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门外围了一堆人。
我蹲在自行车棚后头,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那捧被撂下的红玫瑰。
九十九朵。
外头裹着某奢侈品牌的包装纸,缎带还系着蝴蝶结。
我姐苏锦瑶五分钟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走了。
那位顾家的二公子顾行之。
京圈排得上号的人物。
今天脸面碎了一地。
我脑子里就一件事——
这花她不要了,挂网上能不能出到三百?
右手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
「苏锦瑶这人真够端着的,顾行之什么身家她不清楚?」
「给我我半秒都不带犹豫的。」
我掏出手机前置镜头扫了一下自己的脸。
跟我姐确实挂相。
鼻梁像,脸型也沾几分。
但她那几分,属于精修封面照。
我这几分,原相机直出。
我收起手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抬脚就朝那位脸色极差的公子哥走了过去。
「嘿。」
「我跟我姐面相沾边,你瞅瞅——」
「她不稀罕的东西,要不我替她兜底?」
1
顾行之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我,眼神里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打量。
我心想完了,是不是太冒失了。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我苏棠这辈子做事就一个原则——说出去的话,跪着也得把场面撑完。
我努力让自己表情保持镇定,手背到身后,偷偷攥紧了校服袖口。
周围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铺天盖地砸过来。
「那是苏锦瑶她妹吧?苏棠?」
「就她?也敢往顾行之跟前凑?」
「姐姐不要的她捡,这也太没骨气了吧。」
我听得一清二楚。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脸上纹丝没动。
开什么玩笑。
我每个月在闲鱼上跟买家砍价的场面比这惨烈十倍,一群小姑娘嘀咕两句就想让我脸红?
顾行之身边的助理先开了口。
西装革履,戴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我的表情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顾少,要走吗?」
顾行之没理他。
他把手插进裤兜,歪了下头,嘴角居然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
「苏棠。」
「苏锦瑶的……」
「妹妹。亲的。同一个爹妈生的。」我补充得特别利索,「区别在于,她是精装版,我是毛坯版。功能一样,价格更实惠。」
他身后那个助理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顾行之看了我两秒。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弯腰,把台阶上那束玫瑰捡了起来。
抖了抖上头沾的灰。
递到我面前。
「行。」
「那这花,你先替她收着。」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我手比脑子快。
玫瑰到手里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炸锅。
「什么情况?他真答应了?」
「不是吧……她就这么脸皮厚两句就行了?」
我抱着那束比我脑袋还大的玫瑰,心跳快得不正常。
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特别淡定的微笑。
专业的。
练过的。
跟买家说「包邮到家,不满意包退」时用的就是这个笑。
顾行之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递出来一张名片。
「周六,这个地址,下午两点。」
车窗升上去。
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又看了看怀里的玫瑰。
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林小渔,她一脸惊恐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苏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知道。
我干了一件全校没人敢干的事。
在所有人面前,拣了我姐扔掉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冲我笑了一下。
2
第二天到学校,我就感受到了什么叫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枪实弹的恶意。
教室门还没推开,里头的声音就已经飘出来了。
「你们昨天看到没有?苏棠那个样子,笑死人了。」
「我姐不要的我要——这话她也说得出口,我都替她脸红。」
说话的是赵雅琪,我们班公认的小团体核心。
成绩中等偏下,打扮中等偏上,嘴巴伤害力特等偏强。
我推开门。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赵雅琪扭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把书包放好。
拉开抽屉拿课本。
一样一样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雅琪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脸皮真厚。」
林小渔坐在我旁边,急得一直拿笔戳我胳膊。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昨天那束玫瑰的拍照,已经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标价三百八。
已经有两个人问价了。
我心情很好。
但好心情没维持到下课。
课间操结束之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苏锦瑶。
我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干净又精致。
跟她站在一起,我永远是那个灰扑扑的背景板。
从小就是。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弯,笑得特别优雅。
但那个笑,只有我看得出来,底下全是嫌恶。
「棠棠。」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旁边的同学只觉得这对姐妹感情好。
「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等着她的下文。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你用不着替我丢人。」
「顾行之那种人,你配吗?」
「姐姐不要的人和东西,你去捡,别人只会觉得我们苏家连妹妹都教不好。」
每个字都很轻。
每个字都扎得很准。
以前的我,听到这些话,大概会低头,会沉默,会自己消化那些不舒服。
但今天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昨天那个人冲我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那束玫瑰已经有人出价三百五了。
我抬起头,看着苏锦瑶那双漂亮的、居高临下的眼睛。
「姐。」
「你要是真不在意,就不会专门来跟我说这些了。」
苏锦瑶的笑僵在脸上。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她的声音变了味道,带上了一丝从没有过的冷。
「苏棠,你最好想清楚。」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头也没回。
手机震了一下。
买家出价三百五,问我能不能包邮。
我回了一个字:行。
3
周六,下午两点。
名片上的地址是城东一个叫「朗园」的私人会所。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数了一下停在院子里的车。
七辆。
最便宜的那辆,都够我卖两万束玫瑰。
我深吸一口气。
提醒自己,我来这是谈买卖的,不是来自卑的。
前台把我领进了一间茶室。
顾行之已经在里面了。
跟那天学校门口的阵仗不一样,今天他穿了一件很休闲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
但压迫力还是有的。
天生的那种。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没寒暄。
直接说了第一句话。
「我下个月需要一个人陪我出席几个场合。」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找你那个圈子里的不行吗?」
「不行。」他说,语气很平,「我那个圈子里的人,每一个都带着目的坐到我对面。不是想嫁进顾家,就是想跟顾家做生意。」
「那我呢?」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在我面前说‘她不要的我兜底’的时候,眼睛里一点讨好都没有。」
「全是算计。」
我差点呛到。
「……是在算那束花能卖多少钱吧?」他补了一句。
我这脸,到底还是红了。
「被你看出来了。」
他点了下头,嘴角那个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又出来了。
「所以我要的就是这样的。」
「不在乎我是谁,不在乎我有什么,只在乎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
「简单、直接、好算账。」
我放下茶杯,认真看着他。
「你开什么条件?」
「每出席一次,报酬五万。」
五万。
我脑子飞速运转——五万够我进两百件二手品牌包,翻一倍卖出去就是十万,十万再周转……
「行。」
我答应得比他预期的快。
快到他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都是什么场合?」
「什么场合都行。」我摊了摊手,「你又不是让我去干违法的事。吃饭、站台、装一下你女朋友,我一样做三百块二手玫瑰的买卖,也做五万块的。」
韩策站在门口,扶了一下眼镜,嘴角又在抽搐。
顾行之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我反复想了很多遍。
「苏棠。」
「你比你姐有意思多了。」
4
第一次「出场」是在一个私人晚宴上。
参加的人不多,二十来个。
但每一个身上穿的、戴的,加起来都是我一整年的流水。
我穿了一条顾行之让韩策送来的裙子。
品牌我认识,价格我不敢细想。
但不得不说,穿上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跟平时那个蹲在快递站打包发货的苏棠判若两人。
韩策看了我一眼,难得地给了一个评价:「可以。」
两个字够了,我信心大增。
到了之后,顾行之很自然地让我挽着他的胳膊。
我配合得也自然。
当你演过无数次「亲,包包是正品,放心拍」的时候,演一个淡定的豪门女友,真的不算难。
晚宴上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
但有一个人我认识。
赵雅琪的妈妈。
赵雅琪她妈是某个小型基金的合伙人,在这种场合勉强能排个末尾的座次。
她看到我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
然后迅速凑过去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我听不到她说什么,但我能猜到。
无非就是——「这是苏锦瑶她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缠上顾家少爷的。」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个环节是自由交流。
我被顾行之领着走了一圈,跟几个长辈打了招呼。
我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微笑,点头,记住对方的名字和身份。
这些技能,在客服工作中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
中间有一段小插曲。
一位穿旗袍的阿姨手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
她在跟旁边的人聊天,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去年在拍卖行拍的,花了小二十万。」
我多看了一眼。
不对。
那个绿,那个水头,不对。
我做了三年二手奢侈品和杂货生意,翡翠虽然不是我的主营品类,但基本的鉴别常识还是有的。
这枚扳指,绿得太均匀了。
像是B货经过酸洗注胶后呈现出来的那种状态。
我没吱声。
但旁边的顾行之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
「没事。」
「说。」
我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
「那是假的。」
他偏头看我,眼睛里头的东西变了。
不是怀疑。
是意外。
是那种翻石头翻到了一块玉的意外。
5
晚宴之后没几天,我就知道消息传回学校了。
速度快得离谱。
赵雅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
「有人靠着一张跟姐姐沾边的脸混进了上流社会的饭局,真是开了眼了。」
没点名字,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有笑哭表情的,有说「一言难尽」的,有阴阳怪气的。
林小渔气得在我旁边摔了手机。
「苏棠你看看她们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太过分了!」
我翻了两条,锁了屏幕。
「不看了。」
「你不生气?」
「生气就是在浪费我赚钱的时间。」
我是真这么想的。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没有情绪。
那些话扎不扎人?扎。
看到的时候心里难不难受?难受。
但是我很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跟苏锦瑶不一样。
她从小到大被夸着长大,被宠着长大,稍微有一点不顺心就天塌了。
而我呢?
爸妈的注意力永远在她身上。
学校里所有人提起苏家,第一反应是她。
我从记事起就是「苏锦瑶的妹妹」。
没有名字。
只有前缀。
所以我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不靠任何人给我定义。
我自己赚钱。
我自己攒本钱。
我在别人逛街、谈恋爱的时候,在宿舍里对着屏幕回了一千条买家消息。
这些东西,没人看到,也没人在乎。
但它们是我的底气。
赵雅琪的话,群里的那些回复,刺得到我的面子,刺不到我的里子。
但我姐苏锦瑶的下一步动作,才是真正让我没想到的。
周三下午,辅导员找我谈话。
「苏棠,有同学反映你在校外从事商业活动,并且利用个人关系参与一些不适当的社交场合。」
辅导员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有人举报我了。
能举报得这么精准,知道我做二手生意,知道我去了晚宴。
除了苏锦瑶,不会有第二个人。
我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苏锦瑶。
她靠在窗边,翻着一本书,余光扫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特别轻的一弯。
好像在说——我提醒过你的。
6
我没有去找苏锦瑶对质。
没有意义。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哪怕全世界都知道是她干的,她也会笑着说一句「我怎么会这样对自己的妹妹呢」,然后身边一堆人附和。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解决问题。
辅导员说的「商业活动」其实很好处理。
学校没有明文禁止学生做线上买卖,我拿出了学生创业备案的流程,当天下午就递了一份申请上去。
合规、合法、有手续。
至于「不适当的社交场合」——
我约了辅导员吃了一顿食堂的饭。
一边吃一边聊。
我没有告状,没有叫屈。
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段话。
「老师,那天的饭局是顾行之邀请我参加的商务社交活动。在场有某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某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还有两位知名的投资人。我全程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如果参加正规社交活动算不适当,那校企合作的招聘会是不是也得取消?」
辅导员筷子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天我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赵雅琪。
她跟另外两个女生走在一起,看到我,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已经准备好了。
「苏棠,听说辅导员找你了?怎么样,是不是……」
我走到她面前。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我在笑。
「赵雅琪。」
「你妈在上周那个晚宴上戴的那枚翡翠扳指,二十万拍的是吧?」
赵雅琪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晚宴上你妈亲口跟人说的。那枚扳指,B货。酸洗注胶的。值不了两千块。建议你让你妈去找那个卖家好好聊聊,别回头人家朋友圈里都在笑,她自己还不知道。」
赵雅琪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她,头也不回。
林小渔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压着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痛快。
「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做了三年杂货买卖,鉴别真假是基本功。」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笑了一下。
「刀子这种东西,得在最好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7
赵雅琪消停了。
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心虚。
她回去一查,她妈那枚扳指还真是假的。
花了二十万买了个两千都不值的东西,被一个她一直看不起的人一眼识破。
这比被打了一巴掌还让人坐立不安。
但我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就平静下来。
顾行之的第二次邀约来了。
这次不是晚宴。
是他们顾家旗下一个艺术品基金的内部鉴赏会。
说白了,就是一群有钱人聚在一起看东西、品东西、顺便谈谈投资意向。
我到了之后发现规模比上次那个饭局大多了。
来的人层次也高。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苏锦瑶也在。
她穿了一件剪裁精美的香槟色长裙,头发挽了一个低髻,整个人站在那堆衣着华贵的人群里,丝毫不输任何人。
我姐的硬件,确实是顶配。
她是被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领进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京圈另一个家族——沈家的长辈。
苏锦瑶拒绝顾行之,不是因为看不上他。
是因为她在瞄准一个更大的目标。
沈家。
但这些都是后话。
当时,她看到我站在顾行之旁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我捕捉到了。
惊讶。
愤怒。
以及——恐惧。
对,恐惧。
她怕了。
她怕我真的走进了她想进入的那个圈子。
鉴赏会上展出了二十多件藏品。
有字画,有瓷器,有几件珠宝首饰。
我跟在顾行之身后看了一圈,大部分东西我不懂,老老实实闭嘴没说话。
但走到一面柜台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里面摆着一只青花小碗。
标签上写着「清中期民窑青花缠枝莲纹碗」。
旁边标注的参考价是十二万。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顾行之注意到了。
「看出什么了?」
「这只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不确定,但底足的修胎方式和釉面气泡的分布……更接近清早期的东西。如果是早期官窑的可能性成立,十二万这个定价偏低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这种场合,我一个卖二手货的,对着一屋子行家班门弄斧,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话已经出口了。
顾行之没说话。
他招手叫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鉴赏会的策展顾问,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顾行之指了指那只碗:「周老师,这只碗的断代,再看一眼?」
老先生拿起碗翻过来,拿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底足。
然后又看了釉面。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老先生放下碗,看向我,眼神变了。
「这位小姑娘说得对。」
「底足削刀的角度确实更接近康熙晚期的特征,我之前断代有误,需要重新评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感受到了周围人看我的目光。
不再是「顾行之带来的花瓶」。
不再是「苏锦瑶那个捡剩饭的妹妹」。
是真正的、带着重新打量意味的注视。
苏锦瑶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顾行之偏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那种翻到玉石的意外,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深了。
8
鉴赏会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
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顾行之身边那个女孩子」「一眼看出断代错误」「据说还做二手古玩生意」——消息以各种版本在不同圈层里流转。
有夸张的,也有歪曲的。
但核心是——苏棠这个名字,第一次脱离了「苏锦瑶的妹妹」这个前缀,单独被人提起。
我的二手店铺那几天涨了两千多个粉丝。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听说老板娘在某鉴赏会上一眼辨真假?求带!」
我回了一句:「那是运气好碰上了,日常主营业务还是卖二手包,姐妹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务实。
永远务实。
但苏锦瑶不这么想。
周五晚上,我爸打电话来了。
开口第一句:「棠棠,你姐说你最近在外面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聚会?」
我握着手机,靠在宿舍的床栏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爸,不是乱七八糟的聚会。是正规的商务活动。」
「你一个学生,参加什么商务活动?好好念你的书。」
「我的课没有落下,这学期绩点年级前百分之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爸大概没想到我成绩还不错。
也正常。
他从来不问我的成绩。
因为苏锦瑶的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三。
在他眼里,我是不需要被关注的那一个。
但下一句话才是真正让我心凉的。
「你姐还说你跟顾家那个小子走得挺近?你姐之前拒绝人家是有她的考虑的,你这样做让她很为难,你懂吗?」
我懂。
我太懂了。
翻译一下就是——
你姐拒绝的东西,你不许碰。
你姐的面子,比你的人生重要。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林小渔在下铺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明明就有事。」
我闭了一下眼睛。
「小渔,你说一个人活到二十岁,从来没有被家里人认真看过一眼,是什么感受?」
她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答案一直长在我身上。
9
我没有退缩。
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
是因为我退无可退。
二十年了。
从小到大,我让了苏锦瑶所有的东西。
玩具让了。
房间让了。
爸妈的关注让了。
甚至连高中分班的时候,妈妈觉得我跟苏锦瑶在一个班会给她压力,主动帮我申请了调班。
我都让了。
没吵过,没闹过。
这一次,我不让了。
不是为了顾行之。
是为了我自己。
下一个周末,顾家举办了一场更大规模的鉴赏拍卖活动。
对外邀请了不少圈内人士。
顾行之给我发了邀请。
这次不是「陪同出席」的身份,而是——
「我跟策展团队说了你的情况。他们在二手古玩这块缺一个年轻的选品顾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做半天的兼职支持?」
我看着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选品顾问。
这不是施舍,不是给面子。
是正经的、凭本事吃饭的机会。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活动当天,场地在一个改造过的老厂房里。
布置得很有格调。
我到得早,花了一上午帮策展团队核对了一批送拍藏品的品相、成色和参考定价。
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正式开始之后,来宾陆续到了。
苏锦瑶来了。
这次她是跟沈家那位长辈一起来的,身边还带了几个气场很强的中年女性。
看得出来,她在认真经营这段关系。
她看到我的时候,面部表情管理依然完美。
微笑、点头,甚至还朝我挥了挥手。
但我注意到她跟身边一个女人耳语了几句。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善。
下午的活动中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
几位来宾围在一组小件藏品前讨论。
我作为工作人员在旁边做辅助说明。
忽然,苏锦瑶身边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听说这次的选品有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参与?」
目光扫向我。
「这种场合的东西,动辄几十万上百万,让一个做二手货买卖的学生来把关,是不是有点儿戏了?」
周围的人看向我。
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看热闹的。
苏锦瑶站在旁边,低着头品茶,不说话,也不拦。
甚至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上扬。
这是她安排的。
我知道。
这是她惯用的方式——永远不亲自下场,永远让别人替她动手。
我手里正好拿着一份藏品的鉴定备注。
我没有慌。
说实话,经历了这些天的事,我的抗压能力已经被锻炼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卖二手货被骗过,被买家辱骂过,被平台误封过。
一个富太太的质疑?
排不进前十。
我走到那组藏品前,拿起其中一件小巧的铜质香炉。
「这件宣德炉,是今天这批藏品里我唯一建议调高起拍价的。」
我把香炉翻过来,指着底部的款识。
「皮壳包浆自然,底款刻工规整。关键是这个铜质的颜色——真正的好宣德炉,铜色偏暗紫,沉稳内敛,不是那种贼亮的金色。这一件的皮色、分量、款识都对。我查了近三年的拍卖记录,同类型、同品相的,成交价都在标注参考价的两倍以上。」
我放下香炉。
现场安静了。
那位质疑我的女人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然后身旁一个白发老先生开口了。
「小姑娘说得在理。这件东西我也看过,确实值得重估。」
另一个人附和:「是的,这皮壳开门见山。」
我没有去看苏锦瑶。
但我用余光瞥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不再是精心维护的优雅。
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压不住的慌张。
散场的时候,顾行之走到我旁边。
他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来,手指还有点抖。
刚才是绷着的,现在松下来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没安慰我。
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好。」
三个字。
但那一刻,我鼻子酸了。
因为从小到大,对我说「你很好」的人,太少了。
少到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10
苏锦瑶那天之后没有再来找我。
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她自己出了问题。
拍卖会上的事传开之后,她安排的那个女人来头不小,是沈家一个旁支的亲戚。
但这种场合上公开质疑主办方的选品团队,等于在打顾家的脸。
顾家的人不傻。
很快就查到了背后有苏锦瑶的手笔。
沈家那边也收到了风声。
老牌家族最忌讳的就是内部有人在外面给家族招惹是非。
苏锦瑶精心搭建的那条通往沈家的路,裂了一条缝。
这条缝不是我撬的。
是她自己凿的。
当你习惯性地把所有精力用在踩别人上的时候,脚底下自己的路就顾不上了。
而我这边,生活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顾家的策展团队正式跟我签了一份兼职协议。
每个月帮忙做两到三次选品评估。
报酬不低。
加上我自己二手店铺的收入,我第一次觉得——
我可以不靠任何人活下去。
不靠父母的偏爱。
不靠姐姐的阴影。
不靠任何人给我贴的标签。
学校里的风向也在变。
以前提到我,大家说的是:「那个苏锦瑶的妹妹。」
现在开始有人说:「就是那个做二手生意特别厉害的苏棠?」
赵雅琪在走廊上碰到我,会自动绕道走。
不是因为我对她做了什么。
是因为她妈花二十万买假货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在她们那个太太圈子里成了笑话。
有人亏了面子,自然会记恨出主意的人。
而赵雅琪知道,主意是苏锦瑶出的。
连带着她对苏锦瑶也生了嫌隙。
墙倒众人推,这话难听,但真实。
最后说一下顾行之。
我们之间,到这个阶段,已经不仅仅是那个五万一次的「合约」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
我也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送我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
差不多就是他当初被苏锦瑶拒绝的那个位置。
我正准备开门下车。
「苏棠。」
我回头。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顾行之不那么从容的样子。
「当初在这儿,你过来跟我说,你姐不要的你来兜底。」
「嗯。」
「我那时候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他顿了一下,「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不是谁的兜底选项。」
「你也不是谁的平替版本。」
「从第一天开始你就不是。」
晚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怜悯施舍。
只有一个人在认真地告诉另一个人——
你值得被看见。
我吸了一下鼻子。
努力没让自己掉眼泪。
但嘴角是翘的。
我推开车门,站到了路灯底下。
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顾行之。」
「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这个漏,你捡对了。」
他在车里笑了。
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大的一次。
校门口路灯亮着。
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不长不短。
不大不小。
但终于是我自己的。
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是谁的影子。
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叫苏棠。
苏棠的苏。
苏棠的棠。
跟任何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