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姐,你回来了?」视频那头,一个年轻女人问周谨言,「围裙我洗好了,放哪儿?」
我手里的离职证明还举在镜头前。
周谨言的脸红着,嗓子也哑。他刚才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到苏州,听见那句话,眼神停了一下。
我把证明放下:「你家里有人?」
「店里的帮工,过来送东西。」他很快接上话,「她顺路。」
「顺路把围裙拿到你家洗?」
他咳了一声:「店里水管坏了。念念,你别多想。」
我没有追问,挂断视频,把下周的车票改成了第二天。
六年异地恋,我辞掉杭州的工作,是准备去苏州和他结婚。临走前,我只想亲眼看看,他嘴里的“顺路”到底有多远。
当晚收拾行李,林晓打来电话。
「你不是月底才走吗?」
「工作有点变动,先过去看看。」
「你为了他把工作都辞了,还差这几天?」
我把衣服叠进行李箱:「反正早晚要去。」
视频里的女人,我没说。现在说了,像是我已经认定他有问题;我还想再看一眼。
第二天,我拖着箱子到了周谨言家。
门锁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门一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正坐在餐桌边打包饭菜。她穿着周谨言店里的围裙,听见声响立刻站起来。
「谨言哥,你回来了……你是谁?」
我把箱子推到墙边:「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我男朋友家里。」
她看了我两秒,脸上又露出笑:「你是念念姐吧?我是姜可,店里的帮工。谨言哥说你今天到,我还想着去门口接你呢。」
她伸手要接我的行李,我没松开。
「你平常也在这儿做饭?」
「没有,今天谨言哥发烧,我给他熬了粥。他胃不太好,外面的东西吃了不舒服。」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姜可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去:「店里的人都知道呀,谨言哥对员工挺好的。」
她拿起手机:「我给他发个消息,说你到了。」
屏幕亮起来时,我瞥见周谨言在她的置顶列表里。她点开聊天,最上面是一条语音,没躲着我,直接按了播放。
周谨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可可,别做太多。念念知道了会不高兴。」
姜可看向我,笑了笑:「他怕你误会。」
我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怕我误会,怎么不自己说?」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周谨言拎着药袋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住。
「你怎么今天就到了?」
「想给你个惊喜。」
「不是说下周吗?」他把药袋放到桌上,「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指了指两副碗筷:「告诉你,我还能看见你们吃饭?」
姜可忙说:「念念姐,我就是看谨言哥生病,帮他煮点粥。你别多想。」
「你把他家当自己家,还替他洗围裙、煮饭,叫我怎么想?」
周谨言皱起眉:「姜可是一片好心。你刚来就冲她发脾气,有必要吗?」
我看着他:「我还没问你,你急什么?」
姜可低下头收拾桌面:「我先回去吧,免得你们吵架。」
周谨言伸手拦住她:「留下吃饭,别管她。」
我拉开椅子坐下:「那就一起吃。正好把话说清楚。」
他的脸色沉了:「许念,你非要闹?」
姜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往门口走。周谨言跟过去,拿起车钥匙。
「外面下雨,我送你。」
我看向窗外,路面干干的。
门合上后,我坐在餐桌边。两碗粥,一碗有葱,一碗没有。周谨言记得我不吃葱,姜可也记得。
半个多小时后,周谨言回来,手里多了个纸袋。
「路过你喜欢的那家店,给你买了桂花糕。」
我没碰:「姜可住哪儿?」
「员工宿舍。」
「你送她回宿舍,顺路买点心?」
「她今天帮了我不少忙。」
「今天没下雨。」
他拆药盒的手停了一下:「许念,她就是店里的员工,你别总抓着一句话不放。」
「她知道你胃不好,知道你家门锁密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她只是员工,那她为什么做这些?」
「店里地方小,她来家里吃过几次饭。围裙顺手拿去洗了,衣服是我妈寄来的,她帮忙收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把桂花糕推到桌边:「我问的是她为什么做这些,不是问顺不顺手。」
周谨言把药板放下:「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不在,母亲身体也差。你多体谅她一点。」
「你体谅她的方式,就是让她住进你的生活?」
「我跟你说不明白。」
「那就等你妈来,一起说。不是约好两家吃饭商量婚期吗?」
他没接这句话,手机响了。他看一眼便接起来,没开免提,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却很响。
「谨言,可可送回去了没有?她一个姑娘下班晚,你多照应着点。别老叫人家伺候你,回头买点水果送过去。」
周谨言应道:「知道了,妈。」
电话挂断,我问:「你妈认识姜可?」
「店里的人,来过家里几次,当然认识。」
「她知道我吗?」
「知道。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她知道我要来吗?」
周谨言拿起杯子去厨房倒水,没回答。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找到上个月那张店铺照片。桌上摆着一桌菜,配文是“家里有人惦记,吃口热的都不一样”。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
照片右下角的玻璃杯映出姜可半张脸。她坐在周谨言对面,端着碗。周谨言的手搭在桌边,离她很近。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他端水出来,看见屏幕,眉头立刻皱了:「你翻我朋友圈干什么?」
「看看还有什么没看见。」
「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把杯子放下:「我店里忙,没工夫陪你吵。你要是不放心,这几天先休息。」
「我没来找你吵。」
「那你到底想怎样?」
「等你妈来,大家一起说。」
周谨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别把事情弄大。」
第二天,他让我跟他去店里。
「我妈晚上过来,店里人手不够,你帮着收拾下包厢。」他递来一把钥匙,「可可今天请假。桌上的账本你拿回家,别放这儿。」
我没接钥匙:「她请假了?」
「家里有事。」
「你妈今晚来,你让她不来?」
「她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你别什么都扯到她身上。」
我还是跟他去了店里。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开店两周年,家里人到场吃饭”。包厢里摆了十几把椅子,刘桂芬坐在主位,姜可就在她身边,正替她夹菜。
我脱下外套:「你不是请假吗?」
姜可放下筷子:「阿姨说今天人多,让我来搭把手。」
刘桂芬打量我一眼:「你是许念吧?谨言提过你。年轻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总为些小事闹腾。」
我问:「阿姨,什么叫小事?」
「一个姑娘来家里帮帮忙,难道还得先问过你?谨言开店不容易,你别给他添乱。」
周谨言拿着酒瓶进来:「妈,先吃饭吧。」
刘桂芬从包里拿出红包,推到姜可面前:「店里两周年的心意。你平常没少替谨言操心,拿着,给你妈买点东西。」
姜可把红包往回推:「阿姨,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孝顺又懂事,收着吧。」
周谨言没有出声。
我看着那只红包:「她替他操心,我算什么?」
刘桂芬瞥我一眼:「你还没嫁进来,就急着争这个争那个。以后过门了,家里的事多着呢。」
「我辞职搬来,就是为了和周谨言结婚。」
「辞个工作有什么了不起?女人到了年纪,总得找个安稳人家。你把性子收一收,比什么都强。」
几个亲戚都低下头,像是忽然对桌上的菜很感兴趣。
姜可又把红包推回去:「念念姐刚来,我拿着不合适。」
刘桂芬按住她的手:「她还没进门,不用事事让着她。」
我转向周谨言:「你也觉得我还没进门?」
他把酒杯放下:「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先吃饭。」
「我问你,你也这么想?」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拿起外套。
刘桂芬敲了敲桌面:「饭还没吃完,你做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我走到门边,赵叔叫住我。他是店里最早的厨师,平时不爱掺和这些事,这次却从柜台后拿出一只布袋递过来。
「许姑娘,先收着。」
袋里有几张收据,还有一张手写菜单。背面写着“许念整理,菜价按此调整”。
周谨言伸手就要拿:「赵叔,店里的旧东西给她干什么?」
赵叔把手擦在围裙上:「你让我扔,我没舍得。」
刘桂芬站起身:「什么东西?」
周谨言把纸捏起来:「几张旧纸,拿回去也没用。」
我从他手里抽回收据:「没用,你拦着我看什么?」
他挡在门口:「许念,别把事情弄难看。」
这时姜可开口了:「谨言哥,那些菜谱本来就是念念姐做的,你别说成是我整理的。」
周谨言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姜可抓着桌沿:「阿姨说今晚要宣布以后店里交给我管,我以为你已经跟念念姐说过了。」
刘桂芬脸色一下变了:「你少胡说!」
我把布袋抱紧:「今晚要宣布什么?」
周谨言伸手来拿:「回家再说。」
「你先说店里要交给谁管。」
「许念,你别在这里闹。」刘桂芬接过话,「今天是店里的喜事,家里的事回家说。」
我看着她:「刚才你说我没进门,现在又成了家里的事?」
周谨言关上包厢门:「你给我留点面子。」
「你给姜可红包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
赵叔把酒瓶从桌上拿走,没再添酒。几个亲戚低头看手机,谁都没替周谨言接话。
刘桂芬把红包拿回去:「可可家里困难,我照应她有什么错?你一来就挑这个,心眼怎么这么小?」
「你照应她,我没意见。你让她进周谨言家里,替他洗衣服、煮粥,还让她做我的事,我有意见。」
姜可低头说:「念念姐,我没想抢你的东西。」
「你说清楚,谁告诉你我还有东西可以让?」
周谨言沉下脸:「行了,别逼她。」
「她说你妈要把店交给她。」我看向刘桂芬,「这是气话吗?」
刘桂芬把椅子往后推:「我儿子开店,轮得到你管?你还没过门,就想伸手要东西?」
「我什么时候找你们要过东西?」
「你辞职来苏州,不就是想让谨言养你?」
周谨言没说话。
柜台上的旧账本被碰落在地,几张纸散开。姜可弯腰去捡,手停在一张菜品成本表上。
那是我写的。
周谨言开店时,新菜单乱得不成样子,他求我帮忙。我请了十天假,天天在厨房试菜,把菜单重新做过。后来他忙不过来,我又帮着改进货清单和包厢预订规矩。他说,等店稳下来就办婚事。
刘桂芬认出那张表:「这不是店里的旧东西吗?还留着干什么?」
赵叔说:「许姑娘当初没收钱,说都是一家人,不用算。」
周谨言伸手去捡:「她自己愿意帮忙的,现在拿出来说,是想要什么?」
我把菜单收进布袋:「我只想知道,你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外人。」
刘桂芬嗤了一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周谨言看着我:「你要觉得不合适,拿走东西就别再来店里。」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姜可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可抬起头:「我和谨言哥就是店里的人。」
「只是店里的人,你妈为什么要把店交给你?」
刘桂芬马上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姜可拿起手机:「阿姨,昨天你发语音让我别在念念姐面前提,说等她走了再宣布。你忘了吗?」
刘桂芬扑过去要抢手机。姜可把手机护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周谨言挡在两人中间:「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条语音,把音量调大。
「可可,你先住着。念念来了也别慌,等婚事谈完,家里自然有人搬出去。」
那是周谨言的声音。
我看着他:「你说的家里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
刘桂芬抢过姜可的手机:「她没听懂!谨言是说你刚搬来,住不惯,让她暂时搬走。」
我看向周谨言:「我什么时候说过住不惯?」
他别开视线:「最近店里忙,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你先找地方住几天,等我跟我妈谈好了再说。」
我来苏州不到三天,他就让我搬出去。
我没争,把布袋放到椅子上:「行。」
周谨言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伸手拿起布袋:「菜谱和收据我带走。」
「拿走可以,别想再拿店里的钱。」
「我没拿过。」
「那最好。」
刘桂芬重新坐下:「年轻人吵一架就算了,没必要弄得像仇人。那房子是谨言婚前买的,你住进去本来也不合适。我当妈的替儿子守着点家产,有什么不对?」
「妈。」周谨言打断她。
我问他:「婚房不是说好一起住吗?」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是哪天?」
他不答。
我推门出去。赵叔追到走廊,把一张旧收据递给我:「这张你也留着,上面记着当时买菜的钱。」
收据最下方是我的名字,几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谨言站在门里:「赵叔,你别管。」
赵叔没回头:「人家帮你把店开起来时,你怎么不说别管?」
刘桂芬在里面喊:「你今天走了,婚事也别提了!」
「你们既然替我决定了,我就不提了。」
周谨言走到门边:「许念,你现在走,明天别后悔。」
我拉起行李箱:「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林晓赶到旅馆时,我把收据和菜单摊在桌上。
她看完那张手写菜单,骂道:「你替他忙成这样,他倒把你往外赶得利索。」
「这些东西不拿回来,回头就是姜可做的了。」
「他连你是不是女朋友都不肯说,你还替他想功劳?」
「我不替他想了。」
敲门声响起,赵叔提着一个旧纸箱进来。
「谨言让我把你的东西送来。我顺手把这些也装了。」
纸箱里有我留下的围裙、试菜记录,还有几张店里聚餐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有一张是我和周谨言站在新菜单旁边。
赵叔说:「他刚开店那阵子差点撑不下去,店面都要转给别人了。你改菜单,又借钱给他修厨房。」
林晓看我:「你借了钱?」
我翻过照片,没有答话。
赵叔接着说:「那笔钱他妈也知道。前两年账上说还清了,后来又记成可可垫的钱。」
「欠条和转账记录呢?」林晓问。
赵叔摇头:「在谨言手里。我只知道当时的账是我记的,他劝我说一家人别算那么细。」
他走后,林晓拿起手机:「他妈今天在亲戚群里说你嫌他们家穷,来了几天就闹着分店。我现在去问她凭什么。」
「先别问。」
「你咽得下这口气?」
「我不是咽。」我把一张照片递给她,「发给赵叔,问他能不能认出是哪天拍的。」
赵叔很快回了消息,说照片是开店那天拍的,墙上的日历还在。林晓把照片放大,刘桂芬坐在门口,面前摊着收款的本子。
我把旧收据收进文件袋:「她说店是她儿子一个人的,那就当着亲戚再说一遍。」
当晚,周谨言发消息,说他妈约了亲戚第二天去店里吃饭,婚事和店里的事都可以当面谈。
林晓看完问我:「你还去?」
「去。」
「她要是再让你滚呢?」
「这次我不走。」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文件袋到了店里。
刘桂芬坐在主位,几个亲戚围着她。姜可端着茶壶站在一旁,看见我进门,手上的壶停了一下。
周谨言替我拉开椅子:「坐吧,今天把话说开,别弄得太难看。」
我没坐:「先把昨天那件事说清楚。」
刘桂芬叹气:「你们年轻人就是爱较劲。谨言开店不容易,你真想跟他过日子,就别抓着几张旧纸不放。」
一个姑妈跟着劝:「小许,你都辞职了,何必在婚前闹成这样?」
林晓坐到我旁边:「她做的菜单算旧纸,她借出去的钱也算旧纸?」
刘桂芬拍桌:「你是谁家的?我们家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她朋友,至少知道她做过什么。」
周谨言看我:「许念,你来谈事,还是让朋友替你吵?」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问你,姜可替店里做了什么?」
姜可放下茶壶:「念念姐,别把我扯进来。」
「我没扯你,是你妈要把店交给你。」
「我不要店。」姜可低声说,「阿姨只是说,等你走了,店里缺个能帮忙的人。」
刘桂芬瞪她:「我什么时候说把店给你?」
姜可没再说。
周谨言把文件袋推回我这边:「你帮忙是自愿的,店是我开的。这些东西不能说明什么。」
「那八万块呢?」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周谨言说:「那是你借给我的,我前年就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前年。」
「转账记录呢?」
「换手机,没了。」
林晓笑了一声:「手机换了,银行记录也一起没了?」
刘桂芬抢话:「小两口的钱算这么清干什么?她当初自愿帮忙,现在拿出来让人难堪?」
「你刚才说店是他一个人开的。」
她没接话。
我摊开收据:「买菜、修厨房的支出,赵叔都签过字。菜单是我写的,开店照片也在。你们要说我没帮过忙,当着大家的面说。」
周谨言坐下:「我没说你没帮过忙。我是说现在店里跟你没关系。」
「好,我不跟你争店。把借我的八万还清,再把我做的事从你妈编的故事里拿掉。」
刘桂芬冷笑:「你辞职来苏州,本来就是想占便宜。婚没结成,还想讹钱?」
赵叔从后厨出来,拿了一本旧账本放到桌上。
「刘姐,当年你收钱时不是这么说的。」
他翻到一页,指给大家看:「八万,许念借给谨言修厨房用。你和谨言都在这儿签了字。」
周谨言站起来:「赵叔,这本账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记的账,我有权说明白。」
姜可看着桌面,忽然开口:「上个月你让我把还款凭条补成我垫的钱,我没写。」
周谨言转向她:「你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你说只要我签了,阿姨就能说店里欠我的钱,等念念姐走了,我就能做合伙人。可我没借过你们一分钱。」
刘桂芬指着她:「你拿了我们家的工资,还倒打一耙?」
「我拿的是干活的钱。」
「你住在谨言家里,吃他的用他的,还不够?」
姜可摘下围裙,放在桌上:「我没住他家。从今天起,我也不在店里做了。」
周谨言抓住她手腕:「辞职就辞职,别在这儿胡说。」
她抽回手:「你答应过我,等念念姐走了让我做合伙人。现在又说我是外人。你要我替你骗她的时候,怎么不说别胡说?」
桌上的亲戚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接刘桂芬的话。
周谨言喝道:「你闭嘴!」
我把账本合上:「不用冲她喊,刚才大家都听见了。」
他伸手来拿我的文件袋,林晓先按住了。
「账可以谈,东西不能抢。你再动一下,我就叫人。」
周谨言收回手,转向我:「你非要把婚事弄成这样?」
「婚事不是我弄的。是你们一边让我辞职搬来,一边准备把我赶出去。」
刘桂芬指着门:「都走!店是我们家的,谁也别想拿走一张桌子!」
赵叔站到我旁边:「她只拿自己的账。」
我收好文件,离开了店。这一次,周谨言没有拦我。
第二天,刘桂芬带着几个亲戚找到了我临时租的房子。她手里拿着一张欠条,写着八万元,借款人是姜可,日期正是我当年替周谨言修厨房的那个月。
她把欠条拍在桌上:「你看清楚。店里欠可可的钱,你说你借过,凭什么?」
姜可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那不是我的字。」
刘桂芬把她往前推:「你自己签的,还说不是?」
周谨言跟在后面,拿着一只信封:「念念,你把这事收回去,我把钱还你。婚事我们还能再谈。」
我没碰信封:「昨天你说钱早还了,今天又说愿意还。到底哪句是真的?」
「我不想把事情闹到亲戚面前。」
「你们已经来了。」
刘桂芬指着姜可:「是她把账弄乱了,想讹钱。你现在回头,这事就当没发生。」
姜可低头捏着一张皱掉的工资单。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脸:「我怕丢工作。我妈身体不好,我还指望这份工。周谨言说我签了那张欠条,就能做店里的合伙人。我以为他真会给。」
「欠条是你签的吗?」
「不是。我没签过,也没拿过八万。」
周谨言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先把钱拿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要你承认欠款,不是拿信封让我闭嘴。」
他的手停在桌边:「你现在工作也没了,跟我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还觉得我离了你就没办法?」
他没回答。
林晓这时进门,手里拿着文件袋:「你们都在,省得我们再找人。」
刘桂芬看见她就皱眉:「怎么又是你?」
「赵叔的证词和旧账本都在这儿。姜可这张欠条上的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周谨言说:「赵叔的东西不能作数。」
「账本是他记的,在店里做了八年。你说不能作数,拿出你自己的账来。」
刘桂芬拿起欠条:「有凭条就说明借过钱,问那么多干什么?」
林晓指着日期:「这张欠条的日子,正好是你们把许念辞职来苏州的消息发到亲戚群那天。你们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周谨言脸色变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你既然不欠姜可的钱,刚才拿什么还我?」
他把信封收回去:「我自己的钱。」
林晓点开一段录音。里面传出周谨言和刘桂芬的声音。
「她来了以后先让她把工作放下,婚房的事往后拖。她要是闹,就说她欠可可的钱,反正她拿不出证据。」
刘桂芬问:「那她之前给你的钱怎么办?」
周谨言答:「就说我还了。赵叔那本账早该扔了。」
刘桂芬伸手来抢手机:「你们录我说话违法!」
林晓把手机收回去:「你们伪造欠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周谨言盯着姜可:「录音是你录的?」
姜可点头:「我在你抽屉里找到欠条,看见上面的签名是你描的。我不想再帮你们害念念姐。」
「拿了我那么多工资,现在装好人?」
「我干活拿工资,没欠你的。」
刘桂芬把欠条揉成一团:「就算我们做错了,你们也不能把谨言毁了。他店还要开,以后亲戚还要见人。」
我拿起文件袋:「你们说我贪他的钱、想占店的时候,想过我以后还要见人吗?」
周谨言走到我面前:「我们谈了六年。你就为这八万块和一张纸,要把婚事彻底毁了?」
「你昨天让我搬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六年?」
「那是气话。」
「把我的菜单说成姜可做的,也是气话?」
「店里的事我能解释。」
「让你妈说我想占你家的便宜,也是气话?」
他没再说。
林晓拿出一份欠款确认书和笔:「写清楚八万元是许念借给你修厨房的钱,写明归还期限。至于婚事,由许念自己决定。」
刘桂芬把笔推开:「她要是真想嫁,昨天就不会闹成这样。」
姜可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写清楚,店里没有欠我钱,欠条不是我签的。」
周谨言伸手去拿,被她按住:「你让我替你骗她时,就已经把脸撕破了。」
我把确认书推到周谨言面前:「签不签,你选。」
他最终签了字。确认书上写明,他欠我八万元,菜谱和店铺整理记录由我完成,也不会再拿我的名字替店里做宣传。
刘桂芬骂着离开,几个亲戚没跟她走。有人把亲戚群里说我想占便宜的语音删了,也有人撤回了前一天聚餐的照片。
姜可没追出去。
她把店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念念姐,我知道你们有婚约,还总去他家,是我贪心。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不想再替他们说谎。」
我没回答。赵叔站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姜可拿起包,跟着他走了。
周谨言还留在屋里。他把信封放在桌边:「钱我会照约定还。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要的是我,还是一个愿意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我爱你。」
「你爱我,所以让我辞职搬来,又把我赶出去?」
他低下头:「我妈说的话我没拦住,是我错了。」
「你也没拦她把我做的事记到姜可头上。你不是来不及,你只是觉得这没什么。」
「我会改。」
「不用改给我看了。」
我从包里拿出婚戒,放在桌上。那是去年他送我的,说等我来苏州,就去挑一对正式的。
「婚事取消。戒指还你。」
周谨言盯着戒指:「你真不后悔?」
「后悔没早点看清楚。至于不跟你结婚,我不后悔。」
他拿起戒指,没说出话。
我搬离旅馆那天,林晓陪我去看工作室。那家杭州的内容工作室原本准备在苏州开个小办公室,之前的面试负责人一直没把职位给别人。
负责人把合同放到桌上:「你当时说要去看婚房,我们就没催。现在还愿意来吗?」
「愿意。工作地点和待遇按之前谈的写。」
我签了字。随后赵叔发来消息,说周谨言还了第一笔欠款,又发来一张照片:店里的新菜单撤了下来,我原来写的那份复印件贴在墙边,旁边标着整理人的名字。
林晓看了一眼:「他这是把功劳还你了?」
「那是他欠我的,不是送我的。」
周谨言打来电话,我接了。
「念念,店里的事我都改了。我妈也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不需要她道歉。」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等欠款还完,账就清了。其他的不用见。」
「你一点余地都不给?」
「你把我赶出门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余地。」
我挂断电话,把新办公室的钥匙放进包里。
几个月后,林晓来苏州看我,带来一张店铺转让的照片。周谨言的店没开下去,赵叔回了老家,姜可去了另一家餐馆。
「周谨言最后还是把店关了。」林晓说。
我把照片推到一边:「那是他的事。」
「他托人问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我不方便。」
林晓没再追问,换了话题,拿出一张请柬,是她表姐儿子的满月酒。
「这次我不替你挡酒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能喝。」
她笑了一声,没再跟我争。
我开始在苏州上班,住进离工作室不远的小房子。周谨言按约定分期还钱,偶尔在转账后附上一句道歉,我没有回复。
一年后,赵叔寄来一张新菜单的照片。菜单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旧菜单整理者,许念。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没有发朋友圈。
那天夜里,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许念,我是周谨言的妈。谨言最近不太好,你们谈了那么多年,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阿姨,欠款已经结清,我们也没有婚约了。」
「他店没了,人也没了心气。你要肯回来,他一定会好起来。」
「他过得好不好,不该由我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一会儿,刘桂芬说:「你怎么变得这么狠?」
「我只是终于不替他扛了。」
我挂断电话,继续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稿子。
第二天上班前,林晓发来一张婚礼照片。她穿着红色礼服,站在台上笑得很亮,照片下面写着:这回选了个会洗碗的人,省得我做完饭还得收桌子。
我回她:「记得让他签洗碗保证书。」
她很快回了个好。
我走进办公室,把新菜单项目的文件放在桌上。窗外的光落在纸页上,空白处还够写一个新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替谁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