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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9:29

沉港夜谭九则

题记:沉港旧例,暗暝听见有人喊你全名,先看那声音是从哪张嘴里出来的。若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就更莫应。

抄录者残记

这册东西是从沉港旧盐仓的夹墙里撬出来的。蓝皮,线装,纸受潮发脆,前半本记的是礼金,谁家娶媳妇、谁家做丧,某年某月,某某交银几角,字迹是账房的手,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一点钩。后半本忽然不记钱了,只记名字,一个名字一行,有的画了圈,有的划掉,旁边添两个小字,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不是一夜写成的。

夹在册页里的另有九张纸。纸质不一样:有冥纸的毛边,有戏单的红纸背,有民宿留言簿撕下来的一页,还有一张油纸,上头沾着盐粒,指甲一碾,咸得发苦。九张纸的笔迹也不一样,有的端正,有的歪,有的写到一半换了笔,有的被水泡过,字肿成一团。我按残笔补了几处,补错的地方没改,留着。

沉港这地方,旧时是盐埕加渡口,后来盐废了,滩涂填了一半,剩下老厝、戏棚、义冢和一口双胞井。老辈人管夜里叫暗暝,管应声叫"接名"。规矩只有一句:暗暝有人喊你,莫应。为什么,没人讲得全。问急了,老人就把手往嘴上一抹,说,应了,名就不是你的了。

我抄到最末一页那晚,雨下得凶,窗闩自己响了两下。有人在外头喊我全名,喊得不急,也不重,就像隔着门板叫我吃饭。我把笔搁下,没应,也没回头。第二日天亮再看,末页多了一行字,墨已经干了,不是我的笔。

以下九则,次序照册页里夹的先后排。名字多半能对上,对不上的,我没敢补!

一 喊名

阿嬷是七月十四断的气。

那天日头毒,晒得天井里的石板发白,含笑花叶子卷了边。她躺在厅头的板床上,盖着水被,蓝底白花,被角压了两枚铜钱,脚尾点一盏小油灯,碗里盛着半碗饭,饭上插一双筷。阿母说这叫脚尾饭,路上吃,别让她空着肚子走。我十七岁,蹲在门槛边剪冥纸,剪到手指起泡,一叠一叠码在竹篮里,纸屑落在裙上,拂不掉。

"陈阿柿。"阿母忽然叫我。

我抬头。她正拿抹布擦八仙桌,没看我,眼睛盯着桌沿那道旧裂缝。

"暗暝守灵,不管听见什么,莫应声。"她说,"喊你全名,莫应;喊你小名,也莫应。喊得再像阿嬷,也莫应。"

"要是阿母喊呢?"

抹布停了一下。她把布拧干,搭在椅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我也不会在暗暝喊你。"

厅头没电灯。电线前年台风刮断了,只拉了根临时花线到灵前,吊一只十五瓦的灯泡,光黄得像隔夜茶。真正亮的是长明灯:一只粗瓷碟,花生油,灯芯草,搁在阿嬷头侧。阿母交代过,这盏不能灭,灭了路就黑了。我隔一阵拿针挑一次灯芯,挑出来的焦头掉在碟沿,滋一声。

纸扎的童男童女靠在墙根,一人高不到三尺,脸是白粉拍的,两腮点圆红,嘴角用朱砂勾了一笔。白天看着只是笑得傻。雨是入夜后落下来的,先打瓦,再顺着廊檐成串地淌,天井积了半寸水。有一滴从瓦缝漏下来,正落在童男嘴角上,朱砂洇开,那道笑往上翘了半分。我拿袖子去揩,越揩越长,索性把纸人转过去,脸朝墙。

阿母回房躺了,说腰疼,吩咐我守到透早,别打盹。她走的时候把厅门虚掩,没闩。我特意看了一眼:门闩横在门后竹筐里,没插上。后来想起来,这一点最不对——守灵夜的门,沉港人从来是闩死的。

雨声把什么都盖住了。阿嬷躺在那儿,水被一动不动,脚尾灯的火苗却歪着,往门那边偏,偏得没道理,屋里没风。

头一回喊,是三更前后。

"陈阿柿——"

声音从门外进来,隔着门板,湿漉漉的,尾音拖得长。是阿嬷的嗓子。她生前喊我都是这么喊,拖着,怕我跑远听不见,从前在埕上晒盐,一喊半个港都听得见。

我正拿针挑灯芯,手一抖,针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没觉得疼。我把针搁下,咬住被角——不是咬自己的被角,是抓了旁边那叠冥纸,卷成一团塞进嘴里。纸有股石灰味,硌牙。

我没应。

门外静了一阵。雨继续打瓦。

第二回隔了大约一炷香。

"柿仔。"

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寸,又坐回去。柿仔这个名,阿嬷叫过,阿母叫过,可我上初中就改了口,户口本上是陈阿柿,同学只喊阿柿,连阿母这两年都不叫了。外头不会有人知道。除非是翻过什么本子,一页一页,连小名都抄了去的那种人。

嘴里那团冥纸被唾沫泡软了,我吞了一下,差点呛。

天井那半寸积水,这时候亮了一块。

不是月,雨刚收,云还压着,哪来的月。是厅头的灯泡光斜出去,落在水上,水面平得像扣了块玻璃,把厅头整个翻了过来:八仙桌、板床、水被、长明灯、蹲在门槛边的我,一样一样,倒着摆在水里。我数了数水里的人影。

两个。

一个是我,蹲着,抱膝,嘴里塞着纸,模样清清楚楚。另一个站在板床脚尾那头,背对着我,靛蓝衫,袖口垂着,湿的,一滴一滴往水面上落,落一圈,又落一圈。水里那盏脚尾灯照着他的下半身,上半身没在暗处,脸那块正好被廊檐的影子吃掉。

厅头没有这个人。我蹲在门槛,眼睛没离开过板床,敢拿阿嬷脚尾那半碗饭起誓。

水被下摆湿了一圈,蓝底白花洇成深一块,湿痕从脚那头往床头爬,爬了半尺停住,像有人侧身躺下去,怕压着被角,先拿手把布抻平。脚尾饭上插的那双筷,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方向:原先筷头朝下插在饭里,这会儿两并齐,横搁在碗沿,筷尖朝门。

纸扎童男还脸朝墙。童女原本朝外,白粉脸,两腮圆红,嘴角那笔朱砂白天我描过,收笔往上一挑。这会儿她慢慢转了过来——不快,纸被雨气沤软,转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嚓",跟方才童男那声一模一样。转过来嘴角那笔朱砂也洇了,洇得往上翘,翘的角度跟童男被雨滴洇开的那个,分毫不差。

我低头看竹篮。剪好的冥纸我码成一叠,方方正正,压着剪子。篮底多了一叠。

不是我剪的——也不全是。纸是一样的冥纸,剪口一样的半月牙,连我剪到手指起泡、中途换过一次手、左边那几张收锋偏斜的毛病都在。一叠二十来张,压得整整齐齐,搁在我那叠底下,纸边还带一点潮,像刚有人在我旁边蹲了很久,剪完,把剪子照样压回去。

我没敢去翻。嘴里那团纸咬得腮帮发酸,我就着这个酸劲,把眼睛重新抬回长明灯。

脚尾灯的火苗这回不歪了,直直立着,亮得发青。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啪,爆出来的焦花没散,在碟子上头悬了半息,是个小小的人形,有头,有两条细胳膊,然后才碎成黑灰落回油里。

我盯着那碟油,不敢眨眼。

门缝底下,慢慢递进来一截袖口。

不是风。风不会那么慢,也不会那么稳。靛蓝布,湿的,贴着地砖滑进半尺,袖口收边磨得发白,上头别着一支毛笔,笔杆是竹的,笔头朝里,墨还润着。湿布蹭过砖缝,留下一道水痕,水痕不散,反而往我这边爬了一寸。

我把腿缩上凳子,脚离地。嘴里那团纸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心里数数,数到二十,数到六十,数到忘了从哪起头。门外没再喊第三声。倒是厅里,纸扎童男那边,纸被雨气沤软,发出一声很轻的"嚓",像有人转了个身。

我不敢去看。

天将亮时雨收了。阿母出来,先看长明灯,再看我,看我嘴边一圈纸屑,什么也没问。她去灶间烧水,我蹲在厅头收拾礼簿——蓝皮的,线装,来吊唁的亲戚名字后头记着纸钱数,谁家两吊,谁家一包金。翻到昨夜最后一页,我手停住了。

最底下多了一行。不是阿母的字,也不是亲戚里任何人的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陈阿柿 未应 欠一次」

墨色比上头几行新,新得发亮。

阿母端着热水过来,顺我眼光一看,脸就变了。她没说话,把那页沿装订线撕下来,搓成条,塞进灶膛。灶里本来只有一点炭底,纸条一进去,火苗腾起来,是青的,青得发白,不烧纸,倒像在舔那几个字。烧完,灰没散,在灶膛里堆成一小圈,圈心空着。

"欠一次是什么意思?"我问。

阿母拿火钳把灰搅散,搅得很细。"意思就是,下回还会来。"

"下回是谁?"

"不一定是喊你。"她把火钳挂回墙上,背对着我,"这港里,账是轮着记的。上一笔没销,就顺到别人头上。你不应,它不亏,只是等。"

我那时听不懂。只记得她挂火钳的手在抖,挂了两次才挂稳。

出殡那天走的是旧盐埕那条路,抬棺的四个是邻村请来的,草鞋踩过晒盐的碎壳,咯吱咯吱。我捧着纸人走在最前,童男的脸还朝着墙——转过去以后就再没转回来,纸背是空的,没画后脑。走到渡口岔路,风从港里灌上来,纸人忽然轻了,轻得像里头的东西自己走了。我抱紧,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雾大,看不清对岸。雾里有一点白,不亮,也不晃,就那么定在水面上,像谁把一盏没点着的灯笼搁在那儿等人。

阿母在后面拽了我一把:"莫看。走路。"

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笼当天夜里上了吴港的舢舨。灯笼上有字,写的是沉港,林素娥。而阿嬷出嫁前,户口册上也是这三个字。账房把它记错了,还是故意记成同一个,册子里没写。

我只记得出殡回来,灶膛那圈灰被谁扫干净了,扫得一点不剩。灶口地砖上留着半个湿脚印,脚尖朝屋里。

*

那年之后,沉港再没人夜里喊过我全名。不是不敢,是轮不到我了。轮到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在这册子后头排着。

二 白灯笼

吴港撑了三十一年舢舨。

早先讨海,拖网,后来港里淤了,鱼往外跑,他就把网卖了,置一条杉木舢舨,专摆沉港渡到对岸盐仓那截水路。一趟两角,熟人不要钱,塞一根烟也行。船不大,舱里两条长凳,一张篾篷,橹是老橹,握的地方被手汗磨出一道凹。船头挂一盏马灯,玻璃罩熏得发黄,风一大就晃,晃出来的光圈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有个规矩,从不讲给客人听:起雾的暗暝不载提白灯笼的。

这规矩是他阿爸传的。阿爸原话糙:"白纸灯笼不点烛,点的是名。你载它过水,它就把你记在纸上。"吴港年轻时笑过,说讨海人怕这个还讨什么海。阿爸没争,只把橹递给他,说,哪天你真遇着,别看舱底,别收纸钱,别问姓名,三样守住,还能全须全尾回来。

那年七月末,雾来得怪。

傍晚还看得见对岸盐仓的屋脊,天一擦黑,港面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白蒙蒙地涨上来,先没过防波堤,再没过缆桩,最后连自家船头都看不清。马灯点着,光只照出三尺,三尺以外全是棉絮。吴港本来要收缆回家,听见岸上有人踩石阶,一轻一重,踩得不快。

"渡否?"

是个女人声,不老,也不嫩,像隔着一层布。

吴港手按在缆绳上,没解。他眯眼往岸上看,雾里先浮出一点白。不是灯亮,是纸白,暗暝里那点白自己透出来,不刺眼,看久了眼睛发酸。再往下,是靛蓝裤脚,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沾泥——石阶上刚下过雨,谁走过来都得带泥,她没有。

灯笼提在左手,白纸糊的,竹骨,六角,不点烛,纸里头空空的,却从纸背透出一层薄光,把她的手指照得根根分明。灯笼朝外那面写着四个字,墨笔,竖排:

沉港 林素娥

吴港喉咙里"唔"了一声,没成话。他想起前几日陈家出殡,灵前那块木主上刻的也是这几个字。港里同名的人多,可这两个字搁在白纸灯笼上,看着就不像给活人用的。

"渡否?"她又问了一遍。

按规矩该回不渡。可那天他鬼使神差,手一松,缆绳解了。后来他跟人讲起,只说雾太大,脑子钝,没说是那盏灯笼先上了船——他明明看见自己还没搭跳板,舱里那条长凳就已经凹下去一小块,像有人先坐了。

"坐稳。"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问姓名。

橹一摇,舢舨离岸。雾把岸推没了,水声变得很闷,橹片入水像插进厚布里。吴港低着头摇,眼睛只盯自己脚边那块舱板,不敢往舱底看。可舱底偏偏有积水——白日里舀过一回,还剩薄薄一层,随着船身晃。晃着晃着,那层水里映出了一双脚。

不是他的。他的脚在凳子这头,穿解放鞋,鞋带系得死。水里那双是布鞋,鞋头朝后,脚跟朝前,倒着长在腿上。水一晃,那双脚往前挪了半寸,是倒着走,脚跟先落地,一步一步,往船头去。水面上头什么都没有,凳子上坐着的人也没动,靛蓝衣角垂着,一滴水都不滴。

吴港把橹握紧,掌心全是汗。他没看第二眼。

摇到第七橹,他听出橹声不对。

橹片入水该是"咕"一声,出水带一串碎响,三十一年听下来,他闭着眼都能把自己这条船的声和别人的分开。这晚每一橹落下去,回上来的却是两副:一副贴着船尾,闷,是自己的;另一副在左舷外头三四丈,轻半拍,橹片入水的角度、出水的碎响,跟自己一模一样,连握橹处那道凹磨出来的偏声都一模一样。

雾里并行着一条舢舨。

看不清船身,只看得见一团比雾稍深的灰,和一个人形,站在船尾摇橹。那人穿靛蓝衫,袖口垂着,脸那块被雾吃掉,动作却跟吴港同拍:他抬橹,那边抬橹;他往后送,那边往后送;他掌心汗一滑、慢了半息,那边也慢半息,慢得不多不少,像照着一面起雾的镜子在摇。

可那条船的橹片不入水。灰影底下水面平得没有一道纹,橹片起落全在空里,响却照样传过来。

吴港把眼往自己船板上一收,不敢再看。灯笼那点纸白从长凳那头漫过来,照出舱底积水里多了一道影子——不是那双倒着走的布鞋,是整条船的影:水里另有一条舢舨,船底朝上,扣在自己这条船底下,舱里也坐着一个人,也提一盏白纸灯笼,灯笼朝上那面写着字,水一晃,字散成几笔,看不清。

积水面上浮着几粒盐。白的,粗,没熬透那种。一粒滚到他草鞋边停住,不化。他拿橹柄轻轻把它拨开,盐粒绕了半圈,又滚回原处。

"叮。"

极远,从沉港渡那个方向,铜勺敲了一下碗沿。只一下,不是阿凉摊上那两下。雾把声压得扁扁的,听着像贴在水面上滚过来的。吴港后来跟人讲,那一声不是在卖凉粉,是在报数:报这一水面上,如今有几条船。

他数了:自己的,雾里那条,水底扣着那条。三。

可铜勺只敲了一下。

"你叫吴港,是不是。"

女人开口了。不是问路的口气,是核对。像账房翻到一行,拿指头点着念出来。

阿爸教的第三样:别问姓名。没教"人家先问你怎么办"。吴港想起陈家那孩子守灵咬冥纸的事——港里传得快,说陈阿柿听见喊名没应,第二天礼簿上多了一行"欠一次"。他当时还笑,说一屋子纸人能把人吓成这样。这会儿他笑不出来。

他没答。抬橹,用橹柄在船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得不重,木头闷响。这是沉港渡上的老法子,雾里不答话,敲板报个数,意思是"船在,人在,名不给你"。敲完他立刻后悔:三下是报几个人?船上明明两个。他报的是自己一个,还是把那位也算进去了?

灯笼里的光抖了一下。

"三下。"女人说,声音里像带了点笑,"记三下。"

她没再说话。舢舨走了约莫两刻钟,本该早到对岸,雾里却不见石阶,不见盐仓的墙,连水草味都没换。吴港偷抬眼,只敢看灯笼——白纸内壁忽然看清了:不是空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一道压一道,从里往外抠,有的地方抠穿了,用新纸补过,补丁发黄。指甲抠纸的印子,方向一律朝外。

那不是提灯笼的人抓的。是里头的东西想出来。

他把眼收回来,摇橹摇得胳膊发麻。第三刻钟上,雾忽然薄了一层,前头露出盐仓旧码头的石阶,青苔黑得发亮。船头一顶,靠上了。

"到了。"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没人应。

吴港回头。长凳空着,篾篷底下那圈光没了,灯笼也不见。凳面上留着一圈水渍,圆的,正好一个人坐过的大小,水渍里浮着几粒盐,白,粗,是旧盐埕那种没熬透的粗盐。盐粒旁边压着两样东西:一枚铜板,民国年间的,边磨圆了,绿锈卡在字缝里;一张黄纸,裁得方方正正,冥纸那种毛边都没修。

黄纸上一行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陈阿柿 代 吴港 一次」

他捏着那张纸,在码头蹲到雾散。铜板攥得手心一道印。他认字不多,可"代"字认得,"一次"也认得。陈家那孩子欠的那一次,不知怎么就挪到他头上了,还写明代。挪账的人连问都没问他一声。

天快亮时他撑回沉港渡。缆绳系好,马灯吹灭,他抬头看自家门楣——那上头本来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去年就枯了,他懒得摘。这会儿辣椒不见了,换了一盏白纸灯笼,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透着薄光,风一丝都没有,它自己轻轻转了半圈。

灯笼上写着他的名字。

吴港 二字后头还空着一格,墨没干,顺着纸纤维往下洇,像刚有人把笔提起来,等他走过去看清楚。

他没走过去。转身回船,从舱底摸出那半瓶地瓜烧,坐在缆桩上喝到日头出来。再抬头,灯笼没了,辣椒串好端端挂在门楣上,枯得发脆,一根没少。

只有门槛底下多了一小摊水,咸的。他拿手指沾了尝,比海水咸,咸得舌根发紧,带一点铁腥。

后来那枚铜板他没敢花,也没敢丢,用红布包了压在船头马灯座底下。隔年戏棚七月普度,阿阔在烧掉的戏单灰里捡到一枚一模一样的,绿锈卡在字缝里,连磨圆的边都对得上。两枚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同一年铸出来、分两回送出去的。

港里老人说,账房不收钱,收的是"个数"。铜板不是渡钱,是记数用的:过一回水,记一笔,一笔一笔,凑够一册。

三 戏台

七月普度,沉港妈祖宫前搭野台戏。

戏棚是竹架搭的,四根大竹埋进土里,横桁绑麻绳,台面铺旧船板,走上去咚咚响。顶上盖帆布,白日晒得发烫,入夜一凉,帆布往下滴水,滴在旦角的油彩上,得拿粉扑按半天。台口挂两盏汽油灯,嘶嘶响,招蛾子,蛾子扑进去,落在鼓面上,火伯一锣槌扫掉。

阿阔是戏班管事,五十出头,脖子后头一条疤,说是年轻时扛道具箱让竹篾划的。他管的事杂:点人数、发戏单、盯台下椅、跟宫庙讲价。普度这晚演《目连救母》,连演三出,从目连下狱到破血湖,台下坐满,孩子在前排钻来钻去,老人自带矮凳,卖凉粉的挑子搁在戏棚侧边,铜勺敲碗沿,叮、叮。

发戏单的是小彩。她那年二十二,扮目连,反串,脸上油彩重,额心一点朱,髯口挂到胸口。红纸木印的戏单,一张一张递出去,上头印着今晚三出的名目,背面空白,本来是给人记赊账用的。阿阔交代过:背面不许写字,普度夜的纸,写了什么就有什么。

"台下第一排那张空椅,别撤。"开锣前他又交代一遍,"留位。"

小彩问留给谁。

"不该问的别问。"阿阔拿麻绳把台口帆布角扎紧,"你只记一条:点数的时候,台下椅子多一张,就别开锣。"

火伯在后台调弦,听见了,抬一下眼皮,没搭腔。火伯打锣打了四十年,耳背,可数拍子从没错过。他有个怪毛病:每场开锣前,先把家伙数一遍——鼓一、大锣一、小锣一、钹两副、唢呐一、弦子一,七个人,七副家伙。少一副不响,多一副也不响,他说听得出。

那晚偏偏多了一张椅。

小彩发完戏单回后台,阿阔正拿粉笔在船板背面画杠,点人数:台上七,台下……他数到第三排停了。第一排原本二十条长凳,加一张单独的竹椅——留位,空着,靠背朝台。这会儿留位旁边又多了一张,同款竹椅,竹节发青,是新的,椅面上还留着篾刀削出来的毛刺。

"谁搬来的?"阿阔问。

没人应。搬道具的说是宫里的人,宫里说是戏班自己带的,卖凉粉的摇头,说我只顾着舀粉,没见谁扛椅。

按规矩该停锣。可宫庙的理事已经上了香,鞭炮放过了,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孩子在前排起哄,喊"目连、目连"。阿阔站在台口,手里的粉笔捏断成两截。他最后把新竹椅撤了,搬到后台角落,脸朝墙扣着,跟自己说:撤了就不算多。

火伯在背后"哼"了一声。

"撤了也是多过。"他说,"我数着呢。"

开锣。

头一出《目连下狱》,小彩上台,髯口一甩,唱到"十八层地狱门半开",台下静得能听见汽油灯嘶嘶。第二句起,火伯的锣点了不对。

他自己先觉出来的。七副家伙,他打了四十年,一板一眼长在骨头里,这晚鼓点落下去,回上来的却多一拍——不是拖,不是抢,是实实在在多一副铙钹,夹在大锣和小锣中间,轻,脆,位置准得挑不出错。他停了半拍去听,那一拍还在。再停,还在。七个人打,听出八副。

火伯没敢回头看。他把眼皮垂下来,盯着自己槌下的锣面,一槌一槌往下砸,砸到手心出汗。后头弦子拉得发抖,唢呐吹岔了一个音,台下没人察觉,反而有人跟着哼。

小彩在台上也听见了。她唱到破血湖那句,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一排原本该是老人和孩子。这会儿前排一排后脑勺,齐整,一动不动,发髻、短发、白头毛,全朝着台,后颈的皮肤在汽油灯下泛一层灰白。她心里咯噔:怎么没有一个转脸的?看戏哪有全用后脑看的。

唱完一句,锣鼓过门,那一排后脑勺一齐转了过来。

不快,也不慢,像有人拿手从头后头挨个扳过来。转过来没有脸。眉眼鼻子全平了,只剩一张嘴,横着,唇色是纸灰那种白,一张一张,跟着台上的词开合,合得比小彩自己还准。没有声音从那些嘴里出来,可她听见了唱——是从自己背后来的,贴着后颈,湿的,一字不差。

她没敢停。目连这出戏不能断,断了台下要出事,班主从小这么教。她把髯口咬住,接着唱,唱到嗓子发腥。

前排的孩子全不见了。

刚才还在长凳底下钻来钻去,两个扎羊角的,一个光头,抢一颗玻璃珠,吵得后排老人拿扇柄敲凳沿。这会儿长凳空了三段,凳面上留着三小摊水渍,圆的,一颗珠子搁在中间那摊里,沾着水,不滚。人没走——戏棚就一个出口,侧边帆布压得死死的,谁出去都得从她眼皮底下过。

那些后脑勺还在,齐整一排,嘴跟着词开合。开合的时候没有声从嘴里出来,倒有一股味漫上台:不是汗,不是油彩,是湿纸沤久了的那种霉,混一点石灰,跟冥纸淋过雨一个味。小彩唱到"破血湖"三个字,那排嘴一齐张到最大,张得比词需要的口型大,大到嘴角该裂的地方没裂,平平整整,像纸上画出来的。

侧边凉粉挑子,铜勺敲了一下碗沿。

叮。

只一下。卖凉粉的阿伯手停在半空,低头看自己那把勺,又看碗,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收不回去。他后来跟人讲,他明明敲的是两下,叮、叮,敲了二十年;那晚第二下没出来,像被人从半空里接走了。

汽油灯下,蛾子全朝一个方向扑。

不是扑灯,是扑台下第一排那张留位空竹椅。几十只,翅膀撞在竹靠背上,噗噗噗,撞完不掉,顺着竹节往下爬,爬到椅面聚成一小团,黑压压,不动了。椅子还是空的,靠背朝台,谁都没坐。

后台方向"咔"了一声。

是道具箱搭扣自己弹开的声。小彩在台上听得真切——那只箱子里装的是髯口、道具刀、破血湖用的红布,搭扣锈得发涩,平时得拿手掰两下才开。这会儿它自己开了,开一条缝,缝里没灯,黑洞洞的,可她唱到下一句过门,从那条缝里飘出一截红布角,湿的,贴着箱沿垂下来,一滴一滴往船板上落。

帆布顶上积的雨水也在这时滴下来。不是一片一片,是一滴,隔一息,再一滴,正落在台口第三块船板上,咚,咚,咚,三下。火伯的锣鼓压着八副家伙往下走,那三下水声偏偏卡在板眼中间,一板不差。

小彩没敢数。她把髯口咬得更紧,唱完最后一句,眼睛只盯台口那两盏汽油灯,盯到灯丝在眼里烧成两团白。

下台进后台,帆布一掀,油彩味混着汗和霉扑出来。她坐到妆镜前拿纸擦脸,抬手一抹,半边额心的朱没了。

不是擦掉的。镜子里,她左半张脸的油彩被舔干净了,从额角到下颌,一道湿痕,舌苔那种淡黄,边沿齐整,像有张嘴贴着她脸从上往下抿过一遍,连鬓角细毛都顺着一个方向倒。另外半边还在,红是红,白是白,两半拼在镜子里,不像一张脸。

小彩没叫。她把粉扑按上去,按了三层,按不住,底下的湿痕一直洇出来。后台角落那张扣着的竹椅,不知什么时候翻正了,椅面朝外,上头搁着一张戏单。

红纸,木印,正是今晚发出去的那种。背面不该写字。

背面用朱砂添了三行,字不大,收笔往左带钩:

「今夜点 吴港 陈阿柿 小彩」

第三行"小彩"两个字是刚写上去的,朱砂还黏,指腹一碰会沾。

她把戏单拿去给阿阔。阿阔看了很久,没说话,从口袋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台上的锣鼓还在响,八副家伙,一板不差。

"烧了。"他说。

戏单搁进铁皮脸盆,划火,红纸卷边,朱砂遇火先变黑,再爆出几点火星。烧完,阿阔拿火钳拨灰,拨着拨着停住:灰底下压着一枚铜板,民国年的,绿锈卡在字缝里,火烧过,锈反倒更亮。他捡起来,在手心翻了两下,跟渡口吴港船头压着的那枚,边一样圆。

"这纸不是我们发的。"小彩说。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在台上唱完破血湖的人,"我发的时候数过,一百三十七张。烧了这张,我手里还剩一百三十七。"

阿阔没接话。他抬头看台口,汽油灯的光被风压得矮了一截,台下那一排人已经转回去了,又是齐整的后脑勺。留位那张空竹椅上,不知谁放了一盏白纸灯笼,不点烛,纸背透薄光,六角,竹骨,灯笼朝台那面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散场拆棚已经过了子时。孩子被大人拎着往家走,凉粉挑子收了,铜勺还叮了一声。四个后生拆竹架,撬到西边第二根埋土的大竹,竹根带出一块烂布,抖开,是本蓝皮线装册子,纸受潮发脆,前半记礼金,横细竖粗。

阿阔翻到最后一页。

最底一行四个字,墨色比别处新:

「未应者 顺延」

后头空着,够写七八个名字。他把册子塞进道具箱底下,没敢往家带,也没敢烧。第二天道具箱要抬去下一个港,箱子抬起来轻了半斤,翻开一看,册子没了,箱底只留一圈盐渍,圆的,一个人坐过的大小。

火伯那天没来拆棚。隔日有人去他家拍门,屋里锣响了一下,就一下,人不出来。他老伴说,他坐在床沿数家伙,数到第八副,怎么数都多,从透早数到日头落,手一直抬着,槌没落下去。

小彩后来不反串了。她改唱旦,可额心那点朱,怎么上色都只留得住半边。有人问起,她说是油彩坏了。问急了,她就把镜子翻过去,说:

"别照。照久了,另外半边会自己补上来。

四 拾骨

蔡仙不仙。

他姓蔡,本名蔡水来,沉港人叫顺了嘴,喊成蔡仙。人不胖,脖子长,一年四季一件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口袋里常年揣一只扁铁壶,装地瓜烧,看坟看到一半要拧开抿一口。他不大讲风水,讲的是"日子"和"手脚":哪天动土,骨殖怎么摆,瓮盖朝哪边,红布几尺,一样一样报给主家,报价也报得清楚,红包不嫌薄,薄了就多抿一口酒。

港里迁坟都找他。旧俗叫拾骨,也叫洗骨:棺木埋够年头,土把肉吃干净了,开坟,把骨殖一节一节拣出来,拿干净布擦过,按人形排进一只陶瓮,瓮叫金斗,再择日进新穴。活人搬厝,死人也要搬厝,沉港人这么说。

这年秋后找他的是阿番。

阿番打石,四十出头,手掌厚得像两块砧板,指节全是石粉嵌进去的灰。他阿爸葬在西边山坳,那片要推平修路,限期半月,得迁。阿番提了两瓶酒、一包烟,站在蔡仙院门口,不进门,说:

"蔡仙,我阿爸左手没了。"

蔡仙拧壶盖的手停了停。"怎么没的?"

"我八岁那年,采石场放炮,他伸手去推我,卷进碎石机。"阿番把烟搁在门槛上,"捡回来的时候,左手从腕以下,一节都没找着。棺里是空的,我阿母拿一截杉木削了只手放进去,我看着放进去的。"

"记着就好。"蔡仙把铁壶塞回口袋,"开瓮那天,少一节是常事,鼠咬、水泡、树根顶,都不算怪。怪的是多。"

阿番没听懂,也没追问。打石人不爱问第二遍。

动土那天落细雨,不是大雨,是那种飘着、落在衣服上不响、半天才洇出一片的雨。山坳里雾贴着草,三锄下去土就见黑,湿得发亮。罔市姨是请来拾骨的,六十几岁,头包蓝布巾,蹲功好,一蹲半天不换脚,手边一只搪瓷盘、一把竹夹、一叠白棉布。她不跟人闲话,开工前只说一句:

"瓮盖没掀之前,谁都别喊谁的名。"

蔡仙笑了一下,说罔市姨老讲究。他自己倒没把这句放心上,抿了口酒,报了时辰,让阿番动火。

旧棺烂得只剩几片木屑,棺钉锈成红渣。罔市姨拿竹夹一节一节往外拣,擦净,在红布上排:头骨、脊、肋、盆、腿骨、脚趾,左右分得清清楚楚。雨落在红布上,洇成深一块浅一块。蔡仙撑把黑伞站在边上,瞄一眼,心里数着,数到左手那排,空着一格。他点头,跟阿番说:"对得上,杉木那只别带进去,朽了就让它朽在旧坑里。"

拣到收尾,罔市姨忽然不动了。

竹夹悬在搪瓷盘上头,夹着一节小东西,不到一寸,白,带一点淡黄,一头有圆圆的关节窝。她没往红布上放,抬眼看蔡仙。

"这不是你阿爸的。"她说。

阿番凑过来:"怎么不是?"

"人一双手,十四节指骨,我排了半辈子。"罔市姨把那节搁在盘沿,雨点打上去,叮了一声,很轻,"左手小指,末节。你阿爸这排小指位置,是空的,杉木削的那只也没刻骨节。这节是新的,断口还润,不是从土里起出来的。"

蔡仙伞歪了半寸。他伸手要拿,罔市姨把盘往回一收。

"先别动手。"她说,"你看瓮。"

金斗瓮是新的,粗陶,酱釉,肚大口小,阿番前一天从窑上驮回来的,搁在坟边草席上,口拿红布封着。这会儿红布底下,瓮口一丝白气,慢慢往上冒,不是热气——雨天山坳里凉,那气却往上走,直,不散,像有人隔着陶壁在里头哈气。

蔡仙这回没笑。他蹲下去,拿指节叩了叩瓮腹。

咚。

里头回了一声。

不是空瓮那种嗡,是叩壁:一下,闷,短,从瓮内壁往外顶,位置在瓮底偏左。停两息,又一下。再一下。节奏不急,像有人蜷在里头,用指头敲,敲一下,听一听外头有没有动静。

阿番脸白了,退半步,草鞋踩进泥里拔不出来。

红布上的骨殖,这时候自己挪了。

不是塌,不是雨冲的。头骨原本正朝上摆着,眼窝对着天,这会儿慢慢偏了半寸,偏到朝瓮口,眼窝两个黑洞对着那只冒白气的金斗,像在听里头敲。左边一排肋骨跟着松开一线,原先罔市姨排得根根挨着,这会儿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空出一指宽的缝,缝的大小,正好搁得下盘沿那一节小指骨。

谁都没碰红布。雨落在骨头上,不溅,顺着骨面往下走,走到布边就停住,积成一线亮,不往外淌。

罔市姨蹲着没动,蓝布巾檐滴着水。她开口,声音不高,被雨压得发平:

"我婆婆见过一回。"

蔡仙撑伞的手顿了顿。

"她做姑娘那年,南边港迁坟,也是瓮里多一节。"罔市姨拿竹夹把红布上那道缝拨正,拨完又松开,不去管它,"那家老大病得快没了,夜里有人喊名,他阿母替他应了半声。第二天人好了,瓮里多一节指骨,家里谁都没少手指。婆婆讲,那叫'抵':拿一节自己身上的,把账先压住,人照旧活,照旧吃饭,照旧生老。"

"后来呢?"阿番问。

"后来那老大活到六十几。"罔市姨把竹夹搁在盘沿,"只是从那年起,他照镜子,镜里那只手比外头多一节。他一辈子不让人给他剪左手指甲。"

雨忽然密了一瞬。打在蔡仙黑伞上的声变了——不是"沙沙",是指甲叩瓷,一下,两下,脆,短,从伞面外头来的。他抬头看,伞面上只有雨,一颗一颗砸出小坑。低头再看瓮,瓮口那丝白气里浮出一排印子,弯的,五道,从纸一样薄的气里透出来,像有只手贴在陶壁内侧,掌心朝外,正跟着上头的雨点一起叩。

白气断了一下,又接上,接得比先前直。

蔡仙蹲在雨里,拿指头把红布上的骨殖重新数了一遍:头、脊、肋、盆、腿、脚趾,左右分列。数到左手那排,空一格;数到整副,却比该有的多一。

他没敢数第二遍。数第二遍就得多出第二节。

"里头没放东西。"阿番嗓子发紧,"我驮回来的时候摇过,空的,我拿手伸进去摸过,瓮底平的。"

罔市姨把那节指骨用白棉布包了,没往瓮里放,也没丢,塞进自己襟里。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说:"这单我不收工钱。瓮你们自己收,别盖,别喊名,天黑前下山。"

蔡仙不肯就这么走。他做这行三十年,最忌"不明不白"四个字,主家日后要问,他答不上,招牌就塌了。他等罔市姨走远,从工具袋里摸出那只蓝皮册子——前几日在宫庙杂物堆里翻着的,人家说是戏班落下的,前半记礼金,他本来拿来垫罗盘,翻过两页,后头全是名字,画圈的,划掉的,他没细看,也没敢细看,可揣着莫名踏实,像账房先生随身带账。

这会儿他蹲在雨里翻。

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住。

「蔡水来 甲戌年七月十七 已点」

甲戌年他十一岁,发过一场高烧,躺了九天,港里都传没了,后来忽然退了热,能坐起来喝粥。阿母在世时提过一回,说那九天里他半夜总应声,喊什么都"嗯",喊到第三夜,声音就不是家里人的了。他一点都不记得。只记得病好之后,左手小指末节比右边短一小截,家里说是冻疮烂的,他不疼,也没流过血,就没当回事。

蔡仙慢慢把左手抬到眼前。

雨把袖口洇湿了,靛蓝布贴着腕。左手小指,末节,短的。断口圆,皮肉长得平平整整,不是伤,是本来就没长过。他拿右手拇指去摸那处,摸了三遍,指腹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不麻,不痒,连凉都不凉,像摸在别人手上。

册页上"已点"两个字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新些,是后添的:

「未应者 顺延 —— 改 抵」

"顺延"二字被人拿笔划了,划得狠,纸都毛了,旁边写个"抵"。他盯着那个字,忽然明白罔市姨那句"不是从土里起出来的"是什么意思:三十年前那笔账没销干净,顺了三十年,顺到今天,有人拿自己一节骨头来抵。

不是阿番阿爸的骨。是谁的,他不敢往下想。

"蔡仙。"阿番在背后叫他。

他应了。

"哎"出口的那一瞬,山坳里雨丝全斜了一下,不是风,是像有谁在极近的地方转过脸来。瓮口那丝白气断了,紧接着,瓮腹里那三下叩壁又响起来,这回不是三下,是连着七下,一下比一下靠上,最后一下顶在瓮口,红布被从里头顶起一个小小的包,包的大小,正好一节指头。

蔡仙把册子往怀里一揣,铁壶掉了都没捡。

"盖!"他冲阿番吼,"红布压回去,土填了,别回头,别喊我,别喊你自己,下山谁开口谁自己担着。"

阿番手抖,红布蒙上去,拿石块压四角,一锄一锄往坑里推土。湿土盖住瓮腹,叩壁声闷下去,还剩一下,两下,到第七锄才停。填完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雨密了些,谁都没说话。走到坳口那丛芦苇,蔡仙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新坟上头,红布四角压得好好的,石块一块没动。布面平了,可布底下鼓着一小道,从坟心往坳口方向,拖了半尺长,像有东西在土里侧着身,跟着他们挪了半尺。

他回到家,天已擦黑。老伴在灶间喊他吃饭,他没应,先去里屋照镜子。

镜是旧梳妆镜,边角水银起了黑斑。他把左手举到镜前,翻过来,又翻过去。镜里那只手好好的,五指齐全,小指末节圆圆润润,比右手还长一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短的。

镜里那只,慢慢也抬起来,跟他同时翻了个面,动作不差半拍,只是镜里的人没低头。

蔡仙把镜子扣在桌上,扣得很轻,怕碎。那晚他没吃饭,也没喝酒,坐在门槛上到天亮。老伴出来收碗,问他是不是山上着了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后来港里修路推平了西边山坳,新穴又迁了一回。听说起出来的金斗瓮里,骨殖排得整整齐齐,左手那排小指位置,多了一节,白,带淡黄,断口润。罔市姨已经过世了,没人敢去核那一节跟她当年襟里包走的是不是同一节。

只有蔡仙的册子还揣着。他没敢烧,也没敢给人看,拿油纸包了三层,压在罗盘盒底下。油纸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粒粗盐,白的,没熬透那种,捻一下,咸得舌根发紧,带一点铁腥。

*

五 借寿

阿蜜在鱼市摆摊,摊板是两块旧门板拼的,早上四点半推车去港边等舢舨,挑巴浪、挑带鱼,冰碎了就往鱼肚里塞。她男人跑船,一年回来两趟,第三趟没回来,港里说是台风夜翻在外洋,连舢舨板都没漂回来。她没哭,把摊板擦干净,第二天照旧四点半夜起。

阿圆是她独子,六岁,那年入秋开始烧。

不是一直烧,是隔一天烧一次,下午三四点起,烧到半夜,汗把枕巾浸透,退了,第二天活蹦乱跳,第三天又来。卫生院打了针,验了血,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叫去城里拍片。阿蜜算过车钱、挂号钱、摊子歇一天少赚的钱,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没去。

第七回烧完,隔壁阿婆倚着门框跟她说:"你去找跛六。"

跛六卖冥纸,摊子在宫庙侧墙根,一条矮凳,一只木箱,箱里金纸银纸、纸衣纸鞋,还有成捆的黄纸,裁得方方正正。他左脚短一截,走路一沉一浅,人称跛六。人不阴,也不神秘,找零钱找得比谁都清楚,只是从不主动招呼人,你要问,他才答。

"我不卖药。"阿蜜站到摊前,他先开了口。

"阿婆说你有法子。"

跛六把一叠黄纸理齐,拿麻绳扎好,没抬头。"法子不是我的。米缸量寿,老辈传的,灵不灵我不担保。你要听,我讲一遍,只讲一遍。"

规矩三句:

夜里孩子睡沉了,拿量米的竹筒,从米缸舀一筒,倒进红布袋,袋口拿红线缠七圈,压在床底正中间。明早天亮前去看,米少多少,就是借来多少日子。借来的日子不能喊孩子全名,不能让他照镜,不能让他叫"两个阿母"。

"跟谁借?"阿蜜问。

"跟还没用掉的那份。"跛六把扎好的黄纸推给她,"问这么细做什么。米少了就成,别问出处。"

"利息呢?"

他这才抬眼。眼睛不浑,看人很直。"借的时候不讲利息。到时候有人来收,收的不是钱。"

阿蜜把那叠黄纸拿回去,没用,压在摊板底下。当夜阿圆又烧,烧到迷糊里喊"阿母、阿母",喊得一声比一声急,像屋里不止一个妈在听。她坐到天亮,天没亮就把米缸搬进里屋,舀了一筒。

竹筒是常年量米那只,筒口磨得发亮。米倒进红布袋,沙沙响,红线缠七圈,她打的是死结,怕自己半夜反悔解开。袋压在床底,正中间,拿砖抵住,怕滚。

那一夜她没睡踏实。屋里没风,灶间挂的鱼干却一齐晃了晃,晃得轻,像有人侧身从中间挤过去。床底有动静,不是老鼠,老鼠是碎的、抓的,这动静是一轻一重,一轻一重,慢慢挪,挪到床板中间停住。她盯着帐顶,不敢低头看床沿。

后半夜,阿圆不烧了。呼吸匀下来,汗也收了,小手搭在她腕上,凉凉的。

天没透早,她爬起来拉出红布袋。

袋还是鼓的,红线七圈一道没松。倒回竹筒一量,米面矮了三指。

她拿手指插进米缸,插到指根,米粒凉,底下那一截却温,温得像刚有人攥过。缸壁内侧,原先拿炭笔画的刻度一道一道,最上头那道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指印,靛蓝的,不是墨,是布色蹭上去的,蹭在"三"字上头。

阿蜜把缸盖压上,去摊上剖鱼。刀落得比平时狠,鱼血溅到围裙,她拿手背一抹,没抹净,也没再抹。

头三天好得很。阿圆能吃饭,能蹲在埕上弹玻璃珠,脸有了血色。第四天早上,她在灶间梳头,梳子是牛角的,断过齿,拿砂纸磨过。对着墙上那块小方镜挽髻,挽到一半,镜里她背后多了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个梳头的女人,穿靛蓝衫,袖口湿的,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抬着,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梳的是死人的"三把半"——罔市姨那种老辈才梳,前额三把,后脑半把,收尾往左一别,港里只在入殓时给女眷梳。

镜里那只手拢完,拿过她手里的牛角梳,在自己头上也梳了三下,半下收尾,往左一别。

阿蜜没回头。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灶台,手撑着灶沿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噗出来浇灭了火,她也没动。

晌午阿圆在厅头玩,忽然冲着灶后喊:"阿母,我珠仔滚进去了。"

灶后没人。灶膛冷着,陶罐摞在墙根,门闩横着。

阿蜜从摊上回来,正撞见他蹲在灶后,又转过来冲她喊了一声:"阿母,我找着了。"

两声隔不到一息。一声朝里,一声朝外。

她手里的鱼桶咣地落地,巴浪鱼滑了一地,冰碴子溅到脚背。她没骂孩子,也没敢问"你刚才叫谁",把鱼一条条捡回桶里,捡到最后一条,手指抖得捏不住。

跛六是隔日自己来的,一沉一浅踩过鱼市的湿地面,站到摊板前,没带木箱,手里只捏着一张黄纸。

"米少了三指。"他说,"日子借到了。我来收利息。"

"多少钱?"阿蜜把钱盒推过去。

"讲过不是钱。"他把黄纸摊在摊板上,压平,用指甲把折痕刮直,"一个名字。随便谁的全名,写上去就成。活的死的都算,写谁谁那一笔就销了。"

摊板周围人来人往,卖蚵的、补网的、挑冰的,谁也没往这边看一眼。阿蜜拿刀的手还沾着鱼鳞。她低头看那张黄纸,空白,毛边,跟陈家守灵那晚礼簿里夹的是同一种纸。

她想起隔壁阿婆。

阿婆独居,儿子在城里,一年寄两回钱,人精明,爱倚着门框说东家短西家长,前年还背后讲过阿蜜男人翻船是"在外头有人,龙王不收";阿圆发烧那几回,她端过两碗绿豆汤,也说过一句"这孩子怕是留不住"。阿蜜当时没接话,记到了现在。

笔是跛六递的,短杆,竹的,笔头润着墨。

她写了阿婆的全名。三个字,写得慢,写到最后一竖,手一滑,往左带了个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她的笔法。

跛六把黄纸折成四折,收进襟里,一沉一浅走了,没找零,也没道谢。

当夜阿婆好好地坐在门口剥花生,剥到半夜,灯还亮着。阿蜜隔着矮墙看了三回,三回都在。

倒是他自己屋里出了事。

阿圆睡得沉,呼吸匀。床底那一轻一重又挪起来,这回不是停在中线,是挪到她这头,贴着床沿,一轻,一重,停住。红布袋不知什么时候从砖底下滚出来了,红线七圈散了三圈,袋口松着,米没少,反倒多了一小撮,粗,白,没熬透,捻一下咸得舌根发紧。

米里压着一张黄纸。

不是她写阿婆那张。这张是新的,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阿蜜 代应 一次」

"代应"两个字她认得。港里谁替谁答了一声,账就记谁,陈家那孩子欠的一次是这么挪到吴港头上的,戏单上三行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可她没替谁应过。她一整夜咬着牙,连阿圆喊"阿母"都没敢痛快答,就怕答出个"哎"字来。

只有晌午那回。孩子冲灶后喊了一声阿母,她没吭声;孩子转过来又喊一声,她在心里应了。嘴没动,喉咙里那口气往下咽了半寸,跟"嗯"只差一层皮。

黄纸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得凑近才看得清:

「心里应的,也算。」

第二天她把米缸刷了三遍,刷到缸底露胎,刻度全没了。红布袋烧了,灰倒进港里,灰不沉,浮着,往渡口那头漂。阿圆的病真就断了根,再没烧过,人一天天抽条,长到十几岁离港去念书,后来在旧盐仓改的民宿住过一晚,留言簿上签过名。签的是"阿圆"两个字,墨没干,被下一位住客翻到,吓了一跳——那是后话,写在另一张纸上。

阿蜜没跟任何人讲过黄纸的事。她照旧四点半夜起,剖鱼,找零,收摊。只是从那以后,谁在暗暝喊她,哪怕是大白天隔着鱼市喊一声"阿蜜哎",她都先把嘴里那口气咽下去,等一息,等对方再喊第二遍,确认那声音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才转身。

有回隔壁阿婆倚着门框喊她,喊了三声她才应。阿婆笑她耳背。

她没解释。她只是看见阿婆身后半步,靛蓝衫的袖口湿着,也跟着张了张嘴,没出声,但口型跟阿婆一模一样。

六 盐仓

以下三样东西抄自不同地方:前两页是旧盐仓改的民宿「盐仓里」的留言簿,中间两段是前台电脑里导出来的监控记录(原文件名带时间,照抄),末一段是管家阿翘后来写在登记簿背面的,字挤得厉害,有几处被水泡过,按残笔补,补错没改。

留言簿,第三十一页

九月十二 晴 风大

墙会出汗。不是返潮那种一片一片,是从石缝里往外渗,一粒一粒,白的,落在地板上会滚。半夜听见有人在走廊拖什么,拖得很慢。早上看,盐粒在房门口堆了个印子,像人蜷着睡过。我拿手指沾了一点尝——咸的,比海盐咸,后味发腥。老板说老盐仓都这样,别大惊小怪。

——住 3 号房,没留名

九月十三 阴

昨晚那印子扫掉了。今早又有了,换了位置,在 4 号房门口。4 号房昨晚空着,没人住。

——阿翘(补记)

留言簿,第三十二页

阿圆 九月十五

住一晚,很好,海风大,睡得沉。

(墨迹未干的批注,另一种笔,写在上一行右下角,字很小)

九月十四夜里就有这一行了。我十四晚锁簿子的时候翻过,这页是空的。十五早上开簿,字在上头,摸着还黏。阿圆是十五下午才来登记的。我不敢擦。

——阿翘

监控记录 通道 02 九月十四 23:47

画面:走廊,木桁,尽头一扇旧石墙,墙根一盏地灯。地板是旧盐埕的青砖,反光。

23:47:02 走廊自东向西过去五个人影。前两个背包,第三个抱小孩,第四个穿雨衣,第五个落在后面半步,靛蓝衫,低头,两手在身前捧着什么,像本子。

23:47:19 五个人影依次出画。

备注(阿翘手写贴在显示器边):当晚入住四间房,登记 7 人,但 21:00 后无人再进出;23:47 那一段,前台门磁没记录开合。数了三遍,是五个。第五个没脸——不是糊,是地灯照上去,那块该有脸的地方跟墙一个色,看久了会忘掉刚才数到几。

监控记录 通道 02 九月十五 06:12

06:12:04 画面空。

06:12:31 前台方向进来一个人,靛蓝衫,袖口湿,走到登记簿台前站住,没抬头,拿笔在摊开的簿子上写。写了很久,约四分半钟。

06:17:02 人出画。簿子摊着没合。

06:17:40 阿翘入画(穿睡衣,赤脚),走到台前,低头看簿子,看了约八秒,退后半步,抬手捂嘴,没出声。

备注:06:12 到 06:17 之间,前台门磁、通道 01、后院三个镜头都没有记录到有人经过。这段只有通道 02 有。写字的笔是台上那支,笔帽第二天还盖着,笔头却是润的。

登记簿背面,阿翘的字

我不干了。写这几行给下一个人看,看完你也要走,别等月底。

盐仓是老盐埕的仓,石墙一尺半厚,外头刷过石灰,里头没刷,盐粒嵌在缝里,起南风就往外吐。刚来时老板教我:墙出汗别擦,擦了它换地方。我擦过一回,第二天我床头柜底下堆了一小圈,圆的,一个人坐过的大小。那圈我用舌尖尝了,咸,咸完舌根发紧,带铁腥,跟血一个味。我吐了半天。

登记簿我翻过。不是九月才翻,是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每一页最后一行都比当天入住名单多一个名字。多出来的那些我拿去问宫庙的老理事,他看一眼就把簿子推回来,手抖,说:这几个都不在了。有的走了十几年,有的我小时候还见过,在渡口卖凉粉,铜勺敲碗沿叮叮响。

九月十二那行多的是"吴港"。九月十三多的是"小彩"。九月十四多的是——我没抄,抄了怕它认我。

十五早上那页,多出来的名字底下还空着半行。我拿指腹蹭了蹭,墨没干,蹭到指腹上一道蓝。

最不对是十五夜里。

我锁完门,把簿子合上压在台面底下,回房躺下。两点多,隔壁 4 号房有人说话。4 号房空着,被褥都收了,我白天亲自锁的。声音不高,就一句,是个女人的声气,隔着墙闷闷的:

"在不在?"

我咬住被角,没应。港里长大的,这句不用人教。

然后我屋里有人替我答了。

"在。"

一声,很轻,就在我床头,近得能听见那口气擦过蚊帐。不是隔壁传过来的,是贴着我耳朵这边出的声。我全身的皮一下收紧,没敢转头,也没敢伸手拉灯绳。蚊帐顶那圈阴影,慢慢往下沉了半寸,像上头有个人把脸凑下来了。

我盯著帐顶到天亮。天亮那声"在"还在耳朵里,没散,像自己嘴里含着个没吐干净的字。

早上出去,走廊那圈盐印没了,4 号房门开了一条缝,锁好好挂在门鼻上,没坏。登记簿摊在台上,我昨晚明明压好的。翻到十五那页,昨日空着的半行补上了,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阿翘 代应 已到」

"代应"旁边没画圈,也没划掉。底下一行更淡,像隔着纸从背面透过来的:

「不必本人 有人替 即算」

我把那页撕下来了。撕的时候纸背透光,透出来的不是台灯,是一点白,纸白,六角竹骨的影子,不点烛自己亮。我没敢把纸翻过来看。

撕下来的这页我夹在留言簿第三十二页里,就是阿圆那行旁边。你们要是翻到,别念出声。

我走那天没跟老板结工资,也没敢从渡口走,绕后山公路拦的车。行李箱轮子上沾了盐,一路滚,滚出两道白印,到车上还没化。

后来听说「盐仓里」盘给了别人,新管家把登记簿全换了,一页一页撕下来烧。烧到十五那页,灰里捡出一枚铜板,民国年的,绿锈卡在字缝里。新管家不认得,拿去宫庙问,老理事看一眼,脸就白了,说这东西烧不得,怎么又出来一枚。

抄录者补:夹在册页里的九张纸,这一张最厚,三页订在一起,订书钉锈了,纸边全是盐粒,抖一抖会掉。第三十二页背面另有一行铅笔字,被我按残笔补成:"井里那把梳子,也是她丢的。"不确定指谁,没改。

*

七 照水

双胞井在沉港北头巷底,井台是两块青石拼的,中间一道缝,缝里常年长着青苔。说是双胞,其实就一口井,只因井栏上凿了两个圆口,一边一个,老辈讲:左边照人,右边照命。月半夜里,待嫁的姑娘拿一盏小油灯搁在井台,往左边那口低头看,水里能看见未来夫婿的模样。

规矩只有两句:只许看,不许出声;水里若不是脸,立刻盖井。

阿绫那年十九,阿母催得紧,媒人隔三差五踏门槛,说的都是对岸盐仓那户的后生,人在城里做工,年终回来相看。阿绫不讨厌那后生,也不上心,只是被催得烦。七月半那天傍晚,隔壁阿姐拉她袖子,笑得暧昧:"去照照嘛,看一眼又不掉肉。看清楚了,省得年底瞎相。"

她本不想去。可那晚月太圆,风又软,巷子里的含笑花开得闷香,她洗完头,拿桂花油抿了抿鬓,鬼使神差拎了盏小油灯出门。

井台比白天凉。青石缝里的苔湿得发亮,油灯搁在中间那道缝上,火苗歪了歪,稳住。巷底没人,谁家电视声隔了两堵墙,闷闷的,听不清词。远处港里有雾,白蒙蒙压在屋脊上。

她选了左边圆口,跪下去,扶着井栏低头。

先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也不是天。

井水不映月,不映云,不映她身后那盏油灯。水面平得像块扣过来的玻璃,里头是一间屋:八仙桌,桌上一把剪刀,蚊帐半掀,床沿搭着一条靛蓝布衫,袖口朝下,湿的,一滴一滴往地板上落,落得极慢。她认得那间屋——是她自己屋,连桌上剪刀摆的角度都对,早上她裁红绳用完,顺手搁在桌角,刀尖朝窗。

可她人明明跪在井台。水里那间屋,不该有第二个人。

"照命照到自家屋,是要嫁给自己了。"她心里冒出这句,是隔壁阿姐白天笑她的话,这会儿一点都不好笑。

她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井栏吸住。水面底下有动静。

有个人在她背后替她梳头。

不是倒影里的她。是个女人,坐得低,靛蓝衫,袖口湿,手抬着,拿一把牛角梳,从她发根往下,一下,一下,收尾往左一别——前额三把,后脑半把。梳齿过头皮的感觉清清楚楚,凉,带一点钝,连耳后那撮头发被拢起来的痒都真得不能再真。她没敢动,也没敢出声,规矩第一句还在脑子里:只许看,不许出声。

梳到第三把,她看清了那把梳子。

牛角的,断过一齿,拿砂纸磨过,齿缝里还卡着一根她自己的长头发。

那把梳子,是今天早上掉进这口井里的。她洗完头在井台边绞干,手一滑,眼看着它翻了两个身沉下去,当时还"啊"了一声,蹲在井栏边看了半天,水面早合上了,捞不着。阿母说算了,改天赶集再买一把。

现在它在别人手里,从水底下伸上来,替她梳头。

井水一点波纹都没有。梳子过处,头发顺下去,水面底下那间屋的蚊帐,自己掀了掀。

阿绫猛地撑井栏要起来,手按到青石,按到一手湿。不是苔的湿,是布贴在石头上那种湿。井沿搭着一截袖口,靛蓝,收边磨白,从右边那个"照命"的圆口里慢慢搭上来,袖口上别着一支短杆竹笔,笔头润着墨。

规矩第二句:水里若不是脸,立刻盖井。

井盖是块厚木板,靠在墙根,两尺见方,她够不着。她张嘴要喊隔壁阿姐,喉咙里先滚上来的却是一个"嗯"——

不是现在要应的"嗯"。是昨夜那个。

昨夜她半梦半醒,窗闩响了两下,有人隔着窗喊她全名,喊得不急,也不重,像叫她起来吃饭。她困得厉害,没睁眼,喉咙里"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早上醒来只当是梦,连阿母都没提。

这会儿那个"嗯"从井底回上来了。水面底下那间屋,桌上的剪刀忽然翻了个面,刀尖朝里。梳头的手停住,把牛角梳搁在井栏上,摆得端端正正,断齿朝她。

袖口往回收,收得很慢,收进右边圆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绫爬起来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巷墙。她不敢看井,转头看别处,正对着墙根那块旧镜——不知谁家弃的梳妆镜,半截埋在碎砖里,水银起了黑斑,斜着靠墙,镜面正好朝她。

镜上起了一层雾。不是哈气,是从玻璃里头往外渗的雾,慢慢聚成两个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已 应

她盯着那两个字,腿软得蹲下去。昨夜那一声原来不算梦。规矩说不许出声,她没在井边出声,可名早就被接走了,井只是来核对的。照水照命,照的从来不是未来夫婿,是照你那笔账销没销。

巷口有脚步,一轻一重。她以为是谁来寻她,刚要松口气,忽然想起阿蜜在鱼市讲过的一句——港里谁替谁答一声,账就记谁;还有盐仓那张撕下来的纸上写的,不必本人,有人替即算。她把嘴闭紧,闭到腮帮发酸,一步一挪往巷口退,没喊,也没回头看井。

走到家门口,手扶门框,才敢回头。

井台空着。油灯还搁在中间那道缝上,火苗好好的。井栏上那把断齿牛角梳不见了,青石上留着一小圈水渍,圆的,一个人坐过的大小。

第二天天亮,她拿长竹竿去捞,想看看井里到底还有什么。竹竿下去没到底,搅了两圈,带上来一本册子的封皮。

蓝皮,线装,泡得发胀,纸边烂成絮,字却没糊,墨像长在纸上:

「沉港 点名 第廿七页」

封皮底下粘着几粒粗盐,白的,没熬透。她没敢翻,也没敢留,按老法子把井盖拖过来盖严,四角压了石头,压完拿手在木板上按了按,确认没鼓。

压完站起来,井台边多了一盏白纸灯笼。

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透薄光,一丝风都没有,自己轻轻转了半圈。朝外那面写着三个字,不是她的名字。

是她阿母的。

阿绫把灯笼留在原地,没提,没碰,回家把门闩插死。阿母在灶间问她昨夜去哪了,她说去巷口买线,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阿母"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盛粥,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红线,缠了七圈,打的是死结。

那盏灯笼搁到第三天自己不见了。井盖四角石头一块没动。木板底下,从巷口往井台方向,多了一道湿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走到井边断掉。

当年年底媒人再来,说对岸那户后生不相了,人没回港,城里也没了消息,问不出个准信。阿绫没嫁。她后来帮宫庙抄戏单,抄到《目连》那出,红纸背面空白,管事的交代不许写字,她一笔没落。有人问她怎么不去照水了,她把笔搁下,说:

"照过了。水里那间屋,我到现在还天天回去。"

问的人不懂,笑她会说怪话。她没解释。只是从那以后,她屋里那把剪刀,永远刀尖朝窗摆——摆成井水里见过的那个角度,她才睡得着。

八 回厝

陈文水离港那年十九,回来那年三十九。

中间二十年,他在外头跑过码头、开过货车、盘过一小间五金店,赔过一回,又挣回来一点。港里人管他叫阿水,也叫"那个去外头的"。这两个叫法他都不在意,真正在意的是,二十年里他没回来过一次——不是不想,是每次买好车票,临出门总出点事:车坏、厂里加班、孩子发烧、证件找不着。拖到第三年,阿母不催了,信也少了,只剩年底一张明信片,字歪,写"厝还在,勿挂"。

这回是躲不掉的。老厝那片要清,通知寄到五金店,写明限期本人到场签字。他把店交给伙计,坐了两天一夜的车,第三天傍晚踩进沉港巷口。

巷子比记得的窄。含笑花还在,长过了墙头,闷香扑一脸。石板缝里的青苔厚了,排水沟堵着,一脚下去踩出半寸水。老厝木门没锁,虚掩,门框上那排量身高的刻痕还在,最上头一道是十九岁那年拿柴刀划的,旁边阿母用炭笔写了个"水"字,被雨泡得只剩半边。

他推门。

厅头八仙桌摆好了。

六副碗筷,六只汤匙,六叠小碟,碟里各搁一撮盐——沉港老例,久不归的人回来,桌上摆盐,不摆酒,说是给路上沾的咸气接风。可家里明明只剩阿母一个。他数了两遍:东边两副,西边两副,上首一副,下首一副。六。

"阿母。"他站在门槛叫。

灶间应了一声,拖得长,跟二十年前一个调。阿母出来,头发全白了,人缩了一圈,老花镜拿绳挂在胸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跟陈家阿嬷出殡那年阿母擦手的动作一模一样——港里女人都这么擦,他看着竟有点恍惚。

"回来啦。"她说,"洗手,吃饭。"

"怎么摆六副?"

"一直都摆着。"阿母转身去端锅,背对着他,"你那副没撤过。"

"我那副……哪一副?"

"下首。"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早有人问过,她练过答案。

他坐下首,没动筷。汤是紫菜汤,浮着几粒虾皮,热气往上走,走到半空往门那边偏——屋里没风,跟陈家守灵那晚脚尾灯的火苗偏法一样。他抬头看上首那副碗,碗里汤面平得没一丝晃,汤匙搁得端正,像有人刚放下,又像从来没人碰过。

蚊帐在里屋。他吃完饭去放行李,掀开门帘,帐子放下来一半,里头躺着个人。

背对他,侧身,蜷着,穿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身量、头发旋的位置、后颈那颗小痣,全是他十九岁离家那年的样子。衫子也是那件——他走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后来在外头丢了,还跟阿母信里提过一句"衫子不见了"。

帐顶那圈阴影往下沉了半寸。

陈文水没掀帐。他把门帘放下,退到厅头,手扶八仙桌沿,指节压得发白。里屋没动静,没有翻身,没有呼吸声,可蚊帐底下那双脚的轮廓,慢慢往床沿挪了一寸,挪得极慢,像怕吵着外头的人。

厅头墙上挂着全家福。

黑白,放过大,玻璃框,边角水汽起了雾。是他走前一年照的:阿爸坐中间,阿母站后头,他站右侧,穿那件靛蓝衫,咧着嘴。他记得清清楚楚,照相的喊"看这里、笑",他笑得眼睛都眯了。

相里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闭着眼。

不是眯,是闭。眼皮平平整整合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被人拿笔轻轻描了两道。阿爸阿母的笑都朝着镜头,唯独他这张脸,朝着镜头,睡着的。

玻璃框右下角,反光里多出一个提灯笼的人影,不大,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透薄光。人影站在相框外头半步,靛蓝衫,脸那块恰好被玻璃上的一道划痕吃掉,看不清。他拿袖子去擦,划痕还在,人影往旁边挪了挪,挪到阿母肩膀后头。

"阿母。"他声音发干,"这张相,我什么时候闭的眼?"

灶间水声停了。

"你一直都这样。"阿母没出来,"相里那样,屋里也那样。我喊你,你都不睁。"

楼上有拖鞋响。

一轻,一重。一轻,一重。从楼梯口那头慢慢过来,走到楼梯中段停住。老厝楼板是杉木的,哪一块响、哪一块闷,他闭着眼都分得出。那一轻一重踩的,是第三级和第五级,中间第四级没响——不是跳过去的,是那一级被什么压着,踩不下声。

他忽然想起阿蜜床底那一轻一重,阿翘走廊那声"在",井台边那道走到井口断掉的湿印。港里所有不对劲的东西,走路都是这个法子。

"水仔。"

阿母在灶间喊他小名。

二十年没听见这三个字了。喊得不急,也不重,像叫他起来吃饭,像小时候在埕上晒盐喊他回家收衣裳。他脑子里本来还绷着一根弦——港里长大的,暗暝有人喊名莫应,这话他七岁就听阿嬷讲过,陈家守灵那晚咬冥纸的事也传到了外头,他在五金店跟人闲聊还笑过。

可这是灶间,是白天,是阿母,是他自己的厝。

"哎。"

一声出口,比他预想的轻,也短。

楼上拖鞋不响了。整间厝静下来,静得连含笑花叶子落进天井都听得见。阿母没再喊第二声,锅铲也没响。厅头六副碗筷,上首那副的汤面,忽然晃了一圈,从碗心往外,一圈,没了。

陈文水站在原地,喉咙里那个"哎"还没散干净,像含着块温吞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回来了。"阿母终于从灶间出来,老花镜拿在手里,没戴,眼睛看着他身后,不看着他,"那楼上那个,是谁?"

他没敢回头。

厅头那只十五瓦灯泡,光黄得像隔夜茶,照不亮上首。六副碗筷摆在八仙桌上,东两、西两、上首一、下首一,汤都凉了,紫菜沉到碗底,虾皮浮着,一层油花凝成细白的圈。他站在桌边没坐,先数碗。

第一遍六副。数完低头,下首自己那副往外挪了半寸,碗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痕不散,慢慢往桌沿爬。

他再数一遍。还是六副。下首那副又挪半寸,这回汤匙跟着转了个向:原先匙心朝上搁在碟里,现在匙背朝上,柄尖正正指着里屋门帘。

上首那碗汤面平得能照人。他本不想看,眼睛却自己落下去——水里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闭着眼。

眼皮平平整整合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跟墙上全家福里那张一模一样,连嘴角那点要笑没笑起来的弧度都对得上。碗里的脸没动,他动,碗里的也不跟着动,就那么合着眼,朝上,像躺在什么底下听外头人说话。

他猛地抬眼。碗沿外侧搭着一圈湿印,不宽,一个唇的形状,压在粗瓷釉上,水珠还没干。六只碗,只有上首这只外沿有。

老花镜拿在阿母手里,垂在围裙前头,两片镜片被灯泡照出两点白。陈文水瞥了一眼,左边那片映着灶间门,右边那片映着另一个阿母——不是镜像,右边那片里的阿母没拿眼镜,手抬着,正往身后替谁拢一缕头发,收尾往左一别。他眨了下眼,右边那片又只剩灶间门了。

门框上那排量身高的刻痕,他进门时数过,最上头一道是十九岁那年划的。这会儿最上头又多一道,比那道高半指,柴刀新痕,木茬还翻着,旁边拿炭笔写了个"水"字,写得歪,收笔往左带钩。

他没拿手去比。十九岁以后他没再长过。

里屋门帘底下,慢慢挪出来一双鞋。

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是他离家那年穿的那双,鞋头朝厅堂,摆得端端正正,鞋跟并齐。蚊帐里那个人没出来,只有鞋先出来了,摆到门帘外半尺停住,不再往前。鞋帮洇着深一圈,湿,一滴一滴往地板上落,落得极慢,跟天井含笑花叶子落下来的节奏对得上。

楼上拖鞋停在最后一级。

一轻,一重,走到楼梯底就没了,不往厅头来,也不回楼上,像有人就站在楼梯口那块暗处,等着,等他自己转过去看一眼。

阿母把老花镜往胸口一挂,回灶间去了。锅盖自己"嗑"地合了一下,不重,合完灶间没再出声。天井里落下一朵含笑花,没落在地上,飘进厅头,正落进上首那只空碗旁边的小碟里,花瓣朝上,白得发青。

陈文水站着,没坐,没喊,也没去插门闩。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指头在袋底摸到一样东西——不是自己的,是一枚铜板,边磨圆了,绿锈卡在字缝里。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的袋,没掏出来看,也没敢丢,就那么攥着,攥到掌心一道印。

含笑花的闷香一阵一阵漫进来,混着凉掉的紫菜汤味。六副碗筷摆着,谁也没再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母讲过的一句:厝里多摆的那副,不是给客的,是给还没走的那一个。

那晚他没睡里屋,搬了张竹椅坐在厅头。后半夜翻旧木箱,想找地契,箱底压着一叠发霉的衫裤、一捆信、一只罗盘盒似的油纸包。油纸包三层,拆开,是本蓝皮线装册子,前半记礼金,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两行挨着,同一天:

「蔡水来 甲戌年七月十七 已点」

「陈文水 甲戌年七月十七 已应 顺延至今 补一次」

两行墨一处深一处淡,像一支笔蘸了一次墨,连着写下来,写到第二行笔尖快干了,收笔那个钩还是往左带的。甲戌年他十一岁,发过一场高烧,躺了九天——不对,那是蔡仙跟人讲的;他自己那一年也病过,在港里卫生院吊了三天瓶,退了热就回家,事不大,阿母从没再提。两个人,两场病,同一天,一行"已点",一行"已应"。

"顺延至今 补一次"底下,另有一行更小的,墨色新得发亮,像刚有人把笔提起来:

「今夜 已补」

他抬头。

天井里含笑花底下站着个人。靛蓝衫,袖口湿,脸那块看不清——不是黑,不是雾,是看一眼就忘,忘到想不起刚才有没有在看。左手提一盏白纸灯笼,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透薄光。右手捏一支短杆竹笔,笔头润着墨。

灯笼朝他这面,写着两个字。

不是陈文水,不是阿水,不是户口册上任何一个名。

是"水仔"。

刚刚应过的那三个字,墨还没干,顺着纸纤维往下洇。

陈文水把册子合上,没合严,留了一指缝。他没喊,没跑,也没去插门闩——门闩横在门后竹筐里,从他进门起就没插上,跟陈家守灵那晚一样。他只是把竹椅往八仙桌底下挪了半尺,坐下首那副碗筷前头,端起自己那碗早凉了的紫菜汤,喝了一口。

咸的。比海盐咸,后味发腥,带一点铁腥。

楼上拖鞋又响起来,一轻,一重,下楼梯了。这回没在第四级停,一级一级,稳稳当当,往厅头来。

阿母在灶间把锅盖盖上,轻轻说了一句:"吃饭吧,别抬头。"

*

九 点名

台风是九月廿八夜里登陆的。

气象台报的是十级,港里实际不止。风从外洋灌进沉港,先掀了渡口的篾篷,再把妈祖宫前的戏棚竹架推得歪了半边,半夜海水倒灌,旧盐埕那片积水漫过膝,盐仓的石墙泡在水里,缝里往外吐盐,一粒一粒,浮在水面不沉。

那天夜里,八个人前后脚到了旧盐仓。

不是约好的。

陈阿柿是来找回东西的。她阿嬷出殡后礼簿上被撕掉的那页,她一直记着"欠一次"三个字,听说盐仓清仓,旧纸堆里翻出过一本蓝皮册,便趟水过来看看。吴港是来收船的,缆桩快撑不住,他把舢舨拖进盐仓侧门避风,人跟着进来躲雨。小彩是戏棚塌了,班主叫她来搬道具箱,箱底一圈盐渍她盯了很久。蔡仙揣着罗盘盒,盒里油纸包三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这边走,只觉得那本册子今夜不揣在身上不行。

阿蜜收摊晚,鱼桶没处搁,顺着后墙根避风,一抬头看见盐仓门开着。阿翘本来早离了港,那天偏偏回来看老理事,被风堵在巷子里,退进来的。阿绫是宫庙叫去抄残戏单,抄到一半停电,有人说明亮在盐仓那头,她拎着灯就来了。陈文水最末一个,手里还捏着地契,签字没签成,通知上说清仓前最后一夜要到现场,他趟了两条巷子的水。

八个人,谁都没跟谁打招呼。进了门才发现,仓里已经摆好了。

白纸灯笼从渡口方向一路排过来,排过石阶,排进盐仓大门,沿两侧墙根一列一列往里,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各透一层薄光。数不清多少盏,近处这几盏看得出纸是新糊的,远处的纸发黄、有补丁,补丁上还有抓痕,从里往外抠出来的那种。每一盏朝外那面都写着名字,墨笔,竖排,有的画了圈,有的划掉,有的名字底下空着半行。

阿翘先数的灯笼。

她后来在登记簿背面写过,写一半撕了,抄录者按残笔补出来是这么几句:从大门往里数,第一遍四十六盏;觉着不对,从头再数,四十七;第三遍没敢数完,数到靠西墙那列第十九盏,手就停了——多出来的那一盏总在刚数过的地方亮起来,纸特别新,糊得平,竹骨还带篾刀削出来的毛刺,朝外那面名字的位置空着,墨没干,洇出一小片,像刚把笔提起来等谁走过去。

她没再数。港里老例,白灯笼莫数,数则多一盏,这条她小时候听过,偏要试。

地上盐粒拼着一排脚印。

仓里积水漫过脚踝,盐粒浮在水面不沉,一粒挨一粒,从大门口起,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往里排。不是人踩出来的泥印,是盐自己排的:左脚那枚粒粗些,右脚那枚粒细些,间距一拃半,走到八仙桌前第三块青砖,断了。断得齐,两粒盐并排搁着,脚尖朝桌,像走到这儿站住,不往前了。

八个人进门时都从那排盐上趟过去,水一搅,盐散了半截;等人站定,回头看,散掉的那半截又自己归了位,一轻一重,一粒不差。

积水不映灯笼。

按理该映:几十盏纸白贴着墙根,水面平,该是一列倒着的白。可八个人低头,谁都没在水里看见灯笼,看见的是自己脚底下多出来的一双鞋:吴港那双是布鞋,鞋头朝后;小彩那双沾着油彩,红一笔白一笔;蔡仙那双旁边少一截小指的影;阿蜜那双鞋底带鱼鳞,冰碴子似的一点亮;陈阿柿那双是剪冥纸时蹲麻了脚、草鞋没系带的样子。每双都湿,鞋帮洇着深一圈,鞋尖一律朝八仙桌,跟盐粒那排断掉的方向对得上。

阿绫没低头。她后来跟宫庙的人讲,她一看水面就知道要映什么,映的准是自家屋那张八仙桌,桌角剪刀刀尖朝窗,她不想在盐仓再看一遍。

风从大门灌进来,一列灯笼同时转了半圈。

不是被吹得乱晃,是一齐转,转到朝内,纸面正对八仙桌,像一屋子人听见叫名,同时侧过脸。转完停住,一丝不摆。薄光从纸里透出来,落在积水上,水面那几双湿鞋的影,被照得淡了一层。

靠西墙那列第十九盏,纸最新那盏,没跟着转。它仍旧朝外,名字那格空着,墨顺着纸纤维往下洇,洇出一个起笔,横细,收笔往左那点钩还悬着。

陈阿柿站在门槛边,把那卷冥纸又往嘴里塞了塞。她没数灯笼,也没看水,只盯着那盏空白的。守灵那晚礼簿上"未应 欠一次"五个字,隔了这么多年,她忽然明白"欠"的不是一回喊名,是一个位置——账上空一格,就得有人站进去;她不站,它就一直空着,空到今夜,空到这盏灯笼糊好、墨研开、笔提起来。

仓中央搁一张八仙桌。不是盐仓原有的,是陈家出殡那年厅头那张,桌沿那道旧裂缝还在。桌上摊着一本蓝皮线装册子,前半礼金,后半名字,纸受潮发脆,摊在正中那一页。

桌后站着个人。

靛蓝衫,袖口湿,收边磨白,别着一支短杆竹笔。脸那块看不清——不是遮着,是看一眼就忘,忘到想不起刚才有没有在看,再瞄一眼,又觉得像港里某个熟人:像吴港他阿爸,像火伯,像照相那天喊"看这里"的师傅,像谁都不像。八个人里后来有人试着回忆,八个人说出来八个样子,没一个对得上。

他没说话,先翻页。

纸响得很轻,风在外头吼,仓里却听得清清楚楚,一页,一页。翻到某一页停住,指头点着第一行,念:

"陈文水。"

没人应。

不是硬撑。是那一刻所有人的嘴都像被自己攥住了——港里长大的,暗暝喊名莫应,这句刻在骨头里。陈阿柿咬住了袖口,吴港把橹横在膝上,小彩低头看自己鞋尖,蔡仙左手攥着右手小指,阿蜜把嘴里那口气往下咽了半寸,阿翘拿指甲掐掌心,阿绫闭紧了嘴。

可陈文水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出声,是喉咙。他白天在老厝应过一声"哎",那个字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听见自己全名,喉咙里那块温吞的东西自己往上顶了顶,顶到舌根,没成音,气却从鼻子里漏了一丝。

桌后的人没抬头,笔尖在册页上落了一点。

第一盏灯笼亮了。

不是点着,是纸里头那层薄光忽然厚了一分,把灯笼上"陈文水"三个字照得发黑,黑得像烧焦。陈文水站在原地,人没倒,也没动,只是淡了:靛蓝衫的颜色先退,再是手里的地契,纸边一层一层变透,透到能看见身后墙根的灯笼。前后不到三息。他没喊,没挣扎,脸上甚至还留着刚要开口的那点神情。

仓里剩下七个人,谁都没敢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那一夜被一个一个试出来的。后来抄录者从册页夹的残纸里理出三条,字挤得厉害,补了两处:

一、喊全名,应一声,灯笼亮一分,人归册。

二、不应,名字会自己往纸上爬,爬得慢,慢到能熬;但账不亏,只是等。

三、不必本人。旁边有人替你答、替你"嗯"、甚至在心里替你应了半寸,都算。

第二条是吴港试出来的。他没答,也没让橹离手,拿橹柄在盐仓青砖上敲了三下——沉港渡上雾里不答话的老法子,报个数,船在人在名不给。咚,咚,咚。敲完他盯着自己那盏灯笼,纸上"吴港"两个字没亮,倒也没灭,只是笔画慢慢往纸纤维里陷,像有人拿指甲一笔一笔往里刻。刻到第三笔,桌后的人翻了一页,没念他。

那页最底下四个字,被谁拿笔划过,"顺延"改成"抵"的痕迹还在。吴港忽然明白渡口那张黄纸上"陈阿柿 代 吴港 一次"是怎么回事:陈家那孩子咬冥纸咬下来的那一笔,顺了这么多年,顺到今夜,还没销。

第三条是阿翘试出来的,或者说,是替她试出来的。

点到"阿翘"的时候,她咬着被角那套老法子全用上了:嘴闭死,舌抵上颚,指甲掐进掌心,连呼吸都掐成半口。她没应。

隔壁墙根那排灯笼后头,有个声气很轻地答了:

"在。"

不是她屋里那声,可一模一样,贴着她右耳,近得能听见那口气擦过耳廓。她整个人往边上缩,缩的时候眼角扫见自己那盏灯笼,纸里薄光厚了一分,纸上"阿翘"两个字黑下去。

桌后的人笔尖没抬,在册页旁边添了两个小字。阿翘后来在登记簿背面写过那两个字,写一半把纸撕了,夹进留言簿那页。抄录者按残笔补出来是:

「代应」

她没倒,也没淡得像陈文水那么快。她是一点一点变薄:先是指甲掐出的那道月牙没了,再是袖口,再是头发丝,最后剩一层贴着墙的影子,影子还维持着缩肩膀的姿势。风从大门灌进来,把那层影子吹得晃了晃,没散。

小彩是第四个。

点到她名字,她没应,可她额心那点朱自己动了。半边脸的油彩从戏台那晚就只留得住半边,这会儿另外半边从灯笼纸里补了上来——不是长出来的,是有人隔着纸,拿湿的舌苔从额角往下抿,抿过的地方油彩匀得挑不出错,两半拼成一张完整的脸。她抬手要擦,手抬到半空停住:镜子里那张脸没跟着抬手。

她那盏灯笼亮的时候,仓里锣鼓响了一下。就一下,大锣,闷,短,从空道具箱里出来的。火伯那天没到盐仓,港里后来有人说,他坐在床沿数家伙,数到第八副,槌终于落了下去。

蔡仙是唯一一个先看册子的人。

他没等念到,趁桌后的人翻页,凑过去瞄了一眼摊开那页。甲戌年七月十七那两行挨着,他自己的"已点",陈文水的"已应",墨一处深一处淡。他左手小指末节短的那截,在灯笼光里忽然凉了一下——三十年前没疼过,这会儿疼了,钝钝的,像有人从瓮里往外叩,一下,两下,顶在指骨断口上。

"蔡水来。"

他没应。他也没敲板,没咬袖口。他把左手举起来,冲桌后的人摊开,五指,短一截那只,摊得平平整整,像当年在雨里照镜子那样。

桌后的人看了一眼,笔尖悬着,没落。

册页上"已点"两个字底下,那行"改 抵"的小字,慢慢洇开,洇成一团,把"抵"字吃掉了半边。蔡仙那盏灯笼没亮,也没暗,纸上"蔡水来"三个字停在那儿,笔画不往里陷,也不往纸上爬。

他后来跟人讲过一句,讲完就不肯再讲:"我那笔,三十年前就销过了。今夜来,是叫我作证,不是叫我归册。"

仓里没人接话。风把大门推得哐一声,雨不是往下落了,是斜着往里卷,卷到半空又往上抬了一截——八个人里有两个后来说,那晚看见雨往上落,落在帆布顶上没声。

阿蜜是第六个。

点到她,她把鱼桶往地上一搁,桶底咣一声,巴浪鱼滑出来两条,冰碴子溅到青砖上,没化。她没应,也没在心里应——那半寸的亏她吃了十几年,早练出来了,听见自己名字,先把嘴里的口水咽干净,再把舌头抵死上颚,连气都不给漏。

桌后的人翻回一页,念的不是她名字,是另一行:

"阿蜜 代应 一次 —— 原写 某氏 划去"

某氏两个字被划掉了,划得狠,纸毛了,旁边添的三个字墨色新:改回本人。

她十几年前在摊板上写阿婆全名那张黄纸,原来一直在册里夹着。写谁谁销,可她写的时候手一滑,最后一竖往左带了钩——那不是她的笔法,是账房的笔法。账不认转嫁,认笔。

阿蜜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鱼市里找零钱那种笑。她没吵,没求,弯腰把滑出来的两条巴浪鱼捡回桶里,一条一条摆整齐,摆完直起身,冲桌后的人说了一句:

"我认。别顺到阿圆头上。"

灯笼亮了。她淡下去的时候还保持着弯腰摆鱼的姿势,围裙上那块没抹净的鱼血,最后才没。

阿绫是第七个。

点到她,井里那间屋跟着来了。盐仓积水漫过脚踝,水面平得一块玻璃,不映人,不映灯笼,映的是她自己屋:八仙桌,桌角剪刀刀尖朝窗,蚊帐半掀,床沿搭着靛蓝布衫,袖口朝下,一滴一滴往地板上落,落得极慢。水里有人坐得低,拿断齿牛角梳替她梳头,前额三把,后脑半把,收尾往左一别。

她没出声。昨夜那个"嗯"早销过一遍了,井台上镜面起雾写的"已应",此刻从积水里浮上来,两个字泡得发胀,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一撇一捺在水面底下慢慢散开。

她那盏灯笼上写的是三个字,不是她的名——跟井台边那盏一样,是她阿母的。灯笼亮起来的时候,阿绫反倒退了半步,把小油灯往怀里一收,像怕风吹灭。

"抄戏单的。"桌后的人头一回说了句不是名字的话,声音不重,像核对账目时随口一提,"红纸背面,一笔没落。"

笔尖悬了悬,没落下去。

阿绫那盏亮了半分,又退回原来那层薄光。她人还在,只是从脚踝往上,湿了一截,湿痕不往下淌,往上爬,爬到膝就停住。她后来还回宫庙抄完那叠残戏单,一笔没落背面,只是抄到《目连》第三出,纸背自己洇出两个字,她拿镇纸压住,没翻过来看。

最后点到的是陈阿柿。

"陈阿柿。"

她这些年没长多少,还是守灵那晚蹲在门槛剪冥纸的个子,手里攥着一卷冥纸——出门前顺手从篮里抓的,纸有股石灰味,硌牙。听见自己全名,她没想别的,先把那卷纸塞进嘴里,咬住,咬到腮帮发酸,跟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第二声来的是小名。

"柿仔。"

门外没有,门里也没有,是贴着她左耳来的,阿嬷的嗓子,拖着尾音,怕她跑远听不见。她把纸咬得更紧,纸被唾沫泡软,石灰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她连吞都没吞。

桌后的人不催。笔尖悬在册页上头,悬了很久,久到仓外一阵风把大门推开半尺,雨卷进来,打在八仙桌上,摊开的册页边角湿了,字没糊。

她那盏灯笼上,"陈阿柿"三个字开始往纸纤维里爬。

不是亮,是爬。一笔一笔,慢得像指甲抠纸,从灯笼外头往里陷,陷一分,停一停,像里头有东西在听外头还有没有动静。爬到第二笔中间,停住了。桌后的人翻过一页,没念第二遍。

册页最底下那行旧字——「未应 欠一次」——还在。旁边新添了三个小的,墨色比别处淡:

「仍 欠」

吴港的橹这时候断了。

不是被风折的。他一直拿橹柄敲青砖,三下,隔一阵又三下,敲到第七回,橹柄从磨出凹的那道手汗处齐齐裂开,断口平,不毛,像被人拿墨线弹过再掰的。他攥着半截橹,没扔,也没再敲。

天光是从石墙缝里进来的。

先是一线灰,贴在西墙根那排灯笼纸上,纸里那层薄光被压得薄了,再薄,最后一列一列往渡口方向退。不是灭,是走:白纸灯笼一盏接一盏,自己转半圈,朝外,顺着来时那条路往港里去,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的光一点点收进纸里。最远那几盏发黄、带补丁、内壁全是抓痕的,走在前头。近处新糊的几盏殿后,经过八仙桌时,灯笼朝内那面一晃,陈阿柿看清了:纸内壁不是空的,每一盏里头都贴着一张脸,眉眼被竹骨切成六格,嘴那一格都合着,合得整整齐齐。

没有一张嘴张开。

桌后的人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跟陈文水在老厝合册留一指缝不一样,这回合得严,蓝皮贴着蓝皮,纸受潮发脆的响声被风带走。他把短杆竹笔别回湿袖口,转身,提自己那盏灯笼往外走。走过陈阿柿身边,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把合好的册子往八仙桌沿一推,推到她手边半尺,停住。

灯笼上那面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一列白光退出大门,退出石阶,退进还没退净的雾里。风停得干脆,雨也停了,仓里积水开始往下落,落得很慢,水面那间映着八仙桌和剪刀的屋,一寸一寸收回去,最后剩一块湿青砖,砖缝里几粒粗盐,白的,没熬透。

八个人里,站着的还剩四个半:陈阿柿、吴港、蔡仙、阿绫,阿翘那层贴墙的影子被天光压得只剩肩线,算半。小彩的锣响过一下就没了,阿蜜的鱼桶还搁在地上,两条巴浪鱼摆得整齐,冰碴子到天亮都没化;陈文水那张地契落在桌脚,纸透得能看见后头墙根的砖缝。

没人去捡。也没人开口。

陈阿柿在桌边站到日头出来,嘴里那卷冥纸咬成了纸浆,才伸手把册子拿起来。蓝皮凉,凉得不像泡过水的纸,倒像刚从谁手里接过来的。她没翻,用襟里那块原本包剪子的油纸裹了三层,抱在怀里,趟着退了半尺的水,走到盐仓西墙。

西墙有道夹缝,砖砌到一半改了砌法,留了个一尺见方的空肚,早先囤盐时用来通气,后来封了,封砖的灰浆比别处新。她拿断橹的半截撬开两块砖,把油纸包塞进去,再把砖按原样填回去,拿湿灰抹了抹缝。

抹完退两步,看了一眼。

砖缝底下,湿灰上浮出一行很小的字,墨没干,顺着灰浆的纹路往下洇:

「 」

不是字。是一个空着的位置,横细竖粗的起笔已经落了,收笔往左带的那一点钩还没写,笔尖悬在那儿,像等谁自己走过去。

她没走过去。转身从侧门出去,半截橹留在墙根,没带走。

后来清仓的人撬开西墙,里头只有一层盐壳,盐壳底下压着油纸包,包里那本蓝皮册,前半礼金,后半名字,末页多出一行,墨是干的。前半本最后一笔礼金记的是某年七月十四,陈家丧,某某交纸钱两吊;后半本最后一行,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带钩:

「沉港之外 另有一名 读到此处 未应」

底下空着,够写一个名字。

抄录者按:这一行我第二日才看见,墨已经干了,不是我的笔。第一夜搁笔的时候,末页明明是空白。夹墙里的油纸包我照原样包回去过一次,没敢放回西墙,也没敢烧。港里老人讲,册子不认地方,认手;谁把它翻开,谁就排在末页后头。这话我没核,也不打算核。

附页:未排次序的两张纸

这两张不在九则里头。是跟后头那叠杂记从宫庙同一只旧抽屉收出来的,纸质又不一样:一张是锣鼓班记工分的粗纸,一张是凉粉摊用来垫碗的油纸,都折成四折,折口磨白了。抄录者没敢把它们排进次序——排进去就得给个先后,一给先后,就像替谁点了名。照抄,错字照错。

数家伙

火伯打锣四十年,耳背,数拍子从没错过。

《目连》那晚散棚,他没去拆竹架,一沉一浅踩着自己家巷子回去——他脚不跛,是那天走得慢,一步一顿,像还在听那多出来的一拍。老伴早睡了,灶间灯留着一盏小的,锅盖搁在灶沿,碗里剩半碗粥,凉了,表面结一层皮。

他没吃,也没洗脚,坐到床沿,把家伙一件一件摆出来。

鼓不摆,太占地方。摆的是能摆的:大锣、小锣、钹两副、唢呐的哨片、弦子的弓,连火伯自己拿的那根槌,一共七样,按他四十年摆惯的次序,从床尾往床头排,间距一拃,槌搁最里。摆完他拿指头点着数,从床尾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第七,他手停了。

床头槌旁边,多了一副铙钹。

不大,比常用那副小一圈,铜色发暗,边沿磨得圆,两片合着,扣在褥子上,扣得端端正正,跟其他七样同一条线,间距也是一拃。他没听见谁进来,门闩还插着,窗也关着。屋里那盏小灯从灶间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钹面上,钹面不反光,倒映出一层灰白,像蒙了盐。

火伯没伸手去拿。他把手收回膝上,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副。跟台上听出来的一样,一板不差。

他坐了很久,久到灶间那盏灯的油快见底,光矮下去一截。窗外没风,巷子里谁家电视早关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不是耳鸣,是那副小铙钹在合着,两片铜自己往一起贴,贴得极慢,贴到快合严,又松开一线,松开的那一线里漏出一点声,不是响,是预备响的那种紧。

"食饭未?"

老伴在灶间喊他。背对着,没出来,锅铲刮了一下锅底。

火伯没应。港里长大的,暗暝有人喊,莫应,这句他七岁就懂。他只是把槌往手心里挪了挪,握紧。

"食饭未?"第二遍,还是那个调。

他仍旧没应。

第三声不是老伴喊的。

"火伯。"

全名。不,他本名不叫火伯,港里叫顺了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户口册上那三个字。可这一声喊出来的,偏偏就是那三个字,几十年没人叫过,喊得不急,也不重,像隔着门板叫他吃饭。

他咬住牙关,没应。

灶间锅铲停了。

然后有个声气替他答了:

"在。"

从灶间出来的,是老伴的嗓子;可尾音那个收法,是火伯自己的。他一听就认得——打了四十年锣,自己嗓子里那点沙,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声贴着他右耳过来,近得能听见气擦过耳廓,跟灶间隔着两堵墙,根本对不上。

屋里八样家伙,一齐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响。是预备响。大锣的锣面往下凹了半分,小锣的边沿颤了颤,两副钹各自开了一线,床头那副小的开得最大,开到能看见里头——钹内壁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一道压一道,从里往外抠,有的抠穿了,拿铜片补过,补丁发黄。跟白纸灯笼内壁一个手法。

火伯慢慢把槌举起来。

他这辈子落槌没犹豫过。开锣、过门、收场,一槌下去,七副家伙跟着走,从没多过一拍。这回他举着,举到胳膊发酸,眼前那八样东西在暗里排成一条线,一拃一拃,等他给个数。

他忽然明白台上那多出来的一拍是怎么来的了:不是有人混进班子,是数的人多算了一个自己。七个人打,他数了八副,第八副就是那个一直在旁边替他应声、替他数、替他把名字报上去的。

灶间那盏灯灭了。

槌落下去。

没砸锣,砸在床沿木头上,咚一声,闷,短。屋里八样家伙全哑了,连那副小铙钹合到一半的两片铜,也停在半线,不合不严。窗外巷子尽头,有铜勺敲碗沿,叮、叮,两下,隔得远,听着倒像给这一槌收的拍子。

老伴第二日早上出来,灶间锅盖好好搁着,粥还是那半碗,结的皮没破。火伯坐在床沿,手抬着,槌没落第二下,人也没倒,只是薄了——不是瘦,是灯影从他身上过去的时候,不往地上落影子。

床尾那七样家伙摆得整整齐齐。第八副不见了。褥子上留着一小圈盐印,圆的,一个人坐过的大小,捻一点尝,咸,后味带铁腥。

台风夜盐仓里那一声大锣,后来有人说是从空道具箱里出来的。火伯那天没到盐仓。港里老人讲,槌早就落过了,那一下只是传过去的。

(粗纸背面另有铅笔一行,被汗洇了半边,按残笔补:"别替我数。")

凉粉摊

阿凉在沉港渡口摆了二十年凉粉摊。

摊子小,一块摊板搁两条长凳,铝锅坐煤炉,凉粉切方块,浇糖水,撒一撮炒花生碎。她不吆喝,只拿铜勺敲碗沿:叮、叮,两下。港里人听见这两下,就知道摊子开着,凉粉还凉。渡口的、戏棚的、赶早市的,都认这个声。

她有两条规矩,从不讲给客人听。

一、收摊数碗,多一只,别收,把那只倒扣在摊板底下,明早再看。

二、数铜板,多一枚,压在铜勺底下,别花,别丢,别拿去跟人对年份。

头一条是阿爸传的。阿爸原话:"多出来的那只,是有人坐过没吃。你收了,就等于替他抹了。"第二条她自己添的:那年渡口雾大,吴港的舢舨靠岸晚,她收摊数铜板,多出一枚民国的,绿锈卡在字缝里,她拿去宫庙问,老理事看一眼就把手缩回袖子里,说这东西不问年份,压着就是了。

七月末那几夜,雾一场连一场。

有一晚摊前来了个客,不报姓名,也不坐,站在摊板侧面半步,靛蓝衫,袖口湿,脸那块看不清——阿凉后跟人讲,不是黑,不是雾,是看一眼就忘,忘到想不起刚才有没有在看。客伸手放下一枚铜板,民国年的,边磨圆了,绿锈卡在字缝,跟勺底下压着那枚像一对。

"一碗。"客说。

阿凉盛了,切方块,浇糖水,撒花生碎,碗搁在摊板上。铜勺敲碗沿,叮、叮。

客没接。也没走。碗就那么搁着,糖水面上浮的花生碎,一粒一粒慢慢沉下去,沉得比该有的快。阿凉低头找零,抬手要问"找你两分",抬到一半把话咽了——港里规矩,暗暝不报名,也不问姓名,问了就是替人报。

她低头切第二块凉粉。刀落下去,铝锅边"叮"了一声。

不是铜勺。是碗沿自己响的,从摊板那头,隔着半尺,闷一点,位置不对。

再低头,摊板上多了一只碗。

粗瓷,蓝边,跟她摊上一模一样,碗里凉粉切得方方正正,糖水浇得匀,花生碎撒了一撮。碗底一圈水渍,圆的,一个人坐过的大小,水渍里浮着几粒盐,白,粗,没熬透。碗是满的,没人动过,勺子搁在碗沿,勺柄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阿凉数了两遍碗。

摊上本来八只,客人面前一只,一共九只。这会儿十只。

她没去碰第十只,也没收摊。按规矩,多出来的倒扣在摊板底下,明早再看。她把摊板掀一角,正要伸手,巷口那边有人喊:

"陈阿柿——"

喊的是个孩子的全名,湿漉漉的,尾音拖得长,从渡口雾里过来,像隔着门板叫人回家吃饭。陈家那几日正办丧,阿凉知道那孩子,十七岁,蹲在门槛剪冥纸,手指剪出泡。她抬眼往巷口看,昏里有个矮影子贴着墙站,不动,也不应。

雾里又喊第二声,这回是小名:"柿仔。"

孩子还是没应。阿凉看得心里发紧——港里长大的都懂,莫应,可眼看着一个半大孩子独自在巷口,她嘴比脑子快:

"在呢,在我这儿,没事。"

一句,随口,护犊子的口气,摆了二十年摊,替躲雨的孩子、替等不到大人的小孩、替醉了不敢回家的后生,都这么答过。

话出口,铜勺底下压着的那枚铜板,轻轻翻了个面。

摊板侧面那客没了。碗还在,糖水面上花生碎全沉了底。雾薄一层,渡口石阶上多了一盏白纸灯笼,六角,竹骨,不点烛,纸背透薄光,一丝风都没有,自己转了半圈。朝她这面写着两个字,墨没干,顺着纸纤维往下洇。

不是陈阿柿。

是"阿凉"。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还搭在摊板角上,没敢掀,也没敢收。铜勺拿起来想敲碗沿报个数——叮、叮,两下,跟二十年一样——敲完却听见第三下。

叮。

不是她敲的。是从摊板底下那只倒扣的碗里出来的,闷,短,隔着木板,位置正正压在她手心下头。

那晚她终究没收摊。煤炉熄了,凉粉化成水,八只碗、客人那只、多出来的那只,一只没洗,就那么摆到天亮。天亮再看,第十只碗空了,碗底那圈盐印还在,勺子搁在碗沿,勺柄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铜勺底下两枚铜板。她拿去宫庙,老理事这回没缩手,把两枚并在一起看了很久,边磨圆的口子严丝合缝,说:一模一样,同一年铸的,分两回送出去,凑一对了。

"那我怎么办?"阿凉问。

老理事把铜板推回来,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你昨晚替谁应了?"

她没答。

"那就不是怎么办的事了。"老理事说,"账不认你是好心还是坏心,认那一声。"

阿凉的摊子又摆了三年,铜勺敲碗沿还是叮、叮,两下。只是从那以后,谁在她摊前喊人,她都先把嘴里那口气咽下去,等一息,等对方喊第二遍,确认那声音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才敢接话。有一回替一个躲雨的小孩,她硬是没吭声,只把碗往孩子跟前推了推,推完自己眼眶红了。

后来渡口淤得更厉害,摊子摆不下,她收了摊回巷里住。再往后港里人提起她,多半是老人跟小辈讲古:"渡口以前有个卖凉粉的,铜勺敲碗沿,叮叮响,我小时候还吃过。"

盐仓那本登记簿,阿翘一页一页翻过,每页最后一行都比入住名单多一个名字。老理事被问到其中几个,看一眼就把簿子推回来,手抖,说这几个都不在了。其中一个,他多讲了一句,讲完自己愣了愣:

"卖凉粉那个……铜勺敲碗沿,叮叮响。"

阿翘没敢问是哪一页。她把簿子合上,当晚就写了"我不干了"。

(油纸背面沾着糖水渍,另有一行圆珠笔字,褪色大半,按残笔补:"多出来的那只碗,我到最后都没敢翻过来看。")

*

沉港里巷杂记(残页)

以下数条从宫庙旧抽屉里一并收得,毛边纸,铅笔竖写,有几条被虫啃了半行,阙字照阙,疑处标疑,未补。

接名:暗暝呼人全名而人应之,谓接名。老辈云名既接去,册上即销,人仍在,只是渐"薄"。不问薄至何处。问则不应。

白灯笼:纸六角,竹骨,不点烛。港中凡见,莫提、莫□、莫数(□处虫啃,疑为"近")。数则多一盏。渡口吴姓言,壁内有抓痕,皆自内向外。

三敲:雾渡不答话,以橹柄击船板三,报"船在人在"。三下报几人,旧无定说,疑。火伯一系谓鼓点亦用此法,七副家伙听出八副,即另有一副在数外。

代应:不必本人。旁人代答、代"嗯"、心中代应半寸,俱算。盐仓留言簿第三十二页背有残句"不必本人 有人替 即算",笔迹与登记簿末行同。

抵:拾骨瓮中多一节指骨,非亡者。罔市姨云"不是骨,是有人拿自己抵的"。蔡姓册页"顺延"改"抵",纸毛,划痕两道。疑与甲戌年七月十七同日两行有关,未核。

盐:旧盐埕仓墙起南风则吐盐,粒粗,咸后带铁腥。尝者当夜不漱口,次晨舌根仍紧。凡盐粒堆作人形,扫之则换处,不扫则次日自平。

戏单:普度红纸木印,背面禁字。写则有所添。七月《目连》三出,台下留位一椅,撤而复多,谓之"多过"。

照水:双胞井左照人右照命,实只一井。月半照者,只许看不许出声;水中若非脸,急盖。井盖四角压石,压后须按木板,确认无鼓。

点名:台风夜,白灯笼自渡口列至盐仓,账房执蓝皮册逐名点之。应者归册,不应者"仍欠"。册不认地,认手。——此条末三字墨色较新,与前后不类,疑后添。

(残页到此止,下半张被撕去,撕口不齐,毛边沾盐粒数枚。)

抄录者后记

九则抄完了。次序照夹页先后,没重排。名字能对上的我都照抄,对不上的那几个,一笔没补——补了就像替谁应了半声,担不起。

有几处原页被水泡烂,按残笔猜的,猜错的地方留着错,没改。第三十二页那行铅笔字,"井里那把梳子,也是她丢的",我到现在没弄明白"她"指阿绫还是罔市姨,也不打算弄明白。港里的事,弄明白往往比不明白多一笔。

抄到最末那晚,窗闩响了两下,外头有人喊我全名,喊得不急,也不重,像隔着门板叫吃饭。我把笔搁下,没应,也没回头。第二日天亮再看,末页那行墨已经干了。

这册子我按原样包好,没放回西墙,没烧,也没给人看。搁在书架最里层,蓝皮朝里。

夜里若有人喊,你自便。我不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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