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匿名消息:凌晨十二点,我会死在自己租住的天台。
发信人没有索要钱,只附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艺考证件。
照片里,站在我身边的妹妹戴着我的号码牌,而她手腕上,正戴着本该属于我的母亲遗物。
可我拨通妹妹电话时,她哭着说:“姐,别相信任何人。”
第1章
凌晨一点零七分,我拆开了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
黑色纸盒,上面没有胶带,只绕了一圈红线。
盒盖里塞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我今晚这身黑色卫衣,正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天台黑着,晾衣绳被风吹得直晃。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许知微,零点整坠亡。】
我盯了很久,久到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电话是南栎培训中心的夜班保安打来的。
“许老师,你现在能来一趟公司吗?”
“出什么事了?”
那边压低声音:“有人举报你违规收取学生费用,证据都交给程总了。程总发了内部通知,要求你今晚停止带课。上午八点之前,把账号密码和学员资料交出来。”
“我没有违规收费。”
“那你最好先过来一趟。程总说了,你要是十分钟内不回电话,报警的人就会把材料递给警方。”
我握着手机,指节被冷风吹得发僵。
培训中心的工资不高,我为什么忍到现在?
因为去年那笔三十万的招生违规费,是念安缺钱,我替她补上的。
还有母亲住院的二十万。
我欠妹妹的,欠母亲的,好像永远也还不完。
可那笔钱,我明明已经还进她账户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又拆开照片下面的东西。
是一块旧手表。
女款,石英表,表带断了一截。
我的呼吸停了几秒。
这块表,母亲戴了二十多年。她去世后,念安说留念太难过,问我能不能给她。
我给了。
当时我还安慰她,姐姐以后会给你买更好的。
现在它被拆开,表盖上刻着一行歪斜的字。
【你已经替我死过一次了。】
我脑袋发懵,第一反应还是给念安打电话。
没人接。
第二次,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终于通了。
那边很安静,念安小声问:“姐,怎么了?”
“你在哪?”
“医院啊,我还在住院。”
“你怎么证明?”
“证明什么?”
我把照片翻过去,照着表盘念:“这块表背面刻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会有妈妈的表?”
“念安,表在你那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立刻冷下来。
“许知微,你是不是又想拿妈妈的事逼我?大半夜发疯,够了吗?”
我气得手抖。
“寄件人把妈妈的手表寄给我了。”
“你什么意思?”
“上面写着,我今晚零点会死。”
她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零点已经过了。”
我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一点二十三分。
“你今晚一直没离开医院?”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许念安,你最好现在去护士站,让医生给你开一张住院证明。”
“姐,你是不是被开除了?活该。你总是这么冲动,连累我。”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胸口堵得难受。
.zero.
我一下站起来,把照片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许念安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我的米色开衫,妆哭花了,眼睛却干干净净。
她冲我笑了一下。
“姐,没被吓死吧?”
“你怎么在这?”
“护士说我可以出院半小时。”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机。
“还有十五分钟,保安就上来抓你了。”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住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又软下去,“妈妈去世以后,你就一直偏心我,现在还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你没害过我,你只是把我当替身。”
她低头摸了摸腕上的空位置。
“妈妈临死前说,知微什么都好,就是太像我。你没听出来吧?她最喜欢的是我。”
我盯着她手腕。
那里本该戴着母亲的手表。
“你把它寄给我的?”
“姐,你被停职以后,学员资料和账号权限都会转到我们手里。那些本来就是我的。”
“你拿我的工作就算了,为什么发这种东西?”
她歪了歪头。
“因为你活得太久了。”
楼道里响起电梯运行的声音。
念安往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的天台门。
那扇门我锁过。
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电梯到之前,我们好好聊聊吧。”她说,“毕竟你欠我的,今天一起还清。”
第2章
“天台门后藏着一把刀,许念安却让我替她签下学生资料交接单。”
我把门摔上,隔着门板喊了一句:“许念安,你敢动我的学员资料,我就敢让你连病号服都穿不安稳!”
门外安静了两秒。
她笑了,声音隔着门缝挤进来:“姐,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少拿我妈压我。”
“提到妈,你就不说话了。”她敲了敲门,“不签也没关系。电梯马上到,保安会先把你带走。等你出来,账号、学员和家长联系方式,全是我的。”
我握着门把,指节发白。
上周被停职后,我的东西确实会移交给她。名单、成绩、艺考集训排期,还有我替学生垫付的八千块器材费,全在那台工作电脑里。
我可以走。
不能丢下那些孩子。
“我签。”我说,“把交接单从门缝塞进来。”
“用你身份证上的手写签名,签错一笔,重来。”
纸从门下滑进来。
我蹲下去看,签名栏下面压着另一张纸。
是死亡预告。
“你不是说签完就放我走?”我盯着那行字。
“签啊。”念安在门外说,“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寄给你的东西已经被换了吧?”
后背瞬间发凉。
“谁换的?”
“签完告诉你。”
我抓起桌上的笔,又停住。
“万一我举报呢?”
“你现在连手机都没信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果然空着,电梯数字已经跳到十七楼。
笔尖落下去,我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收得很快。
门开了。
念安站在两步外,病号服领口被风吹得翻起。她接过交接单,只看了一眼便折成方块,塞进袖口。
“现在,你得陪我上去。”
“去哪?”
“取你的包裹。”
“包裹不是在青禾街?”
她脸上的笑淡了。
“谁告诉你的?”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敢动。
死亡预告、寄件单、青禾街。这些线索我明明只发给了陶芸。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梯到了。”念安转身往里走,“上来吧,姐。你不是最怕欠别人吗?这一次,该轮到你还债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保安。
“这位是许念安。”我抢在他们开口前说,“半小时前刚办出院。她身体不好,我要带她回病房。”
其中一个保安认识她:“许小姐,不能擅自离院。”
念安靠住墙,喘息忽然急促起来。
“我头晕……姐,扶我一下。”
保安立刻围过来。
我扶住她,指尖碰到她手腕时,摸到一小块硬物。
刀柄。
她站稳后,手从我臂弯里抽走,笑着看我。
“姐,花样多的人,最容易死得快。”
电梯门合上。
顶楼的风很冷。
念安走在前面,把我带到消防通道。门后没有楼梯,只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门。
她转动钥匙。
“陆行舟在下面等你。”她说,“他存了你的设备定位,也保存了寄件底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手机。”
“你杀他了?”
她没回答,推开天台门。
风灌进来,吹得她病号服猎猎作响。
“包裹就在楼顶。”她指了指中央的水泥台,“你自己拆。里面有刀片,割破手指,毒液进血,你死得会很安静。”
“你呢?”
“我当然要亲眼看着。”
“那为什么提前告诉我?”
念安沉默片刻,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因为妈妈临走前说过,你不会主动害人,只会救人。”
她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要把刀放进你要救的人手里。”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天台边缘堆着废弃画框,我踢倒一块,直接冲向消防门。
念安抓住我的头发,拽得头皮发麻。
“许知微!”
我反手抓住她手腕,狠狠撞向墙边。她吃痛松手,我撞开门冲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很快响起撞击声。
“她锁不了多久。”我喘着气往楼下跑,手机终于恢复信号。
陶芸的未接来电有七个。
我边下楼边拨过去。
“知微,你没看消息?”陶芸压低声音,“青禾街那个维修铺出事了。昨晚有人纵火,陆行舟保住了一台旧电脑,但腿受了伤。”
我停住脚。
“他现在在哪?”
“还守着店。”
“我马上过去。”
“你别去,寄件单上留的收件电话有问题。定位设备也有问题,我正在核。”
楼下传来保安喊人的声音。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混进停车场。
四十分钟后,我坐上开往青禾街的出租车。
青禾街维修铺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全是烧过的塑料味。
陆行舟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夹板,正在给旧电脑接电源。
“谁?”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抓起桌上的铁扳手。
“许知微。”
“寄件人?”
“对。”
他没放下扳手。
“证明给我看。”
我拿出手机,找到陶芸发来的快递查询记录。
寄件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收件地址是青禾街八号,维修铺代收点。
寄件物品写着:旧棉衣两件,附现金八百元。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两件旧棉衣,是妹妹生病后换下来的。
一件给了念安。
另一件被妈妈带去洗,说要改小给我。两个月前,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它不见了,还给念安打过电话。
她说是妈妈烧了。
“你寄这个干什么?”陆行舟问。
“念安以前怕冷,胃也不好。我想着天冷,给她寄两件能穿的。”
“里面装钱?”
“对。八百,给她交住院费。”
陆行舟沉默几秒,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设备后台记录。
“有人拿走包裹以后,复制了你的寄件账号,用同一台定位设备补寄过一次。”他点开一栏,“原件被调换了。”
“换了什么?”
“看不清。箱子被烧过,里面只剩黑色塑料片。”
我盯着屏幕,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寄件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定位地址就在这间维修铺。
也就是说,有人从我手上拿走了设备,在这里换了包裹,再用我的身份寄出。
“你为什么留着?”
“我修过所有坏掉的机器,顺手保存定位。”陆行舟说,“留个备份,免得以后有人赖账。”
他顿了顿。
“这次不是赖账,是要命。”
我抬头:“你还知道什么?”
“换包裹的人右手有旧伤,拿东西时总用左手托底。还有,他身上有消毒水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消毒水是医院。
沉香,我只在程砚秋身上闻到过。
我给陶芸拨了电话。
她很快接通:“寄件记录查到了。钱的去向也查到了。”
“说。”
“八百块没有进医院。”陶芸声音发紧,“昨天傍晚,被转进一家私人诊所。那边叫‘清和艺术培训中心’。”
程砚秋的机构。
我握紧手机。
“你能查到换包裹的人吗?”
“正在查监控。可维修铺旁边的摄像头前天被人砸了。”
陆行舟忽然把电脑音量调大。
后台弹出一条新登录提醒。
有人远程登录了寄件设备。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念安病房外的走廊。
她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一扇门。
门牌写着:306。
陶芸在电话里问:“知微?”
我没回答,因为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想救你弟弟,就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有弟弟。
我只有妹妹。
而许念安最清楚,这世上唯一一个会让我不顾一切赶过去的人,已经被她亲手送进了那间病房。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十分钟。错过这次,你连见他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第3章
“许老师,恭喜你啊。”
档案室管理员把一张新证件推到我面前,目光却越过证件,落在门边站着的许念安身上。
“推荐档案编号已经换成念安的了。”
我盯着透明证件封皮。
姓名是许念安。
照片上的她披着长发,脸色苍白,确实很适合继续扮演那个随时会昏倒的可怜妹妹。
可封皮右上角那串编号,我认得。
那是南栎艺术中心今年唯一一张“导师联合推荐”的编号。
三个月前,我签下推荐意见。
当时念安刚住院,机构缺人顶替她的集训名额。程砚秋说,念安身体不好,学费又困难,让我这个姐姐替妹妹多担待一点。
我说可以。
我替她交过设备押金,改过五次冲刺方案,还把自己的作品集让给她。
现在,编号旁边多了一行打印字。
【原推荐人:许知微。】
“她什么时候办好的?”我问。
管理员避开我的眼睛。
“今天上午。”
“档案谁换的?”
“程院长签了字。”
我转头看念安。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白毛衣,一只手扶着桌沿,呼吸仍旧很轻。
“姐,”她小声叫我,“你别生气。”
我把手从证件上收回来。
“我没生气。”
“可你脸色很差。”
“那是因为你们一大早就拿刀捅我,我还没习惯。”
管理员皱起眉。
“许老师,材料都在流程里,不存在谁捅你。”
“推荐人是老师,资格也是老师给的。现在换成她,谁给她的专业能力打分?医院的小推车吗?”
念安眼圈一红。
“姐,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小时候她发烧,我卖掉母亲留下的银镯给她买药。
后来她要学画,我把自己的颜料盒分给她。
再后来她要进南栎,我放弃导师推荐,把位置让给她。
每一次,她都会红着眼睛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
可这一次,她连通知我都没有。
我把档案袋往前一推。
“流程既然合法,我不拦着。叫程砚秋来,当着我说清楚,谁让他动我的推荐档案。”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
程砚秋走进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胸口别着南栎的银色徽章。
“知微,闹到档案室不合适。”
“我查我的档案,哪里不合适?”
“你昨晚从内部系统导出了一批考生资料。”
我愣了一下。
昨晚我只登录了旧后台,找念安去年弃考的记录。系统卡住后,我确实点过一个“全部导出”按钮,可文件没有下载完成。
“我没泄露任何东西。”
“可后台留有你的操作记录。”
“所以呢?”
“机构有赞助方和协议在身,老师私自导出学生资料,严重一点,可以按泄密处理。”
他说话时很平静,连语气都没变。
这我最熟悉。
当年我替一个男学生修设备,延误了自己的课 程砚秋就是这样站在办公室门口。他不骂人,只会把处分通知放在我桌上。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登录了后台,就把我的推荐档案送给念安?”
“档案本来就是学院的。”
“推荐意见是我的。”
“最终审核权属于学院。”
念安拉住我的袖子。
“姐,别因为我的事连累机构。程院长说了,只要你配合调查,档案不会有问题。”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刚做完心脏检查,指尖还贴着胶布,针孔周围有一圈淤青。
这副身体,救了她很多次。
也拿来威胁我很多次。
我轻轻抽回袖子。
“调查可以。但原始档案我也要带走。”
“不行。”
程砚秋回答得很快。
“那我先报警,再让沈律师联系沈家。赞助协议里写了,核心推荐档案不得由被调查人私自保管,对吧?”
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知微,别拿协议压我。”
“那你拿制度压我干什么?”
“念安的病你也知道。别的老师愿意帮她,是因为她有潜力。换成别人,未必有耐心。”
“换成别人,也不会替她垫四万八的集训费。”
“钱是机构出的。”
“钱从学生预缴费里出的。账上有我的签名。”
程砚秋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行。你非要查,我给你查。”
他让管理员调出后台记录。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串提示。
【账号:xuzhiwei,权限已注销。】
【相关档案:已转移至新推荐人名下。】
下面还有一条群发通知。
“各位老师请注意,许知微因涉嫌违规导出学生资料,即日起暂停一切教学与教研工作。内部群权限同步取消。”
我看着那行字。
入群五年,我在里面接过凌晨两点的急单,替其他老师改过学生评语,也第一时间公布过招生名额。
现在,一句“涉嫌”,什么都没了。
“恭喜你,”念安轻声说,“你自由了。”
我转头看她。
她抿着唇,故意没敢看我的眼睛。
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档案是她要的。
停职是她求的。
群里的消息,八成也是她让程砚秋发的。
我胸口堵得发闷,却没有掉眼泪。
不值得。
我拿手机拍下屏幕,又把原档案袋里的每一张纸都拍了一遍。
管理员来拦。
“这些不能带走。”
“那请你们报警。”
程砚秋朝门口抬了抬手,两个保安已经站到了外面。
我抱起档案袋往外走。
保安伸手,我直接打开手机录像。
“别碰我。缺德的还没缺到这个份上。”
他们到底没敢碰。
下午四点,我的工位被清空。
教务老师把我的个人物品装进纸箱,送到走廊。
“许老师,房租那边也催得急。财务说你的课时费结清后,可以给你两周找房。”
“两周?”
“赞助方那边要求更换负责保密资料的老师。程院长发了话,明天就能把你的名字从代缴名单里删掉。”
代缴名单。
我在南栎住了六年,房租一直由机构代扣。
当初母亲住院,我付不起押金,是程砚秋替我向学院申请暂缓。我一直以为他至少把我当过正式员工。
纸箱最上面压着一个小纸包。
我拆开,是一枚生锈的发卡。
母亲留下的。
遗物被清理时,我舍不得扔,放在工位抽屉里。现在他们连这个也要拿走。
念安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那只纸箱。
“姐,你的东西。”
我抬眼看她。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顶我的位置?”
“对不起。”
“抬头。”
她慢慢抬起脸。
“道歉有用的话,我这些年也不用活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
“姐,我只有你了。你替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你说了十二年。”
“可这次不一样。”她把纸箱往前递,“我已经让家里那边把弟弟接走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没人照顾了。”
我没有接箱子。
“我没有弟弟。”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妹妹躺在这家医院。你拿一个不存在的人来骗我,不觉得可笑吗?”
她脸色白了一点。
走廊里还有几个没离开的老师,全都朝这边看。
念安急了,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那我死给你看,总行了吧?”
她转身往窗边跑。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另一只手却从袖口滑出遥控器,窗户上方传来电机启动声。旁边几盆绿植被扫落,碎盆砖砸在地上。
保安冲过来按住她。
念安哭得喘不上气。
“放开我……姐,我呼吸不上来……”
有人喊叫医生。
混乱中,程砚秋站在楼梯尽头。
“知微,把遥控器给她。学员情绪稳定后再处理。”
我摊开手。
那枚小小的遥控器安静地躺在掌心。
根本没有连接窗户。
他看着我的手,脸色终于变了。
“这次不是赖账,是要命。”陆行舟昨晚说过的话又钻进耳朵。
我忽然明白,那条死亡预告不是吓我。
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就在保安带走念安时,她的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
屏幕还亮着。
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停在最上方。
【新证件生效后,把许知微赶出南栎。确认她离开306。】
第4章
“我可以把名额让给你。”
念安愣了两秒,随后抱住我的胳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姐,我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腕上那道疤还没消。十二年前,她割破手时哭着让我替她写作业,我就是这样被她拽住,一笔一画写到凌晨。
后来她也学会了换种方式拿东西。
一个纸箱,一件旧外套,几句“只有你了”,每回都能让我心软。
我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还有那个替身名额,你今晚就转走。”
念安抬起脸,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她擦着眼泪,立刻拿出手机。
“妈那边的律师说,遗产附带了保管协议。只要我身体不好,名额就得由家里指定的亲属代管。你放心,我不会占太久,等弟弟——”
“等谁好了?”
门外传来程砚秋的声音。
他走进来,西装扣子扣得整齐,手里夹着机构通知单。
“知微既然答应,就别再生枝节。”
我看向他。
“名额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砚秋把通知单压在箱盖上。
“南栎本年度只有一个保送名额。按内部规则,念安提交了疾病材料,她更适合保管。”
“什么材料?”
“医院证明,还有长期治疗记录。”
念安慌忙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没去抢。
“拿来看看。”
“姐,你刚答应了。”
“我只是看看。”我把声音放平,“还是说,那些材料见不得人?”
程砚秋皱眉。
“今天是内部交接,没必要闹难看。”
“我替南栎收了七年尾单,给学生办过十一次违规补录。哪份材料有问题,我比你们清楚。”
念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弯着腰,喘得脸都红了。
程砚秋立刻挡在她面前。
“知微,别逼她。”
“行了。”
我松开手。
“通知给我,我签字。念安,你带程老师去办交接。”
她终于不咳了,抓紧手机。
“你不会反悔吧?”
“名单晚上要上传,我反悔有用吗?”
她看着我,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已经压不住笑。
那点笑很轻。
可我看得清楚。
“先出去。”我说,“我收拾东西。”
念安高高兴兴地跟程砚秋走了。
陆行舟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停住。
“你真把名额给她?”
“名单上的名字可以给她。”
我从纸箱底下抽出一张旧缴费单。
“她拿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陆行舟看了一眼。
“这是306的流水?”
“原版被删过,我留了备份。”
三年前,机构换财务系统。我替财务老师做旧数据迁移,发现306的缴费记录少了一截。后来每次有人问,我都被告知系统出错。
我重新登进后台,鼠标停在“恢复历史记录”上。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提示。
【当前账户无操作权限。】
“谁动了你的账号?”陆行舟问。
“程砚秋的公共管理端。”
“你有密码?”
“以前有。”
我把生日输了两次,错误提示立刻跳出来。
随后,一行红字弹在屏幕上。
【该账户已绑定毕业考生林嘉禾。】
我心里一沉。
林嘉禾是南栎上一届考生,也是最早替我作证的人。
她说过,历年保送名额根本不是按成绩排,而是用“替身编号”登记。表面上的考生编号,背后会对应另一个真正被替换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编号藏在纸质档案里。
没想到,入口在这儿。
我给林嘉禾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知微姐?”她那边全是风声,“你终于肯找我了。”
“你现在方便查系统吗?”
“不方便。”她压低声音,“我去年被移出校友群了。今天刚收到通知,说我提交的收入证明虚假,要追回推荐资格。”
“你还留着当年的工号吗?”
“工号?”
“对,替身编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也发现了?”
“我刚看见绑定账户。”
“那不是普通绑定。”林嘉禾声音发紧,“我用旧工号进过财务端。里面有代领记录,每个替身编号都对应一笔课程项目款。钱先从被替换者账户里扣,再转到指定项目。”
“能导出吗?”
“可以,但会留下登录记录。他们已经在查我了。”
“查你也要做。”
她骂了一句脏话,随后说:“你把306最近三年的编号发给我,我今晚对一遍。要是都对得上,就能证明念安那批编号不是今年才生成的。”
“好。”
“还有,知微姐,别再一个人扛。”
我没应。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陆行舟靠在门边。
“林嘉禾愿意查?”
“她只是核对。”
“你没告诉她风险?”
“告诉了。”
“你还是没劝她退出。”
“她当年被人顶掉名额,在医院门口坐了一夜。没人替她说话。”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我欠她一句实话,也欠她一个结果。”
陆行舟没再拦我。
我把旧缴费单重新扫描,分别发给财务老师、陶芸和陶芸认识的审计律师。
陶芸半小时后回复。
“衣物寄件单还在。我查到你妈那箱衣服里少了一件灰色针织衫,寄件日期是三年前。”
“收件地址呢?”
“南栎。”
她紧接着发来一张模糊照片。
寄件底单上写着一行手写备注。
【306替身款,暂存知微账户。】
我盯住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冷。
我打开南栎的个人账户,准备下载自己的工资明细。
页面显示累计收入四十七万六千元。
可我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这笔钱。
我点开明细,一笔笔往下翻。
每个月发工资的第二天,都会扣掉一笔“课程项目款”。数额从两千到八千不等,最早的一笔在七年前。
收款账户不是机构的。
备注栏统一写着两个字。
【保管。】
我给财务老师发消息。
“许老师,这些钱我为什么没收到?”
她没有回答。
过了五分钟,她的头像彻底灰了。
我点开共享文档,准备把工资明细打包发送。
刚上传到一半,系统突然弹窗。
【检测到外部查询,账号已冻结。】
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许老师,查工资之前,先看看306号房。】
我抬头。
走廊尽头,306的门虚掩着。
刚才念安走时,手机屏幕朝上。那条未发送的短信还亮着。
【新证件生效后,把许知微赶出南栎。确认她离开306。】
这不是让我交出名额。
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是我离开这里。
我握着手机走到306门前。
门把手是温的。
里面有人。
“念安?”
没人回答。
我推开门,看见地上散着几张打印纸。
最上面那张是我的离职申请表。
日期填的是今天。
申请人签名处,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我冲进去,拉开衣柜。
我的备用身份证不见了。
桌上却多了一部新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
死亡预告的第一页,正在慢慢加载。
第5章
手机屏幕彻底亮起时,许知微刚跨进306。
【想拿回被调包的那页工资流水,今晚十点,城南天桥。】
【只许你一个人来。】
她盯着那两行字,后背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又是这种口吻。
不解释,不商量,甚至不装一下善人。前面摆一条路,后面等着她踩进坑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桌上那部新手机正对着她,摄像头旁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地上除了伪造好的离职申请表,还有一只牛皮纸袋。
许知微没有立刻伸手。
“谁发的?”
手机没有回应。
她用鞋尖碰了碰纸袋,里面装着几张复印件。抽出来一看,是南栎往年的工资明细。
她缺的那一页也在。
收款人写着许念安。
金额、时间、备注,一应俱全。
许知微手指发紧。这份东西来得太容易了。
“是想让我举报她?”
牛皮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举报之前,先解释306号房为什么半夜亮灯。】
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知微抓起手机和纸袋,关门时故意弄出一点动静。
“念安,是你吗?”
走廊里没人应声。
她快步下了楼。后台通道湿漉漉的,雨水顺着排水沟往低处流。纸袋被护在胸前,复印件的边角还是洇湿了一小块。
走到街口,陆行舟打来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南栎后门。”
“306里有什么?”
“一袋伪造的流水,还有我的离职申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是饵。”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许知微抹掉手背上的雨水:“工资流水能证明钱进了谁的账户。也是许念安装病那几年,为什么突然有钱换房、报班、买新手机。”
“她既然敢拿假账钓你,肯定准备好了后手。”
“所以我先留一份。”
“照片发给陶芸没有?”
“还没。”
“别发给机构群里。群文件能换,账号也能冻结。等我联系你。”
电话挂断后,许知微把复印件拍了几张,只留下涉及许念安账户的部分。
九点四十,城南天桥。
雨越下越大,桥下车辆碾过积水,灯光断断续续扫过来。
她走上台阶,第一眼就看见桥边围了十几个人。
手机镜头全都对着她。
许知微脚步停了。
“还真来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她。
“她就是许知微,南栎倒卖学生档案的那个。”
“听说成绩和推荐名额都能卖,多少钱一套?”
“机构不管吗?”
许知微握紧纸袋:“谁说我倒卖档案?”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把手机举高:“大家都看见了,你拿档案约在桥上见面。”
“约我的人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来?”
她没有回答,直接打开刚拍下的照片,把流水投到天桥旁的电子屏上。
“许念安,账号尾号3721。机构每月扣掉的课程项目款,一共四十七万六。”
人群安静了几秒。
有人立刻问:“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她替家里收款。”
“许念安有手写字协议吗?有课程记录吗?还是就因为她姓许,东西就归她?”
雨声砸在台阶上。
许知微看向鸭舌帽男人:“你拍到了我卖档案吗?”
男人咧嘴:“视频里有没有,不重要。大家信你,自然会信。”
“证据也能让你编?”
桥头忽然亮起一圈补光灯。
念安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扎得很低。旁边还有个轮椅,轮子上搭着毯子。
“姐姐,别再说了。”
许知微看着她:“你发消息叫我来的。”
“我没发。”
“那部手机是谁的?”
念安眼圈一红:“姐姐,你拿了我的证件,还倒卖学生档案,现在又要把所有事情推给我吗?”
四周的镜头立刻转向许知微。
“证件?”
“她的新证件?”
许知微胸口发闷。
许念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打印件,递给身边的工作人员。
“这是306号房被换锁那晚的监控。拿走证件、带走档案的人,都是许知微。”
我?不对,是她。
许知微脑子转得很快。
“监控在哪里调的?”
“机构保卫处。”
“程砚秋给你的?”
念安抿了抿唇:“姐姐,程老师只是按规定办事。”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骂起来。
“原来真是她。”
“亏机构还保她。”
“赶紧报警啊。”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复印件。
关键页没有动过,字迹、编号都没问题。
可当她翻到背面时,心一下沉到底。
页码不对。
这一页是后来塞进去的。
真正的原始流水,页码应该是连续的。
陆行舟说过,设备定位和寄件底单之间,还缺一段能证明调包者身份的原始记录。
那段记录,也许就在今晚。
许知微抬起头:“念安,你看过原始流水吗?”
念安避开她的眼睛。
“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知道它是假的?”
“我没有说它是假的。”
“你刚才只看了编号。”
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证据造假还敢狡辩?”
“删掉那几张照片!”
有人伸手来抢她的手机。
许知微护住手机往后退,背抵住桥栏。
就在这时,陆行舟再次来电。
她刚接通,他压低声音说:“别回头,你右边十一点钟,消防通道的门后有人。”
许知微抬眼。
雨幕里,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正从通道里出来,手里提着银色档案箱。
那人抬头,摘下了口罩。
是陶芸。
她朝许知微轻轻点头。
许知微刚要过去,念安忽然提高声音。
“姐姐,陶芸只是当年受过你资助的人。她帮你,是想报恩,不是想作证。”
陶芸停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
“你的寄件地址,我查过。”
许知微死死盯着念安。
陶芸脸色变了。
许念安继续说:“姐姐,十二年前那些旧衣服是你寄的吧?你以为匿名捐助,就能让人替你卖命?”
围观者的手机全转向陶芸。
陶芸没有辩解,只看着许知微:“你寄来的衣物清单,我核过。但寄件人是谁,我确实没有证据。”
桥边的补光灯忽然全部熄灭。
许知微的手机同时响起。
不是陆行舟的号码。
是306号房那部新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原始记录已送到了。】
【处理掉她,银行卡里的钱就到账。】
紧接着,所有对准许知微的手机直播画面里,出现了同一个倒计时。
【距离许知微死亡还有二十三分钟。】
而桥下,一辆失控的货车正冲破护栏,直奔她停着的车撞去。
第6章
失控的货车撞上她的车时,许知微刚被人从桥栏边拽开。
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朵发麻,车门当场凹进去一块。雨水混着碎玻璃落了一地,我趴在地上,膝盖磕得发麻,好半天没爬起来。
“我没事。”
许知微抹掉唇角的血,先看陶芸,再看正从消防通道跑来的陆行舟。
她的手机还在响。
【剩余时间:二十一分五十七秒。】
货车司机已经没了人影,桥上的直播却没断。刚才骂她伪造证据的人还在拍,黑压压一片手机镜头全对着她。
“报、报警啊!”
有人喊了这一嗓子,人群才动了。
许知微站起来:“陆行舟,306号房在哪?”
“旧教工宿舍后面的合租房,上六楼,没有电梯。”
“谢谢。”
她转身要走,许念安忽然追了两步。
“姐姐,你现在离开,就等于承认那些照片是真的。”
许知微回头看她:“还有十九分钟,你还有空关心照片?”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许念安喘着气,“那些东西牵涉到谁,你查清楚了吗?”
“那你告诉我。”
许念安嘴唇动了动,没说。
许知微已经转身。
陶芸跟上来,把一把伞塞给她:“我陪你上去。”
“不行。”陆行舟拦住她,“上面可能有人。”
“那你们别跟。”陶芸说,“我只替她把东西送到,不替她拿命冒险。”
许知微看了她一眼:“好。”
三人从桥边绕进旧街。雨越下越大,积水没过鞋底。走出百余米后,陆行舟忽然停住。
“等等。”
他脱下外套,撕下内衬一块,递过来。
许知微接住:“干什么?”
“擦手上的血。”
她低头一看,右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
许念安刚才抓她时,戒指划的。
许知微把血擦在衣角:“走吧。”
旧教工宿舍藏在一排门面房后面,楼道灯坏了一半。爬到三楼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陶芸压低声音:“有人。”
许知微抬头。
一个穿黑色雨衣的女人站在拐角,手里提着银色档案箱。她没戴口罩,脸白得厉害。
许知微认出来了。
十二年前,这个女人替她妹妹收过一笔匿名学费。支票上没有名字,只写了许念安三个字。
“林老师?”
“我只负责送东西。”林老师把档案箱放在台阶上,“剩下的,别问我。”
她转身便走,脚步很急。
许知微弯腰去扶箱子,箱底压着一块号码牌。
白底红字。
【306】
号码牌边缘全是血。
陆行舟蹲下看了一眼:“不是新沾的。血已经干了。”
“306不是六楼那间房吗?”陶芸说。
“有人想让你上去。”陆行舟抬头,“这是给你留的路。”
“那就上去。”
“许知微。”
“我知道。”她盯着号码牌,“如果她真想杀我,不会费这么大劲留线索。就是要我自己爬上去。”
“你还去?”
“不上去,拿什么证明她们做过什么?”
陆行舟没再劝,只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旧录音笔,递给她。
“陆先生说过,寄件底单还在。”许知微问。
“在。但底单只能证明那件包裹从哪寄出,证明不了是谁让306号房的人换掉档案。”
“所以你要拿自己的录音?”
“里面有定位设备。”陆行舟把录音笔放进她掌心,“一旦超过两公里没有移动,数据会自动发给陶芸。”
陶芸抬眼:“你早就防着这一天?”
“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收尾。”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陆行舟看向她:“还有十五分钟。走楼梯还是走电梯?”
“楼梯。”
“为什么?”
“电梯会停。”
他们刚踏上第四层,楼下传来防火门摔上的声音。
有人上来了。
许知微脱掉外套,把录音笔塞进防水袋,藏进墙边废弃的消防沙箱后面。沙箱盖很重,录音键却按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抬头看了看摄像头,忽然把号码牌攥进手里,血沾上指缝。
“我上去。”她对陆行舟说,“你们别跟太近。”
“你想留下谁?”
“全留下。”
许知微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楼走廊空着,只有306号房虚掩着门。门缝里没有光,楼顶铁门却开了一半。
她推开门。
念安果然在上面。
天台边缘摆着一只沾血的帆布包,栏杆上还挂着半截红绳。风一吹,包掉下去,砸在雨棚上。
念安背对着她:“你来了。”
“你拿我的东西做诱饵?”
“姐姐,这叫教你做选择。”
程砚秋从水箱后面走出来,手机正对着她。
她穿着白衬衫,雨水打湿半边衣袖,领口却别得整整齐齐。
“知微,别怪念安。”程砚秋说,“她也是为了你好。”
“好什么?”
“把旧档案交出来,承认306号房的成绩有问题。你主动离开,机构还能给你留个推荐名额。等事情闹大,谁都保不住你。”
“旧档案里到底有什么?”
程砚秋笑了:“你手里那些照片,只是替学生保管的作品。有人买通考试老师,有人临时换卷,还有几个学生根本没有参加集训。你以为举报最狠的那个是源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赞助方要的是干净的名额。我们只是重新排了一下顺序。”
许知微握紧号码牌:“谁买的名额?”
“沈家。”
念安猛地转头:“程老师!”
程砚秋冷冷看她:“你拿了我五万块,还想替沈家保密?”
念安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拿你的钱!我只是——”
“你只是答应把姐姐引到这里。”程砚秋打断她,“拿你姐姐换你的前途,这买卖你不亏。”
许知微胸口发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所以那些档案呢?”
“今晚替换。”程砚秋举起手机,“旧件已经送到销毁室,念安拿到的停职命令明早八点生效。她离开机构,所有责任由她承担。档案也会彻底消失。”
念安急道:“我没想——”
“闭嘴。”
程砚秋侧过脸:“你以为沈先生为什么选你?你聪明,会演,也够狠。况且你姐姐一直护着你,她不会看着你出事。”
许知微忽然笑了。
这一路她受过太多次“为你好”。妹妹发烧,是母亲替她请假;妹妹落榜,是她重新跑学校;弟弟欠钱,最后也是她签字。
到她这里,所有牺牲都成了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
程砚秋说:“录音笔在你身上吧?”
许知微没动。
念安看向消防沙箱。
许知微立刻说:“我毁了你妈给你的保送名额,你恨我,对吧?”
念安怔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护着你?”她慢慢走近,“因为当年妈妈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我欠她一条命,只能再欠你一条。”
念安嘴唇发抖:“姐……”
“别叫姐。”许知微把血淋淋的号码牌扔到她脚边,“从今天起,我不欠任何人了。”
念安弯腰去捡号码牌。
许知微一脚踩住。
“还有十二分钟。”她说,“程老师,停职命令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程砚秋盯着她:“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确认,下一个被毁掉的人是谁。”
念安忽然尖叫:“不是我!命令上写的是你!”
她说完就捂住嘴。
程砚秋脸色变了,抬手去抢许知微的手机。
陆行舟和陶芸从楼梯口冲上来。
程砚秋退到栏杆边:“别过来!录音已经删了!”
“你没删。”许知微说,“备份三份,一份在陆行舟手里,一份在陶芸手里,还有一份……在我妈以前寄衣服的旧地址。”
那是她十二年前不敢动用的底牌。
念安彻底疯了,扑过来抓许知微的头发。陆行舟一把将她推开。程砚秋踩着凳子翻过栏杆,嘴里喊:“沈先生,货我送到了!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天台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许知微冲到门边,用力拧了几下,纹丝不动。
陆行舟看向楼道摄像头:“有人远程控门。”
“程砚秋还在上面。”陶芸说。
许知微回头。程砚秋被锁在雨里,正贴着门冲他们比口型。
“先别管她。”陆行舟低头调设备,“录音传完了。”
许知微走到消防沙箱旁,取出防水袋。
录音笔还在工作。
她没有立刻播放。
风把雨水送进天台,所有人都淋得睁不开眼。念安靠在墙边发抖,程砚秋隔着铁门一遍遍拍打。
陆行舟把耳机递过来:“最后四十秒,不太对。”
许知微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前半段是念安和程砚秋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录音末尾却多出另一段声音。
先是门锁落下的轻响。
随后,一个男人隔着雨声开口。
“砚海传媒已经答应了,明早会发通稿。程老师,处理干净。”
程砚秋在录音里回答:“沈先生,销毁室的档案一旦曝光,您那边的赞助协议也藏不住。”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
“协议可以补。”
“许知微呢?”
“她活不过今晚。”
录音停止。
许知微摘下耳机,慢慢转过身。
念安扶着墙,脸色惨白:“不是我……我没让他杀你。”
程砚秋隔着铁门笑了。
“蠢货。”她说,“沈既白要的从来不是你们姐妹的命。”
她指向许知微脚下。
那里有一只被雨水冲开的牛皮纸袋。
封口处,印着一行鲜红的字。
【死亡执行人:许念安。】
下一秒,许知微的手机弹出最后一条消息。
【剩余时间:零。】
天台门锁突然弹开。
楼下同时响起消防警报。
陆行舟猛地看向程砚秋:“不是你。”
程砚秋脸色也变了:“别看我,我还没——”
许知微的手机再次亮起。
【任务失败。执行人更换中。】
第7章
消防警报响到第三遍时,程砚秋还在铁门外喊:“许知微,你签了免责协议,出了事也和我们没关系!”
我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疼。
屏幕上的【剩余时间:零】已经消失,下面多出一行红字。
【执行人候补:程砚秋。】
“沈既白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我问。
程砚秋隔着雨笑了:“现在才问?晚了。”
陆行舟忽然按下消防联动器。
走廊应急灯全亮,防火门开始缓慢合拢。
程砚秋脸色一变,伸脚去卡门:“陆行舟,你敢——”
她没说完,念安已经扑过去推她。三个人挤在门边,谁也不肯让谁先过。
我退到楼梯口,拿出手机拨号。
陶芸接得很快,背景里全是救援车的鸣笛声。
“你没事吧?”
“暂时没死。”我说,“帮我查十年前一个受助人。许念安,冒用她母亲赵兰的身份,从你那里领过冬季 charity 物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领件登记写的是赵兰。”陶芸压低声音,“可寄件人信息不对。”
“我知道。”
十年前,念安十七岁,我十九岁。那年母亲刚做完手术,家里的钱连药费都付不起。陶芸的公益站给我寄过两件棉衣,我一直以为是母亲申请的。
“寄件人那一栏,”陶芸说,“写的是许知微。”
我闭上眼,喉咙发堵。
那个地址是大学宿舍。领件电话也是我的。
“她拿我的名字领了东西,一件都没给我。”
陆行舟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问陶芸:“物资还在吗?”
“当年仓库清过一轮,不过捐赠人返寄记录还在。”她敲了几下键盘,“我记得赵兰那批,里面有一件灰色羊绒围巾,尺寸不对。还有一只旧药箱。”
“查寄件底单。”
“可这只能证明她冒领。”
“还要证明那批东西不是 charity 捐赠。”我说,“而是有人拿我的名义做假账。”
陶芸呼吸一滞:“你想查砚海传媒?”
“林嘉禾也在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她在旧校区缴费系统里发现,砚海传媒那门冲刺课根本没开课。”陶芸说,“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学生,编号全是替换过的。实际替身上课的人不超过五个。”
“钱从哪来?”
“家长缴的几十万,大多没有进机构账户。”
“那八千万赞助呢?”
“先等等。”
她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程砚秋不知何时甩开念安,正一层层往上走。
陆行舟拉了我一把:“先去负一层。”
我跟着他往下跑,消防灯一闪一闪。念安跟在后面,几次想抓我的胳膊,都被我甩开。
“别碰我。”
“姐,我不是故意的。”她喘着气,“那批衣服是我让小远去拿的。我妈病着,她需要药——”
“所以你就拿我的名字?”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停下脚,回头看她。
她脸上的妆全花了,嘴唇冻得发紫。我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念安眼泪一下掉下来。
“别哭。”我说,“我没时间看你哭。”
负一层的门被推开时,林嘉禾正抱着电脑坐在保安室。
“来得正好。”她把屏幕转过来,“我刚拿到课程流水。”
我扫了一眼。
每节课时费两千八,收费学生编号与教务系统里的编号不一致。多出来的流水进入一家文化咨询公司,再以“设备租赁费”的名义转去砚海传媒。
陆行舟皱眉:“壳公司。”
“课程只是壳。”林嘉禾说,“真正过账的是赞助款。”
她点开一份合同扫描件。
甲方是砚海传媒,乙方是沈氏教育基金。捐赠八千万,用于扶持三十名贫困学生。
下面还有一页。
【受助学生取得目标院校推荐资格后,应签署遗产受益及长期服务协议。】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
“他们拿我的旧债做什么?”我问。
林嘉禾滑动鼠标。
屏幕上出现一张泛黄的欠条复印件。
借款人赵兰,欠款二十三万。债权人姓名被涂黑,担保人却写得清清楚楚——许知微。
“这是我妈欠的钱。”我说。
“你知道?”
“她只告诉我欠债跑掉了。”我喉咙发涩,“原来债还在这里。”
陆行舟忽然合上电脑:“有人上来了。”
保安室外的应急灯灭了一次。
林嘉禾拔下移动硬盘:“东西拷走了吗?”
“刚到云端。”
“你不是只答应保管定位数据吗?”我问。
陆行舟看了我一眼。
“沈既白的人删了天台监控,定位记录只剩设备编号和最后一次基站。”他说,“我多拷了一份课程流水。”
脚步声停在门外。
陶芸的电话还开着。
“知微。”她忽然说,“旧药箱里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领件确认单。”
“确认单上有谁的章?”
“沈氏教育基金。”
门外的人开始撬锁。
林嘉禾把硬盘塞进我手里:“密码是你生日。”
“这是什么?”
“完整的赞助协议原件扫描。里面的慈善项目负责人是许念安。”
我心口猛地一沉。
“所以她不只是冒领物资?”
“她替沈家管过假学生账户。”林嘉禾说,“从一开始,她就在拿自己的名字替沈既白洗钱。”
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行舟抄起保安椅:“后门。”
我刚转身,电脑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一封定时邮件正在加载。
发件人:沈既白。
标题只有六个字。
【致我未来的妻子】
我点开附件,里面是一份新合同。
第一页写着:
【沈既白自愿将全部遗产及砚海传媒股权赠予许知微。】
条件是,签署日期——
就在今天。
门外的人停止了撬锁。
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知微,签了它,你母亲的债,我替你还。”沈既白说,“签了它,我们就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合同最后一页。
受益人签名栏旁边,已经放好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许念安已代签。】
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新任务:与沈既白完成婚姻登记。】
【失败惩罚:赵兰名下全部债务转让至许知微。】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沈既白不是来杀我的。
他是要我活着,签下这份用姐姐换来的婚书。
第8章
门被撞开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沈既白手里那支已经拧开笔帽的黑色钢笔。
“知微,别任性。”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衣袖平整,呼吸都没乱一下。
我盯着合同上那行“许念安已代签”,胃里一阵发冷。
她连我的名字都敢替我写,沈既白还敢把这份东西叫婚书。
“把合同放下。”我说。
“先把字签了。”沈既白走进房间,把笔推到我面前,“你母亲的医疗费、你欠下的培训费,还有赵兰名下的债,我都可以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拿你后半辈子。”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好像真替我安排好了。
陆行舟挡在我前面:“沈总,私闯工作室,强逼签约,这算哪门子谈合作?”
程砚秋从他身后走出来,胸前还挂着砚海传媒的工作牌。
“知微,别把事情做得难看。”她叹着气,“沈总愿意替你兜底,是看在你们姐妹情分。念安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替你照顾家里,难道还照顾错了?”
我差点笑出声。
照顾?
我妈住院后,是我在医院走廊守了十七天。念安拿着录取通知书失踪,电话关机,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后来我接到艺考机构的兼职通知,替她垫学费、签协议、跑证件。人家问她家里难不难,她只会笑,说姐姐会处理。
她拿走了我空出来的时间,还顺手拿走了我妈留下的房子。
现在她装病装到沈既白床上,连我的婚姻也想一起签收。
“程老师,”我把硬盘从林嘉禾手里接过来,“赞助协议原件在里面,对吗?”
程砚秋脸色变了。
“你偷东西?”
“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我点开文件夹,“沈氏教育基金,项目负责人许念安。假学生账户、虚假贫困证明、违规保送名额……都在。”
林嘉禾把另一台电脑接上投影。
协议一页页翻过去,页脚有沈既白的电子签名,也有程砚秋的审核章。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竟没有否认。
“这些东西留给机构内部本来是留档。”他说,“你拿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就行?”
“砚海和沈氏正在合并。现在爆出这些,项目负责人要担责。”程砚秋压低声音,“知微,你以为把硬盘砸了,就能保住机构 reputation?艺考通道每年关系到多少学生?多少人等着公平?毁掉一个许念安,最多是一个学生出事。毁掉整个通道,你想过后果没有?”
“我只想过一件事。”
我抬眼看她。
“别再拿我的名字,给你们擦屁股。”
门外忽然传来车辆启动声。
沈既白回头:“谁让你走的?”
林嘉禾已经冲到电脑前。她的脸色更白了。
“陶芸失联了。”
“她刚才还在楼下。”陆行舟说。
“她给我发了定位,车停在东门。”林嘉禾指着屏幕,“可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撤回了。”
我心里一沉。
陆行舟却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底单在这里。”
程砚秋盯住那个纸袋:“什么底单?”
陆行舟没理她。他把封口递给我。
“寄件人许知微,寄件日期三年前,收件人是程砚秋。”
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寄件底单,还有一张设备轨迹打印件。
陶芸当年受过我的匿名资助。她申请过全额助学补助,材料缺一张贫困证明,差两千元。那笔钱是我借给她的,不敢署名。后来她进了砚海传媒,替程砚秋做行政。
我没想到陆行舟也留着这些。
“知微寄出的衣物一直完好。”他点开轨迹图,“原始定位显示,衣物从寄出到退回,全程都在城南分部仓库。真正装有预告信和定位器的包裹,临时换过收件地址。”
屏幕上出现两条颜色不同的线路。
一条终点是城南分部。
另一条穿过沈氏基金办公室,最后停进许念安名下的公寓。
“底单上的包裹编号是A17。”陆行舟说,“我保存的原始设备记录里,送件车辆是同一辆。调换发生在当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程砚秋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不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知微没有寄过那封信。”陆行舟说,“信上的定位器,从头到尾都不在知微手里。”
沈既白终于看向我。
“就算东西被换过,寄件人也是你。”
“是许知微寄的,但不是她寄的。”我说。
“没人能证明。”
“有。”
我把陆行舟的底单投到墙上。
陶芸确认过送件人。
“送件平台的上门员,是许念安身边的司机。”我说,“车牌和照片都在后台。”
沈既白朝程砚秋抬了抬下巴。
程砚秋拿出手机,拨了两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司机电话关机。”
“陶芸也联系不上。”林嘉禾说,“她刚才撤回了定位截图。”
我看向窗外。
楼下停着三辆车。刚才那辆银色商务车的车牌被泥挡了一半,驾驶座是空的。
陆行舟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知道了。”
沈既白把合同重新推到我面前。
“签了它,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了。
“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谈条件?”
“因为你母亲的债还在赵兰名下。”
我心口一紧。
赵兰是我姑妈。念安从她那里拿过两次钱,一次说是替我妈交治疗费,一次说是给我交培训费。我问过转账记录,钱根本没收进医院。
我转头看向程砚秋。
“赵兰的债务转让授权书,是你签的?”
程砚秋避开我的眼睛:“只是商业担保。”
“授权范围写到配偶、父母和直系亲属。”我盯着她,“连我姑妈都能卖,沈总,你还准备卖谁?”
沈既白没说话。
我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当着他的面,把合同撕成两半。
纸张撕开的声音很轻。
他脸色却彻底冷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走出去?”
“走不走得出去,不由你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林嘉禾提前准备好的媒体群。
“砚海传媒慈善项目涉嫌伪造贫困材料,负责人许念安;沈氏教育基金涉嫌通过假账户控制保送名额;沈既白涉嫌以赞助和债务协议限制学生选择……”
程砚秋猛地扑过来。
陆行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回桌边。
我按下发送键。
“证据链已经公开。谁删帖,谁先解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许念安被两个保安扶着走进来,脸色苍白,怀里还抱着药盒。
“姐姐。”她站在门口,声音发颤,“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胸口还是疼。
但这一次,我没替她找理由。
“你换我包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一步?”
许念安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妈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手一僵。
她走近两步,从药盒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许念安。
金额:二十万元。
用途一栏写得很清楚。
【许知微母亲长期护理费用。】
“这是妈留给我的。”许念安看着我,“你签了婚书,这钱就当聘礼。大家都体面。”
我盯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冷。
“你用我妈的钱,来买我一辈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许念安擦着眼泪,“没有沈总,哪有砚海的资源?哪有你的艺考成绩?你现在拿一套旧文件来毁掉他,是要毁掉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程砚秋在旁边冷冷开口:“念安,别说了。”
许念安却哭得更凶。
“姐姐,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让给我。衣服、工作、妈妈留下的房子……我拿过一次,你就要记一辈子。可我也是许家人,我为什么不能过得好一点?”
我忽然觉得很累。
原来在她眼里,我记恩,是因为我让她了。
我记仇,也是因为她拿得太多了。
“你说得对。”我说。
许念安愣了一下。
“这次,我不让你了。”
我拿起那份医院缴费单,对着手机镜头。
“这张单子上的付款账户、原始流水和护理记录,我会在二十分钟后交给警方。还有你名下那套假学生账户、许念安经手的包裹编号,以及沈既白今天这份合同。”
许念安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沈既白盯着我:“你以为公开以后,还能留在艺考圈?”
“不能留就不留。”
“你母亲那笔债——”
“让法院来判。”
我话音刚落,手机同时弹出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陶芸发来的语音。
只有三秒。
我点开,里面是一阵剧烈的喘息,随后有人说:“救我——”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许念安,你妈妈的护理费 never stop。沈既白知道你妹妹还活着。】
第三条,是林嘉禾的电脑弹出的后台记录。
刚刚有人远程登录了陶芸的账号,删除了司机照片。
可在删除前的自动缓存里,我看清了照片。
站在许念安公寓门下的司机,正抬头看着摄像头。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包裹。
包裹侧面贴着的标签很清楚。
【A17。】
我猛地回头。
许念安下意识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则盯着窗外,脸色铁青。
陆行舟迅速关掉灯。
楼下,一辆车的远光灯突然直直照进窗户。
第9章
“把服务器砸了也没用,备份早就不在里面了。”
许念安站在档案中心门口,手里死死抱着母亲的骨灰盒。
她刚才还想逃。
警察还没来,她先反咬了我一句。
“许知微,你发死亡预告,又伪造聊天记录,现在还追到这里抢我妈遗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口十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我没回答,只盯着她怀里的盒子。
盒角沾着新鲜的血。
我心口猛地一沉。
“你拿我妈骨灰做什么?”
许念安往后缩了半步。
“关你什么事?”
“你弄坏了?”
她没说话。
沈既白却开了口:“念安,把东西放下。”
“我不。”许念安抱紧骨灰盒,声音发颤,“这是我妈留下的,不能给她。”
我往前一步。
她突然抓起旁边的灭火器,金属罐砸在地上,刺耳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别过来!”
“许念安,那盒子里是我妈。”
“闭嘴!”
她红着眼睛,冲我喊:“她活着的时候没管过我,现在死了装什么慈母?你不过是想要遗产,好拿去还你欠下的债!”
这话我听过。
这些年,她每次拿钱、拿资源、拿别人的前途逼我让步,都会说类似的话。
我替她背过一次又一次债,得到的不是感谢,是“她本来就有”。
可这一次,我还是难受。
不是为她。
是我妈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我没能接到。
盒子边沿的血不断往下滴。
我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骨灰盒盖。
许念安尖叫:“你敢碰,我就砸了它!”
“你敢砸,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看守所。”
她愣住了。
我没退。
“你今天走不出去了。”
林嘉禾从档案中心侧门赶来,身后跟着一名警官。
她把平板递给警察:“这是许念安名下所有学生账户的完整流水。假考生身份费、艺考推荐费、资料修改费,总共三百七十二万。收款方有六个,其中三个和砚海培训有关。”
程砚秋立刻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林小姐,这些只是机构正常的合规收入。每个环节都有合同,不能因为收款账户相同,就认定存在问题。”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许念安的账户同时替十个考生提交过材料?”
“她是项目助理。”
“一个学生账户,为什么能代替考生预约体检、提交作品、修改院校志愿?”
程砚秋脸色白了一点。
“这是系统权限管理问题。”
陆行舟把一只旧手机放到桌上。
“我的设备在事故前定位过你们那辆转运车。路线从天台停车场到城南仓库,中途没有经过任何医院。”
他点开记录。
“还有这项。”
屏幕里出现一张寄件底单。
寄件人是陶芸。
收件人一栏是许念安,物品名称写着“救援物资”。
程砚秋猛地抬头:“底单可以伪造。”
“签收记录也有。”
陶芸从另一侧门走进来,脸色苍白,左手缠着纱布。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许念安,我当年受过许知微匿名资助,这事你们大概忘了。”
许念安咬紧牙关。
陶芸按下播放。
先是汽车关门声,随后是许念安的声音。
“把车开进去,别留监控。”
另一个男人问:“人呢?”
“先关在仓库。等沈总的合同签完,再处理。”
录音放完,档案中心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念安把骨灰盒往怀里缩。
“这些都是假的!有人在栽赃我!”
“栽赃?”
我拿出手机,点开医院缴费单。
“这张单子上的付款账户,是你的副卡。护理记录显示,你每周去看的那个重症病人,名字根本不是你妈。”
许念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沈既白却冷冷开口:“她只是替家里办事。”
我转头看他。
“沈总,钱也是你给的吗?”
“机构赞助需要合法合规。”
“赞助需要把人关进仓库,需要买通医院改名字?”
“许知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砚海培训的后期合同。
最后一页,乙方签名是沈既白。
附加条款写着:涉及院校资源、推荐名额及考生档案的一切争议,由乙方最终裁决。
程砚秋迅速说:“这份合同只能证明商业合作,不能证明非法拘禁。”
“那你为什么删过它?”
现场又是一静。
沈既白侧过脸。
程砚秋握紧拳头:“许知微,你到底查了多少?”
“没多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查了三年。
母亲去世后,我在医院走廊守了七天。许念安拿着我的身份证去缴费,说妹妹还需要钱。
后来妹妹没了。
许念安进了艺考集训营,程砚秋给她改了身份材料,沈既白把“保录名额”写进合同。
我替他们补过作品,收过学生,补过档案,还签过一份又一份免责协议。
每次都差最后一步。
我总想着再忍忍。
忍到妹妹参加考试,忍到妈妈出院,忍到那笔债还清。
可事实是,他们不会停。
有人甚至把我收尾当成一种流程。
天台那天,我还以为只是程砚秋临时起意。
直到我听见许念安在楼梯间说:“她死掉,档案正好能销毁。”
我把录音笔交给警察。
“这是天台录音。”
程砚秋声音沉下来:“录音可以剪辑。”
“所以还有合同。”
我把砚海那枚存有原始版本的项目芯片放在桌面。
“每一份学生档案的修改日志都在里面。谁提交,谁审核,谁拿钱,全有记录。”
沈既白盯住那枚芯片。
“你敢私取机构商业资料?”
“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叫你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
“学生档案是我替他们建的,作品集是我改的。你盖的那枚骑缝章,还在第十一份退款合同的背面。”
档案中心的技术人员接入警方设备,校验芯片日志。
许念安突然把骨灰盒放到桌上。
“行了吧?”
她推开我,冲向侧门。
警察拦住了她。
她回头冲我喊:“你满意了?我妈死了,你妈也死了!凭什么你活着,还要毁掉我?”
我看着桌上那盒带血的骨灰。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可我没有再替她找理由。
“因为你活着。”
我说。
“因为你拿走了太多东西,还觉得别人欠你。”
程砚秋急着撇清:“非法拘禁是沈既白决定的,财务转账也由他批准。我只是维护机构声誉。”
沈既白冷笑:“转账是你的公司转的,别往我身上推。”
“你找我签合同时,怎么不说是我的公司?”
“你拿着赞助换资源,我提供了渠道,我们各取所需。”
“你明明知道那些学生不合格!”
“那是教学事故,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见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互相推责的速度,还是那么快。
很快,技术人员抬起头。
“日志校验完成。原始记录与天台录音时间一致。”
两名警察当场控制住许念安。
她挣扎时,骨灰盒再次被撞到地上。
这次,我接住了。
盒子没碎。
里面除了母亲的骨灰,还有一只旧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
【别让他们恢复第二份备份。】
我心里一凉。
档案中心的技术人员也变了脸色。
“有人在入侵主服务器,想清除刚才上传的原件。”
警报声骤然响起。
所有屏幕同时变成黑色。
进度条却还在走。
【远程清除中:97%。】
陆行舟一把抓住我的手。
“先别动服务器,保留内存现场。”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陌生账户。
账户名只有四个字。
【砚海旧档】。
紧接着,进度条停在了99%。
一行红字浮出来。
【已找到目标设备:陶芸手机。】
陶芸下意识捂住口袋。
她的手机随即响起。
来电显示没有号码。
第10章
陶芸的手机掉在地上。
“别接!”
陆行舟按住她的手,技术人员已经拔掉服务器电源,可屏幕还是亮了。
【远程清除已暂停。剩余时间:00:18。】
“不,这不是普通的备份。”
技术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第二份原始证据藏在陶芸收到的寄件底单里。远程程序正在调用她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和短信索引。”
我转头看向陶芸。
“你藏了多少东西?”
“没多少。”她声音发紧,“知微当年寄来的衣物、汇款凭证,还有许念安后来威胁我的聊天记录。我怕被删,一直没敢整理。”
“那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
这几天我太紧张了。姐姐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却把这些东西攥了这么久。
陶芸眼圈红了。
“我不能替你承担取证的风险。”
她蹲下来,把手机递给技术人员。
“我只是答应你核查衣服。”
技术人员插入数据线。
“够了。底单里还有银行回执编号,能对应许念安控制学生账户后的转账记录。”
十五秒。
十秒。
五秒。
进度条停在最后一格。
屏幕猛地一黑,随即弹出新的提示。
【目标设备离线。证据镜像已生成。】
陆行舟松了一口气。
我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坐下去。
“公开吧。”
“这么快?”技术人员问。
“今晚公开。”
我看向被警察扣着袖子的许念安。
她还在瞪我,眼神里全是怨毒。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以前我最怕她这个眼神。她哭一下,我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现在,我只觉得累。
“公开以后,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许念安冷笑。
“你以为几段录音就能定我的罪?”
“那就让大家看看还有多少东西。”
技术人员敲了敲屏幕。
“许念安伪造诊断材料、侵吞许知微母亲遗产的账目已经核对完成。沈既白涉嫌向程砚秋的公司转移赞助款,条件是优先录取许念安,并篡改其他学生的评分。”
程砚秋立刻开口。
“赞助是合法捐赠!那些学生本来基础就差,我给他们补课,是教学成果!”
“补课费从你的公司账上走,所谓补课教室连一台正常投影仪都没有。”
我盯着他。
“你还收了我的钱。”
“你自愿交的。”
“我交钱,是为了补考名额。”
程砚秋张了张嘴。
“你答应我母亲,替我照顾念安。我答应让她进沈家推荐的名单,也答应不再追究你拿学生成绩换钱的事。”
录音里的女声正是程砚秋。
“你别后悔。事情闹大,谁都别想干净。”
技术人员把音频公开到平台审核后台。
“通过审核后,证据会同时发送给警方、媒体和业内举报邮箱。任何人删除,都能追到服务器。”
沈既白的脸终于沉下来。
“陆行舟,你手里那份定位数据呢?”
陆行舟把硬盘放到桌上。
“在。”
“你想拿钱?”
“我不缺。”
“你跟许知微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她替我保管过寄件底单。现在我只是物归原主。”
沈既白看向我。
“许知微,开个价。多少钱能让这件事停下?”
我笑了。
真的想笑。
“沈先生,你不是最会谈价钱吗?”
“我可以给你新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也可以把那份遗产协议还给你。”
“那本来就是我的。”
“你离开艺考圈子,什么都没有。没有机构背书,没有设备,没有生源。”
“那我从头开。”
他眯起眼。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封杀你吗?”
我拨通陶芸的电话,按下免提。
“芸姐,工作室租下来了。”
她在那头愣住。
“什么时候?”
“刚才。你挂电话以后,陆行舟说对面铺子空着。我先付了三个月租金。”
“你拿什么开的?”
“母亲遗产。”
我看着沈既白。
“你侵吞之前,那笔钱已经回到我账户了。”
程砚秋急着辩解。
“钱是赞助款,不能算遗产!”
银行短信在这时弹出来。
【您尾号八八三的账户已收到遗产返还及赔偿款,共计一百七十二万元。】
我把手机转向警察。
“这笔钱的去向,请慢慢查。”
许念安突然尖叫起来。
“姐!你帮我一下!我只是想进沈家,我只是想证明你不如我!你要是愿意把名额给我,我也不会让人打你!”
我看着她。
“你找人打我的时候,拿走我准备复试的服装。把我关在化妆间,让我错过初试。后来你又偷走母亲的死亡证明,伪造了我的放弃继承声明。”
“那都是误会!”
“妹妹,你抢走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证词。”
警察把一份拘留决定书递到她面前。
许念安涉嫌故意伤害、伪造材料、侵占遗产及参与合同诈骗,案件移交检查机关。
她被带走前回头看我。
“你会后悔的。”
我朝她抬了抬手。
“这句话该我说。”
程砚秋也没能走。
他的公司账户被冻结,涉嫌合同诈骗的部分先行追缴。故意伤害、伪造教学材料等另案处理。那套所谓“为了机构声誉”的说辞,终于没人愿意替他背。
沈既白则被要求配合调查。
行贿操纵入学评价、侵吞遗产、威胁证人,每一项都不是一句“赞助”能盖过去的。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
“你以为开一间工作室,就能洗掉自己的过去?”
我收起手机。
“我的过去是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我看着他。
“从今天起,不收了。”
三个月后,工作室正式开张。
门牌上只有五个字:知微艺考工作室。
第一个学员是林嘉禾。
她站在门口,紧张得一直揉衣角。
“我成绩一般,家里也拿不出太多钱。”
“基础课免费。”
“那其他费用呢?”
“先欠着。以后你考上了,再慢慢还。”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递给她一摞打印资料。
“先把文化课补起来。你不是没天赋,只是以前遇到的老师只想让你送礼。”
陶芸负责招生和材料审核,陆行舟教设备操作。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工作室的直播设备出问题,他总能第一个修好。
那支旧录音笔被他彻底修好,放在我桌上。
“保存的东西,应该留着。”
我摸了摸机身。
里面最后一段录音,是母亲去世前留下的。
她咳嗽着说:“知微,答应我,别再替别人活。”
我以前一直不敢听完整。
那天晚上,我把办公室门关上,听了三遍。
然后按下删除。
不是忘,是终于不用再靠它提醒自己受过多少委屈。
半年后,查询结果陆续出来。
许念安因故意伤害、伪造材料及侵占遗产被依法判刑。
程砚秋因合同诈骗、故意伤害等罪被判刑,相关责任由他个人承担。他曾引以为傲的机构评分造假案,也被业内公开通报。
沈既白因行贿操纵评价、侵占遗产等问题被追缴财产并承担刑事责任。那份用钱控制通道的协议,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我没去看他们宣判。
有些日子是用来过,不是用来反复观看别人输的。
那天傍晚,最后一节试听课结束。
林嘉禾把一张合格证放到我桌上。
“老师,我过了。”
她笑着哭出来,陶芸忙着递纸巾,陆行舟站在门口,难得弯了弯嘴角。
我给母亲和姐姐各上了一炷香。
“账还清了。”
回家路上,我推开工作室的门。
墙上还留着白天没拆的课程表,地板刚拖过,窗外能听见学生的读书声。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没有匿名邮件。
没有死亡预告,没有陌生账户,也没有“砚海旧档”。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我把灯关掉,笑着说了一句:
“都结束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欠我。
而我也不欠谁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