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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9:50

我在镇上会计服务所干了七年,老板却拿着一份伪造的账目告诉我:公司亏空是我签的字。

第一句话砸过来时,我还以为自己只是被推去顶罪,直到发现父亲、母亲、远房亲戚和网络上的陌生人,都在劝我认下这笔账。

第1章

“周望,签了,三十二万的事就算过去了。”

陈立峰把一沓纸推到我面前,笔帽已经拧开。

我坐在临江会计服务所的接待室里,门外玻璃上贴着“财务咨询”四个红字。陈立峰站在桌子对面,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的表换了块新的。他在临江开了十几年事务所,我在这儿干了六年,账上每笔进出过没过我的手,我大多记得。

可桌上这沓账,我只看了三页,手心就出了汗。

最上面一页写着:周望经手虚列支出,侵占客户资金,累计三十二万元。

下面按日期列了十几笔款项,每笔后面都有我的签字。字是我签的,日期却不对。

“陈总,这张是三月十七号。”

我指给他看,喉咙有点发干。

陈立峰低头瞧了一眼,伸手把纸翻过去。

“别在这抠字眼。客户追究的是钱,又不是你哪一天签的。”

“数目也不对。这笔八千六,上午报账,下午就退回了,怎么算成支出?”

“你只管签,别的有人处理。”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叠材料,很有耐心。

今天下午,本该由赵春燕来取资料。可她临时接到电话,说银行有事,晚半个小时到。陈立峰把我叫进接待室时,特意反锁了门。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现在想想,他是怕我跑,还是怕我看见什么。

“陈总,真要让我签,我得核流水。”

“核什么?”陈立峰抬眼,“你还想去自首?”

“我没做这种事。”

“你经手的服务费、垫付款和现金支出,全在公司账上。银行流水也在,你抵不了。”

“抵不了,不等于是我的。”

他笑了一声,把笔往我手边又推了半寸。

“周望,你母亲这个月的药费,是谁垫的?”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母亲肾病拖了三年,做过两次住院报销。服务所有个内部医保垫付协议,我签过字,每月工资到账后自动扣回去。母亲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

陈立峰拿这个堵过我很多次。

每次都说:“你要懂得知恩图报。”

今天也一样。

“陈总,我妈看病和公司账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是两回事,对银行不是。”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贷款申请材料上,有你的经办记录,也有你的签字。现在客户资金对不上,账是你做的,钱也是你经手。除了你,还有谁?”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

我立刻抬头。

陈立峰也看向门。

没人敲门,脚步声很快走远了。

“赵经理五点半之前会来。”他说,“她要是看见这么一摞东西,你觉得她先查谁?”

我盯着他。

赵春燕在县城银行做了九年客户经理,做事讲程序。上个月她发现一笔贷款流水的时间有疑点,还专门打电话让我补材料。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较真。

现在陈立峰这么一说,我后背慢慢凉下来。

“你拿银行压我?”

“我只是提醒你,事情没你想的复杂。”

陈立峰往前倾了倾身。

“签一份说明,把经手过程中操作不规范的地方认下来。事务所配合追责,给你开一个工作过失的内部处理。你主动认,最多赔钱,不会进去。”

“不签呢?”

“你经手了假账,金额超过三十万。赵经理把材料往上一递,你觉得会怎么处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是会计服务所最怕冲突的人。客户少说一句,我能让一让;陈立峰声音高一点,我就会先低头。可再怕事,也不能把没做过的账认了。

我拿起那沓说明,一页页往后翻。

第十一页夹着一张复印件。

纸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边缘还有些热。

那是一笔二十六万元的农户联保贷款。申请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一日,借款人叫胡在田,担保方是临江农业服务中心。复印件右下角有一行银行流水号。

去年六月十一日。

我记得那天。

服务所接到一笔紧急垫付,金额二十六万,借款方是陈立峰名下的种业公司。那天系统崩了两次,我打印流水时发现入账时间和合同签署时间差了两个小时。

陈立峰说是银行那边操作慢。

后来我按他的要求重新导出过流水,还签了临时经办单。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

“这谁放的?”

陈立峰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跟你的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胡在田的贷款我根本没见过。”

“你见过的钱,只是换了个名字。”

他伸手要拿那张纸。

我往后一缩,纸角被我攥住。

就是这一下,陈立峰的眼神变了。

他没再装耐心,直接伸手按住材料。

“周望,别犯傻。”

“我认的是三十二万,这张又是二十六万。”我盯着他,“陈立峰,你们到底拿我的名字做了多少账?”

“别拿我名字吓唬你。”

他压低声音,门外立刻传来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

赵春燕到了。

陈立峰松开手,把那张复印件压回材料底下。

“你还有三分钟。”

我看向门口。

门把手已经转动。

“陈总,”我拿起笔,“这张放我包里。说明我不签。”

门开了一条缝。

陈立峰盯住我手里的笔,忽然笑了一下。

“周望,你以为赵春燕来救你?她上个月已经答应我,把你报成经办责任人。”

门缝外,我听见赵春燕的声音。

“陈总,材料准备好了吗?我只核对原件,复印件……”

她看见了我手里的纸。

“她想看的,是原件。”我说。

陈立峰猛地伸手。

我一把将那沓材料塞进包里,拔掉桌角的笔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赵经理,来一下接待室。”

电话接通的同时,包里的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事务所的人,低头一看,短信来自周强。

“亲弟,认了吧。签完我给你两万,别不识抬举。”

我盯着那两个字。

周强,我远房堂兄。上个月,是他介绍我接下胡在田那笔贷款业务。材料由他保管,跑手续的是刘小满。

当时我还请他吃了顿饭。

现在所有东西都对上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立峰。

“陈总,我再问你一次。”

“这二十六万的贷款,谁让我签的?”

第2章

“经办的只有我,签字的也只有我。”

赵春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贷款资料夹。

她没看陈立峰,先把我包里的复印件抽出来,一页页翻到借款合同。

“原件呢?”

“被他压住了。”我指了指桌面。

陈立峰没动。

赵春燕把资料夹放下,声音不高:“陈总,我受单位委托核验,麻烦让一下。”

“这是事务所内部材料。”陈立峰说,“有些手续还没补齐。”

“原件我要带回登记。”

我抢在陈立峰前伸手,把那沓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一页是身份证复印件,下面压着借款合同。我的签名确实在,经办人也是我。

可合同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数字:二十六万六千。

借款金额却是二十六万。

我的签字旁边,还有一枚很浅的红章。

“他们盖的是补章。”我说,“章没在备案记录里。”

陈立峰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赵经理,我账户上从始至终只收到过一次贷款资金,二十四万。剩下的钱去了哪儿,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春燕没有接我的话。

她把合同翻到背面,拿手机拍下编号,又问我:“你申请时,见没见过实际借款人?”

“见过。胡在田。”

“钱是谁转给你的?”

“胡在田转进二十万,剩下的四万是我按合同补差,收的现金。”

赵春燕停了一下:“谁给你的现金?”

“周强。”

陈立峰猛地拍了下桌子:“周望,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告诉我,周强为什么劝我签这份东西?”

“他是项目介绍人,帮你跑业务,有什么问题?”

“他收钱。”

“你有证据吗?”

我看向赵春燕。

她收起手机:“今天只核验材料。周望,如果有异议,你通过银行投诉渠道提交。别在这里吵,影响双方工作。”

她走得很干脆。

门关上后,陈立峰反倒不拦我了。他坐回椅子,点了根烟。

“二十六万。”我说,“前一张三十二万,今天这张二十六万。胡在田还欠着四百多万,利滚利以后,他们全算到我头上。”

“你是经办人。”

“贷出去的钱我没拿,项目不是我介绍的,材料也不是我做的。陈立峰,你真拿我当傻子?”

“你妈这个月的医保垫付四万三,月底之前再不复诊就断药。你不签,谁管?”

我心里一沉。

母亲住院那笔费用,确实挂在事务所账上。说是先垫,以后从工资和劳务费里扣,可我每个月的钱刚发出去,就没了影子。

“她做假证那天,你也在吧?”我问。

陈立峰没说话。

“我妈说,你只让她证明材料是我亲手送的。她还按了手印。”

“那是事实。”

“她根本不知道材料是假的。”

陈立峰把烟摁灭:“周望,我知道你恨我。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所有人?”

“你妈、刘小满、周强,哪个不是被你拖进来的?他们给你端茶倒水,替你跑腿,是因为你妈需要治疗。你现在把账翻出来,他们怎么办?”

我听见这句话,胃里发冷。

原来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站到了他那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强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家药房的付款单。

“亲弟,妈今晚得去县医院拿药。费用我已经垫了六千,你看着办。”

我刚要回拨,手机被人按住了。

陈立峰说:“先别急。”

他打开抽屉,扔给我一支笔。

“把你名字签上,后面的事我替你处理。”

“处理什么?”

“周强那边,我去谈。医保垫付也可以缓。你只要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经办时擅自变更收款方式。”

“你要我认二十六万?”

“你不认,损失更大。”

我捏着笔,手心全是汗。

不能签。

可母亲的药不能不买。周强已经拿药费逼我,我也没本事跟他硬碰硬。

“你先出去。”我说。

陈立峰眯起眼:“想干什么?”

“洗手。行不行?”

他盯了我几秒,起身出了门。

办公室的电脑还开着。我拔下自己的U盘,刚点开桌面,屏幕立刻弹出一个红色提示。

“当前账号权限已调整,请联系管理员。”

我换到后台,系统里的客户档案全成了灰色。连上传文件的按钮都没有了。

抽屉锁了。

档案柜也换了密码。

我给行政打电话,那边说权限刚由陈总统一调整,所有原始流水必须由陈总本人调阅。

这间办公室,我干了三年。

我第一次来时,柜子里堆着六年的合同。现在电脑进不去,柜子也进不去。他们动作倒快。

门突然开了。

我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二姨。

“妈,你怎么来了?”

“立峰说你身体不舒服,让我送药。”我妈把一个塑料药袋递给我,“还有这个。”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劳务结算单。

上面有她的签名,也有我的。

“二姨,你们先回去。”我说,“我跟妈有话说。”

二姨没走:“望啊,一家人别犟。立峰说了,只要你签个说明,大家还得继续处。妈看病还得靠事务所。”

“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的?”

我妈咳了几声,把药袋往我手里推。

“望,妈没本事。你要真进去了,谁给我买药?先把眼前过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喉咙发紧。

“是不是你签的医保垫付?”

“是我签的。”

“你知道他们拿这些钱干什么了吗?”

“知道一点。”

“那你还签?”

我妈低下头:“不签,我住不了院。”

二姨拉了拉她:“先别说了,望是孝顺的,不会让你为难。”

我差点笑出来。

她们句句都拿我的孝心堵我。

陈立峰站在门外等着,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他看准了,我妈身体不好,二姨爱掺和,亲戚们又都怕进监狱。只要我低头,他们就能继续把我按在泥里。

我把劳务结算单压在笔下面。

“陈总,这张需要怎么签?”

“你签字,我今晚把周强送来的药费报销了。”

“原始流水给我看。”

陈立峰笑了:“你看完又能怎样?”

“我得知道自己认了什么。”

他思考片刻,从颈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档案柜。

里面只剩半层旧合同。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角。

“都在这儿。你慢慢看,看明白再签。”

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露出的第一页是一张二〇一九年的旧账。

我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那是一笔八万元的放款记录。

借款人不是胡在田,也不是事务所现有客户。

名字被圆珠笔划掉了一半,剩下三个字。

我认得那三个字。

是我爸的名字。

“陈总,”我抬起头,“我爸死的时候,事务所还没开。这笔账哪来的?”

陈立峰脸上的笑没了。

他伸手把牛皮纸袋抽走。

我却已经看见了日期。

我爸去世后的第九天。

第3章

我爸死后第九天,事务所的账上多出一笔八万元借款。

签字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陈立峰伸手来拿时,我按住了那张纸。

“这笔款什么时候放的?”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号。”

“我爸二月就下葬了。”

“所以我才让你慢慢看。”陈立峰抽走纸页,“别把不相干的事扯进来。”

我没再问。

他不知道,我已经用手机拍下了牛皮纸袋里的每一页。

只要不瞎,谁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我爸的账。

陈立峰临走前又催了一次:“劳务结算单,明早之前签好。”

我没签。

他关上门,我才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张放大。

其中有一份银行对账单,借款金额三十二万元,借款人胡在田。

账目备注栏写着:收付实现无法核实,差额由周望承担。

我看了三遍。

三十二万。

去年三月,我进事务所不到半年,连胡在田这个人都没见过。陈立峰却把差额塞进我经手的结算单里,顺手让我妈签了医保垫付,又让周强出面作证,说材料是我弄丢的。

好家伙。

一张纸要我的命,两张纸还要把我妈拖下水。

第二天一早,陈立峰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送县城银行核验,一份送客户补签。

“你今天去。”他把文件袋推过来,“跑完回来,把胡在田的原件收齐。”

“原件不在这?”

“银行那边有复印件。”

“我的意思,原件为什么不在事务所?”

陈立峰抬眼:“你在教我做事?”

我低头拿起文件袋:“不敢。”

他让我跑腿,是想让我亲手把证据送出去。

可他没留意,文件袋最上面那页,我昨晚已经换过。

送银行的是复印件。

原件在我裤兜里。

我先去了胡在田家。

他瘫在沙发上,桌上摆着没洗的药碗。

“这钱真是你借的?”

胡在田把脸转向电视:“借过,行了吧?”

“什么时候?”

“记不清。”

“银行流水有日期。”

“你问陈总去。”

我把对账单放到他面前:“他准备让我背三十二万。你再装糊涂,我就去派出所问这笔钱到底谁签的。”

胡在田的脚缩了一下。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把门推开:“周会计,麻烦借一步说话。”

她把一张手写还款说明塞给我。

“钱早还了。陈立峰说原始收据在他那里,可我们从来没见过。”

“还款账户是哪个?”

“建行的老账户,早销户了。”

我拍下说明,转身就走。

胡在田在后面喊:“你爸那八万——”

我停在门口。

“你也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喊得太大声,墙上的挂钟震了一下。

足够了。

中午,我坐上去县城的班车。

银行网点在二楼。赵春燕正在柜台后核对授信材料,我见过她几次。每次来事务所送文件,她都只跟我点一下头。

我把装着复印件的信封递过去。

“麻烦核验一下收款流水。”

赵春燕接过文件,翻到第二页:“这是我们行以前的贷款档案。”

“金额对不上。”

她戴上手套:“哪里对不上?”

“账面显示未收回三十二万,可这笔贷款的结清日期,比事务所形成那笔亏空早了七个月。”

赵春燕的手停住。

“你确定?”

我拿出胡在田老婆写的说明:“收款账户销户了。结清证明原件应该在事务所。”

她拿起电话,跟后台核了几分钟。

“周会计,系统记录显示,这笔贷款早在去年八月就结清。”她压低声音,“可你带来的对账单打印日期是今年三月。”

我心口松了一截。

松得太早了。

赵春燕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这是疑点,不是结论。我要按程序调取账户流水和影像档案。”

“能今天调吗?”

“今天能查系统记录,柜面影像要等影像中心。”

“我能拿一份核验结果吗?”

“口头结果可以给你。书面材料要你提交申请,还要补授权和原始凭证。”

她看着我:“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查?”

“因为我刚知道自己被塞了三十二万。”

“谁让你承担的?”

我沉默了两秒。

“事务所老板。”

赵春燕没有接话,把复印件装进档案袋。

“你手里的原件呢?”

“不能给你。”

“那尽快补齐。系统显示一笔贷款结清,不代表所有流水都没问题。”

我心里一沉:“有问题?”

“结清账户和放款账户不一致。我要查原始影像。”

她的手机响了。

赵春燕走到窗边接电话,只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旧影像库要清理?”

“今晚十二点前做归档迁移,逾期调取要报支行主任。”她挂断电话,立刻给影像中心发消息,“我让他们先锁定编号。”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从这里回镇上,最后一班车六点半。赶到事务所至少八点。

“我能跟您去影像中心吗?”

“不行。”赵春燕打开电脑,“银行档案不能私自带人查。你回去找原件,授权手续我来准备。”

“今晚还能查?”

“能不能查,要看资料齐不齐。”

她刚说完,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提示。

旧影像编号迁移中。

倒计时,七小时三十四分。

我转身就往外跑。

赵春燕在身后叫住我:“周望,别去销毁证据。”

我停在门口。

“如果有原件,先保住原件。合同、收款凭证、催收记录,全都别动。”

我点了下头,几乎是跑下楼梯。

班车开动后,我给刘小满打了电话。

“你还在事务所?”

“在,跑文件。”

“今天谁碰过胡在田那袋材料?”

“陈总,还有周强。”

“周强把原件拿走了?”

“下午来过一趟,说送客户。”

我捏紧手机:“哪个客户?”

“他没说。文件袋是牛皮色的,封面写着胡在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刘小满压低声音:“我没看见他送出去。周强走的时候,车上没客户。”

“你有录音吗?”

“有他交接文件的录音,今天下午的。”

“先别发给我。你藏好,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可你上次说——”

“三十二万不是亏损,是他们提前造的账。”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站牌,“周强手里可能有原始件。”

五点四十,我在半路给赵春燕发消息。

她回了四个字:“我等材料。”

我赶回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

周强正坐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袋子往身后一藏。

“这么晚回来,饭都没吃吧?”

“胡在田的原件给我。”

“陈总让我送客户。”

“哪个客户?”

周强笑了:“望啊,你跟陈总较什么劲?签个字,大家都有饭吃。真闹起来,你妈的住院费谁出?”

我也笑了。

“这话是陈立峰教你的?”

他脸色一僵。

我上前一步:“东西给我,我可以当今天没发生过。”

“你拿什么保证?”

“你嫂子下个月看病的钱,不就是陈立峰借给你的?”

周强低头捏灭了烟。

就在他松手的时候,牛皮纸袋从袋口滑出一角。

我看见了。

里面除了胡在田的材料,还有一张我爸名下的八万元借条。

借条下方盖着事务所的公章。

落款日期被刮掉了一半。

我伸手去拿,周强猛地抓住袋子。

“你敢抢?”

“这是我的工牌。”我指了指胸口,“也是事务所给我的工位。你拿我的东西送钱,我报警也不过分。”

他没松手。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陈总说了,明天警察来之前,你得把字签了。签完给你两万,事情就算过去。”

“两万封口,三十二万顶罪?”

“少废话。”

我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

“好。我不抢。”

周强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身后的灯亮了。

陈立峰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

屏幕上,刘小满刚发来一条消息:录音我备份了三份。

陈立峰慢慢走近,脸上的笑消失了。

“周望,”他说,“你把谁教坏了?”

第4章

陈立峰拿走了我的手机,也拿走了我最后一条退路。

“陈总,手机还给我。”

他低头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

“急什么?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叫“陈会计说账”,头像用了陈立峰的照片。

视频已经发出去两个多小时,播放量八万多。

画面里的陈立峰坐在事务所那张黑色皮椅上,桌上摆着几页账目。

“我今天必须替公司的员工说一句公道话。”

我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发紧。

“事务所一名会计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转走公司资金三十余万元,拒不交代去向。事情发生后,他态度恶劣,还多次骚扰客户,妄图转移证据。”

视频底下第一条评论被顶在最上面。

【周望,丧良心了!】

【亏公司给你发工资,你居然偷老板的钱。】

【难怪天天在朋友圈发鸡汤,原来是割公司韭菜割魔怔了。】

陈立峰滑到一条评论,停住给我看。

“你同事王璐转发了。她女儿今年刚考上县一中。”

“还有赵姐。她儿子下学期要交学费。”

他又划了一下。

“你堂哥周强昨晚发了朋友圈。他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别包庇你。”

我伸手去抢。

陈立峰往后一退,直接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别碰。摔坏了,你连下个月工资都拿不到。”

“你到底想怎么样?”

“签字。”

周强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

我低头看。

标题是《情况说明及自愿承担书》。

前面的内容我已经看了不下五遍,后面却多了两行。

“本人周望,在任职期间因个人原因造成公司资金短缺,并存在保管客户资料不力的过错。自愿承担相应责任,并承诺配合后续调查。”

最下面留着一个签名。

“陈总,警察还没来,我签这个没用吧?”

陈立峰重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开了免提。

“陈伟,视频先别删。”

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峰哥,评论区有人在问,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说警察已经在核验了。剩下的等通知。”

陈伟笑了一声:“望哥,这事闹得挺大啊。我们几个老同事建了个群,都在问怎么回事。我替你解释了半天,他们都不信。”

我的血往头顶涌。

“你解释什么了?”

“说你拿了钱不还,峰哥念在多年情分上给你机会。”

“陈伟,我什么时候拿过钱?”

“那你把流水拿出来啊。”

电话那头有人起哄。

“敢查吗?”

“查了就跑。”

陈立峰拿回手机,直接挂断。

走廊里只剩我和周强。

他把笔递到我手边。

“签吧。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看你真进去。”

我接过笔,手指却僵得厉害。

一旦签了,三十二万就会落在纸上。公司的窟窿、假流水、胡在田的材料,全都会顺着我这句话扣下来。

我妈还在县医院住着。

上个月的垫付款有四百多,陈立峰说等我签完字,就让财务报销。

我低头看着签名栏,笔尖悬了两秒。

周强松了口气。

“你想通就好。”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没有存号码的陌生号。

我点开,刘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别签。】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他们要你签的东西,和那笔三十二万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发疼。

陈立峰伸手。

“谁的?”

我按灭屏幕。

“没谁。”

“没谁你抖什么?”

他走近两步,视线落在我握着手机的手上。

“是不是刘小满?”

周强脸色变了。

“峰哥,那小子欠着我钱,他不敢乱说。”

陈立峰没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出去。

“把刘小满叫上来。”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陈立峰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终于看向我,眼里那层客气的笑没了。

“你昨晚见过他?”

我摸了摸衣袋里的笔。

“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立峰回头看去。

刘小满站在楼梯口,衣领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陈总,您找我?”

陈立峰盯着他。

“你手机呢?”

“在充电。”

“昨晚十点以后打不通。”

刘小满咽了口唾沫。

“欠钱的人多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拿我……”

“进我办公室说。”

陈立峰转身往里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你也进来。”

办公室里门没关。

陈立峰坐到老板椅后面,刘小满站在桌边。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笔还在手里。

陈立峰问:“你昨晚给周望发过消息?”

刘小满摇头。

“没有。”

“想清楚。”

“真的没有。”

陈立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催收记录。

“这是你欠王磊的四千八。逾期两个月,他今天就要去你住处找你妈。”

刘小满的肩膀往下一沉。

“陈总,我最近真没还上。”

“我能帮你压,也能让你后半辈子都别想从这行里干。”

他停了一下。

“把手机拿出来。”

刘小满摸出手机,放在桌上。

陈立峰拿起来,输入密码。

试了两次,都不对。

“密码。”

“忘了。”

“刘小满。”

“是我的生日。”

他试了,还是不对。

刘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我没敢多想。

陈立峰把手机扔回桌面。

“周望,你刚才收到的消息,不是他发的?”

“不是。”

“那是谁?”

我没说话。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周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峰哥,出事了。”

“又怎么了?”

“陈伟刚把视频发到熟人群。派出所的人没来,县里税务和银行的人来了。”

“找谁?”

周强看了我一眼。

“找周望。”

陈立峰慢慢站起来。

“他们说银行查出一笔贷款流水异常,金额和时间都对不上。还有人举报事务所做假账,负责人涉嫌非法放贷。”

办公桌上的刘小满的手机忽然亮了。

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周望,我把那段交接录音发到你邮箱了。别点陈立峰给你开的文件。】

陈立峰伸手去拿。

刘小满先一步按住了手机。

第5章

“我答应出钱,但材料必须还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强笑了一声:“望弟,咱们都姓周,我不坑你。东西我没动,峰哥那边已经安排人转移了。你要真想要,明晚旧货市场见。”

“多少?”

“什么?”

“封口费,或者说,你带出来的价。”

“三千。”

“你替陈立峰把我推出去,就值三千?”

周强呼吸重了一下:“别这么说。我就是介绍个业务,材料也是替你保管。现在县里和银行都盯上了,你拿着那些东西也没用。”

“那是我的账。”

“望弟。”

“别叫我望弟。”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刘小满发来的那封邮件我还没敢点开,陈立峰桌面上的催收记录也没拍下来。我手里能用的东西,只剩周强以前塞给我的那张材料清单。

照片拍糊了,但右下角有一串编号。

那是事务所封存旧合同的编号。

“二千五。”我说,“现金,我带了。你说地点,我到了再给。”

“先给一半。”

“行。”

周强明显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但我得先看东西。空手套白狼的事,我不干。”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胆子了?”

“税务和银行的人都找上门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先别说了。明晚八点,临江镇旧货市场,最里面卖旧电表的那家。”

“刘小满会跟我一起?”

“他来不了。”

“那就算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材料。”

电话被挂断。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又把明晚的时间和地点写在纸上。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提前到了旧货市场。

这里白天卖旧家具、旧电表和修不活的手机。晚上市口散了,摊主们收着摊子蹲在棚下打牌,正好适合谈不想让人听见的事。

我选了卖旧电表的摊位斜对面,坐在一堆破纸箱后。

旧手机关机后塞进外套内袋,录音键提前拨好。

七点五十八分,周强来了。

他没穿前几天那件白衬衫,换了件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手里还拎着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未必是账本。

我站起来,朝他招了下手。

“这边。”

周强停在两米外,没往前走。

“你把钱带来了?”

“先让我看。”

“先给一千五。”

“我说了,我要先看。”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咬着牙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接住,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三本合同和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

“就这些?”

“原件不能都拿出来。”

“那这份呢?”

“你昨天说的就是这个吧,陈立峰拿去核贷款流水了。”周强指了一下回单,“还有两本是客户送来的旧合同。”

我翻了两页。

纸是真的,编号也对,但中间少了东西。

少了签收页。

“这几本合同谁交给你的?”

周强的手往回收:“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付两千五买的是材料,不是一堆废纸。”

“材料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谁拿走了?”

他没说话。

我拿出钱包,抽出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

“陈老板的人?”

周强的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

旧货市场东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蒙了灰,后面坐了两个人。

“东西交给他们了,对不对?”

周强脸色沉下来:“周望,你别查了。”

“我不查,进去的就是我。”

“峰哥说了,只要你认下来那几笔账,药费的事就算了。”

我的手一下没握住钱包。

几百张钞票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几张翻了面。

“什么药费?”

“你妈吃的那个药,不是峰哥垫的吗?”

我弯腰去捡钱,指尖有点发凉。

母亲的药每月四百二十八块,服务所替她垫了大半年。每次我交完材料费,母亲都会少问一句。

我原来以为,陈立峰只是顺手帮忙。

“谁让你还的?”

周强也跟着弯腰捡钱。

“峰哥说,你妈欠事务所的钱,早晚要还。现在他愿意让你用签一份委托书抵掉,你也省事。”

我抬头看他:“用我签假委托书抵药费?”

“先别急着说假。”

“陈立峰逼我签的那份贷款确认书,是不是也抵药费?”

周强手里那几张钱被我一把夺过来。

他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妈要是不吃药能怎么办?峰哥救过她,你替他认几笔账怎么了?”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发疼。

原来从头到尾,我妈的命一直被摆在桌面上。

母亲上次做检查,说谢谢陈老板。我还让她以后别总麻烦人家。

真蠢。

我蠢得厉害。

“材料在车上?”

周强没回答。

“合同是不是也在车上?”

“你拿不到。”

“那你拿了两千五干什么?”

“周望,你他妈别贪心。”

他伸手来抢文件袋,我把袋子往身后一藏,抬脚踩住散在地上的一张回单。

“钱可以给,但得让我确认东西还在。”

“你想怎么样?”

“让车上的人把合同送过来。我看一眼,钱就是你的。”

周强往东边看了一眼,随后掏出手机。

他没拨号,只发了条消息。

不到半分钟,白色面包车那边有了动静。

车窗降下一条缝。

陈立峰坐在后排,隔着半个市场盯着我。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却还按着文件袋。

他怎么亲自来了?

手机在衣袋里硌着肋骨。我没动,也没转头。

周强接回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合同都给你看过了,钱给我。”

我抽出两千五,抽出最后一张时,陈立峰的声音从东边传过来。

“周望。”

周围打牌的摊主都停了手。

我抬起头。

陈立峰下了车,慢慢走过来,鞋底踩过地上的纸钱。

“你弟妹最近还在县医院复查吧?”

我没说话。

“药费可以缓,医保手续却不能断。事务所明天就不替你垫了。”

周强立刻低头,不敢看我。

陈立峰走到摊前,把一张纸拍在文件袋上。

“这是你妈下周要补签的医疗垫付确认书。签了,之前的事我来处理。”

纸上已经有我的名字,签名处空着。

我盯着那个空处,手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陈立峰俯身贴近我,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签了,我保你妈继续吃药。”

我伸手拿起笔。

周强在旁边松了口气。

笔尖落到纸上时,陈立峰又说了一句。

“还有,银行那边最好咬死那几笔流水是你经手的。你妈还等着你出去挣钱呢。”

我停下笔,抬头看他。

陈立峰笑了。

就在这时,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录音还在继续。

紧接着,黑色皮包里的新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春燕。

陈立峰按住我拿笔的手。

“接。”

我按下免提。

赵春燕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望,你别签那张确认书。银行刚查到你母亲的医保垫付款,也进了事务所的流水。你现在在哪里?”

陈立峰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看着他,慢慢把笔放在了纸上。

“旧货市场。”

“你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陈立峰朝我摇头,示意我别说。

赵春燕又问:“周强在你旁边吗?”

我没出声。

陈立峰掐断了电话。

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你到底录了什么?”

我听见旧货市场东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那辆白色面包车,开始往出口开。

第6章

陈立峰掐断电话后,旧货市场里安静了两秒。

我低头看着放在文件袋上的笔。

笔尖已经被汗洇湿了。

周强咽了口唾沫,往摊位后面退。

“峰哥,录音……”

“你先闭嘴。”

陈立峰一把抓起我的旧手机,屏幕刚亮,他看见上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刘小满。

【手机拿到了。你要是还在旧货市场,别走后巷。】

陈立峰的手指停住了。

我心里一沉。

刘小满那小子,录音藏了这么久,偏偏今天送过来。

“你把手机给刘小满了?”他问。

“没有。”

“那他为什么说手机拿到了?”

我看着他,没吭声。

陈立峰低头翻了翻通话记录,又点开短信。

“周望,我再问一遍,谁录的?”

“送文件的人。”

陈立峰抬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周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几份账页散出来,被风吹到摊位底下。

“捡起来!”

周强赶紧蹲下去捡。

我趁着陈立峰低头的工夫,往东边挪了半步。

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市场出口。

陈立峰直起身,挡住我的去路。

“你录了多久?”

“你不是都听见了。”

“我听见的不算。”

他伸手要拿我的旧手机。

我往后退,后腰撞上摊位的铁架。上面挂着的旧电风扇晃了几下,扇叶擦过我的肩膀。

陈立峰停住了。

“行,不给是吧?”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

“把周春梅带到医院去。”

我心里猛地一空。

电话那头有人问:“带去哪个科?”

“先挂急诊,再补手续。就说她儿子在事务所违规操作,导致医保资金出了问题,需要家属承担核实责任。”

我抬手就夺。

陈立峰侧身避开,直接把手机举过头顶。

“再抢,医药费的单子马上送到你妈手里。”

“我没录东西。”

“少跟我装。”他压低声音,“你进事务所三年,会计流水、贷款合同,你哪样没经手?把责任往你身上一推,最省事。”

周强抱着文件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我盯着陈立峰。

“你做的假账,为什么要我认?”

“年轻人说话要有分寸。”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我没躲。

也没让他碰实。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压在他虎口下面。

陈立峰吃痛,手机差点掉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

一个是事务所的司机老魏,另一个我不认识。

老魏劝道:“陈总,有话好好说。”

我手上没松。

“让刘小满把录音发到银行,再报警。”

陈立峰疼得吸气,脸色沉下来。

“你敢?”

“你刚才不是让我咬死流水吗?”我说,“那我也提醒你一句。原始材料要是没了,银行一查账,最先找的是保管人。”

老魏脸色变了。

周强也抬起头。

陈立峰甩开我的手。

他没再抢手机,退后两步,抬了抬下巴。

老魏堵住我右边的路。

那个陌生男人站到了左边。

“周望,你把手机交出来,我让人送周姨回镇上。费用也由事务所先垫。”

“材料呢?”

“什么材料?”

“装贷款、放贷、回扣的原始材料。”

周强立刻说:“我哪有什么材料!”

我看着他。

他左耳根红了一块,额头全是汗。

“周强,那天你从银行回来,把牛皮纸袋交给谁了?”

“我……我送客户资料去了。”

“哪个客户?”

陈立峰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在这里扯。”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小满,东西还在你手里?”

电话开了免提。

刘小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在。”

“送过来。”

“不行。你让人去拿,我放火。”

陈立峰的表情僵住。

“小满,别胡闹。”

“陈总,我欠网贷,你拿合同压着我,这些我都能认。可你让我把手机交出来,没门。”

“信不信我让你连本金都拿不到?”

“你不让我拿,我明天就去警局说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刘小满吸了一下鼻子。

“周望手机里有一份备份。银行流水、回扣,还有你让转移材料的录音。”

老魏骂了一句。

陈立峰猛地看向我。

我低头按亮旧手机。

文件夹里确实多了一个音频。

名字是“07-16交接”。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

陈立峰的声音传出来。

“这笔先从项目奖金里扣,周望不会查。”

周强问:“那原始材料呢?”

“今晚从事务所转走,别放原柜。分开放,找个地方压着。”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是拉链拉上的声音,还有周强压低的回答。

“行,钱明早转给我。”

我摘下耳机。

旧货市场里没人说话。

卖菜的大姐低头整理秤砣,远处还有小孩在喊人,所有声音都跟这里隔开了一样。

周强把手里的文件袋往身后藏。

陈立峰盯着他。

“你拿了多少?”

“没……没拿多少。”

“说。”

“五千。”

“你他妈跟我说五千?”

周强腿一软,扶住旁边的货架。

老魏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趁机往东退。

陈立峰没有拦我。

他盯着旧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忽然拨通赵春燕的号码。

“春燕,事务所出了点内部问题。周望可能拿假材料扰乱核查,你那边先别收。”

赵春燕没给他留面子。

“周望刚给我发了一段录音,你说的假材料,正好是陈总你让人转移的那批。”

陈立峰的手指僵在耳边。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我已经听不清。

老魏放开周强,转头看向我。

“车堵住后巷。”

陈立峰收起手机。

“周望,手机留下。”

我往白色面包车那边走。

“让开。”

“把录音删了,你妈还能继续在事务所垫医药费。”

我停下脚。

“你刚才让人把她送医院。”

“她自己身体不好,住院很正常。”

陈立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掉的单子,扔到我脚边。

单子上印着县医院的章。

患者姓名:周春梅。

“医院已经收了她的医保卡。”他说,“你今天要是不把手机交出来,明天这份核实通知就会送到她手上。”

我弯腰捡起单子。

手指一直在抖。

老妈有慢性病,医保能不能刷,她比谁都清楚。她最怕拖累我,也最听陈立峰的话。

这是我的软肋。

他早就拿准了。

“把手机给我。”陈立峰伸出手,“我现在就让医院撤掉。”

我把旧手机攥进掌心。

“证据我已经发出去了。”

陈立峰脸色一变。

“发给谁?”

“赵春燕。”

他立刻拿出手机calls。

我趁他低头拨号,拔腿冲向面包车。

老魏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背包。

我肩膀一痛,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

旧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积水的地上。

屏幕还亮着。

陈立峰抬脚踩住手机。

他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扑过去,手指按住手机背面。

我们隔着一部旧手机对视。

“谁告诉你周姨来医院了?”我问。

陈立峰没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妈。

我刚要接听,陈立峰忽然松开脚,转身朝面包车那边喊:

“拦住他!”

我按下接听键,同时把旧手机举到耳边。

“妈?”

电话那头没有我妈的说话声。

只有一阵很重的呼吸。

随后,一个陌生女人压低声音说道:

“周望,你妈的手机在我手上。”

第7章

“周望,你妈的手机在我手上。”

陌生女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问陈立峰把人藏在哪了,他抬脚踹上旧手机,屏幕裂出一道白纹。

“报警。”

老魏愣了一下:“峰哥,真报啊?”

“报什么?”陈立峰把手机塞进口袋,“这小子盗取公司账目,伪造银行材料,还想倒打一耙。”

他说完就拨了110。

我盯着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他比我先报警了。

“不能报。”我扑过去抢他的手机,“是我妈出事,你先让医院放人。”

陈立峰侧身躲开,老魏从后面抱住我。

“周望,你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报?”陈立峰冲电话里说,“我们公司在县安民会计服务所,法人陈立峰。员工周望盗走客户资料,复制了银行流水,还拿假材料敲诈公司。”

我被老魏按在泥水里,肩膀撞得生疼。

“资料是公司让我整理的,流水也是赵经理让我核验的!”

陈立峰回头看我,眼神冷下来。

“你敢不敢跟警察说,那些文件是谁发给你的?”

他知道我不敢。

我妈还在他们手里。

十五分钟后,警车停进服务所门口。

下来的民警让我和陈立峰分开坐。

询问室的门关得很紧,桌面上的录音灯亮着红灯。

“姓名、职务。”

“周望,会计服务所职员。”

“陈立峰说你盗取公司客户资料,涉及商业秘密,还伪造银行材料诈骗。”

“我没有诈骗。”

我把赵春燕发给我的核验记录放到桌上,又取出旧手机。

“银行流水有问题。赵经理已经按程序提交查询,编号在这里。”

民警滑动着手机:“这个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为什么没有登录账号?”

“赵经理怕我这边泄露,让我用备用号接收。”

“你说陈立峰扣着你母亲的医保卡,威胁你交手机,有证据吗?”

我抬头看他。

“有医院单据。”

“单据只能证明周春梅住过院,证明不了谁拿了她的医保卡。”

“我妈手机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拿着。”

民警停顿了一下:“你妈本人呢?”

“不知道。”

门在这时打开。

另一名民警带进来一个年轻人。

刘小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小满?”民警问,“你就是给周望送过文件的人?”

“是。”

“陈立峰说周望让你复制并转交客户材料,有没有这回事?”

刘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录音灯。

“没有。”

陈立峰坐在隔壁询问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刘小满,你别被周望吓住。他自己都承认拿过材料。”

刘小满突然把文件袋推给民警。

“这里有原始交接录音。”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段录音是三周前,刘小满把一摞银行回单送到服务所,录的是他和陈立峰的对话。

“这些都是从客户资料里抽出来的。”刘小满说,“陈哥让删掉几页,剩下的拿去给周哥签借款合同。”

“哪些页?”民警问。

“许成安、陈萍,还有周望他妈那笔医保垫付。”

陈立峰推门出来,脸色很难看。

“刘小满,你欠的网贷还想不想还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几秒。

民警抬头:“什么网贷?”

刘小满低下头:“我没录到他们让我改账。录音里只有材料交接,我撒谎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我欠陈哥四万八。”他咬了一下牙,“他拿我身份证做了担保,又用公司的章补了放款资料。我不帮他送东西,就把我的逾期照片发给我家里人。”

陈立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刘小满!”

“动手之前,先把证据封存。”民警拦住他。

我趁机把手机里的文件夹全部打开。

赵春燕发来的不只是查询编号。

核验记录标出了两笔流水异常。

第一笔是周强介绍来的项目。合同写着借款人九月十二日收到二十万元,但银行流水显示,九月十日下午三点,款项已经进入一个个人账户。

第二笔来自陈萍。

陈立峰替她垫付医保费用十二万三千元,账面上写的是公司垫款。可银行流水里,这笔钱当天转进了周强控制的账户,第二天又回到陈立峰私人账户。

“周强是谁?”民警问。

“我堂兄。”我说,“项目都是他介绍来的。他说是公司的佣金,每笔另拿两万。”

“你有转账记录吗?”

“旧手机相册里。”

照片是赵春燕让我核账时拍的。

三笔佣金,两笔从陈立峰账户转出,一笔来自周强。

最后一张拍到了周强签收单的时间。

九月十一日,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而周强给我看的委托书,签字时间写的是九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他提前签了。”我说,“他拿到材料以后,才补日期。”

陈立峰扯了扯衣领:“时间可以补,客户也能补签。”

“客户的身份证验证记录不能补。”我说,“赵经理查过,许成安那二十万根本没进公司账户。”

“你提前盗走资料,当然知道哪些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先报警?”

陈立峰没回答。

民警看看我,又看看他:“陈立峰,你先陈述周望盗取资料的经过。”

“我没报盗窃。”陈立峰改口,“我报的是诈骗。他拿假材料敲诈公司。”

民警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赵春燕。

她没在电话里寒暄,开口便问:“周望,核验有结果了。你还在派出所吗?”

“在。”

“陈立峰是不是说资料是你偷的?”

“是。”

“你把银行侧回执发给我。原始编号我已经报给经侦,不走你们事务所内部系统。”

我刚要答应,她停了一下。

“还有,我刚查到周强的账户,九月十日转出的二十万在十分钟后被拆成两笔,转进两个农户账户。”

“许成安本人没有收到钱。”

“那二十万是谁的钱?”

赵春燕声音压低了些。

“暂时不能说。但其中一个收款人,是陈立峰妻子的表姐。”

隔壁的门突然被撞开。

周强冲进来,满头是汗,裤脚沾着白灰。

他看见桌上的银行回执,脸色一下白了。

“陈哥,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陈立峰猛地转头:“谁让你进来的?”

民警把门关上。

“你认识周强?”他问。

“介绍过项目。”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周强抓住门把手:“我路过,进来找峰哥说点事。”

“坐下。”民警指了指空椅子,“你们三个的时间线对不上。材料交接、合同签署、流水进出,全得重新核。”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没有号码的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

她坐在县医院的长椅上,医保卡放在膝盖上。那个陌生女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手机。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周望,十分钟内交出手机,否则周春梅会从二楼摔下去。”

第8章

派出所的门被撞开时,我正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周望,十分钟内交出手机,否则周春梅会从二楼摔下去。”

我妈还在县医院。

我脑子嗡了一声,立刻往门外冲。民警一把拦住我:“冷静,先核对地址。”

“二楼在哪?住院部还是急诊楼?”

“照片能看出地点吗?”

我放大图片。窗户外露出一角红砖墙,县医院住院部老楼只有五层,二楼窗下挂着褪色的“缴费处”牌子。

赵春燕在电话那头说:“我刚联系了医院保卫科。”

保卫科很快回话,周春梅确实在缴费窗口排队,身边没有陌生女人。

她没去二楼。

可绑照片的人知道我妈的医保卡停用了,知道她今天必须去缴费,也知道我手机里有她。

这不是临时起意。

“你还有十分钟。”赵春燕说,“别交手机,周强还在里面,跑不了。”

十分钟后,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你比她值钱。拿二十万来换她平平安安。”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二十万。

正是许成安那笔被拆进农户账户的钱。

“十点了。”周强忽然开口,“你妈到底交不交钱?”

民警转头:“你催什么?”

“我就问问。”周强扯了扯裤脚,“峰哥让我把材料送出去,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陈立峰的脸沉下来:“闭嘴。”

这一声反倒把周强吓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扶手。

赵春燕没挂电话。她说:“经侦的同志已经到了。周望,银行流水原件、服务所合同和转账凭证都交齐了。周强那两个农户账户也查清楚了。”

“钱是谁的?”

“其中一个账户是陈立峰妻子表姐开的。收款后第二天,钱又以咨询费名义转进一家外地商贸公司。”

“许成安呢?”

“没收到钱。”

“陈立峰知不知道?”

赵春燕停了一下:“周望,这已经不是服务所内部挪钱。涉嫌非法放贷、伪造合同、转移赃款,够他们查一阵了。”

我还没说话,陈立峰先笑了一声。

“赵经理,小贷公司给农户放款有什么问题?周望经手合同,又拿过好处,你们不能因为他跟我有矛盾,就往我身上扣。”

民警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是周强的转账页面。

收款时间是九月十日下午四点零七分,周强给陈立峰转了两万元,备注写着“介绍费”。

“这是什么?”民警问。

陈立峰没去看:“业务提成。”

“哪个项目?”

“许成安的贷款。”

“可许成安没收到钱,项目也没放款。”

“钱经过别人账户,不代表没用于项目。”

民警又抽出一份文件。

“陈立峰,你签给许成安的合同,借款日期是九月十日,审批日期却是九月八日。周望说你十一号才拿到合同,可合同上的签字笔迹是他的。”

陈立峰的手按在桌面上:“那是他签的。”

“证人承认了?”

“周望自己承认拿了钱。”

“我承认我碰过合同。”我说,“没承认拿钱。”

“你拿了尾款,事实不会因为你嘴硬就变。”陈立峰盯着我,“你妈还在医院住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到钱就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你扣着她的医保垫付,是为了让我闭嘴。”

“说话得有证据。”

“刘小满呢?”我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小满被带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旧文件袋。他欠网贷,陈立峰替他还了一部分,每次都拿这句话压他。他进门后没看陈立峰,先把文件袋交给民警。

“这里面是原始录音。”他说,“九月十号,周强把签好的合同送我去复印。我当时录了交接过程,怕他反咬我。”

录音里,周强说:“把这几页换成周望签过的那版,材料放我车上。”

陈立峰骂了一声:“你找死?”

刘小满退了半步:“峰哥,当时你只让我送文件。我不知道你拿的是假的。”

“你录音干什么?”

“欠你钱的人,不得留条命?”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立峰猛地转向周强:“是你要换材料?”

周强低着头,半晌才说:“你只说把东西藏好,后面给我两万。”

“你拿了多少钱?”

“三万。”

“还有呢?”

“介绍许成安,两万。保管材料,一万。”

民警让他在笔录上签字。

周强的手一直在抖:“陈哥,我以为你只是做点贷款生意。项目黄了是周望没办成,钱又没进许成安的账户,我就拿了封口费。你说过,真出了事,公司会处理。”

陈立峰闭上眼。

“公司不会替你背。”

“当初你让我把假账做进周望名下时,也没说让我一个人背。”

陈立峰霍然起身:“你他妈……”

民警按住他肩膀:“坐下。”

我看着周强。原来我最怕的是他们全冲我一个人笑,给我一个“你拿钱了吧”的机会,逼我把账认下来。

可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陈立峰怕周强乱说,周强怕陈立峰把责任全推给他。

他们平时拿合同、发票和医保垫付款拴住所有人,真到了要担责的时候,谁都想把椅子往身后挪。

下午,经侦和税务的人到了服务所。

保险柜被打开,里面有三本手工账。合同编号乱着走,金额比系统里多出一大截。农村信用合作社的放款名单中,有五个人根本没申请过贷款。

陈立峰被正式采取强制措施时,还在说那些贷款都能还上。

办案人员问他:“钱去哪了?”

他说:“公司周转。”

“哪家商贸公司?”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反而带着一股火气。

“周望,你以为把我送进去,你就干净了?你在事务所两年,账是你做的,合同也是你经手的。你识不识字?做没做过假账?”

“我做过每一笔正常账。”我说,“不正常的,我留了底。”

他盯了我一会儿,被带出了服务所。

当天傍晚,调查人员到县医院找我妈做补充笔录。

她坐在病房里,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

“妈,他们说你替陈立峰作证,说我侵吞了项目款。”

“我不记得签过什么。”她声音发虚,“陈老板说那是领款确认,我以为是医保垫付材料。”

“你按过手印?”

“按过。他说不按就停掉垫付。”

她低下头:“儿子,我是不是又害你了?”

“不是。”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

她在陈立峰那里住了几年,给无数客户盖过章。我的工资有一半拿去付她的药费。只要她停药,医保垫付就断。陈立峰拿住的不只是她的病,还有她替自己说过的话。

可那天在派出所,我看着她问:“妈,你真相信我拿了钱?”

她先是摇头,后来哭了。

“我养大的儿子,我不信你信谁?”

她一直信。

只是信得太怕,连问都不敢问。

经过重新核对,我侵吞项目款的嫌疑被排除。陈立峰涉嫌伪造账目、伪造合同、非法放贷和指使转移证据,案件继续侦办。

那二十万也查清了。

陈立峰妻子表姐只是收款账户,钱转进商贸公司后,又被转到陈立峰实际控制的一家个体工商户,用来补上被他挪走的贷款资金。账面上的咨询费全是空壳,所谓项目从没真正落地。

许成安拿回了被扣的抵押材料,另外四名农户也重新核了借款记录。

母亲那笔医保垫付款,陈立峰承认是以事务所名义违规担保。我依法提出追偿,但钱进了公司账户,账上已经被他转空。

服务所停业了。

也就在那天,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

她上楼时摔了一跤,胸闷,喘不上气。抢救后,医生说是长期断供加劳累,肾功能损伤已经加重,接下来必须规律透析。

“费用先欠着,等你们把医保卡恢复。”护士说完,又补了一句,“恢复以后也要尽快补缴。”

护士走了。

我坐在缴费窗口前,手机里是银行催缴信息。

以前每到月底,陈立峰都会亲自来医院,说事务所替妈垫上,回头从我的工资里扣。

现在,他进去了。

我的工资也没了。

我没有回服务所。

那地方还挂着事务所的牌子,门口堆着客户送来的材料。我的工位在二楼,抽屉里还留着半包饼干。昔日的同事三三两两站在走廊,没人跟我说话。

他们不是不知道。

去年那笔被改过的合同,是谁从档案室拿出来的?刘小满送文件时,陈立峰让他们避开我,他们照做了。许成安来签合同那天,前台给他倒了杯茶,却没给站在旁边的我一个好脸色。

他们都清楚,只是都愿意配合。

我没时间跟他们算。

第二天,我给县里的两家财务公司投了简历。一家要求五年以上审计经验,另一家看见我的名字,先打了电话给行业群核实。

赵春燕替我解释了一句。

“他们只说让我配合调查,没说你是盗取客户资金的罪犯。”

这句话已经够用了。

第三家是农产品公司,缺临时会计。工资不高,也没有事务所名头。我还是去了。

老板把一摞报销单推给我:“先做两天,不合适再说。”

我点头。

母亲第一次透析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机器响了一个多小时,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背上的针管被胶布压得发白。

我给她交了第一笔住院押金。

钱不多,两千六。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交不了钱,低着头从陈立峰办公室出来,怕别人看见。现在我照样掏空口袋,只是欠钱的人换了名字。

半年后,法院一审判决。

陈立峰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非法放贷、伪造合同及会计凭证等罪被判刑。他控制的商贸公司进入清算,被骗农户的抵押材料全部返还。那笔拆进农户账户的二十万,冻结后追回大半。

周强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协助转移证据被判刑。他交代的每笔回扣都有银行记录,陈立峰也无法再往外推。

刘小满因主动提交录音、协助查案未被追究刑责。他欠的网贷另外处理,后来去了城里跑货运。

赵春燕仍在银行上班。有人问她为什么为一个离职会计跑那么多程序,她只说:“回执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为什么不能查?”

至于陈立峰最常说的那句“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没人再替他解释。

母亲没等到自己医保卡彻底恢复。补缴手续拖了很久,欠费记录也没能一笔勾销。医生给她建了长期透析档案,暂时不能工作,日常起居需要人照看。

我把她接回镇上租的小屋。

屋子在一楼,窗户正对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卖豆腐的人开始卸货,锅盖和木板碰得啪啪响。母亲嫌吵,我说总比听陈立峰半夜打电话强。

她笑了一下。

“儿子,妈拖累你了。”

“那我再找个工资高点的活。”

“钱够花就行。”

“不行。”

这次我没让她。

年底,农产品公司给我转了正式劳动合同。工资仍算不上高,但每个月能按时到账。我把一半拿去交医药费,剩下的在县城租了间十平方米的房,里面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母亲的透析记录。

我的旧手机彻底坏了,陌生账号也再没发过消息。

那张威胁照片曾经让我整夜睡不着。我后来把照片交给了警方,也拿到了回执。

没有幕后黑手跳出来,也没有第二拨人找我。

账户、流水、录音和询问记录一页页翻完,十六万元被追回,剩余部分仍在司法追缴中,但陈立峰藏钱、转移资金的责任已经落定。

有遗憾,也有损失。

我丢了工作,丢了两年攒下的存款,母亲也没能恢复到从前。

可我不用再替别人认罪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次透析回来,躺在那张窄床上问我:“儿子,你后悔回来吗?”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床头抽屉。

“不后悔。”

这一次,没人替我认罪。

也没有人再替陈立峰把账藏起来。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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