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辅佐帝王,我穿越追着皇帝催工。
他罢朝,我就联合太后、权臣和前朝余孽,建了个逼皇帝上班群。
他连夜写退位诏书。
我替他磨墨。
“可以,离任查账先做一下。”
那一刻,他把诏书吃了。
【第一章】
我穿成首席女官时,皇帝正在给我挑棺材。
“这个薄。”
他敲了敲册子。
“省料。”
跪在旁边的内侍抖得帽子直晃。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封催粮文书。
纸角浸着血。
原身跑了三个衙门,跪了两座宫门,最后被户部的人从台阶上推下来。
江州水灾,十七县缺粮。
催粮文书压了七天。
皇帝还没批。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血已经结住了,稍微一碰,疼得我牙根发紧。
萧承稷见我站起来,抬了下眼皮。
“许知微,朕说过,再有人拿江州的折子烦朕,就自己挑口棺材。”
我把那本册子接过来。
“陛下,这个不行。”
“嫌薄?”
“身份不配。”
他总算坐直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描金嵌玉的那口。
“您得用这个。”
内侍膝盖一滑,额头撞上砖缝。
萧承稷盯着我。
“你想死?”
“臣想活。”
我把催粮文书展开,按住染血的纸角。
“江州粮仓三日后见底,户部说没有御批不许发粮。江州官员若被问罪,一定说折子进了宫。”
“户部会说臣没呈上去。”
“您会说臣没把事情讲明白。”
“最后死的是臣。”
我把棺材册子推回去。
“臣不能白死。您得陪一口。”
萧承稷抓起茶盏。
我肩膀绷紧。
他手举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哭嚎。
“陛下啊!”
茶水泼了他一袖子。
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内侍扑到门槛前。
后头跟着八名宫人,一人抱一匹白绢。
萧承稷捏着杯盖,半晌没说话。
“谁死了?”
“暂时没有。”
我擦了擦下巴上的血。
“臣提前准备。”
他慢慢转头。
“你准备给谁发丧?”
“看您批不批。”
老内侍又吸了口气。
萧承稷猛地指住他。
“闭嘴!”
那口气憋在老内侍胸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嗝。
我险些没绷住。
这不是我凭空找来的帮手。
原身在宫里做了六年女官,救过受罚的宫人,也替内侍署补过账。
半个时辰前,我告诉他们,我今日若死,欠他们的月钱没人追了。
他们当场问我,要哭几场。
萧承稷把湿袖子卷起来。
“朕不批,是因为户部报的数不对。”
我手指一顿。
他把另一封折子扔过来。
“江州有粮八万石,够吃两个月。你这封却说只剩三日。朕批哪一封?”
我展开两份文书。
一份是十日前的仓储账。
一份是昨日送到的灾民急报。
前者加盖户部印信。
后者只有江州知府的血指印。
“那就让户部尚书来。”
“韩崇礼病了。”
“让他抬着来。”
“他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
“那就抬得稳一点。”
萧承稷看了我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去请。他肯来,朕就批。”
我没有动。
他挑眉。
“怕了?”
“臣去请,韩大人会说臣假传圣意。”
“朕给你令牌。”
“他会说陛下受女官蒙蔽。”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将朱笔塞进他手里。
“您上班。”
他笑不出来了。
一刻钟后,皇帝带着我出了寝殿。
身后八名宫人抱着白绢,跟得整整齐齐。
他走出三步,又回头。
“这些人不许跟。”
我挥手。
宫人们停住。
老内侍抬起头,眼巴巴问:“陛下,那白绢还退吗?”
“退!”
“裁过了,库房不收。”
萧承稷咬牙。
“记朕账上!”
我立即记下。
他盯着我手里的小册子。
“这又是什么?”
“今日待办。”
第一页只有三行。
批粮。
查账。
白绢六两。
他伸手要抢,我已经把册子揣进袖子。
“陛下,臣给您留了副本。”
他停在廊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慈宁宫门口,太后正扶着宫人的手站着。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我额头上的伤。
最后看向那八匹白绢。
“谁把我儿子劝出门的?”
我行礼。
太后把手腕上的镯子往上一推。
“来人,给许女官搬个椅子。”
萧承稷立刻道:“母后,朕还要回去更衣。”
太后堵住门。
“衣服脏了好。”
“证明你今天干过事。”
【第二章】
太后听完江州的事,先叫人给我包扎。
伤口碰到药粉,我手指攥住椅沿。
萧承稷坐在对面,拿脚尖拨弄地砖。
太后把茶盖往桌上一搁。
他脚不动了。
“你父皇把江山交给你,不是给你练脚力的。”
“父皇还留了六百多万两亏空。”
“所以你就躺着?”
“躺着省饭。”
太后抬手。
他立即坐正。
我趁机将两封文书摆到桌上。
“陛下,今日不必先判谁说谎。先发一道核查急令,再准江州开仓救急。仓里真有粮,先放;若没有,当地就能凭急令向邻州借粮。”
萧承稷看完我拟的几行字。
“借粮也要钱。”
“先保住吃饭的人,才有明年交粮的人。”
他没接话。
太后把笔往他面前一推。
这一次,他签了。
我刚要收走,外头有人传话。
“裴相求见。”
萧承稷把笔一扔。
“告诉他,朕病了。”
太后抄起旁边的白绢。
“正好,你裹上。”
门帘掀开。
裴秉直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三道奏折。
这位新任丞相,兼管京畿军务,连皇亲都敢当街扣下查军马。
京城人称他权臣。
他进门先看皇帝。
再看白绢。
最后向太后行礼。
“臣来得不巧。”
太后道:“来得正好,瞻仰一下你还活着的陛下。”
萧承稷闭上眼。
裴秉直把奏折放下。
“北营军粮欠了两个月。韩尚书说,要等陛下核准。”
皇帝睁眼。
“朕上月就准了。”
裴秉直抽出一张回文。
“户部说,陛下只有朱圈,没有用印。”
“朕用了。”
“户部说,印不清。”
“再盖一遍!”
“户部说,原件封存,须等下月例核。”
萧承稷站起来。
“他耍朕?”
裴秉直没吭声。
我把自己的待办册放到桌上。
“所以,臣有个提议。”
三个人一起看我。
“以后所有急务,不许只在陛下和经办衙门之间转。多抄三份,一份给太后,一份给裴相,一份留女官署。”
“谁接了,写名字。”
“何时办完,写日子。”
“办不完,当面说理由。”
萧承稷指着自己。
“那朕呢?”
“您写在第一页。”
“凭什么?”
“您官最大。”
太后点头。
裴秉直点头。
皇帝看了他们一圈,重新坐回去。
“你们这是结党。”
我道:“是,暂名逼皇帝上班群。”
裴秉直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太后问:“群是什么?”
“一群催债的人。”
她伸手。
“算哀家一个。”
萧承稷揉着眉心。
“好啊,太后、丞相、女官,你们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拉个前朝余孽?”
我想了想。
“陛下有推荐?”
他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了。
裴秉直放下茶。
“真有。”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被领进慈宁宫。
陆守拙。
前朝宗室旁支,幼年遇上大赦,成年后在河渠署做算手。
祖上当过皇帝。
本人现在负责算泥。
他被带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半个饼。
一见满屋的人,先把饼塞进袖子。
“臣没多领工食。”
裴秉直道:“叫你来算账。”
“那臣先问一句,算完活不活?”
萧承稷敲了敲桌子。
“朕在这里。”
陆守拙立刻跪下。
“那臣能不能不算?”
太后笑出了声。
裴秉直将江州两份账交给他。
陆守拙只看了几眼,就把饼又掏出来,搁到桌边。
“户部这张账,是拿仓容当存粮。”
皇帝抬头。
“什么意思?”
“粮仓能装八万石,不等于里面有八万石。”
陆守拙指着页角。
“这个仓字,改成了存字。下头的分仓数没改,臣去年给江州修过仓顶,认得这几个数。”
屋里静了。
萧承稷拿过账,翻来覆去看。
太后把桌上的白绢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看来,这东西不必退了。”
我正要叫人传韩崇礼,陆守拙忽然按住账页。
“等等。”
“这个改法,臣见过。”
“在哪?”
他看了一眼皇帝。
“去年河工案。”
“死了十一个人的那桩。”
萧承稷手里的账纸,忽然皱成了一团。
【第三章】
萧承稷把太后宫里的门关了。
裴秉直的手按上佩剑。
陆守拙咽下最后一口饼,差点噎住。
“臣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皇帝没有理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发白的纸。
纸上列着十一人姓名。
最末一个,叫谢衡。
原身的记忆骤然翻上来。
去年冬日,有个穿旧官服的人站在女官署外,求见皇帝。
原身替他递了话。
皇帝没见。
后来,他死在狱里。
萧承稷把那张纸摊平。
“谢衡告诉朕,河工银少了七十万两。”
裴秉直皱眉。
“案卷说,他是侵吞河工银的主犯。”
“是。”
“陛下亲批的?”
皇帝的拇指抠住纸角。
“朕准他入狱待查。第三日,京兆报说十一名犯官畏罪自尽。”
太后坐直了。
“你为何没说?”
“朕查了。”
萧承稷抬起头。
“狱卒死了两个,经手文书的主簿调去了南边。再查,送到朕面前的就是另一份账。”
“账上写,银子进了内库。”
“有朕的批红。”
他扯开腰间一个旧荷包,拿出半张纸。
朱字只剩两行。
准支。
不必外议。
底下盖着御印。
“朕没写过。”
我接过纸。
字迹确实和萧承稷方才签的相近。
但一张残纸,谁都能说是伪造。
裴秉直问:“原件呢?”
“封在户部大库。”
“为什么不夺来?”
“去年朕派人去过。”
皇帝盯着桌面。
“第二天,北营断粮。第三天,江南漕船停航。第四天,京城粮价翻了一倍。”
裴秉直的下颌绷紧。
那时他还在边关。
“韩崇礼?”
“他说年景不好。”
萧承稷扯了扯嘴角。
“他说臣等愚钝,请陛下另择贤能。”
我看着他。
“所以您就不批折子了?”
“批错了死人。”
“您不批,也死人。”
他抬眼。
我把江州急报往前推。
“谢衡的名字您记着,江州十七县的人呢?”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名字送进宫。”
皇帝的手停在那张名单上。
我额头的布条渗了血,黏住鬓角。
药味混着茶水的苦气,堵得喉咙发涩。
“臣今日被推下台阶时,户部的人说,催什么,陛下都不急。”
“您不出门,他就替您说话。”
“您不批折子,他就替您做主。”
“再过两年,您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得听他念。”
萧承稷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
门外宫人跪了一片。
我没退。
他盯着我额头的伤,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拿起桌上的朱笔。
“把开仓令拿来。”
我按住纸。
“还有一条。”
“说。”
“从今日起,急务逐件当面问。不能再写一个准字,就算您干完了。”
他闭了闭眼。
“许知微,朕以前觉得你话不多。”
“臣以前还没挨这一下。”
他重新签名,加印。
又写了一行。
各衙门推诿者,御前具陈。
裴秉直接了令。
陆守拙想起身,膝盖刚离地,皇帝忽然叫住他。
“河工旧账,你还能算吗?”
“有原件就能。”
“朕给你。”
陆守拙瞪圆眼睛。
“陛下,您刚才不是说原件在户部?”
萧承稷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游记。
又抽出一本曲谱。
最后拆开一只装蛐蛐的竹盒。
三本薄账,落在桌上。
“这是谢衡递进宫的底账。”
我看着那只竹盒。
皇帝避开我的目光。
“书房被翻过。这个没人动。”
陆守拙翻开第一页,忽然抽了口气。
“这不是河工账。”
裴秉直俯身。
“是什么?”
陆守拙将两页纸并在一起。
“是质押账。”
“江州粮仓,北营军粮,京城常平仓,全押给了同一家粮号。”
“借款人……”
他的手指停在最下方。
萧承稷低头。
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屋外更鼓响了。
皇帝一把抓住陆守拙。
“朕到底欠了多少?”
陆守拙翻到最后,嘴角抽了一下。
“连本带息,三百七十万两。”
“陛下,您不是没上班。”
“您是给别人当了三年借钱的招牌。”
【第四章】
第二日,韩崇礼的病好了。
他踩着早朝最后一声钟响进殿,身上带着药味,手里拄着先帝赐的杖。
满殿官员给他让路。
他走到殿中,先看我。
“许女官额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站在御案旁。
“托大人的福,还能认字。”
“下人粗笨,回去便罚。只是女官不宜干预外朝,今日站在此处,恐坏了规矩。”
萧承稷抬头。
“朕让她记事。”
韩崇礼叹气。
“陛下年少,易受身边人挑唆。老臣受先帝所托……”
皇帝抬起一只手。
内侍立刻敲磬。
韩崇礼的话被截断。
他脸上的皮肉绷住了。
我举起昨日新立的朝议牌。
“每事只论三件。”
“出了什么事。”
“谁来办。”
“何时办完。”
“韩大人,您还有半炷香。”
后排有人把头埋进笏板。
韩崇礼看向皇帝。
萧承稷面无表情。
只有藏在桌下的脚,往我这边蹬了一下。
我挪开半寸。
韩崇礼换了话头。
“江州存粮充足,陛下不必被一封血书惊扰。”
陆守拙被叫进殿。
他抱着仓图,先向皇帝行礼,再向韩崇礼行礼。
韩崇礼看清他的脸,眉梢抬起。
“前朝陆氏,也能进金殿了?”
陆守拙的手顿了顿。
“罪臣之后,靠算数吃饭。”
“就怕算着算着,又算起江山。”
殿里响起几声笑。
陆守拙将图铺开。
“江山臣不敢算。”
“八万石怎么住进两万石的仓,臣倒想请教。”
笑声停了。
韩崇礼没看图。
“灾后修仓,旧档未更。”
“何时修的?”
“自有地方官回报。”
“花了多少银子?”
“陆小吏,你在审本官?”
陆守拙缩了下脖子。
我把另一张图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挺直腰。
“臣不敢。”
“臣只知道,若按户部的数,江州粮仓得盖到河心里。”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朱笔。
“开仓看。”
韩崇礼拄杖的手紧了紧。
“江州路远……”
“先看京城。”
萧承稷站起身。
“常平仓也是你报的数。朕今日去看看。”
满朝官员都怔住了。
皇帝已经三个月没出过宫。
韩崇礼反应很快。
“陛下体恤民生,是天下之福。臣即刻命人准备。”
“别准备。”
我冲门口抬手。
裴秉直带着两名军士进来。
“仓门已封,只等陛下。”
韩崇礼望向裴秉直。
裴秉直把佩剑往身后一拨。
“太后昨夜命臣核查京畿军粮,顺道封的。”
这事不是抢粮。
按章程,京畿主将有权核军粮封仓,限一日,逾期须御准。
我们要的就是这一日。
萧承稷下了御阶。
走到一半,想回头拿披风,又看见满殿的人都盯着他。
他把手背到身后。
“走。”
到常平仓时,他已经被风吹得鼻尖发青。
我递上披风。
“陛下。”
他接过去,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故意的?”
“臣怕您穿上就说要午睡。”
仓门打开。
一股潮霉气扑出来。
最外头几袋粮被人搬下,麻绳勒进军士掌心。
刀尖划开袋口。
沙土落了一地。
人群中有人吸气。
皇帝走上前,蹲下抓了一把。
沙子从指缝里漏。
只有几粒发黑的谷子,黏在他掌中。
韩崇礼身后的仓官跪了。
“陛下,臣不知情!”
第二袋。
碎石。
第三袋。
糠。
萧承稷没有骂。
他看着那座一眼望得到底的粮仓,问:“外头为什么有人哭?”
我掀开仓外一角帘子。
排队领赈粮的人挤在墙根。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拿碗刮桶底。
桶里只剩一层水。
孩子舔着她的手指。
皇帝跨出门槛。
仓官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陛下,都是下头粮吏做的!臣替您管着几百号人,实在……”
萧承稷抬脚挣开。
“你替谁?”
仓官嘴唇抖了一下。
“臣替朝廷……”
“朝廷让你给人喝泥水?”
韩崇礼终于开口。
“陛下息怒。如今最紧要的是安民,不能因一仓之弊,动摇天下粮运。”
我听懂了。
再查,粮就停。
裴秉直也听懂了,拇指压住剑鞘。
萧承稷回头看我。
那一瞬,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把待办册翻开。
第一页,批粮之后,还空着一行。
他拿过笔,蹲在粮袋上写字。
笔尖戳破了纸。
他换一页,重新写。
“封仓,锁账,拿人。”
韩崇礼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当天午后,京城三家大粮号同时闭门。
江州方向送来急报。
原定救灾的十二艘粮船,停在了上游。
船主只说一句话。
欠账不清,不开船。
【第五章】
萧承稷回宫后,先把龙袍脱了。
我堵在门口。
“陛下还不能睡。”
“朕没睡。”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
“朕退位。”
我拿过来看。
字写得很快。
连受禅的人都空着。
“传给谁?”
“朕弟弟。”
“榆王今年十四。”
“十四也能学。”
我点头,把朱笔递给他。
他伸手接到一半,太后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榆王萧承祐。
小王爷怀里抱着个书箱,进门就跪。
“皇兄,臣弟愿意去守陵。”
萧承稷手停在空中。
“谁让你守陵?”
“母后说您要传位。”
“所以呢?”
“臣弟觉得守陵清静。”
太后把他拎起来。
“出息。”
榆王抱紧书箱。
“皇兄以前也有出息。坐了三年,天天吃不下饭。”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现在还欠三百七十万两。”
榆王转身就跑。
裴秉直在门外一把提住他的后领。
“殿下,门槛高。”
萧承稷盯着自己弟弟,两眼发直。
我将退位诏书压在待办册下面。
“陛下,真要退也能谈。先查清哪些是朝廷欠的,哪些是假您的名义借的。”
“若全是朕的呢?”
“内库、庄田、御用器物,逐项抵。”
“宫呢?”
“您退了,也不能继续住主殿。”
他看向太后。
太后端起茶。
“哀家住慈宁宫,不受影响。”
皇帝把手伸过来。
我以为他要笔。
他抢走退位诏书,揉成一团,直接塞进嘴里。
我扑上去掰他的手。
“有墨!”
他咬着纸,声音都变了。
“不给你留凭据。”
裴秉直扭过头。
肩膀抖了一下。
陆守拙赶来时,皇帝正捧着水漱口。
他看了眼地上带牙印的纸团,没敢问。
“有办法。”
萧承稷抬头。
“说。”
“韩家控制的是官漕大船。江州以东有旧支渠,小船能走,三日内可到。”
裴秉直皱眉。
“装不了多少。”
“救命粮,不必一次运齐。先送第一批,后头接着走。”
“谁有船?”
“河工户。朝廷欠了他们两年工钱,他们不肯应役,但愿意接现钱生意。”
所有人一起看皇帝。
皇帝捂住腰间玉佩。
“还看朕?”
我摊开另一张单子。
他的寿宴预算。
八十万两。
萧承稷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
“三百七十万两的债没还,朕还吃八十万两的席。”
太后让人取来库房钥匙。
“寿宴停办。尚未交付的物料止买,已送来的,能退则退。”
我补了一句。
“御用器物可以公开变卖,不强派给百官。”
裴秉直点头。
“强派又会摊到百姓头上。”
萧承稷摘下玉佩,拍在桌上。
“卖。”
我将它收好。
他眼睛跟着走了半寸。
“这个是不是能多卖点?”
“能,陛下贴身用过。”
“那加一条,朕亲手交。”
陆守拙抬起头。
“陛下,粮商未必肯来。”
“谁说卖给粮商?”
皇帝站起来。
“京城那么多想看朕出丑的人。”
“让他们买票。”
最后没卖票。
但皇帝将变卖御物的场子,设在了宫门外。
第一件,是他那张能调七种角度的逍遥椅。
内侍刚要唱价,底下有人喊:“陛下舍得?”
萧承稷坐在台上。
“舍得。”
“坐着不管事,坐出三百多万两。”
人群先静了一下。
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做绸缎生意的老头举起手。
“一千两。”
皇帝看着他。
“买回去坐?”
老头摆手。
“摆账房里,提醒儿子。”
裴秉直按住嘴。
我低头写价,笔尖抖得写坏一个字。
第二件,是镶宝石的酒壶。
第三件,是皇帝还没穿过的狐裘。
拍到玉佩时,一个妇人挤到前头。
她拿不出高价,只举着一小包碎银。
“民妇不要玉佩。”
“民妇的儿子在江州。”
她把银子倒进盘中。
一两三钱。
皇帝原本还准备说两句场面话。
嘴张开,却没发出声。
妇人又问:“真能送到吗?”
萧承稷站起来。
台下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没看我,没看太后。
“能。”
“朕今日把这句话写在宫门上。”
“粮不到,你来找朕。”
那天黄昏,第一批民船领到定钱。
皇帝的私库空了大半。
他蹲在空架子前,摸了摸原本摆玉佩的地方。
我把最后一张收据递给他。
“陛下,还有一件事。”
“朕连椅子都卖了。”
“韩崇礼递了折子。”
“他说这批船,是陆氏余孽借赈灾之名,运兵入京。”
【第六章】
折子不是一封。
第二日早朝,二十三名官员跪在殿中,请诛妖女,逐陆氏,罢裴相。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
准确地说,是原来的龙椅。
他新订的软垫座椅已经卖了。
他屁股往左挪了一下,又往右挪了一下。
韩崇礼在下面开口。
“陛下以私库售卖御物,失天家体面,臣等不敢苟同。”
皇帝停住。
“朕卖自己的东西,碍着你哪条家法?”
“天子无私事。”
“那朕欠三百七十万两,你怎么说是朕的私债?”
韩崇礼抬头。
殿里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这笔借债此前没有公开。
我将抄好的债契依次递下去。
韩崇礼接都不接。
“这是陛下当年修宫、赏军、备边所借,内库有回文,户部依令担保。臣以为,陛下不会忘得这样快。”
萧承稷的手指压在御案边。
韩崇礼侧过身,点向我。
“倒是许女官,近日擅传口谕,结交前朝余孽。陛下所见所闻,都由此女安排。”
“她今日能逼陛下变卖御物,明日便能逼陛下杀忠臣。”
跪在最前的御史叩首。
“请陛下立斩此女,以安百官!”
我后背的汗贴住衣料。
原身的记忆里,这样的阵势只出现过一次。
被指着的那个内侍,当天就死了。
萧承稷没有马上说话。
韩崇礼继续往前逼。
“陛下若顾念近侍之情,臣愿替陛下担这个恶名。”
他朝门外抬手。
两名禁卫跨进殿门。
裴秉直猛地转身。
“谁让你们进来的?”
禁卫停住。
韩崇礼拄着赐杖。
“先帝遗命,若天子受奸人挟制,老臣可请内廷宿卫清君侧。”
太后给我们的支持,裴秉直手里的军权,都被他算过。
外军不能擅入内殿。
太后不能直接替皇帝批外朝奏章。
他只要让皇帝退半步,就能先拿走我。
萧承稷终于站起来。
“韩卿。”
韩崇礼转回身。
“臣在。”
“许知微让朕卖椅子时,朕很想杀她。”
我眼皮一跳。
皇帝继续道:“她让朕上朝,朕也很想杀她。”
殿中有人露出笑意。
“但她让我开仓,仓里是沙。”
“你让我放心,江州的人在喝泥水。”
萧承稷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你说她挟制朕。”
“你带着人,在朕面前抓朕的女官。”
他停在那两名禁卫面前。
“朕倒要问问。”
“你们领的是谁的俸?”
两人当即跪倒。
韩崇礼的杖尖在砖上磕了一声。
“陛下,老臣一片……”
“忠心先别说。”
萧承稷抬手指向宫外。
“午门有二十三个书案。”
“你们不是说陆氏运兵吗?去验船。”
“逐条查,逐船签。”
“若船里有兵,朕先问陆守拙的罪。”
“若船里只有粮……”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替他装船。”
一个御史抬起头。
“臣乃言官,岂能行脚夫之事?”
皇帝看着他。
“你刚才喊杀人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不是刽子手?”
那人张了张嘴。
闭上了。
当天中午,二十三位大人挽起袖子,在码头搬米。
裴秉直亲自坐在旁边验看。
谁喘气,陆守拙就递碗水。
谁想走,陆守拙就递下一袋。
“劳驾,大人。”
“这袋里也可能藏了兵。”
有位大人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陆守拙把袋口撑开。
“您再看看?”
风把米糠吹了那人一脸。
我站在码头边,终于把一直攥紧的手松开。
萧承稷递来一块帕子。
“手破了。”
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我接过帕子。
“臣还以为,您真要把臣交出去。”
他看着河面。
“去年谢衡来见朕,朕也觉得,交出去一个人,兴许就清静了。”
“结果朕清静了一年。”
“账涨了三百多万两。”
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向粮袋。
我追了半步。
“陛下,不必您搬。”
他已经把一袋米扛上肩。
“朕试试。”
下一刻,腰弯了。
两名内侍冲上去,一人托袋,一人托他。
满码头的人都看着。
萧承稷咬着牙。
“别出声。”
裴秉直把脸转向河面。
肩膀又开始抖。
入夜后,陆守拙带回一张旧账。
“找到一处能查的。”
他指着修宫银的支出。
“账上说,前年给养心殿铺了三千块金砖。”
萧承稷低头看脚下。
“朕踩的是什么?”
我用脚尖蹭了蹭那块已经磨白的砖。
陆守拙又翻一页。
“还有一万斤铜,修了三口镇水钟。”
皇帝抬头。
“钟呢?”
裴秉直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
“没找到钟。”
“找到当年验收的工匠了。”
“但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去了他家。”
【第七章】
工匠姓董。
裴秉直找到他时,他正被两个男人按在水缸边。
其中一个扯着他的头发,另一个拿着早写好的认罪书。
要他认下偷工减料。
裴秉直没带大队人马。
他怕惊动户部,只带了两个亲随。
翻墙时,衣摆还挂在树枝上。
董匠被带进宫,看见他袖口的裂线,扑通跪了。
“将军救命!”
裴秉直让他起来。
“那两个人已扣下。你家里人也接走了。”
董匠没起。
他看到了皇帝。
膝盖又往后挪了一寸。
萧承稷把龙袍外袍脱下来,放到一旁。
“朕不杀你。”
董匠额头贴地。
“前年宫中漏雨,陛下下令,把负责修缮的人都打二十板。”
屋里没人说话。
萧承稷扶着桌沿,手慢慢松了。
董匠声音发抖。
“臣的兄长,伤后没熬过冬。”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半晌,他蹲了下去。
董匠往后缩。
萧承稷停住,没有再靠近。
“那道命令,是朕下的。”
“朕以为银子给足了,是你们偷懒。”
“如今才知道,给你们的是旧料,报给朕的是新料。”
董匠抬起头。
“陛下今日要查韩家,就说这话。若查不成呢?”
内侍脸色一变,想呵斥。
萧承稷抬手,拦住了。
“所以不能只说。”
他转身拿纸。
写到兄长名字时,停笔问董匠。
“他叫什么?”
“董有年。”
萧承稷一笔一画写下。
撤销旧罚,准董家具诉。
抚恤由内库支取,不抵应追的欠薪。
涉及御令滥罚,由大理寺存案。
裴秉直接过文书,没急着用印。
“陛下,这案一存,史官会记。”
“记。”
“将来翻出来,也是您的过失。”
萧承稷按住纸。
“就是朕的。”
董匠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两下。
终于从鞋底拆出一小卷油布。
里面是三张领料单。
“两千四百块旧砖,二百斤废铜。”
“当初库吏让我们签的是这些。”
陆守拙铺开宫修账。
同一批工料,到了户部账上,翻了几十倍。
裴秉直带回的两名凶徒,也供出了接头的户部书吏。
可韩崇礼仍有退路。
他可以说不知情。
可以说底下人贪墨。
我们需要把粮、债、修宫银,连到他的手上。
陆守拙用一整夜,对了三套账。
天亮时,他眼睛布满血丝。
桌上堆了十七个冷饼。
萧承稷推门进来。
“你到底是算账,还是养饼?”
陆守拙把最后一张纸拍到桌上。
“臣算出来了。”
“三家粮号,用的是同一批仓单。”
“常平仓的粮,先抵了一次军费,又抵了一次修宫银,最后抵了一次河工款。”
“账上三笔都有粮。”
“仓里一粒都不用留。”
皇帝捏住仓单。
“银子去了哪里?”
“借出来的银子,先入官账,再以采买、修造的名义,付给韩家姻亲名下的商号。”
“商号再把一部分银子借回来。”
我把几张账页按顺序排开。
“朝廷越缺钱,借得越多。”
“借得越多,欠得越多。”
“韩家既收采买款,也收借款息。”
萧承稷把椅子踢出去半尺。
陆守拙抱住账,往后一缩。
“陛下,椅子是借的。”
皇帝硬生生停住脚。
“记账。”
我提笔。
“陛下踢椅一次,尚未损坏。”
裴秉直从门外进来,看到我们三个都蹲在地上,先停了一下。
“有件事。”
他将一块烧焦的门牌放到桌上。
户部后库。
我心口一紧。
“原账烧了?”
“烧了东间。”
“谢衡案卷呢?”
“在西间。”
萧承稷抬头。
裴秉直道:“昨夜奉陛下明令封查债契,刑部、大理寺各派一人到场,先把涉及宫修和军粮的原件移交清点。”
“有人不知道我们移了库。”
“点火的人已经拿下。”
这不是临时捡来的好运。
昨夜我们每找到一个账目,就发一道范围明确的查封令。
不整座搬空,只拿对应年份和对应项目。
韩崇礼想骂我们乱查,都找不到由头。
如今,火反倒替我们指了地方。
裴秉直递来第二件东西。
一封从纵火者身上搜出的手令。
署名不是韩崇礼。
是他的长子。
皇帝伸手去拿。
还没碰到,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太后带着榆王进门。
小王爷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皇兄。”
“韩太师说,明日让臣弟进宫。”
“穿衮服。”
【第八章】
榆王的衮服,太后当场让人收走了。
他连退三步。
“母后,儿臣真不想当皇帝。”
“没人让你当。”
“韩太师说,皇兄病了,要我替他分忧。”
萧承稷从案后抬头。
“他还说什么?”
榆王瞄了眼我。
“说许女官会妖术。”
我把手里的算盘一拨。
珠子噼啪响。
榆王缩了缩。
我道:“殿下,这是乘除,不是施法。”
“臣弟知道。”
他声音小了。
“但她一来,皇兄就早起了。”
萧承稷抓起纸团扔他。
榆王抱头躲到太后身后。
屋里总算有人喘了口气。
裴秉直却没有笑。
韩崇礼手里还有先帝辅政遗命。
皇帝即位时年纪不大,遗命准辅臣在天子重病、不能理政时,会同宗亲议立监国。
如今韩崇礼想用的,就是这条。
不是立刻篡位。
先把皇帝圈起来,把我拿走,把查账的人换掉。
至于榆王,十四岁的孩子,恰好适合坐在那里盖印。
太后把信递给裴秉直。
“宗亲那边,哀家去说。”
裴秉直点头。
“京畿各营,臣去核令。”
陆守拙抱起账。
“臣去抄副本。”
萧承稷看着众人。
“那朕呢?”
我把一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您写退位条件。”
他眼睛睁大。
“真退?”
“韩崇礼既然要请监国,就让他把账一起接了。”
我指着先帝留下的交接章程。
宫库、军籍、印信、未结钱粮,都须造册。
三百七十万两的债,不能藏在后头。
“他可以说底下人欺瞒。”
“可以说自己年老,不知细目。”
“但明日他要接管朝政,就得当着宗亲和百官,说清接的是哪一本账。”
萧承稷看了一遍,慢慢坐下。
“他若不接呢?”
“那就请他继续当户部尚书,接受核查。”
“他若毁账?”
陆守拙举起三只匣子。
“原件一处,抄件两处。经手官都签了名,印泥也各不相同。”
“他若硬来?”
裴秉直按住佩剑。
“臣还没死。”
皇帝抬头看向我。
“你呢?”
“臣明日站您旁边。”
他拿起笔。
“朕问你怕不怕。”
我摸了摸额头已经结痂的伤。
“怕。”
“那还站?”
“离您近一点,他们真动手,臣先把您推出去。”
陆守拙猛地咳嗽。
太后转过脸,拿帕子压住嘴。
萧承稷盯着我。
过了片刻,他把文书扯过去。
“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日下午,皇帝发出手谕。
明日午门会集宗亲、六部及台谏,议监国,清旧债,交宫库。
韩崇礼接旨时,只说了一句。
“陛下总算肯体恤老臣。”
随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派人送来一张认罪书,要我承认挟君乱政。
第二,命京仓转运使关闭西水关。
理由是查验逆党。
西水关外,正停着第一批送往江州的粮船。
旧支渠水浅,必须赶明晨涨水的时辰出关。
晚一个时辰,就得再等一日。
江州等不起。
递认罪书的人站在女官署门口,朝我笑。
“许大人写几个字,船就能走。”
我看着他。
“韩太师说的?”
“下官没这么说。”
“那你回去。”
他脸上的笑淡了。
“许大人,死几万灾民,和死你一个,孰轻孰重,不必下官教吧?”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
血珠冒了出来。
我将认罪书折好。
“我写。”
他伸手来拿。
我往后收了半寸。
“明日御前,我亲自念。”
送走那人,我去找裴秉直。
他刚从城外回来,靴子上全是泥。
“西水关的守令,原归京仓转运使。兵马不能硬闯,否则他们就能坐实我们运兵。”
我将认罪书放到桌上。
“船不闯。”
“人也不闯。”
“把粮卸下来,走陆路过城,再从东边下水。”
裴秉直眉头一动。
“城门今晚已经落锁。”
太后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寿宴退回来的花车,还在宫里。”
“明日寅时,哀家去城东祈福。”
“宫车可以提前出门。”
陆守拙蹲到地上,开始画路线。
“船卸在这里,车走这里。东面有官渡,接应的小船可以连夜过去。”
“差人。”
皇帝从门外走进来。
“不是有二十三位大人吗?”
我抬头。
萧承稷把一叠刚签好的手谕拍到桌上。
“他们今日验过粮。”
“明日再验一遍。”
“亲手装的,亲手送。”
【第九章】
天没亮,宫里先乱了一回。
二十三位大人被从被窝里请出来,见到摆在面前的粮袋,脸都青了。
有个御史抱着柱子不撒手。
“臣要见陛下!”
萧承稷站在他身后。
“朕在。”
御史缓缓转头。
皇帝递过去一条麻绳。
“扎紧。”
太后的祈福车,撤了花架,拆了彩棚。
六十辆大车排满宫道。
麻袋擦过车板,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冷风里混着马汗和谷壳的气味。
我的手掌被绳子磨破,碰一下就刺得手指发颤。
陆守拙蹲在车轮旁,算最后一辆的分量。
裴秉直安排亲随押车。
为免韩家拿宫车私运做文章,每车都贴着粮单,写明数量、来源、去处。
太后坐上第一辆车。
帘子掀起,她看了一眼皇帝。
“还记得你小时候,非让哀家陪你逃课。”
萧承稷咳了一声。
“母后,赶时辰。”
“现在好了。”
太后放下帘子。
“哀家替你送作业。”
六十辆车从宫门出去时,东方才泛起一点白。
萧承稷站在台阶上,目送最后一辆转过街角。
随后转身。
“上朝。”
这次没等我催。
午门前,韩崇礼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品朝服,赐杖立在身侧。
宗亲分坐两旁。
六部官员按品级站定。
他身后那几位昨日还在码头搬米的御史,今天少了一半。
韩崇礼皱眉。
“人呢?”
我翻开名册。
“奉旨押运赈粮。”
他的目光猛地钉过来。
皇帝已经登上御座。
萧承稷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今日不议玄理,先交账。”
韩崇礼抬起头。
“陛下,监国事关国本……”
“所以账要交清。”
皇帝示意内侍。
三张长桌抬到殿前。
第一张,放朝廷确认借支的公债。
第二张,放挪用皇帝名义的债契。
第三张,放宫修、河工、军粮的支出原件。
韩崇礼的手指按在杖头。
“陛下欲以账目折辱老臣?”
萧承稷看着他。
“你要替朕管家。”
“朕问家里剩多少钱。”
“这也算折辱?”
一个宗亲咳嗽两声。
“韩太师,交接章程如此,先说清也无妨。”
陆守拙抱着账走出来。
韩崇礼冷笑。
“一个前朝宗室,也配查本朝钱粮?”
陆守拙站住。
我把大理寺和刑部的签验文书递给他。
他握紧了,重新往前一步。
“臣算过的每一笔,都有两衙复核。”
“韩大人要是嫌臣祖上碍眼,可以先看数。”
“数没有祖宗。”
宗亲席上有人喷了口茶。
韩崇礼转头。
那人赶紧放下杯子。
陆守拙逐笔念。
借三十万两,称修养心殿。
支二十七万两,入广济号。
广济号的东家,是韩家长子的岳父。
借四十万两,称补北营军粮。
粮食未入营,仓单却被再押。
而所谓八万石江州存粮,签发仓单的日期,竟在当地粮仓被水冲毁之后。
韩崇礼听到第三笔,突然拍案。
“荒唐!”
“底下人作奸犯科,尔等便栽到本官头上?”
萧承稷点头。
“好。”
“先按底下人作奸犯科查。”
韩崇礼停了一下。
皇帝抬手。
董匠被带上来。
两名幸存的库吏被带上来。
押送银车的车夫,被带上来。
最后,是昨夜纵火被拿的韩府管事。
韩崇礼看见那人,眼角抽动。
管事膝盖落地,先喊老爷。
韩崇礼一杖砸过去。
“混账东西!你也敢攀咬本官!”
裴秉直横剑挡住。
杖头撞在剑鞘上,震出一声脆响。
韩崇礼的手抖了一下。
“裴秉直,这是先帝所赐!”
裴秉直没有退。
“先帝赐杖,没准您在御前打证人。”
管事趴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老爷,小的没说。”
“他们还没问,小的真没说……”
韩崇礼脸上的血色褪了。
皇帝俯下身。
“那就现在问。”
账能说是下面人做的。
手令能说是长子私写的。
但银车进韩家城外庄园时,留下了门簿。
韩家每年清点田产时,把这些银子另列一册。
那本册子的下落,是管事交代的。
裴秉直没让他凭嘴定罪。
昨夜拿到线索,刑部便按御令封了对应的庄园库房。
查出的银锭,有尚未熔掉的官铸字号。
同批银锭的出库记录,就在谢衡留下的底账上。
一块银锭放到韩崇礼面前。
又一块。
第三块落下时,他往后退了一步。
撞上椅子。
椅子翻了。
满场没有人去扶。
韩崇礼撑住桌面。
“这些事,都是我那逆子……”
皇帝打断他。
“你儿子前年还在外地。”
陆守拙翻开一页。
“最早一笔,是五年前。”
“账后有韩大人的私印,另有亲笔批注。”
韩崇礼盯着那行字。
嘴唇动了动。
半晌,突然抬头。
“陛下也签过!”
“修宫、赏军、河工,哪一项不是陛下准的?”
“如今出了事,凭什么全要老臣担?”
萧承稷从御座上站起来。
我手指收紧。
这就是韩崇礼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皇帝确实懈怠。
确实乱发过脾气。
确实把许多文书,只看个开头就签了。
他若此刻只想把自己摘干净,韩崇礼就能把整场查账搅成君臣互咬。
萧承稷走到第一张桌前。
拿起自己的批文。
“朕签过。”
韩崇礼眼中亮了一下。
皇帝继续说。
“朕失察,朕滥罚,朕因怕担责,避朝不理事。”
“这些,写进朕的罪己诏。”
他把文书交给史官。
史官愣了片刻,双手接住。
“可朕签字,是让你拿银子修堤。”
“不是让你把堤修进自己家里。”
宗亲席传来一声杯底磕桌的响动。
韩崇礼额上冒出汗。
他又看向裴秉直。
“你们以兵挟君,今日构陷老臣,来日便能废帝!”
裴秉直没有说话。
榆王从宗亲席后走出来。
怀里抱着昨日那封信。
“韩太师。”
“你叫本王今日穿衮服。”
他将信递给宗正。
“还说皇兄疯了。”
“可皇兄只是每天早起。”
“早起也算疯吗?”
太后不在场。
没人替小王爷说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紧袖口,腿还在抖。
说完,立刻退到皇帝身后。
萧承稷抬手挡住他。
韩崇礼看着那封信,忽然往前扑了一步。
“陛下,老臣是为保全宗庙!”
“如今江州灾急,粮运未通,朝廷还离不得老臣!”
“您拿了臣,谁给您送粮?”
我抬起头。
午门外,一骑快马冲到阶前。
押粮的御史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进水沟。
他帽子歪着,袖口全是米糠。
手里高举一张回执。
“东渡接粮!”
“首批三千石,已转船入支渠!”
陆守拙一把抓住我手腕。
指尖冰凉,却攥得死紧。
皇帝站在阶上。
“念。”
御史喘了一口气。
“粮封无损,数量无误。”
“请陛下放心。”
韩崇礼望着那张回执。
先摇头。
再摇头。
“不可能。”
“西水关明明……”
他猛地闭嘴。
萧承稷盯住他。
“明明关了?”
韩崇礼嘴唇发白。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认罪书。
“韩大人派人告诉臣,臣认罪,粮就能走。”
“臣今日来念。”
我展开纸。
念到第一行,底下已有人骂出声。
韩崇礼突然冲我伸手。
裴秉直的剑鞘压住他的肩。
他腿弯一折,跪了下去。
赐杖滚出半丈。
他伸手去够,没够着。
“陛下。”
“陛下,臣服侍过先帝。”
“臣替您守过灵,扶过柩……”
萧承稷停在他面前。
“谢衡也替朝廷修过堤。”
韩崇礼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他开始磕头。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声音已经变了。
“臣把银子还回来。”
“全还。”
“田产、宅子,臣都不要。”
“陛下,给臣留条活路……”
他的帽子掉在地上。
眼泪和鼻涕淌到下巴,伸手去抓皇帝袍角。
萧承稷后退一步。
“押下去。”
“账继续查。”
“人命,另立案。”
军士把韩崇礼架起来时,他腿已经撑不住了。
嘴里还反复念着一句。
“早知道,臣不该让你上朝。”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过宫门。
我把今日待办递过去。
他低头。
查债。
通粮。
审案。
三项都勾了。
他刚要松口气,我翻到下一页。
江州灾后安置。
北营欠饷。
河工旧案复审。
萧承稷的脸,一寸寸垮了。
“朕退位还不行吗?!”
榆王立刻后退。
太后正好从宫门外回来,身上还沾着谷壳。
她伸手,把小儿子往身后一拉。
“不行。”
“他还没长到能扛米的年纪。”
【第十章】
韩崇礼被押走后的第三天,宫里出现了一桩怪事。
皇帝先起了。
我还在女官署补觉,门被拍得砰砰响。
“许知微!”
我顶着没梳的头发开门。
萧承稷站在外头。
衣冠齐整。
手里捧着待办册。
身后跟着一排内侍。
我看了看天。
还黑着。
“陛下,着火了?”
“没有。”
“有人谋反?”
“没有。”
“那您来做什么?”
他把册子举到我面前。
“上班。”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然后他笑了。
“许女官,您官虽不大,事却不少。”
我伸手关门。
他脚已经塞进门缝。
“太后说了,不能养成赖床的习惯。”
我低头看那只靴子。
“陛下,您昨日批折子到子时,臣替您核到丑时。”
他顿了一下。
我把门开大。
身后桌上,七封文书还按州县分着。
油灯烧干了。
笔掉在地上。
萧承稷看了片刻,把脚收了回去。
“那你再睡一个时辰。”
我靠着门框。
“陛下。”
“又怎么?”
“若往后人人都这么干,您得重新招一群活人。”
他抿住嘴。
当天下午,逼皇帝上班群开了第一次正经议事。
太后坐上首。
裴秉直坐左边。
陆守拙坐右边。
我坐在末尾,困得眼皮直打架。
皇帝坐到我对面,先把一份新章程推过来。
“每日常务,六部按权责自行处置。”
“需要朕决断的,说明争议,列出办法。”
“不准一件事换八种说法,递八封折子。”
裴秉直接过去看。
“急务?”
“急务另设红签,值日官当面交。不能等朕睡醒,也不能谁喊得响就先办谁。”
陆守拙举手。
皇帝看他。
“陆卿有话直说。”
“臣现在算几份工?”
皇帝顿住。
陆守拙掰手指。
“河渠署,查债处,赈粮转运,外加每日替陛下算私库剩多少钱。”
“俸禄呢?”
萧承稷看向我。
我把脸转开。
太后敲桌。
“问你呢。”
皇帝吸了口气。
“按实补发,再添两名算手。”
陆守拙当场起身行礼。
“陛下圣明。”
萧承稷刚要点头,陆守拙又掏出一张条子。
“这是臣垫的饼钱。”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裴秉直低下头。
肩膀又开始抖。
我实在没忍住。
太后也笑了。
萧承稷把条子拍在桌上。
“裴秉直,你想笑就笑。”
裴秉直抬头。
“臣没有。”
“你盔甲都在响。”
笑闹过去,董匠被请了进来。
他这次没有在门口跪。
先向皇帝行礼,再递来一份状纸。
上头除了兄长的名字,还有那批挨罚工匠的名录。
萧承稷接过去,逐个念了一遍。
有两个字不认得,他问了董匠。
董匠答完,手指抓住衣摆。
“陛下,这些人家里,有人怕。”
“怕什么?”
“怕拿了抚恤,往后就不能再提这事。”
皇帝把状纸放平。
“谁说的?”
董匠没答。
萧承稷叫来内侍。
“传给大理寺。”
“抚恤归抚恤,案归案。”
“让他们按原话写在告示上。”
董匠肩膀慢慢落下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陛下,养心殿的漏雨,臣能修。”
皇帝抬眼。
董匠接着说。
“但料钱得按实给。”
屋里又静了一瞬。
萧承稷点头。
“给。”
“工钱也不能欠。”
“给。”
“修的时候,您得搬出去。”
皇帝嘴角动了动。
“朕搬。”
董匠行了礼,走了。
太后端起茶,遮住嘴角。
我在册子上记下养心殿修缮。
萧承稷看着那一行字,忽然问:“他刚才是不是在赶朕?”
陆守拙点头。
“是。”
皇帝闭上眼。
裴秉直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停,江州的第二封急报送进了宫。
不是血书。
是粮食接收清单。
上面一排指印。
另附一张薄纸,是江州知府代灾民写的谢表。
萧承稷先看粮单。
逐个核了船号和数量。
看完才拿起谢表。
读到一半,他皱了眉。
“怎么只谢朕?”
我抬头。
他把纸递给内侍。
“回文。”
“领船的,押车的,捐粮的,开仓的,都记上。”
“尤其那个……”
他看向我。
“宫门口捐一两三钱的妇人。”
“问问她儿子找到了没有。”
我点头,取来一份已经核好的名册。
“找到了。在江州东仓帮着分粮。”
萧承稷捏着那张纸,坐了好一会儿。
手指将边角抚平。
又抚了一遍。
傍晚,韩家抄没财物的初册送到。
查扣只是第一步。
哪些须追回官库,哪些涉及百姓寄存,哪些是债主合法款项,还要逐项辨清。
韩崇礼父子被分别羁押,谢衡等人之死另案审理。
皇帝翻到第一页,看见数目,眼睛亮了一瞬。
我立即按住账册。
“不能全算您的。”
他把伸出的手收回去。
“朕知道。”
“陛下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裴秉直瞄了一眼。
“御用逍遥椅回购估价。”
太后放下茶杯。
皇帝端起面前的白水,一饮而尽。
“朕觉得站着也挺好。”
我在当日待办末尾添了一条。
各衙轮休,每旬两日。
皇帝看见了,伸手来拿。
我把册子往回一收。
“陛下也有。”
他的动作停住。
“真的?”
“提前排值,急务留人。您不是休息一天,天下就要散架。”
萧承稷盯着那一行字。
“那朕明日……”
“明日不行。”
“为什么?”
我把宫门口那块告示的拓本递给他。
上头是他亲笔写的。
粮不到,来找朕。
现在粮到了。
京城捐粮的商户、百姓和送船的河工,都在等一个交代。
“明日请他们来,账目当面公布,剩下的银子去哪里,继续说清。”
萧承稷看完,点了头。
“行。”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
“朕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太后起身。
“习惯就好。”
裴秉直起身。
“习惯就好。”
陆守拙抱起自己的饼钱条子。
“陛下,顺手批一下。”
萧承稷拿起朱笔。
笔尖刚碰纸,忽然抬头。
“群里是不是少个人?”
我皱眉。
“谁?”
他指着自己。
“朕。”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待办册翻到首页。
在太后、裴秉直、陆守拙和我的名字下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另起一行。
明日卯时,许知微随驾。
我伸手去抢。
他把册子举高。
“陛下,方才说了要轮休!”
“朕准了。”
“那臣……”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
许知微,后日休。
我停了手。
萧承稷把册子收好,嘴角往上抬。
“朕也会排班。”
第二日卯时,我到宫门前,发现皇帝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摆着账。
旁边摆着粥。
他把一碗推给我。
“先吃。”
宫门外,商户和百姓陆续到了。
卖绸缎的老头在人群里冲他招手。
“陛下,那椅子真好用!”
萧承稷抬头。
老头拍着大腿。
“我儿子一坐上去,我就问他,今日亏了多少!”
四周笑成一片。
皇帝捏住勺子,转过来问我。
“朕现在退位,还赶得上把椅子买回来吗?”
我没说话。
只把离任查账那一页,往前翻了翻。
他立刻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又把待办册推远了一点。
“许知微。”
“臣在。”
“给朕留张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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