带,这叫什么?”
“这叫救场。”麦华把流程单拍在墙上,“直播倒计时八十分钟。裴怜是这期的物料中心,所有预告片都是她的脸。她撤了,这期播不出去,三家赞助商要撤。”
我妈接了一句。
“裴语,妹妹现在出不了声,你顶一下。你们是姐妹。”
“顶一下。”我重复了一遍。
“你本来就不缺这个。”她说,“你回家晚,外面不认你,怜怜在这个圈子里有口碑。你让一让,吃不了亏。”
厕所里又传出冲水声。
舒棉从化妆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气泡水。她是我在节目里关系最近的练习生,一起熬过三轮淘汰。
“语语。”她把水塞进我手里,“忍一忍,就一首歌。你跟公司对着干没好处。”
我把那瓶水放回她手里。
“行。”我对麦华说,“我站二排。”
麦华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安排走位。
我妈的表情也松了。
舒棉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开始解头发上的卡子,一个一个拔。
“因为我要让全国一千多万人,在今晚亲耳听清楚。”
“听清楚什么?”
“谁的嗓子是谁的。”
【第三章】
直播间的灯打下来的时候,我的耳返里只有一条干音。
我的导唱。
录的时候是三个月前,我发着烧录完的,副歌最后那个长音有点抖。节目组把我这条抖了一下的声音修过,推到最前面,等着裴怜在台上张嘴。
她站在C位,穿纯白的裙子,手握着一支根本没开的麦。
前奏起。
她的嘴开始动。
一句,两句。
到第二段主歌,她忽然弯了一下腰,手压在小腹上。
她耳返里的提示音追着走,她的嘴跟不上了。
导播偏偏这时候切了她的特写。
大屏幕上,她的嘴停在半空,张着没闭上。
音响里我的声音还在往下唱。
全场安静了一下。观众席第三排有人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被耳麦收进去,又送回场内,整个体育馆都听见了。
弹幕炸开。
我在二排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
我对音控台抬起手,手掌竖起来,划了一下。
音乐停了。
真的停了。连鼓都停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按停预录的人是音乐总监席上的陆深,他按在推子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抬起来。
一万人的场子,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麦克风罩上。
我把第二段主歌从头唱起。
清唱。
这首歌叫糖纸。
这首歌不叫糖纸。
它的第二段主歌到副歌那个转折,原调在G,节目给裴怜降了两个key。我唱回G。
唱到副歌第一句,我的指尖发麻,耳朵里有血涌上来的声音。
第二遍副歌,我往台中间走。
裴怜还站在C位,白裙子,手里举着那支假麦。
我走到她斜前方半步的地方,把最后一个长音拉满。
那个长音我以前录不住,总是在第四拍抖。
今晚没抖。
音落下来的半秒里,没人出声。
然后第一排站起来,第二排站起来,整个看台站起来,掌声砸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怜被两个工作人员夹着往台下带,她捂着嘴。
观众席第一排,我妈一只手捂着脸。
当晚的公众投票,我拿了全场第一。
C位换人,三条热搜,第一条是现场清唱封神,第二条是真假千金同台,第三条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关键词是假唱。
我在后台化妆间坐了四十分钟,没人来跟我说话。
四十分钟后,小满冲进来,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姐。奶茶店的监控。”
她花了三千块,从奶茶店老板那儿拷到了原始文件。
画面是店门口。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店门外,后门打开。
下来的人穿米白色风衣,头发在耳后别了一下。
我妈。
她进店,点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小票打出来,她拿在手上看了一眼。
两杯。
她回到车上。
小满把进度条往后拖。
车里的角度能看见后座。吴桂芬坐在我妈旁边,手里撕开一个小纸包,倒进其中一杯里,又拿吸管搅了四下。
我妈低头在看手机。
她没有伸手。
她没有说一个字。
搅完以后,吴桂芬把杯子递过去。
我妈抬起手。
她用拇指擦掉吸管口那一点奶茶渍,然后把杯子递给了站在车门外的裴怜。
小满把视频暂停了。
我盯着那只手。
去年机场,我等了四个小时,她终于出现,蹲下来看我,也是用这个拇指,擦了一下我脸上的灰。
【第四章】
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冲鼻子。
凌晨一点,耳鼻喉科主任把灯箱上的片子敲了两下。
“声带黏膜大面积水肿,右侧有溃烂。她喝的东西里有刺激性的东西。”
“能恢复吗。”我爸裴正堂先问。
“看三个月。往坏的方向说,以后唱歌不要想了。”
吴桂芬坐在长椅上哭,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哭到一半,她站起来,指着我。
“是她!我亲眼看见她往杯子里倒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往警察面前举。
“警察同志,我报警,我要报警!”
舒棉也来了。
她站在我妈身后,手指一直在抠自己的手背。
警察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下午在练习室外面,看见裴语姐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我笑了一下。
“舒棉,公司给了你第几个出道位。”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回答。我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中午,我被带去问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的工作电话有八十七个未接。
三个代言发声明暂停合作。节目组把我的所有镜头从花絮里剪掉。公司星澜的公关总监给我发了一份道歉声明的模板,一千二百字,最后一段写着:我自愿退出本届排名,将C位归还给我的妹妹裴怜。
我把模板删了。
晚上我回了裴家。
客厅的灯全开着。我妈坐在沙发中间,我爸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
奶茶店门口。黑色的车。米白风衣。那个小纸包。那只擦吸管的手。
我妈的呼吸停了。
她看了三秒,手伸过来要抢手机。
我把手机往回一收。
“妈,这杯奶茶是你买的。”
“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她的声音炸出来,“是吴桂芬自己倒的!她说是护嗓的粉,我哪知道她干了什么!”
“你坐在她旁边。她搅了四下。”
“我在看手机!”
“你擦了吸管口。”我说,“你怕脏。你怕我喝到不干净的东西。”
客厅里没人说话。
她的嘴唇抖起来,一下一下。
我爸把烟掐在水晶烟灰缸里,走过来。
抬手。
一个耳光。
我的左边耳朵嗡了一声,嘴里立刻一股腥。
“家里的事,拿到外面去?”他压着嗓子,“股东会下个月开,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在骂什么?骂裴家养了个下药的女儿!”
“您是指哪一个女儿。”
他又抬手。
这次停在半空。
我没躲。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落下去了,落在自己腿边。
我上楼收东西。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三件外套,两双鞋,还有我爷爷留给我的那台旧收音机。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语,你唱歌给爷爷听。
别的我一样没拿。那些裙子、包、项链,都是她买给裴怜之后顺手买的第二份。
我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我妈追出来,站在台阶上。
“裴语。”
我停下。
“你妹妹的嗓子要是废了,你赔她一辈子。”
我回过头。
“妈。”
“你怎么知道那药是废嗓子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
“检测报告今天下午刚送进机构。还没出。”
【第五章】
出租屋在城西,三十二平,墙皮鼓起来一块,一按就掉渣。
楼下是通宵的麻将馆,骰子响到三点。
小满拿自己的工资垫了半年房租,我拦她,她把押金条拍在桌上。
“姐,我十九岁进星澜,带过六个艺人。只有你记得给我带过一碗汤。”
网暴第四天,我的超话被清空。第六天,有人把我老家小饭店的照片挂出来,配文:洗碗工也想当明星。第九天,我妈在某个采访里说了一句:家丑,不愿多谈,希望孩子们都好好的。
这句话上了热搜。
“好好的”这三个字,一夜之间变成了我妈受委屈的证据。
第十一天,我去了陆深的录音棚。
棚在老城区一栋厂房三楼,推门进去,一股老设备的焦味。
他坐在调音台后面,没回头。
“你唱回G调的时候,我手指就按在推子上了。”他说。
“为什么按停。”
“因为那条干音是我录的。”他转过来,“三个月前你发着烧录的,第四拍抖。那天晚上你没抖。”
他翻出一块硬盘,黑色外壳上贴着标签,写着二零一九十一。
“荒潮。”他把硬盘推到我面前,“工程文件,二十六轨。里面有你第一遍试唱,有你改词的录音。你那时候十五岁,唱完还跟我说了一句,陆老师,这歌能挣钱吗,我想给我爷爷买个助听器。”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那年我把你的demo交给了星澜的制作人季鸣。”
“季鸣现在是裴怜的制作人。”
“糖纸的署名是季鸣作曲,裴怜填词。”陆深敲了两下桌子,“副歌和你的荒潮,一个音都没差。”
我伸手去摸那块硬盘。
指尖刚碰到外壳,门外有人砸门。
三声,很重。
小满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西装,手上提着公文包。
“裴语女士,星澜娱乐法务部。”
一份律师函,一份解约协议,一份沉默条款。
“公司认为您的言行已经造成重大商誉损害。您如果在公开场合提及糖纸的创作过程,我们将追究到底。”
我把律师函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写着季鸣的名字。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们这封函,是来警告我别碰奶茶的事,还是别碰歌的事?”
西装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走了以后,陆深把工程文件拷进我的硬盘里,连拷了两份。
“你要用这个,就不能只是澄清。”他说,“澄清只会被骂两次。”
“那要怎么用。”
“让她们自己把嘴张开,在直播里。”
我把硬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
“那我得先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嗓子还在。”
【第六章】
第十二天晚上八点,我发了一条视频。
没有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一个字的文案。
镜头只有一个固定机位。出租屋,墙皮掉渣的那面墙,一把二手木吉他。
我清唱了荒潮,完整版。四分三十八秒,一刀未剪,没修音。
唱到第三分钟,楼下麻将馆的骰子声漏进来,我也没停。
视频下面我挂了三张图。
第一张,第三方机构的检测报告。残液检出酚酞,以及一种兽药店才卖的高浓度刺激性原液成分。
第二张,奶茶店的小票和外送单。两杯,收件备注写着:给裴语姐姐。
第三张,当晚后台的时钟和冰桶照片,时间戳清楚。
我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下药的人,不会把毒给自己留着喝。
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四千万。
风向开始转。
转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吴桂芬带着一叠打印纸去了派出所。
一个网购账号的下单记录。账号是我老家的旧号,用的是我十六岁办的手机号。记录里显示,决赛前十天,这个账号买过一瓶兽用刺激性原液,收货地址是我老家镇上的小饭店。
营销号的通稿十分钟后就出来了,标题写着:铁证。
同一天下午四点,裴怜开了直播。
她坐在病床上,脖子上贴着电极片,手里举着诊断书。
她开口,声音是劈开的。
“我……从来没有恨过姐姐。”
一句话用了十二秒。
“我只是……想跟她一起站在台上。”
直播间里飘满了心疼。
舒棉上了她的直播,哭着重复了在医院说过的话。她哭的时候,手指还在抠手背。
我把直播关了。
小满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姐,那个旧账号的下单IP。”
“在哪儿。”
“裴家别墅的WiFi。下单时间是十月十七号晚上九点二十一。”
我抬起头。
“十月十七号,我在节目基地封闭录制。手机被节目组收了,所有出入记录都在节目组的安保系统里。”
“而且。”小满把另一个页面翻出来,“同一个IP,同一天晚上,还下过一单。护嗓喷雾,收货人填的是吴桂芬。”
我笑出声了。
笑到眼睛疼。
当晚十一点,麦华给我打电话。
“裴语,下周年度音乐盛典的前夜,我们加一场直播特辑。盲听考核,现场改调,真唱,不修音。”
“你们想干什么。”
“不是我们。”麦华顿了一下,“是裴怜的团队主动提的。她们要跟你同台。还有一个环节,姐妹和解。”
小满在我旁边直摇头,摆手摆得跟赶苍蝇一样急。
“我去。”我说。
挂掉电话,小满急了。
“姐,这是鸿门宴!她嗓子哑成那样,敢跟你比唱歌,她后面一定有牌!”
“我知道她有。”
我把陆深给我的硬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所以我也带了一张。”
【第七章】
直播特辑,晚八点,一号演播厅。
观众席满了。我妈坐第一排,手里捏着一包纸巾,眼睛红着,摄像机扫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手压眼角。
裴怜坐在舞台右侧的高脚凳上,白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薄丝巾。
她的牌我进场十分钟就看明白了。
她的耳返里有东西,不是伴奏,是人声。监听台的线接的是B通道。B通道里放的是我三个月前那条干音。
她不需要唱。她只需要跟着我的声音走口型,再让现场话筒收一层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第一环节,考核。
主持人报曲目:糖纸。
音乐总监席上,陆深站起来。
“提个要求。”他说,“盲听考核的规则是现场改调。这首歌原调G,节目版降了两个key。今天我们按规则随机改。”
现场一片哗然。
麦华在侧幕疯狂摆手。
陆深没看他。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按下一个和弦。
“升半音。从第二段主歌进。”
裴怜的脸色变了。
耳返里的干音是固定的调。调一改,她的口型就全废。
她抬手扶了一下麦,手腕在抖。
音乐起。
升半音的第二段主歌。
她张嘴。
第一句就岔了。
她的口型比音乐慢了一拍半,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嘴里挤出来的气声被话筒放大,全场都听见了那层沙沙响。
唱到副歌转折。
她唱错了。
她把转折那一句唱成了下行。
全场有人嘘了一声。
陆深把钢琴盖合上,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糖纸的副歌转折是上行。”他说,“因为它的原曲,荒潮的副歌,是上行。写的时候就是上行。这位作者当时十五岁,她把这一句改了七遍,每一遍都录在工程里。”
大屏亮起。
二十六轨。文件创建时间,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七日。
一条试唱音轨被点开。
一个很稚的声音,带着县城的尾音:陆老师,这一句我再试一次,我想往上走,我想要那种翻过去的感觉。
演播厅静了。
陆深又点开一张图。
一段聊天记录。季鸣和裴怜,二零二二年三月。
裴怜:季老师,这首歌署我名字,可以吗。
季鸣:原作者是个小孩,没签过约,没关系的。
裴怜:那歌名我改了,叫糖纸。荒潮太苦了,我不想苦。
观众席爆了。
裴怜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她一把抓住话筒架。
“不是我……”
她的声音劈成两半。
她用力喊第二声。
喊到一半,她的手捂住了脖子。
她的嘴还在动,什么都没出来。
彻底没有声音了。
她把话筒架推翻在地上,铁架砸在舞台上,一声巨响。她蹲下去,两只手抓自己的头发,张着嘴尖叫,脸涨成紫红色,发出来的只有抽气的声音。
观众席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我妈从第一排冲上台,被安保拦住。
就在这时候,吴桂芬从侧幕跑出来。
她穿着给裴家做工时的那件灰外套,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
她直接扑到我脚边,跪下,两只手抱住我的小腿。
“你放过她!”
她的额头砸在舞台地板上。
“她是我女儿!”
现场的收音麦全部开着。
这句话从音响里放出来,在演播厅里转了一圈,又撞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她。
她的脸抬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张着,眼睛睁得很大。
“吴姨。”我说。
“你女儿,不是在老家结婚了吗。”
我说得很慢。
“去年你还跟我妈请假,说回去给女儿办酒。我还替你收拾了行李,你说你女儿胖了,衣服小了。”
她的手从我的小腿上滑下去。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播间在线人数,那一秒跳到两千三百万。
【第八章】
三天后,三份DNA报告摆在律师的桌上。
一号样本与二号样本,母女关系。吴桂芬,裴怜。
三号样本与四号样本,母女关系。周雅茗,裴语。
十八年前,吴桂芬是我妈的陪产保姆。
同一家医院,同一天,两个女婴。她抱着两个孩子去洗澡间,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四分钟。
她后来在笔录里写: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裴家的车停在楼下,三辆。我想让我女儿坐那样的车。
她为了减刑,把别的东西也交了出来。
一张保险柜内部的照片。
一份六年前的鉴定报告,日期是二零一九年四月。
委托人:周雅茗。
结论:周雅茗与裴怜,无亲缘关系。
还有一串转账流水。六年里,每年两笔,收款人吴桂芬,合计一百八十万。备注一律空白。
六年前。
二零一九年。
那年四月,我在老家镇上的小饭店洗碗,一天洗七百个盘子,手泡得发白。我攒钱买了一支七十九块的麦克风,接在旧手机上。那年十一月,我在陆深的棚里录了荒潮,录完坐三个小时大巴回家,给爷爷买了助听器。
她早就知道了。
她把报告锁进保险柜,锁了六年。
去年爷爷病重,要立遗嘱,条款里写明亲孙女继承百分之七的股权和老洋房,必须做DNA验证。
她才去机场接我。
那天她迟到了四个小时。
我妈来找我的那天在下雨。
她站在出租屋楼下,没打伞,身上那件米白风衣湿透了。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水里。
“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她的嘴里。
“怜怜的嗓子毁了,你爸要被赶下董事长,你弟弟那边的学校也来问话——裴语,我这个家要散了。”
“妈。”我没有伸手,“二零一九年四月,你拿到报告那天,做了什么。”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我那天在家,我不敢看第二遍——”
“你那天给裴怜办了十八岁生日宴。”我说,“三层蛋糕,三十六桌。照片还在你微博上,第七条。”
她的脸整个塌下去。
“我养了她十八年!”她喊出来,“我喂她吃饭,教她弹琴,她喊了我十八年妈!你让我怎么办!我把她扔出去吗?”
“那我呢。”
雨砸在水泥地上。
“我在小饭店洗盘子的时候,你喂她吃饭。”
“我攒七十九块买麦克风的时候,你给她买三万的礼服。”
“你买奶茶那天,吴桂芬在你旁边搅了四下,你擦了吸管口。”
“妈,你擦那一下的时候,想到的是我要上台,还是她要上台。”
她的嘴张了张。
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绒布盒子,手指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
“这个,当年我给你买的。你说你喜欢——”
“这是第二条。”我打断她,“第一条你给了裴怜,款式一样,这条少三颗钻。我回家第一个月就看出来了。”
我伸手把项链拿过来。
她以为我要戴上,眼睛一下亮了。
我从门口的工具箱里拿出钳子。
剪子口咬住链扣。
咔。
两截银链落在她面前的水里,一截漂了半寸,卡在下水道格栅上。
“我回家一年,拿到的十一笔通告费,九笔转给你买药。我在机场等你四个小时,还跟小满说,我妈一定堵车了。”
“我在节目里被剪成坏人,我也没跟你讲,我怕你心脏不好。”
我的喉咙烧起来,嘴里全是铁味。
“妈,我不恨你。”
“恨要留力气,我要唱歌。”
我转身上楼。
爬到第三级台阶,她在后面喊:“裴语!我是你妈啊!”
我没有回头。
上楼第二分钟,律师打来电话。
“裴小姐,爷爷留的那百分之七股权,过户手续办完了。”
“嗯。”
“下周四股东大会,第一项议程,裴正堂董事长续任表决。”
“他现在差多少票。”
律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百分之六点八。”
【第九章】
股东大会在周四上午九点。
我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一起回头。
我爸坐在长桌尽头,脖子上的领带打得很紧。
“你来干什么。”
“投票。”
我把授权文件放在桌上。
表决。
反对票按下的时候,电子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续任未通过。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动,手一直在摸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散会我往外走,他在门口拽住我的袖子。
“裴语。”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是你爸。”
“当年你在小饭店的那张登记表。”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监护人那一栏,你写的是雇主。”
他的手停在半空。
判决那天我没去。
吴桂芬,投放危险物质、诬告陷害、伪证,判了十一年。她在被带走的时候喊了一句我女儿是无辜的,走廊上回声很大。
舒棉伪证,被行业协会除名。她在我出租屋楼下等了两天,第三天站在雨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对不起。
小满下楼给她递了一把伞。
她没有见到我。
裴怜被平台全线下架。糖纸撤回署名,赔偿三百四十万,公开道歉。季鸣被带走配合调查。星澜的版权库被查出十九首来源不明的作品。
她的声带诊断书我看过一眼。
不可逆。
她花了三年时间想毁掉我的嗓子。
最后她妈妈买的那包药,一滴不剩地留在了她自己的喉咙里。
年度音乐盛典在十一月二十九号。
那天下大雨。
我拿了年度歌手。
抱着奖杯走回后台的时候,场外大屏的画面切到正门,雨太大了,镜头上全是水花。
我在水花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米白风衣。头发贴在脸上。她举着一块纸板,纸板被雨泡软了,往下弯,上面的字只剩半行:裴语是我女儿。
安保拦着她。她往前挤,被推回去,鞋跟断了一只。
她跌坐在水里,手还举着那块纸板。
纸板从中间断开,掉进水里。
她的肩膀抽动,一声一声地哭,嘴一直在动,念着两个字,念了很多遍。
我在监视器前站了九秒。
然后转身上台,唱了压轴那一首。
荒潮。完整版,原调,不修音。
唱到副歌,我把那一句往上翻过去。
全场的灯灭了,一万多支手机亮起来。
我唱完最后一个字,低头调整了一下麦架。
“有人问我恨不恨。”
“不恨。恨要留力气,我要唱歌。”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观众席第十二排,裴怜坐在那儿,脖子上贴着电极片,手里攥着一张票根。
她一直在看我。
“这一次。”我说。
“轮到你在台下听了。”
散场以后,我回化妆间收东西。
桌子中间放着一杯奶茶。
水蜜桃,三分糖。
【第十章】
我盯着那杯奶茶,没动。
门被推开,陆深拎着自己的外套进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拔开吸管纸套,插进杯口,先自己喝了一口。
吞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递给我。
“现在你可以喝了。”
我的眼睛忽然热了一下。
我喝了半杯,太甜了,甜得嗓子发紧。
我还是喝完了。
巡演最后一场,定在我老家的县城体育馆。
开演前四十分钟,后台有人敲门。
裴怜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台雾化器,脖子上围着丝巾。
她的嘴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屏幕。
上面打了一行字:姐姐,我还能唱歌吗。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能。”我说。
她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从桌上拿起两样东西。
一张是她的诊断书复印件。一张是吴桂芬从狱里寄出来的信,信我没拆,封口都在。
“毁掉你嗓子的那包药,是你妈买的,在车里搅了四下。”
“这件事我不原谅。我这辈子都不原谅。”
她的膝盖往下弯。
我没有伸手扶。
“但你还有一条路。”我说,“下个月复审开庭,你去作证。把季鸣那十九首歌的来历,一首一首说清楚。有十九个人在等。”
她抬起头。
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她十四岁,写了一首歌,现在在饭店端盘子。”
她的手抖着,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她走出去三步,又转回来,对着我深深弯下腰。
走廊的灯照在她脖子上那片电极片的胶痕上。
那天晚上场子满了。
散场的时候,保安在最后一排捡到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嗓子要润,少吃冰。
小满拿过来问我怎么处理。
“送到失物处。”我说。
我没有打开。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城里,去了那个节目基地。
基地搬空了,楼道里堆着拆下来的灯架。
那间练习室的门开着,钢琴还在,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镜子上没有水汽了。
我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
地砖正中间那块,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我对着那块地砖说话。
“那杯奶茶我没喝。”
“歌我拿回来了。”
“第三件事你没说完,我自己想明白了。”
“你不用再来了。”
门没有再被撞开。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手指按下一个G。
然后清了清嗓子,从第一句开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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