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迟到,我撞翻了霍沉一杯咖啡。
他抬眼,当场定我做特助。
入职第一天,他推来一份致歉书,签字处印着我爸的名字。
我妈在等肾源,第七天。
他说:签了,肾源归你。
我签了。
我妈第八天死了。
那天夜里,我才打开我爸留下的铁皮盒。
【第一章】
上午八点四十,我妈的透析还没做完。
护士在走廊里喊第三遍:“姜昭,三床,补缴四千二。”
我把兜里剩下的三百块拍在收费窗口上。
“下午,下午我一定补。”
“下午两点半停机,到时候别找我们。”
我妈在床上听见了。她手背上插着针,另一只手扯我的袖子。
“你走,去面试。”
“我陪您做完。”
“姜昭。”她把我的手推下去,“你爸那个工牌,带着没有?”
我拍了拍帆布包。
“带着。”
“带着就好。”她闭上眼,“你爸在上头看你呢。”
从医院到霍氏大厦,地铁换两趟。
我站在旋转门外看手机,九点二十八。面试九点半,三十二层。
我跑。
鞋跟卡进地砖缝里,拔不出来。我把鞋甩了,一手拎鞋一手拎包,光脚跑过大堂。
旋转门里转出一个人。
我收不住腿。
额头撞上一片衬衫,鼻梁磕到一粒纽扣,我整个人弹回去,膝盖砸在大理石上。
纸杯落地。
咖啡从那人的领口一路淌到皮带,深褐色的一大片。
大堂里的人全停住了。
我爬起来,包口朝下,里面的东西散在地上。
一支笔,一盒钙片,一张塑封的旧工牌。
我先去捡工牌。
一只手比我更快。
男人把工牌拎起来,指腹擦掉上面的咖啡。
塑封里那张照片泛黄,照片下面两行字:
霍氏集团 兴和广场项目部
结构工程师 姜怀山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自己心跳撞耳朵。
“对不起。”我伸手,“这个给我。”
他没给。
他抬眼。
“你叫什么?”
“姜昭。”
“姜怀山的姜。”
我手一抖。
我简历上从来不写父亲。我爸死了五年,这五年我投过八十七份简历,只有保险和奶茶店收我。
“霍总!”人事从电梯里冲出来,“霍总您的衣服,我马上安排——这位女士是来面试的,我现在就让她走。”
“她不走。”
人事笑容卡在脸上:“啊?”
“今天总裁办还缺一个特助。”他把工牌递回我手里,掌心擦过我手背,“给她办入职。”
“霍总,特助岗要三年以上经验,还要——”
“我说她行。”
人事闭嘴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他。
我盯着自己光着的两只脚。
“霍总,我面的是行政专员。”
“我知道。”
“我土木毕业,五年没进过设计院。我做过发单员,奶茶店,保险。”我喉咙发干,“我不会做特助。”
“你会的。”
电梯到三十二层。门往两边开。
他往外走了两步,停下。
“姜昭。”
“嗯?”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我的手在包带上攥紧。
“我爸死了五年。”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是啊。”
两个字。
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第二章】
入职第一天,人事给了我一张卡。
“预支半年薪资,十八万,税后。霍总特批。”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为什么?”
“您问霍总。”
中午我跑去医院,把四千二补上,把透析排到月底,又交了一万二押金。
我妈躺着问我:“工资多少?”
我说:“够。”
她看了我半天。
“姜昭,天上不掉钱。”
“掉我也捡。”
“你爸那个收音机,”她忽然说,“你没扔吧?”
“在出租屋柜子顶上。”
“别扔。”她把眼睛闭上,“你爸说那玩意儿金贵。”
下午两点,我回总裁办。
我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最东头。推开门有一股纸霉味,百叶窗拉了五年没动过,窗台一层灰。
隔壁是会议室。门牌还是老的:兴和项目专题会议室。
走廊上过来一个女同事,看见我,脚停住,低头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
有个人在茶水间小声说:“姓姜,长那样,你不觉得?”
四点,霍沉按内线叫我。
桌上摞着六个档案箱,封条上写着:兴和广场坍塌事故,全套。
“整理。”他说,“按时间线,把所有涉事方签字页单独抽出来,做一个索引。”
我站着没动。
“听不懂?”
“兴和广场。”我说,“死了六个工人,塌的是四号楼脚手架和七层板。”
“对。”
“认定责任人是我爸。”我说,“我爸在看守所里心梗死的,死的时候五十一岁。”
“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标题:遇难责任人家属公开致歉及放弃追责声明。
正文里一句一句:家父姜怀山个人重大过失,给霍氏集团及社会各界造成严重损害,家属深表歉意,自愿放弃一切追责与申诉。
签字处留白,下面印着三个小字。
姜 昭。
我把那张纸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纸片落在他桌上。
“霍沉。”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你花十八万买我爸一个罪名。”
他看着满桌纸片,一点不急。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摊开。
HLA配型报告。
供体代号B-0714。受体那一栏写着:周素芬,女,58岁,慢性肾衰竭终末期。
六点位全相合。
“你母亲在等肾源。”他说,“第七天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供体在我们集团下属的仁合医院。”他把报告往前推一寸,“你签字,我给她排进这周的手术。”
我喘不上气。
“你不签,”他把撕碎的那份重新打印了一张压上来,“就当你今天没来上班。”
我盯着那张纸上我的名字。
“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这份谅解书,”我说,“是给谁看的。”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跟我走。”
【第三章】
车开出城区,进一个带白墙的院子。
屋里烧着沉香。茶几上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圈佛珠。
霍沉叫她:“姝姝。”
她没看他。她看我。
从我的鞋看到我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跟你爸不像。”她说,“你爸眉骨高。”
我站在地毯中间。
“温小姐。”
“我爸叫温建国。”她把一个相框从茶几下面拿出来,“兴和广场监理。”
她把相框放在地上,玻璃朝上。
照片里的中年男人戴安全帽,笑着。
“七层楼板掉下来,”她说,“我爸的腿先碎,骨头从裤子里顶出来,现场照片我看过一百遍。清理用了十一个小时。”
她把一块白毛巾扔在我脚边。
“跪着,磕三个。”
屋里没人说话。
沉香灰掉了一截。
我手指动了动,想去扶那个相框,又收回来。
我想说我爸不是罪人。
这句话我在看守所门口说过,在信访窗口说过,在六家媒体门口说过。
没有一个人听。
说一百零一遍,我妈也排不上那颗肾。
我膝盖弯下去,停在半空。
霍沉在我身后,一声没出。
我跪下了。
膝盖骨砸在实木地板上,响。
我额头磕下去。
第一下,碰到玻璃,凉。
第二下,用了力,玻璃哐一声。
第三下,我感觉额头破了,一点温的东西往眉毛里流。
“抬头。”温姝说。
我抬头。
她举着手机,在录。
“再说一遍,你爸干了什么。”
我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爸,姜怀山,个人过失,害死六个人。”
“大声点。”
我大声说了一遍。
她把手机放下,倒了杯茶。
“霍沉,”她说,“她比她爸识时务。”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她手一歪,半杯浇在我手背上。
烫。
我没动。
“擦干净再走。”她指我额头上那摊血,“我家地板是老缅花梨。”
我拿那块白毛巾,擦地板上的三滴血。擦完,毛巾攥在手里。
霍沉去书房拿外套。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书房靠墙一个保险柜开着一道缝。
柜里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开。
露出一角塑封的照片——一张工牌,和我包里那张同一个模板,同一张黄照片。
塑封底下压着一本本子的边角,封皮烧黑了一块,上面还能看出钢笔字:
兴和4#施工日志 姜
我的心口烧起来。
我爸的日志,塌楼第二天就报了遗失。
他有。
他手里有我爸的日志,他从头到尾都有。
霍沉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抬手把柜门合上,咔一声。
“看什么?”
“看您。”我说,“看您什么时候把该给我的东西给我。”
“明天上午九点。”他把外套搭在臂上,“签字。”
【第四章】
第二天九点,我在他桌上那份声明末尾写下名字。
笔尖划开纸的声音我记到现在。
写完我问:“肾源什么时候?”
“流程走完会通知你。”
十点半,三十二层所有电视都开了。
霍氏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
主位上坐着霍沉,旁边一个白头发男人是董事长霍振,再旁边是副总霍彰。
霍彰拿着稿子念:
“兴和事故五年,霍氏从未推责。今天,我们收到了责任人家属的主动致歉。”
屏幕一亮。
我的名字。我的签字。
我的证件照被放到两米高,钉在那张声明旁边。
下面滚动字幕:遇难责任人之女公开致歉,自愿放弃追责。
三十二层走廊上有人笑了一声。
中午,我手机开始震。
一分钟六十条。
有人扒出我家出租屋地址。有人把我妈的病房号发了出去。有人给我发我爸的死亡证明照片,配一句:心梗死得太便宜。
有人打我电话,接起来就骂,骂完挂。
一点二十,医院护士站给我打电话。
“姜昭,你快来,三床激动,咳血了。”
我冲到病房。
我妈半坐着,枕头上一片红点。
床头小电视还开着,新闻在重播,我那张证件照又出来一次。
她抓我手腕,抓得很紧。
“姜昭,你签了?”
“妈。”
“你签了?”她手上的针被她拽歪,血从针眼往外顶。
我按住她的手。
“我签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
“你爸冲进去的时候,”她说,“手里拎着根钢管,他是去救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签?”
我跪在床边。
“妈,签了您就能换肾。”
她忽然不抖了。
她伸手,摸我额头上那块伤口。
“磕的?”
我没说话。
她把手放下去,慢慢躺平。
“姜昭,”她说,“妈不换了。”
我下午赶回公司,直接推开霍沉办公室的门。
“手术哪天?”
他在看文件,没抬头。
“问医院。”
“我问你。”
他翻了一页纸。
“姜昭,你签了一份声明,我付了你十八万和一个机会。这是交易,交易结束了。”
我抓住他桌沿。
“配型报告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报告是报告。”他终于抬眼,“供体家属有选择权。”
我刚要开口。
门从外面被撞开。
两个保安进来,一左一右夹住我胳膊。
我被拖出去,鞋跟在地毯上划出两道印子。
走廊上全是人,没一个人出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我听见霍沉在里面说了一句:
“把她工牌留下。”
晚上七点,医院护士在楼梯间拦住我。
她左右看看,小声说:
“B-0714上午八点进手术室了。”
“受体是谁?”
她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
手术通知单上,受体那一栏:
温慧兰,女,61岁。
“这是谁?”我问。
“温小姐她妈。”护士说,“跟你妈同血型。”
【第五章】
我妈死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她一直要喝汤。
我在医院楼下买了一碗馄饨,十二块,老板多给了两个。
我端上去,她喝了三勺。
“凉了?”她问。
“不凉。”
“你骗人,”她笑,“你手都是冰的。”
她把碗推给我。
“你吃。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
我端着碗,碗底一层油花。
“妈,你恨不恨他们?”
她想了一会儿。
“你爸出事那年,霍家有个小孩在国外。”她说,“不是他改的图。”
“妈!”
“姜昭,你听我说。”她拍我手背,一下一下,“你别去撞石头。妈不疼,妈这几年天天躺着,早躺够了。你爸在底下等我呢。”
我把脸埋到床沿。
她摸我后脑。
“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她说,“你拿回去开。”
“什么盒?”
“你爸让我等个明白人。”她闭上眼,“等了五年,等着你了。”
四点十七分,监护仪的线拉平。
我没哭。
我给她擦了脸,把她头发顺好,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护士让我签字,我签了。
八点,太阳出来。
走廊尽头推出一张手术推床。
温慧兰躺在上面,氧气管插着,温姝跟在旁边抹眼睛。
霍沉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营养品。
他看见我。
他停住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我妈的住院手环。
他往前走了两步。
“姜昭。”
我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的窗台上。
“殡葬费用,公司出。这里是三十万。”
我拿起那张卡。
我把它甩在他脸上。
卡片打到他眉骨,弹到地上。
“霍沉,”我说,“我妈昨晚还说,不是你改的图。”
他脸色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你妈的肾正在隔壁缝进那个老太太身上。”
温姝在后面尖声喊:“你凭什么骂人!”
我回头看她。
“我没骂人。”我说,“我祝你妈长命百岁。活着,才看得见后头的事。”
那天夜里我回出租屋。
柜顶那个铁皮盒落满灰,盖子卡得死,我用螺丝刀撬。
里面四样东西。
我爸那台老收音机。
一支旧录音笔,笔身有裂。
一本封皮烧黑一角的本子:兴和4#施工日志 姜。
一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单子,是监理签认单的复写层,蓝色底,签字歪歪扭扭:温建国。
我先翻日志。
六月十一日:四号楼七层梁配筋与原图不符,主筋由二十五改为二十,未见变更令。已书面上报。
六月十三日:混凝土试块强度报告与进场单号不对。霍副总称集团统一调配,不许外问。
六月十六日:支撑体系拆两道。我不签。
六月十八日:霍副总要求我在变更令上代签霍振签字,称老爷子在国外。我拒。
六月十九日这一页被撕过,下面粘着半张纸。
我捏着录音笔,按了播放。
沙沙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
我在新闻发布会上听过这个人念稿。
“姜工,签了。钱我给你走奖金,三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出了事有集团。”
我爸的声音:“霍彰,二十的主筋,七层板上三百人走。”
“那你签不签?”
“不签。”
“行。”霍彰笑了一声,“姜工,你女儿今年考大学吧?同济土木?好学校啊。”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三样东西包进我妈的旧围巾,塞进墙缝。
然后我给人事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上午我回公司上班。
【第六章】
我回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着三个人在交头接耳。
我进门,关门,把百叶窗擦了一遍。
九点,霍沉按内线。
我进去,站在桌前。
“你母亲的事,”他说,“我派人办了。”
“谢谢霍总。”
他抬头看我。
“你不骂了?”
“骂了我妈活不过来。”我把一份行程表放他桌上,“您十点见中信的人,十一点半签字,下午两点有保荐机构的辅导会。我把三年诉讼清单做出来了,兴和那一条,我按上周那份声明做了附件。”
他盯了我三秒。
“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在这儿。”我说,“我爸的名字挂在罪人那一栏,我往外走一步,没人要我。我在这儿,还能吃饭。”
他没再说话。
我开始做一个好特助。
他的胃药我分装成一周七格,放在他第二个抽屉。他喝咖啡不加糖,我记住。他开会前十分钟不接电话,我挡。
他父亲霍振来公司,我提前把轮椅坡道的门禁调好。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档案室B区的权限。
兴和项目的原始蓝图在B区七号柜,调阅要两个副总级签字。
我拿不到。
我想到许芮。
许芮是我大学的学妹,土木的,当年我爸出事,她给我送过一箱泡面。现在她是霍彰的秘书。
我在地下车库等她。
“师姐!”她看见我就抱我,“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
“你那事我看了新闻,”她眼圈红了,“你怎么就签了啊。”
“我妈要钱。”
她擦眼睛。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芮芮,”我说,“我爸的施工日志,我在家里找着了。”
她手停住。
“真的?”
“真的。我想调原始蓝图对一下配筋。你帮我打个条,就一次。”
她接过那个牛皮纸袋,翻了两页,手在抖。
“师姐,这上面写着霍副总……”
“我知道。”
“这东西你给我?”
“我信你。”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你等我消息。”
第三天夜里,我从公司出来,地下车库的灯灭了一半。
一辆黑车横在我面前。
霍彰从后座下来,手里一罐啤酒。
他把啤酒浇在我头上。
液体从我头发流进衣领,往下走,脚底一摊。
“姜小姐,”他说,“你爸死之前,也跟你这样站着,一声不出。”
我抹了一下眼睛。
“霍副总。”
“你那本破本子,我昨天下午就看完了。”他把空罐子砸在我脚边,“复写纸、钢笔、本子,新的。假得很。”
“哪里假?”
“六月十六号那页,”他笑,“工程局六月十五号就改了签认单格式。你抄的是老格式。”
我低头。
“您记得真清楚。”
他眼里那点笑没了。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往前半步,“五年前那本真的,什么格式,您也记得清楚吧?”
他一巴掌抽过来。
脸上先麻,然后烧。
我站着没退。
“姜昭,”他喘着气,“我让你明天就滚出这栋楼。”
“好啊。”我说,“您让人事发文,写明理由。全公司都看着。”
他盯了我半天,上车走了。
我站在车库里,脸上黏着啤酒,笑了一声。
他上钩了。
他认了那本是假的。
认了假的,就等于认了他见过真的。
【第七章】
十一月十二日,霍氏临时股东会。
议题是IPO申报材料的历史诉讼披露。
会前,许芮给我发微信:师姐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九点,会议室二十六个人。
霍振坐轮椅在主位,霍沉在他右手边,霍彰在左手。
我站在投影旁边翻页。
议题三讲到兴和事故的历史风险。
霍彰举手。
“我有个情况必须说。”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倒出一本本子。
我那本。
“总裁办这位特助,”他指我,“伪造事故施工日志,意图在上市节点敲诈集团。我已报警。”
二十六个人的头全转过来。
霍沉侧脸绷住,手指搭在桌面上。
“姜昭,”他说,“你解释。”
我把投影笔放下。
“霍副总说得对。”
全场一静。
“这本是我做的。”我说,“我上个月自己写的,用的是老格式签认单,因为我不懂格式什么时候改的。”
霍彰拍桌子:“听见了吗!”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霍副总答。”我说,“您怎么知道它假?”
“格式不对!”
“您怎么知道格式六月十五号改?”
“我做了二十年工程!”
“好。”我按了一下翻页器。
屏幕换了。
一张泛黄的签认单照片,蓝色底,右下角签字:温建国。
“这张是真的。”我说,“六月十六日,老格式。”
会议室里有人把眼镜摘了。
“工程局改格式的通知是六月十五号发的,落地执行是七月一号。”我说,“全市所有在建项目六月份用的都是老格式。霍副总,您一眼认出我的本子是假的,靠的不是格式。”
霍彰站起来。
“你——”
“您靠的是您记得真的那一本长什么样。”我说,“因为真的那一本,塌楼第二天就从项目部不见了。报失登记在卷宗第三箱,第七页。”
霍彰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碎片溅到我小腿上。
我没动。
“霍沉!”他吼,“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霍沉没动。
“让她说完。”
我拿出手机,放在会议桌中央的话筒前。
“接下来这段,二十一秒。”
我刚按下播放。
屏幕黑了。
话筒也断了。
霍彰手还按在桌下的电源面板上。
我把手机举起来,开最大音量,自己端着走了两步。
二十六个人全都倾过身。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来:
“姜工,签了。钱我给你走奖金,三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出了事有集团。”
“霍彰,二十的主筋,七层板上三百人走。”
“那你签不签?”
“不签。”
“行。姜工,你女儿今年考大学吧?同济土木?好学校啊。”
录音停。
霍彰的脸从红变白。他嘴唇开合了好几下,没出声音。
有人把椅子往后推。
霍振在轮椅上抬起手,手背上青筋跳。
“彰儿。”老人声音发颤,“这是谁的声音?”
“剪的!”霍彰吼,“电脑都能做!”
“那三万奖金,”我说,“走的是兴和项目部七月份劳务奖金科目,编号7-0931。卷宗第五箱有这笔支出,收款人姜怀山,我爸没领。钱退回了项目部的备用金。”
霍彰扶住桌子,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散会后,走廊上没人敢碰我。
霍沉在消防通道口拦住我。
他抓住我手腕,用了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他。
“霍总,是您先知道的。”
他手一松。
“您保险柜里那个牛皮纸袋。”我说,“我爸的工牌复制件,还有一张烧了角的日志照片。那页是六月十八日,我爸写他拒绝代签霍振的名字。”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去过我书房。”
“我跪在您未婚妻家地板上磕头那天。”我说,“您拿着外套站在我身后,一声没出。”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到消防栓。
“姜昭,我以为——”
“您以为我爸该死。”我把手腕上他捏红的那圈捋了一下,“您拿我妈的肾源当饵,钓我签字。因为上市材料里那条历史诉讼风险,必须清零。”
他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霍总。”我说,“温建国六月十六号在那张假签认单上签了字。一个监理,发现主筋变细还敢签,您不想知道他图什么?”
“你什么意思。”
“三十万。”我说,“分两笔,一笔八月,一笔十月,打进一个叫温姝的账户,户名是她,备注写着学费。银行流水我拿到了。”
霍沉的手从消防栓上滑下来。
【第八章】
那天晚上,警察在我出租屋楼下等我。
罪名: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伪造证据。
报案人:霍氏集团法务部。
证人:许芮。
我在看守所待了四十八小时。
晚饭是两个馒头,一碗菜汤。馒头凉透了,捏下去不松。
我咬了一口,想起我妈那碗馄饨,推给我的时候说你吃。
我把馒头吃完了。
第二天上午,管教喊我出去。
接待室里坐着霍沉。
他眼下两片青。
“我来保你。”他说,“法务是霍彰直接下的指令,我已经让他们撤。”
“不用。”
“姜昭。”
“您保我出去,”我说,“外头所有人都会说,霍总的人,霍家内斗。我爸还是罪人。”
“那你要怎么出去?”
“有人替我出。”
下午三点,我出去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马德贵,六十四岁,兴和四号楼的架子工班长。塌楼那天他在六层,是我爸拽着他领子扔出去的,左腿断了,走路一跛一跛。
另一个是齐国栋,住建局质安处退休,我爸的大学同学。
马德贵抓着我的手,手上糙得刮人。
“小昭啊。”他说,“你爸救我那天,我晕过去之前看见他又往里跑。”
“马叔。”
“我当年做了笔录,说七层的模板支撑被拆了。”他说,“笔录没进卷宗。”
齐国栋把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当年的原始蓝图,设计院留底。”他说,“你爸找过我两次。第一次六月十七号,我让他走程序。第二次六月二十号早上,他说程序走不动,他要上去把人先叫下来。”
“那天塌了?”
“那天中午塌了。”老人摘下眼镜擦,“这五年我天天想,我要是六月十七号陪他去一趟质安站。”
他把眼镜戴回去。
“剩下的事,我陪你办。”
晚上我回出租屋。
门撬开了。
屋里东西全翻在地,床垫掀起来,墙上贴的我妈照片被人撕成两半。
墙缝那块松了的砖被扒出来。
我蹲下去看。
砖后面是空的。
我站起来,笑了。
真东西三天前就在齐国栋家的保险柜里。
墙缝里那本,是我照着老格式又抄的第二本假日志。
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接起来,是许芮。
她在哭。
“师姐,他们让我作证,我不作证我爸的手术费……”
“许芮。”我说,“你把你抱着那个纸袋哭的视频留着吗?”
“什么?”
“你办公室有摄像头。”我说,“你拿着我的东西,当天下午三点二十进了霍彰办公室,待了四十一分钟。门禁记录我有。”
她那头没声了。
“我不恨你。”我说,“你去跟警察说清楚是谁让你作证的,你爸的手术费我出。”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受理通知。
举报事项:霍氏集团首次公开发行申报文件中重大遗漏及虚假记载。
举报人姓名那一栏:姜昭。
同一天下午,市住建局发函,重启兴和广场坍塌事故责任调查。
签发人那一栏盖着红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我妈的旧围巾里。
离霍氏的上市答谢宴,还有九天。
【第九章】
十一月三十日,晚七点。
香格里拉三层宴会厅,四百人。
舞台背景板上八个字:霍氏上市 感恩同行。
我还是总裁办特助。会议材料、座位图、PPT,全是我做的。
霍彰在后台整衣领,看见我,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今天过完,”他说,“我送你进去住十年。”
“霍副总,”我说,“今天台上第三排中间那六个位置,我留了。”
“留给谁?”
“您会认识的。”
七点十五,霍振被推上台。
七点二十,霍沉讲话。
他讲了三分钟。
讲完,他转头看我。
“开始放片子。”
我按了翻页器。
大屏幕亮了。
出来的不是宣传片。
第一张:1998版兴和四号楼七层梁配筋原图,设计院留底,主筋二十五。
第二张:施工现场拆解后的钢筋实测报告,二十。
第三张:变更令。签字栏上两个字,霍振。
第四张:笔迹鉴定意见书。结论一行字:该签名非霍振本人书写,与霍彰书写习惯高度一致。
台下四百人的声音一下涨起来。
霍彰冲上台,一把要抢我手里的翻页器。
保安把他拦住了。
我接着按。
第五张:六月十六日签认单,签字温建国。
第六张:某行流水单两条,收款人温姝,摘要学费,各十五万。付款方账户,霍彰个人。
“啊——”
台下一声尖叫。
温姝站起来,桌布被她拽歪,三个高脚杯倒了。
“假的!”她指着大屏,“我学费是我爸的钱!我爸死了!”
我把手机接上音响。
录音放了两段。
第一段是我爸和霍彰那二十一秒。
第二段是齐国栋前天在质安处翻出来的内部通话录音,温建国的声音在里面发抖:
“霍副总,这个我签了要出事的。”
“签了,你女儿出国那笔,我后天就打。”
“那……那你给我个书面的。”
“书面的我不给。签不签?”
“……签。”
音响里那声签字,很轻。
温姝站在原地,手撑在桌子上,指甲把桌布抠出五道印。
她转过头,看霍沉。
“你知道?”
霍沉没回答。
她抓起桌上一个盘子,摔在地上。
“你知道多久了!”
那时候舞台侧门开了。
六个人走进来。
马德贵走在最前面,一跛一跛,抱着一个黑框。
后面五个人,抱着五个黑框。
六张照片,六个安全帽,六个名字。
四百人全站起来了。
马德贵走到台中央,把相框举过头顶。
“这是我班上六个人。”他说,“我们等了五年。”
霍彰整个人往后退,撞在背景板上。
“跟我没关系!”他吼,“是温建国收钱!是老爷子那年要赶工期!我就是个副总我有什么权——”
“彰儿。”
霍振在轮椅里出声。
老人抓住扶手,往前倾了一下,整个人滑下去,半跪在台上。
霍彰看着他爹,嘴唇哆嗦。
“爸。”
“变更令……是你签我名字?”
“爸,我——”
“你签我名字。”老人一字一字说,“你压了姜怀山的报告?”
霍彰膝盖一软,坐在地上。
他开始哭。
一边哭一边把手里抢到的半张文件撕,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往嘴里塞。
“没有的,没有的事。”他嘴里全是纸,“是他自己要签的,是他自己要签……”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侧门进来,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
他两条腿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
经过马德贵面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马哥,”他说,“那天我喊你们下来过的,我喊过的。”
马德贵把相框砸在他脸上。
全场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屏幕旁边,手指按在翻页器上。
最后一张。
一段工地监控截图,时间码是六月二十日十一点五十八分。
画面里一个穿蓝工装的人,一手拎着根钢管,往四号楼里跑。
背影。
两分钟后,那栋楼的七层下来了。
我按着那一张,没有再翻。
四百人里有人在哭。
霍沉从舞台另一边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姜昭。”
我没看屏幕,也没看他。
“我妈死那天早上,”我说,“她还在替你辩,说不是你改的图。”
他喉咙里出了一声气。
“她说得对。”我说,“图不是你改的。”
我把翻页器放在他手里。
“肾是你给的。”
【第十章】
一月七日,我拿到一张纸。
市住建局事故责任重新认定书。
倒数第二行:撤销原认定中关于姜怀山个人重大过失的结论。
最后一行:姜怀山在事故发生前三次书面报告隐患,事故发生时进入危险区域施救,确认为见义勇为。
我把那张纸装进我妈那条旧围巾,带去陵园。
我爸和我妈埋在一起。碑上两张照片,我爸是那张黄的工牌照片,我妈是她六十岁生日拍的,笑得眼睛没了。
我把纸摊开,放在碑前。
“爸,”我说,“看。”
风把纸吹起一个角,我压了块小石头。
我从保温袋里拿出七碗馄饨。
一碗放在碑前。
剩下六碗,我沿着碑前的台阶一溜排开。
马德贵报的名字我都记得:郑铁柱,李长河,吴生,刘广海,赵春来,秦有福。
“马叔让我带句话。”我说,“他说对不住,他腿不好,爬不上来。”
汤面上冒着白气,一会儿就没了。
我把我爸那张工牌从包里拿出来,塑封边上还有咖啡渍。
我在碑前的土里挖了个小坑,把它放进去,用手把土压实。
我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台阶上有动静。
霍沉站在下面第七级台阶上。
他瘦了很多。西装是旧的那套,领口那片咖啡印还在。
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
他没往上走。
他在那级台阶上跪下去。
额头碰到石面,一下,两下,三下。
“姜昭。”
我没应。
“证监会的事,霍氏撤了申报。”他说,“霍彰一审十六年。我爸的签字被查了,责任认定里有他。”
我没说话。
“温姝去新加坡了。她妈的手术费,她退给我了。”
他把那碗馄饨放在台阶上。
“这个是你妈那天买的那家。”他说,“老板说你妈常买,总要多的两个。”
我看着那碗馄饨。
“那家老板姓周。”我说,“我妈跟他讲了四年价。”
“姜昭。”他抬头,眼睛红着,“我只问一句。你恨我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不恨你拿肾源钓我。”我说,“你要清上市的诉讼风险,你哄一个穷女人签字,你把算盘打明白了。生意人。”
“那恨什么。”
“你书房保险柜里那页日志,”我说,“我爸写他拒绝代签。你看过。你看过还让我跪在地板上磕头。”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为那页是他自己辩解的话。”
“你以为。”我说,“你那天要是把柜门拉开,拿给我看一眼,我妈能上手术台。”
他整个人往下坐,坐在台阶上。
“姜昭,我以后——”
“没有以后了霍总。”
我拎起空的保温袋,从他身边走下去。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你就不能回头吗。”
我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只手。
“我妈在医院躺了四年,我回了四年头。”我说,“现在她不在上面了,我往后看什么都没有。”
我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他没起来。
我走到陵园门口,回手把铁门关上。
我没有再看那七级台阶。
公交车来了,是去南站的那趟。
齐国栋给我找了个活,在一家小设计院做结构校核,月薪八千,从实习做起。
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马德贵发来一张照片。
兴和广场的地基上立了一块灰石头,上面刻了七个名字。
最后一个是:姜怀山。
照片底下马叔打了一行字:小昭,石头上的字描了红漆,雨冲不掉。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过一座桥的时候,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吹到眼睛上。
我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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