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厢过道里弥漫着泡面与脚臭混合的气味。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色纸质车票。
14车厢018号,无座转硬座,靠近厕所风口。
他拖着二十八寸的银色行李箱,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停在高等级软卧包厢门外。
包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进口车载香氛的雪松气味。
白子安穿着一身熨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正端着骨瓷咖啡杯,贴心地给宋听雪递过去一块低卡曲奇。
“听雪姐,这趟去省城谈两千万的医疗器械采购单,时间紧任务重。你昨晚加班看报表太辛苦,软卧安静,你多睡会儿补补觉。”
宋听雪接过曲奇,眉眼弯了弯:“还是你心细。周扬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整天操心公司的杂事。”
周扬一把推开包厢滑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包厢里的两人齐齐转头。
周扬把手里的硬座车票拍在实木小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白子安身子抖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晃出两滴,洒在他崭新的真皮皮鞋上。
他立马缩了缩脖子,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淡红,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周哥,你别生气……这趟车的高级软卧实在太抢手了,订票系统开放两秒就空了。我动用了所有黄牛关系,也只抢到两张软卧。”
“我想着听雪姐是女孩子,身体娇贵,受不得颠簸。而我是专职行政助理,得随身照顾听雪姐的生活起居和会议行程,所以才……”
白子安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侧过半个身子,躲在宋听雪身后:“周哥,都是我办事不力。要不这样,我把我的位置让给你,我去坐硬座吧!反正我年轻,底子硬,吹一晚上冷风顶得住,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一副风吹就倒的娇弱模样。
宋听雪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周扬,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子安连夜抢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进门就兴师问罪给谁看?”
周扬抱起双臂,视线在白子安的脸上刮过:“整个项目的方案是我通宵两周熬出来的,采购方的技术指标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对出来的。郑总指名道姓要我带着核心算法去复核。我拿硬座,他拿软卧?白子安,你上个月考勤缺卡十二天,转正申请还是我压着没批,你照顾生活起居都照顾到高铁软卧里来了?”
白子安扯住宋听雪的风衣衣角,手指收得死紧:“听雪姐,你看周哥……他一直在怪我转正的事。我真的没有抢他功劳的意思,要不我现在就下车吧,别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坐下!”宋听雪厉声呵斥。
她转头盯着周扬,眼神里的厌烦毫不掩饰:“一个大男人,连坐十几个小时硬座都克服不了?你以前在工地上跑业务,睡水泥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抱怨?现在当了销冠,脾气见长了是吧?”
周扬盯着她脖子上挂着的蓝宝石项链。
那是他去年拿到全省销售冠军时,用全部提成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宋听雪,公差有公差的规矩。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差旅标准是实报实销一等座或软卧。你拿着公司的差旅预算养闲人,让我去硬座闻厕所味?”
“你闭嘴!”宋听雪站起身,踩着高跟鞋逼近一步,“我是总经理还是你是总经理?预算怎么调配我说了算!子安身体不好,有哮喘病史,硬座车厢空气那么浑浊,你是想让他死在车上吗?”
周扬笑出了声:“他哮喘?上周公司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拿第一,领奖台上嗓门比喇叭还大。到了出差他就肺叶衰竭了?”
白子安脑袋埋得更低,肩膀抽动得更厉害。
宋听雪胸口起伏,直接伸手按响了包厢呼叫铃。
两分钟后,列车乘务员敲门走进来:“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宋听雪抬手指向周扬,声音冰冷刺骨:“乘务员,这位乘客拿的是硬座车票,擅自闯入高级软卧包厢,严重打扰我们的正常休息。请你们按照列车管理条例,把他请出去!”
乘务员看了一眼周扬手里的票,又看了看包厢里的阵势,公事公办地开口:“先生,请您回到您票面指定的车厢,不要在软卧区滞留。”
白子安在宋听雪身后,微微抬起下巴,冲周扬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抹挑衅的弧度。
周扬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
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争辩都没有。
他弯腰,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硬座车票,顺手揣进兜里。
“宋听雪,记住了,是你让我走的。”
周扬拉着行李箱,在整节车厢乘客的注视下,转身走向车厢连接处。
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减速进站。
电子播报声在头顶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达临江东站,停车时间两分钟。”
列车车门滑开,湿润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周扬拎起行李箱,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跨下了列车。
脚踩在坚硬的水泥站台上,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工作群。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发着预祝宋总和白助理旗开得胜的马屁表情包。
周扬手指飞快点击屏幕,退出了项目组群聊、市场部管理群聊,最后直接点击退出公司大群。
接着,他把手机通讯录里宋听雪和白子安的号码直接拉进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周扬拉着箱子大步走出出站口。
他们以为没了张屠户,大家就得吃带毛猪。
他倒要看看,没有负责谈单的销冠,那两千万的采购合同,白子安能用眼泪签下来,还是用哮喘喷雾签下来。
第二章
临江市的十一月,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这里是全国闻名的温泉小镇,也是北方重工业巨头郑国富的老家。
周扬站在出站口外的广场上,点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换作常人被未婚妻从软卧赶下车,此刻大概率在风中凌乱或者暴跳如雷。
周扬没有。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郑国富这个人,草莽起家,性格雷厉风行,最讨厌繁文缛节。
按照原定计划,宋氏集团团队要坐整整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去省城总部大厦参与竞标答辩。
所有人都以为郑国富人在省城坐镇。
只有周扬知道,郑老头前天刚犯了痛风,这两天根本不在省城,而是悄悄溜回了临江老家的天然硫磺温泉基地泡澡养生。
这个信息,是周扬上个月陪郑国富的专职司机喝了三顿大酒才套出来的绝密行踪。
周扬吐出一口烟圈,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龙泉御汤温泉山庄。”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周扬一身利落的风衣和高级行李箱,咧嘴一笑:“小哥识货啊,那可是咱们临江顶级的私人疗养会所,一般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依山傍伍的仿古建筑群前。
周扬下车,径直走向前台。
大厅铺着青石板,地热蒸汽袅袅升腾。
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礼貌地迎上来:“先生您好,本山庄实行会员预约制,请问您有预订吗?”
周扬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纯铜质地的打火机,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打火机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下山猛虎,反面刻着一个粗犷的“富”字。
这是去年年底郑国富喝高了,硬塞给周扬的战利品。
服务员眼神微凝,态度瞬间恭敬了三分:“您稍等,我立刻请经理过来。”
三分钟后,大堂经理一路小跑过来,扫了一眼打火机,压低声音:“周先生是吧?郑老在三号院的‘天字汤’,刚泡完第二轮,正在廊下喝茶呢。我带您过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和假山流水,水汽越来越浓。
三号院落里,六十出头的郑国富光着膀子,腰间围着一条白毛巾,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对着眼前的棋盘抓耳挠腮。
“哎呀,这步棋到底该走车还是走马……愁死老子了!”
周扬迈步走进院子,鞋底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车走直线马走斜,你那马腿都被别死了,走出去也是送人头。”
郑国富猛地抬头,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看清来人是周扬后,他手里的紫砂壶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卧槽?周扬?你小子怎么从地缝里钻出来了?你现在不应该在去省城的那趟绿皮闷罐车上吗?”
周扬拖过旁边的一把竹椅,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从郑国富的果盘里拿了一根香蕉剥开。
“车坐到一半,被我们宋总和新来的男助理从高级软卧里请出来了。我寻思着既然被撵下车了,不能白跑一趟,干脆来看看郑叔的痛风好利索没有。”
郑国富手里的紫砂壶重重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你请出来了?什么叫请出来了?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郑国富站起身,膀子上的腱子肉抖了抖:“这次采购招标,老子指名道姓要看你们团队的方案,是因为老子认你周扬这个人!两年前老子在南方的分厂设备瘫痪,大年三十阖家团圆,是你在车间里泡了三天三夜把生产线救回来的!宋听雪算个什么东西?她老子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递烟,她敢把你从车上撵下来?”
周扬咬了一口香蕉,慢条斯理地嚼着:“人家男助理说了,高级软卧只有两张,他身体娇贵,得贴身照顾宋总。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只配坐硬座去闻厕所味。这不,到站我就主动滚蛋了。”
“反了他们了!”
郑国富气得胡子乱翘,大脚板在石板地上跺得震天响:“还有那个什么男助理,是个什么货色?老子投了两千万的医疗器械项目,是让他们拿来公费度蜜月的?周扬,方案带在身上没有?”
周扬拍了拍脚边的行李箱:“核心算法、成本核算、竞品对比、全套专利授权书,全在我的移动硬盘里。原本的答辩PPT,白子安为了显摆,昨天非要接过去重新排版,改得花里胡哨全是特效。”
郑国富冷笑一声,招手叫来管家:“去,给周老弟拿套最好的浴袍,再让厨房切两斤酱牛肉,温两壶陈年女儿红!今天咱们爷俩就在这池子里把合同盘明白!”
“至于省城那边……”郑国富眼中闪过一抹凶光,“老子倒要看看,没有你周扬,那对野鸳鸯拿着一堆废纸,怎么从我那几个挑剔的专家董事手里拿走一分钱!”
第三章
列车继续向北疾驰。
高级软卧包厢里,空调送风口发出呼呼的声音。
宋听雪靠在真皮软垫上,手里翻着时尚杂志,心思却根本落不到书页上。
列车已经开出去三个小时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只要周扬跟她闹了别扭,不出半小时,周扬准会发来道歉信息,或者买好剥了皮的橙子热腾腾的奶茶送过来。
可这一次,过道里安静得可怕。
白子安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递给宋听雪一颗:“听雪姐,尝尝这个,可甜了。周哥那边……要不我还是去硬座车厢看看他吧?万一他真生气了,明天的招标答辩消极怠工怎么办?”
宋听雪眉头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不用管他。他就是被我惯坏了,仗着自己这几年业绩好,在公司连我的话都敢顶撞。让他去硬座清醒清醒也好,免得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白子安在对面坐下,拿出精致的轻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着。
“听雪姐,你看我重新改好的PPT。周哥原本做的版本太死板了,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晦涩的算法逻辑,一点美感都没有。我给全篇加了流线型动画和渐变科技蓝,看起来特别高大上。明天的评审团肯定眼前一亮。”
宋听雪瞥了一眼屏幕上花哨的翻页动画,点了点头:“还是你的审美在线。周扬那个人就是典型的理工男直脑筋,做出来的东西土里土气。”
“对了听雪姐,有个核心参数我有点看不太懂。”白子安指着其中一页空白,“原本周哥的草稿上写着‘自适应温控补偿算法’,但具体的公式参数他没写在文档里,说是加密了,只有他的物理U盘能解开。明天郑总的专家团要是问起来,我们怎么回答?”
宋听雪愣了一下。
这个算法是他们竞标的最大卖点,能够把设备误差降低百分之三十,同行根本做不到。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加密密钥发过来。”宋听雪吩咐道。
白子安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扬的号码。
免提外放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白子安抬起头,一脸为难:“周哥关机了。”
宋听雪脸色一沉,亲自掏出手机拨打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她切到微信,点开置顶的周扬头像,发过去一条语音:“周扬,别闹脾气了,马上把算法密钥发给子安,明天的答辩关系到两千万的大单,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方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宋听雪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把我拉黑了?
他竟然敢把我拉黑了?!
宋听雪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五年来,周扬对她百依百顺,微信永远秒回,哪怕她半夜想喝城南的排骨汤,周扬都会顶着暴雨跑遍半个城市去买。
他从来没有拉黑过她,一次都没有。
白子安凑过来,捂着嘴惊呼一声:“天呐,周哥怎么能把听雪姐你给删了?这……这也太不把公司的纪律放在眼里了吧?就算他对我再不满意,也不能拿两千万的公事开玩笑啊!”
宋听雪猛地站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把拉开包厢门。
“我去硬座车厢找他!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听雪踩着高跟鞋,在拥挤肮脏的硬座车厢过道里艰难前行。
车厢里空气浑浊,到处是脱了鞋的大汉、吃泡面的打工仔和哭闹的婴儿。
刺鼻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她捂着口鼻,好不容易挤到了14车厢018号。
座位上坐着一个胡子拉碴、正在抠脚的大叔。
宋听雪愣住了:“这位先生,坐在这里的人呢?”
抠脚大叔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什么人?老子从临江东站补票上来的,这位置空着没人,老子就坐了!”
宋听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临江东站?
那不是三个小时前停靠的那个小站吗?
周扬他在临江东站下车了?
他竟然敢擅自脱离出差队伍,直接半路撂挑子了?!
宋听雪扶着靠背的手微微颤抖,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慌从心底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羞恼与愤怒。
“好你个周扬……你以为临阵脱逃就能拿捏我?”
宋听雪咬紧牙关,转身往软卧走去。
“没有你,这笔两千万的单子,我照样能签下来!”
第四章
龙泉御汤温泉山庄,私人院落内。
温泉池上方白雾缭绕,硫磺矿物质的气味浸润肺腑。
周扬整个人浸在滚烫的泉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后颈枕着天然的青石边缘。
郑国富披着大浴袍坐在池子边的石凳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周扬带过来的平板电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屏幕上是一套极其详尽的设备全生命周期运营测算模型。
从原材料采购波动的对冲策略,到核心温控芯片的双备份冗余方案,甚至连售后维修配件在全国各省市的仓储调度路线,全部用三维图表标注得清清楚楚。
“妙啊……真他娘的妙!”
郑国富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震得腰上的肥肉直颤:“我就说全省那么多医疗器械代理商,怎么就宋氏集团能拿出这么切中要害的技术方案!敢情这些底层逻辑全是你小子一个人搞出来的?”
周扬从水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郑叔,我在这行干了七年,跑烂了四双皮鞋,全国六十多家三甲医院的设备科主任我都陪着值过夜班。医院真正怕的是什么?不是机器贵,是机器一旦停摆,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等不起。”
“宋听雪以为只要把PPT做得天花乱坠,请几个网红设计师套几个模板就能糊弄专家团。她根本不知道,这次招标评审委员会里,坐镇的是华西医科大学退休的老院长张教授。张老生平最恨形式主义,只要看到翻页动画超过三秒,当场就能把方案扔垃圾桶。”
郑国富乐得哈哈大笑,端起石桌上的陈年女儿红猛灌了一大口:“你小子,心思比鬼还精!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宋家那个丫头要是明天在省城答辩出丑,老子可不会看在她爹的面子上放水。”
周扬从水池里缓缓站起身。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滑落,在石阶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服务生立刻上前,展开一条宽大的黑色丝绒浴袍披在他肩上。
周扬系紧浴袍腰带,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酒杯跟郑国富碰了一下。
“郑叔,我今天既然下了车,就没打算再回宋氏集团当牛做马。”
郑国富眼神一亮:“哦?你小子有新想法?”
周扬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商业计划书,推到郑国富面前。
“我上个月就注册了自己的独立供应链公司,‘扬帆智造’。原厂的核心代理权不是宋氏集团独有的,而是挂在我个人名下的技术授权。只要郑叔的郑氏医疗集团愿意直接跟我的新公司签署定向采购协议,我不仅能把中间渠道溢价压缩百分之十五,还能把核心算法的终身升级维护权独家捆绑给你们。”
郑国富翻开计划书,仅仅扫了前三页,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商业世界里,利益永远是最硬的通理。
周扬给出的方案,直接绕过了宋氏集团这种二道贩子的抽成,让郑氏集团多赚至少三百万纯利,同时锁死了全省独一无二的技术垄断。
“两千万的单子,直接转给你?”郑国富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扬,“周扬,宋听雪可是你未婚妻,你这一刀剁下去,可就直接把宋家的承重墙给拆了。”
周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原上的顽石。
“未婚妻?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列车员把未婚夫从软卧轰到硬座厕所旁的女人,算哪门子未婚妻?”
“她既然觉得白子安能顶半边天,那就让白子安去给她扛起那两千万的窟窿。”
郑国富猛地一合计划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有种!老子当年白手起家,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该掀桌子就掀桌子的狼崽子!”
郑国富站起身,大手用力拍在周扬的肩膀上:“合同明天上午签!老子就在这温泉山庄的会议室里跟你签!至于省城那边……”
郑国富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城集团总部秘书处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董事长,有什么指示?”
郑国富扯着大嗓门,中气十足地吼道:“通知明天的招标评审委员会,答辩照常进行!宋氏集团要是拿不出那个‘自适应温控补偿算法’的原版底层代码,直接给我取消竞标资格,轰出大楼!”
“另外,告诉保安部,明天要是看到一个叫白子安的小白脸在那唧唧歪歪,直接给我打断扫把轰出去,别脏了集团大堂的地毯!”
第五章
次日清晨九点。
省城核心商务区,郑氏国际大厦三十八层多功能会议厅。
宋听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快步走进候场区。
她的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紧绷。
昨晚在酒店,她动用了所有人脉关系查周扬的下落,可周扬的手机整夜关机,所有社交账号全部处于离线状态。
甚至连他平时常开的那辆奥迪A6,都好好地停在公司地库里没动。
周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子安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台崭新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雪姐,等会儿专家提问环节,如果真问到那个算法的数学模型推导过程,我们真要按你昨晚现编的那套说辞应付吗?”白子安的声音有些发虚。
昨晚半夜,宋听雪急火攻心,拉着白子安临时在网上搜了几篇相关的外文期刊论文,东拼西凑了几个公式塞进PPT里。
宋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慌什么?我们是乙方,提供的是商业整体集成方案,郑氏集团的专家又不是搞理论物理的,谁会真的在答辩现场推导公式?等合同意向书签下来,周扬自然会滚回来求我和好。到时候让他把底层代码补上就行了。”
在宋听雪潜意识里,周扬绝对不可能真正放弃她。
五年的感情,两家老人的期许,加上周扬在公司百分之五的干股分红。
周扬不过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低头认错罢了。
“下一家,宋氏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入场。”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推开会议室大门。
宋听雪迅速挂上干练自信的职业微笑,踩着高跟鞋迈入宽敞的答辩大厅。
大厅正中央的环形长桌后,坐着七位神情严肃的行业顶尖专家。
坐在主评审席上的,正是国内医疗工程领域的泰斗,华西医科大学的张怀山老教授。
张老戴着老花镜,面前放着厚厚的一叠技术标书,眼神锐利如刀。
白子安赶紧把电脑连上投影仪。
幕布亮起,炫目的深蓝色流光特效在大屏幕上旋转飞舞,伴随着动感十足的电子音效,整整跳动了十秒钟才显示出宋氏集团的标志。
台下几个老专家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张老更是直接把手里的中性笔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宋听雪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各位尊敬的专家、评委,我是宋氏科技总经理宋听雪。今天由我和我的助理白子安先生,为大家带来本次两千万级重症监护设备集成方案的陈述……”
前十分钟,宋听雪凭借着背诵熟练的商业套话,勉强维持着场面的平稳。
白子安在旁边不断切换着华丽的幻灯片,各种渐变图表在屏幕上乱飞。
直到翻到第二十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标题:【独家核心技术:自适应温控补偿算法】。
标题下方,赫然是昨晚白子安从网上拼凑出来的三个相互矛盾的微分方程组。
“停一下。”
一直沉默的张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听雪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紧了紧:“张老,您请讲。”
张老指了指大屏幕上的公式,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霜雪:“第三行的能量守恒边界条件,你用的是连续流体模型,但到了第四行,为什么突然跳跃到了离散粒子热传导?这两个方程在数学逻辑上根本就是冲突的,连大二工科生的水平都不如。”
白子安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握着翻页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宋听雪强撑着镇定,微笑着解释:“张老,这是我们在实验室阶段采用的全新混合建模理论,为了提高运算速度而做的工程近似处理……”
“胡说八道!”
张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老子搞了四十年医疗热力学,第一次听说为了提高速度把物理定律给改了!你们把人命关天的重症监护设备当成了什么?草菅人命的儿戏吗?!”
全场评审鸦雀无声。
宋听雪整个人僵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后背渗出一层冰冷的冷汗。
“把你们原本的技术负责人叫上来!”张老厉声质问,“上个月在行业研讨会上,有个叫周扬的年轻人跟我探讨过这个自适应算法,他的思路逻辑清晰,严丝合缝!今天怎么换成了你们这两个半吊子在这里信口雌黄?周扬人呢?!”
白子安吓得退后了半步,脚下一绊,差点把投影仪的连接线扯断。
宋听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周……周经理临时有其他业务安排,今天未能到场……”
“不用找了。”
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郑氏集团总裁办的李秘书带着四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大步走了进来。
李秘书看都没看宋听雪一眼,径直走到主评审席前,弯腰在张老耳边耳语了几句。
张老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宋听雪和白子安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李秘书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总控麦克风,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各位评委,刚刚接到郑董事长的最高指示。”
“宋氏集团涉嫌在技术方案中弄虚作假,且严重缺乏商业诚信。郑氏医疗集团即刻宣布,正式取消宋氏科技的全部竞标资格,并将其永久列入郑氏商业黑名单!”
“另外,郑总亲自交代了一句话给宋总——”
李秘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面无人色的宋听雪:
“既然你觉得坐软卧的男助理能扛起两千万的项目,那就带着你的男助理去大街上捡钱吧。郑氏的大门,你们不配进。”
“保安,清场!”
第六章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宋氏集团的总经理!我要见郑董事长!我要亲自向他解释!”
宋听雪像发了疯一样尖叫着,试图冲向评委席,却被两名高大的保安毫不留情地架住了胳膊。
白子安更是吓破了胆,慌乱中抱起电脑就想溜,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大理石地面上,新买的笔记本电脑摔得粉碎,屏幕滋滋冒出黑烟。
“放开我!你们弄疼我了!”
宋听雪名贵的白色套裙在拉扯中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乱,脚上的高跟鞋也掉了一只。
在几十位业内同行惊愕、嘲弄的注视下,宋听雪和白子安像两袋垃圾一样,被保安直接扔出了郑氏国际大厦那两扇厚重的旋转门。
初冬的寒风呼啸而过。
宋听雪赤着一只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浑身剧烈地打着哆嗦。
台阶下方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写字楼白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那不是宋氏科技的宋总吗?平时挺能摆谱的,怎么被保安扔出来了?”
“听说在标书里造假,被张老当场拆穿了!”
“活该!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丢人丢到省城来了!”
白子安从地上爬起来,裤膝盖处磨破了两个大洞,脸上沾着灰尘,哭哭啼啼地凑过来:“听雪姐……现在怎么办啊?郑氏把我们拉黑了,两千万的单子没了,董事长那边怎么交代啊……”
“闭嘴!”
宋听雪猛地转过头,眼球布满血丝,扬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白子安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白子安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渗出血丝,捂着脸满眼惊恐:“听雪姐……你打我?”
“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改什么PPT,要不是你非要在火车上争那个软卧,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宋听雪失控地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个耳光,其实是在宣泄她自己内心深处疯狂蔓延的恐惧。
李秘书刚才转述的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她的认知。
郑国富怎么会知道火车上发生的事情?
郑国富怎么会知道高级软卧和男助理的事?
除非……周扬从一开始就见到了郑国富!
周扬根本不是赌气回了老家,周扬直接去找了郑国富!
宋听雪颤抖着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冷汗,立刻拨通了宋氏集团采购部部长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的却是采购部长火烧眉毛的哭喊声:“宋总!出大事了!您到底在省城干了什么啊?!”
宋听雪心跳骤停:“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刚刚原厂核心芯片供应商发来正式解约函,终止了我们全部特种传感器的独家代理协议!还有……银行刚刚通知我们,因为我们丢了郑氏的重大项目预期,原本批复给我们的三千万过桥贷款,全部紧急冻结了!”
“董事长在董事会上当场气得吐了血,现在已经送去抢救了!宋总,公司要破产了啊!”
轰的一声!
宋听雪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台阶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上闪烁着一条刚刚推送进来的行业快讯:
【扬帆智造与郑氏医疗集团于临江温泉山庄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首期采购金额两千四百万元!创始人周扬先生全资控股!】
两千四百万。
比原本的两千万还要多出四百万。
而那个签约地点,赫然就是周扬中途下车的临江市!
宋听雪呆滞地看着那条新闻配图。
照片上,周扬穿着一身合体的墨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嘴角挂着从容淡然的笑意,正与满面红光的郑国富紧紧握手。
那一刻,周扬身上没有半点卑微与讨好,只有上位者掌控全盘的从容。
宋听雪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周扬命运的女王。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周扬从来都不是依附在她身上的藤蔓。
周扬才是那棵撑起整个宋氏天空的参天大树。
当她亲手把这棵大树推开的时候,砸下来的废墟,只会将她自己碾得粉身碎骨。
第七章
省城,金茂君悦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今晚是全省医疗器械年会的慈善晚宴,受邀前来的无一不是行业翘楚、金融巨鳄和政商名流。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香槟塔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轻柔的交响乐在空气中流淌,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盛装出席的名媛穿梭其间,低声攀谈。
周扬端着一杯苏打水,斜倚在露台的长理石吧台边。
他一身定制的深灰色法兰绒三件套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低调的铂金领针,将他原本就修长挺拔的身形衬托得越发冷冽沉稳。
经过白天那场震动全省商界的两千四百万闪电签约,如今整个宴会厅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飘。
短短一天之内,周扬这个名字已经从“宋氏集团的高级打工人”,彻底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行业新贵”。
几个身价过亿的投资机构合伙人排着队上前递名片,言语间全是讨好与拉拢。
周扬礼貌应对,进退有度,三言两语便将那些老油条应付得舒舒服服。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宋听雪出现了。
她换上了一件昂贵的黑色露肩晚礼服,脸上的妆容很浓,试图遮盖住惨白的脸色和浮肿的双眼。
但她微微蜷缩的肩膀和慌乱的眼神,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崩溃。
而在她身侧,白子安竟然也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白子安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高仿燕尾服,脸颊上还隐隐残留着浮肿的指印,手里捧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项目融资计划书,眼神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四处乱转。
宋家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宋老爷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银行贷款全面冻结,供应商天天堵在公司大门口要账。
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宋听雪最后翻盘的机会。
她必须在今晚拉到至少两千万的紧急股权投资,否则宋氏集团下周一就得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宋听雪端着酒杯,穿过人群,目光几乎在一瞬间就锁定了露台边的周扬。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曾经为了省下差旅费给她买名牌包、甘愿连夜坐硬座熬得满眼血丝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神采奕奕,被一群平时她连面都见不上的商界大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
一股夹杂着嫉妒、悔恨与恐慌的浪潮,彻底淹没了宋听雪的理智。
她提着裙摆,快步朝周扬走去。
白子安见状,也连忙咬着牙跟了上去。
“周扬!”
宋听雪在距离周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围在周扬身边的几位投资人识趣地笑了笑,端着酒杯散开。
周扬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总,有何贵干?”
周扬那句疏离的“宋总”,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听雪的心口上。
宋听雪眼眶瞬间红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扬,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五年的感情,我们甚至都快订婚了!你就因为一张火车票,不仅在背后捅我刀子截胡我的项目,还要把宋家往死路上逼?!”
周扬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苏打水放在桌上。
“宋听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第一,两千四百万的合同,是郑氏集团经过严密的技术评审后,主动与扬帆智造签署的商业合作。原本你们也有机会,可惜你带去的人连最基础的能量守恒方程都看不懂。”
“第二,把宋家逼上死路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盲目挪用公款维持白子安的高额差旅报销,为了给白子安刷履历,强行撤换专业团队,在技术标书里弄虚作假。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我逼你做的?”
站在宋听雪身后的白子安憋不住了。
他自以为抓住了周扬的软肋,一步跨上前,指着周扬的鼻子尖叫道:
“周扬!你别在这里装清高!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没有宋家平台这五年的栽培,你不过是个到处跑腿的穷销售!你现在翅膀硬了,不仅偷公司的核心机密单飞,还勾结外人报复听雪姐!”
“在场的所有前辈都在看着呢!像你这种毫无职业道德、背叛老东家的卑鄙小人,谁敢跟你合作?大家千万别被他骗了!”
白子安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宾客的注意。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白子安见大家都在看他,心头顿时一阵窃喜。
只要把水搅浑,给周扬扣上一顶“背叛公司、窃取机密”的帽子,周扬的名声就臭了,宋家就能趁机道德绑架!
白子安越说越起劲,甚至挺起了胸膛,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
然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那条借来的高仿西裤由于尺寸不合适,加上他刚才动作幅度过大,裤腰侧面的暗扣早已经悄悄崩开。
宴会厅的洗手间通道处,郑国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正优哉游哉地走出来。
一看到白子安指着周扬破口大骂,郑国富那暴脾气瞬间炸了。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在这满嘴喷粪?!”
郑国富大步流星冲过来,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体格健硕得像头棕熊。
他一把抓住白子安的西装后领,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把白子安提溜得双脚离地!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白子安惊恐地扑腾着双腿。
刺啦——!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布料撕裂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骤然响起!
由于郑国富力道过猛,白子安那条质量堪忧的高仿西裤,直接从裤裆一路开裂到了后腰!
下一秒,白子安整条外裤顺着大腿滑落到了脚踝处。
露出了里面一条印着粉色草莓图案、洗得有些松垮变形的平角内裤。
更要命的是,白子安昨天为了省钱,买的是无痕劣质内裤,此刻在水晶吊灯高强度的直射下,整条内裤薄如蝉翼,几乎半透明!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噗——!哈哈哈!草莓平角裤?!”
“天呐,我瞎了!赶紧拿洗眼液来!”
“这就是宋总带在身边贴身照顾的男助理?这身材和品味,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闪光灯疯狂闪烁,周围几个财经媒体的记者下意识地端起单反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白子安呆滞了两秒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大腿和脚踝处的裤子。
轰的一声!
极致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拼命去提裤子,却因为踩到了裤脚,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吃屎!
那块粉红色的草莓图案,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高高撅起!
“啊啊啊啊啊——!”
白子安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把脑袋死死埋在宴会桌的地毯下,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紫禁城!
第八章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彻底失控。
名流绅士们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几个平日里端庄的贵妇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手里的香槟洒了一地。
宋听雪僵硬地站在原地。
那刺耳的笑声像无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击得粉碎。
这就是她不惜得罪周扬也要护着的男助理?
这就是她在高级软卧包厢里,细心呵护、百般偏袒的“贴心人”?
宋听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羞愤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郑国富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随手把手里的哈密瓜皮扔在白子安身旁的地上,冷啐了一口:
“就这种货色,连去老子矿上扫厕所都嫌力气小!宋听雪,你爹宋建国英雄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郑国富转过头,看向全场宾客,扯开大嗓门高声宣布:
“各位同行,我郑国富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扬帆智造的周扬兄弟,是我郑氏集团未来五年唯一的深度战略合作伙伴!谁要是敢在背后造谣抹黑他,那就是跟我郑国富过不去,跟整个郑氏集团过不去!”
全场掌声雷动。
几个原本还对宋氏集团抱有一丝同情、考虑是否注资的金融机构代表,此刻纷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后方,默默将宋氏的名字从投资意向名单中彻底划掉。
商业是残酷的。
没有人会把真金白银砸向一个沦为全行业笑柄、且被龙头企业公开封杀的空壳公司。
周扬神色淡然地看着地上的闹剧,连看都懒得再看白子安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身旁的郑国富擦手,随后迈步走到面如死灰的宋听雪面前。
“宋听雪,五年前我进宋氏的时候,公司账上只有八十万流动资金,欠着供货商两百万货款。”
“是我陪着你一家一家跑医院,喝到胃穿孔进了三次抢救室,才把宋氏抬进了全省十强的门槛。”
“我走的时候,留给公司的是三条成熟的销售线和四千万的意向客户名单。我自问对得起宋建国当年的知遇之恩,也对得起你。”
周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字字清晰地砸在宋听雪的心头。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列车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踩碎我的职业底线和人格尊严。”
“从你叫乘务员把我赶出软卧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清账了。”
说完,周扬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周扬!周扬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宋听雪彻底崩溃了,发疯一样想要追上去。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宴会厅门口忽然快步走进来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司法人员。
领头的一名法警面色冷峻,直接拦住了宋听雪的去路。
“宋听雪女士是吧?”
法警亮出工作证件和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
“我们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鉴于宋氏科技未能按期偿还民生银行到期的三千万商业贷款,且存在重大资产流失风险,根据债权人申请,本院已正式对宋氏科技采取财产保全措施。”
“即日起,冻结宋氏科技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查封公司位于高新区的总部大楼及全部库存资产!”
“同时,限制你作为法定代表人的高消费资格,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法院接受财产申报审查!”
宋听雪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执行裁定书,耳边嗡嗡作响,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甚至连她名下的豪车和住宅都将被法院拍卖。
而此时,缩在地毯下的白子安终于提上了裤子,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抓起手提包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白子安!你给我站住!”
宋听雪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她曾经视若珍宝的身影,眼神中爆发出一股滔天的怨毒。
白子安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脸上的温顺和娇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冷酷与嫌弃:
“宋听雪,你冲我吼什么吼?!你自己经营不善把公司搞破产了,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个拿工资打工的行政助理!你不会还指望我陪你一起背债吧?”
“我告诉你,我已经向人事部提交离职报告了!你别缠着我,真晦气!”
白子安说完,啐了一口唾沫,拉开后门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宋听雪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后门通道,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绝望的笑声。
她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浑身痉挛抽搐。
回旋镖,终于狠狠扎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第九章
清晨,暴雨倾盆。
临江高新技术开发区,扬帆智造总部大楼落成典礼现场。
红地毯从大厦门前一路铺展到广场边缘,上百个花篮整齐排列在两侧,横幅上写满了来自省内外各大三甲医院与龙头企业的祝贺标语。
周扬穿着一袭笔挺的黑色大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园区的车水马龙。
门被敲响。
秘书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色有些古怪:“周总,外面有两个人找您,跪在暴雨里已经快三个小时了。保安劝不动,现在已经引起了不少员工和媒体的围观。”
周扬眉梢微挑:“谁?”
“宋氏科技的原总经理宋听雪,还有……白子安。”
周扬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走到露台边缘向下望去。
滂沱大雨中,宋听雪浑身湿透,价值不菲的礼服早已变成了烂布条贴在身上。
她整个人形销骨立,原本精心打理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混着眼泪不断从下巴滴落。
在她身旁,白子安同样跪在水洼里,双手被一副手铐死死拷在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颊肿胀得不成样子。
“让他们上来。”周扬淡淡开口。
五分钟后,两名安保人员像拖死狗一样,把浑身湿漉漉的宋听雪和白子安带进了顶层总裁办公室。
一进门,宋听雪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周扬面前的地毯上。
雨水瞬间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周扬……我求求你,救救宋家,救救我爸!”
宋听雪的声音沙哑破败得如同破风箱,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爸还在ICU里,医生说今天要是再交不上手术费和进口呼吸机的费用,就要停药了……我们所有的房子、车子、账户全被法院封了,连我妈的养老金账户都被冻结了!”
“周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听雪抬起头,满脸是血水与泪水的混合物,眼神中充满了卑微到了极点的哀求:
“我不该在车上那么对你,我不该抢你的软卧,我不该听信白子安的挑拨……你打我,你骂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念在过去五年的情分上,给宋家注资两百万,就两百万!只要能让我爸活下来,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周扬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宋听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你坐在软卧包厢里,喝着白子安递过来的咖啡,冷笑着叫列车员把我轰到硬座车厢闻厕所味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当你明知道底层算法是我通宵两周的心血,却为了给白子安表功,任由他在PPT里胡乱篡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宋听雪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悔恨的泪水几乎将她的胸膛撕裂。
如果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在那列火车的包厢门前,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白子安一脚踹下车,哪怕跪着也要把周扬迎进软卧!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市经侦支队的四名便衣警官迈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警官亮出警官证,目光直接锁定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白子安身上。
“白子安,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商业票据以及商业间谍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白子安听到“商业间谍罪”五个字,整个人瞬间像被抽空了骨头,瘫软成一滩烂泥。
宋听雪猛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警察:“商业间谍……什么商业间谍?”
周扬从抽屉里抽出一叠银行流水和邮件打印件,直接摔在白子安的脸上,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宋听雪,你以为你这位贴心懂事的好助理,真的只是想抢我的位置?”
周扬冷冷地盯着地上的白子安:
“早在三个月前,他就被我们的竞品公司‘康泰医疗’收买了。康泰给了他五十万安家费,承诺只要他能把宋氏的项目搞黄,并把核心算法的加密逻辑套出来,事成之后就给他安排副总的职位。”
“在火车上抢软卧,根本不是什么怕冷、哮喘,他是为了借机制造矛盾,把我逼出项目组,同时趁机在路途上盗取我留在公司的备份硬盘!”
“只可惜,他的智商实在太低。不仅没拿到真正的密钥,反而把自己在境外洗钱吃回扣的所有证据,原原本本地留在了公司的服务器日志里。”
宋听雪听着周扬平静的叙述,脑海中轰然炸开!
真相像一把带倒刺的尖刀,将她过往所有的自负、愚蠢与盲目,彻底剥皮抽筋!
她为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处心积虑要毁了宋家的商业间谍,亲手推开了那个全心全意守护了她五年的男人!
她甚至为了给这个间谍争一口气,把未婚夫从软卧撵走,最终葬送了整个宋氏百年基业!
“白子安……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宋听雪彻底疯了,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张牙舞爪地扑向地上的白子安,一口狠狠咬在白子安的耳朵上!
“啊啊啊啊!我的耳朵!警察救命!救命啊!”
白子安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两名便衣警官迅速上前,强行将彻底失控的宋听雪拉开,一把将满脸是血的白子安按在地上,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锁死了他的双手。
“老实点!有什么话去局里交代!”
警官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喊求饶的白子安押出了办公室。
第十章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宋听雪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周扬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开,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扬帆智造科技园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芒。
秘书再次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工商变更通知书,恭敬地递给周扬:
“周董,法院委托的资产拍卖程序已经结束。”
“宋氏科技原持有的核心制造厂房、专利技术池及全部生产线,已被扬帆智造以一千二百万元的底价全资收购。目前股权过户手续全部办理完毕。”
“另外,宋建国老先生在ICU的全部医疗费用,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从扬帆智造的公益医疗基金账户中全额划拨,医院刚刚确认,手术很成功,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地上的宋听雪猛地一震。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背对着她的周扬,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周扬救了她父亲。
甚至在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骄傲之后,依然用一种近乎神明般俯视的姿态,保住了宋家最后的生命火线。
可是,宋氏科技已经不姓宋了。
周扬现在是宋氏科技最大的控股股东,是那座拔地而起、估值数亿的医疗新帝国的绝对主宰。
而她,从始至终,不过是他宏伟商业蓝图边缘,一颗被自己亲手踢出轨道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周扬……”
宋听雪嘴唇颤抖着,拼命用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我们……真的再也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如果那天在火车上,我没有要那个软卧……如果我把软卧让给你,如果我陪你一起坐硬座……现在的扬帆智造,是不是也有我的一半?”
周扬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高大而模糊。
他的脸上没有嘲弄,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意。
只有一望无际的淡漠。
“宋听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从你站在软卧包厢门口,叫列车员把我赶出去的那一秒开始,你就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
周扬按响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送宋小姐出去。”
两名身形高大的保安应声推门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宋听雪。
“周扬!周扬!!”
宋听雪绝望地哭喊着,指甲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泪痕,却被保安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外。
她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厚重的电梯门后。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国富大大咧咧地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瓶茅台,嘴里还叼着根雪茄。
“哈哈!周扬兄弟,听说今天原厂新一批核心温控芯片已经运进仓库了?走走走,今天必须喝两杯庆祝庆祝!”
周扬收回目光,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轻松而坦荡的笑意。
“郑叔,走,今天这顿我请,喝最好的。”
两千万的大单已在囊中,更广阔的星辰大海就在眼前。
至于那张曾经让人啼笑皆非的硬座车票,早已随着那趟轰鸣远去的绿皮火车,永远被抛在了记忆深处的铁轨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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