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地府勾错魂,他们说补偿我下辈子当畜生?!
窗口后面坐着个小鬼,黑眼圈比我的还重。
「不是畜生,是宠物。」他敲着键盘,「现在投胎当宠物,是上上签。」
「我要投胎当富二代。」
「您的功德是八百六十点,富二代起步五千。」
「那我生前的好事白做了?」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
「女士,您确定还想当人?还想再加一辈子班?」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1
我死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工位上。
PPT 还剩最后一页没改完。
再睁眼,我站在一条长队里。大厅很大,天花板上挂着叫号屏,红字一跳一跳:
【请 A1024 号到 3 号窗口办理】
我手里的号,A1024。
排在我前面的大哥穿着外卖服,头盔还没摘,一直在打电话:「喂?那单我送到了啊,你给我点个确认……喂?」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他挂了,又拨,又挂。
叫号屏跳到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往窗口走,嘴里念叨着:「差评就差评吧。」
3 号窗口后面的小鬼戴着工牌,上面写着:0417。
他头也不抬:「姓名。」
「林小满。」
「年龄。」
「二十八。」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卡住了,转圈转了半分钟。他拍了两下显示器,画面才跳出来。
接着他的脸就绿了。
「……林小满,二十八岁,阳寿还剩五十二年?」
他又翻出另一页,凑近了看。
「该勾的是你们隔壁楼的林小满,八十九岁,男的。」
我听懂了。
「你们勾错人了?」
「最近天天加班,系统还卡。」他揉了揉眼睛,「我看串行了。」
「那送我回去啊!」
「回不去了。魂和身子分开超过十二个小时,就接不上了。」他看了眼屏幕,「你同事早上八点才发现你。」
我想起我那个工位,挨着空调出风口,冬冷夏热,坐了四年。
我死了五个多小时,才有人发现。
发现我的是保洁阿姨。她拖地拖到我脚边,喊我抬脚,喊了三声我都没动。
部门群里,组长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儿:【小满,PPT 明早九点前给我。】
「按规定,我们给你补偿。」他递过来一张单子,「投胎当宠物,优先安排。」
真是给我气笑了。
「你们工作失误,还让我当畜生?」
四一七把单子又往前推了推。
「投诉也行,排队大概要四十年。」
2
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
「为什么不能投胎当人?普通人也行。」
「投人得排队,最近的号是三十年后。」四一七说,「宠物名额是现投的,七天内就能走。」
「七天以后呢?」
「过期了,系统随机分配。」他想了想,「上一个过期的,投成了蚊子。」
我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不甘心:「富二代真的不行?我可以分期。」
「地府不搞分期。」
「那我先当半个富二代呢?比如富二代家的保姆?」
「保姆是人,得排队。」
「富二代家的狗呢?」
「三千。」
「一条狗三千?」我瞪着他,「那投胎当普通人呢?」
「一千五,还得排三十年队。」
我当人二十八年,连富二代家的一条狗都比不上。
「再说了,」四一七补了一句,「富二代家的狗,三个月换一只的也多的是。」
说实话,我上辈子是想过养猫的。
合租的房东不让养,我也天天加班。有一回在楼下喂流浪猫,它跟了我一路。到了楼道口,我狠心把它赶走了,回头一看,它还蹲在那儿不走。
我那时候想,我自己都过成这样了,凭什么养它。
「当宠物,也得看谁养吧?」我说,「打工人哪养得起猫?养得起的,又不一定对它好。」
四一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身后还排着长队的大厅。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样,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
「人间的猫猫狗狗,过得什么样,你自己看。」他站起来,把工牌往兜里一揣,「看完你选,选完签字。」
「你这么好心?」
「你这单不结,我这个月绩效就没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我眼前跳出一行红字:
【剩余 6 天 23 小时】
底下还跟着一张价目表:
【富二代:5000】
【富二代家的狗:3000】
【普通人:1500(需排队)】
【有钱人家的猫:800】
【中产家的猫:400】
【普通人家的猫:300】
【流浪猫:50】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天。
「流浪猫也要收功德?」
「流浪猫最便宜,」四一七说,「也最难活。」
3
四一七领我出外勤,路上先跟我讲规矩。
「我们是魂,人看不见,也碰不着东西。」
「那我能干什么?」
「看。」他说,「顶多花点功德,让人间出点巧合。」
说着,他推开窗口后面的一扇门,门外是一片山。
太阳刚出来,林子里的雾还没散,溪水哗哗地响。
一只红狐狸从对岸窜过来,嘴里叼着一颗野果,尾巴比身子还大,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林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乎乎的青草味。
我上辈子闻得最多的,是写字楼里打印机的味道。
我看呆了。
「我要当这个。」
「狐狸?」
「对。」我说,「不用被关在家里,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上辈子二十八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公司年会订的郊区农家乐。
四一七叹了口气,开始背书:
「野外冬天会冻死,会饿死,有天敌,还会……」
「还会什么?」
他没答,抬手指了指溪边。
狐狸放下野果,凑到水边喝水。它往前走了一步,后腿突然被拽住了。
一截绿色的尼龙绳缠在它腿上,另一头卡在石头缝里。旁边是一堆烧过的炭,几个空啤酒罐,还有半截没收走的帐篷钉。
狐狸用力一挣,绳子勒得更紧了。
它又挣,又紧。
4
「救它。」我说。
「我们是魂,碰不到。」
「那你们地府平时怎么办?」
四一七又叹气,掏出一块平板,点开一个页面给我看。
【功德兑换·人间救助】
【引导路人途经:100 点】
「花你自己的功德,」他说,「让个人刚好路过这里。」
「花。」
「你想好了,这玩意儿花了就没了。」
「花!」
他点了确认。
我的功德那一栏,从 860 跳到了 760。
十几分钟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巡山员拄着棍子走过来,本来该往东边那条路拐的,他站在岔路口挠了挠头,往溪边来了。
他看见狐狸,骂了一声,蹲下去,用随身的小刀把绳子割断了。
狐狸的后腿勒出了一道血印子,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林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巡山员把那堆啤酒罐和帐篷钉装进袋子,拎起来的时候又骂了一句:
「又是那帮露营的,吃完喝完拍拍屁股就走。」
我在旁边跟着点头。
骂得好。
我们顺着溪水往下走,走到河滩上。
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脖子上缠着一圈透明的塑料,是那种捆矿泉水的薄膜。它一低脖子就被勒住,叼不起鱼,只能干站着。
「这个也救。」
四一七看了一眼平板:「它撑不到人来了。」
我还想说什么,白鹭的腿一软,歪进了水里。
水很浅,漫过它半边身子。它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河滩上,满是被冲上来的饮料瓶和外卖盒。
我站在那堆垃圾中间,突然不想当狐狸了。
四一七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
「我提醒你啊,你这样下去,好人家的名额就选不上了。」
5
野外不行,那就城里。
四一七带我去了一片城中村,巷子窄,电线跟蜘蛛网似的,楼下小卖部门口趴着五六只流浪猫。
小卖部的阿姨每天早上倒一盆猫粮,下午再添一碗水。猫吃饱了,就在她的冰柜上晒太阳,晒得肚皮朝天。
有个大爷路过,弯腰挠了挠一只三花的下巴,三花眯着眼睛蹭他的手。
「这个好。」我说,「有人喂,还自由。」
「城里的流浪猫,平均活三年。」
「那也比我活得久。」
四一七被噎住了,没再说话。
我们在那儿蹲了一天。
傍晚,放学的孩子来摸猫;晚上,烧烤摊的老板扔了几块没卖完的鸡皮。三花吃完,舔着爪子,冲我这边的空气叫了一声。
我差点就要签字了。
夜里十一点多,巷子里的人走光了。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走过来,在猫群旁边蹲下,手里捏着一根火腿肠,冲三花晃了晃。
三花白天被人喂惯了,一点防备都没有,凑了过去。
我看见他的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东西,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6
「花功德!」我喊,「多少都花!」
四一七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这回什么都没说,直接点开了平板。
【功德兑换·现世报应】
【200 点】
我的功德从 760 跳到了 560。
小卖部二楼的灯突然亮了。阿姨推开窗户,探出头骂了一嗓子:
「谁啊大半夜的!」
男人手一抖,火腿肠掉在地上,转身就跑。三花炸着毛蹿上了墙头。
这还没完。
天刚亮,他又来了,换了另一条巷子。
他刚蹲下,旁边一户的门开了,一个遛狗的大哥正举着手机拍狗,镜头里拍了个清清楚楚。
不到中午,视频就在附近几个小区的业主群里传开了。有人认出了他的卫衣,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有人翻出他在网上发过的视频。
下午,派出所的人上了门。
小卖部阿姨跟巷子里几户人家凑了钱,当天就在冰柜上方装了个摄像头。
阿姨踩着凳子拧螺丝,嘴里念叨:「我的猫,谁也别想动。」
傍晚,他单位的人也知道了。
我看着他拎着纸箱从公司大楼出来,一路上没人跟他说话。
我问四一七:「这报应,是你们地府给的?」
「地府只给个巧合。」他说,「拍视频的是人,转发的是人,报警的也是人。」
四一七翻了翻手里的簿子,语气很平:
「他下辈子,已经安排好了。」
我没问安排成了什么。
三花在小卖部的冰柜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却不敢再当流浪猫了。
「那就当家猫,」我说,「找个有钱人家。」
四一七看了一眼我的余额。
「有钱人家八百,你现在不够了。」
7
我盯着那个 560,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花出去的,不能退?」
「不能。」
「我救狐狸那一百也不能退?」
「不能。」
「你早干吗去了?」
「我提醒过你两回。」四一七说,「狐狸那回,城中村那回。」
我想了想,他好像还真说过。
「那你下回大声点。」
「下回你也不会听。」
我蹲在路边,把自己上辈子的工资条想了一遍。月薪八千,房租两千三,交完水电、还完花呗、给家里打完钱,剩下的刚好够我在年底多买两件打折的羽绒服。
当人的时候没钱,当鬼了还是没钱。
四一七大概是看我可怜,带我去看了一眼有钱人家的猫。
别墅区,带花园。一只布偶躺在恒温猫窝里,有专门的阿姨给它梳毛,有专门的营养师给它配饭。它打个喷嚏,主人就开车带它去宠物医院做全套检查。
我隔着落地窗看了一下午,看得眼睛都直了。
八百。
我只差二百四。
「算了,」我站起来,「不就是没钱嘛,我上辈子也没有过。」
四一七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他从平板里调出一张单子,往我面前一推。
【特价名额·三折】
【原价 1000 点,现价 300 点】
「这家,比有钱人家还有钱。」他说,「打折,三百就够。」
「这么好的事,凭什么打折?」
四一七咳了一声:「这个名额,已经退回来三次了。」
「退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那三只,没养多久。」
我把那张单子拿过来,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宠物博主,粉丝一百三十二万。
8
博主住在市中心一个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江。
猫是一只金渐层,叫元宝,毛蓬蓬的,眼睛圆得像两颗玻璃球。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了。
补光灯一打,博主抱着元宝冲镜头笑:
「宝宝们,今天给大家测一款新猫粮!我家元宝可挑食了,看看它吃不吃!」
她把一碗猫粮放在地上。
元宝扑上去,脑袋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连碗边的渣都舔干净了。
弹幕刷得飞快:
【天啊吃得好香!】
【连挑食的元宝都爱吃,下单了!】
【链接在哪?我家猫也挑食!】
博主笑得眼睛都弯了:「三十九块九两斤,今晚直播间专属价!」
直播一关,补光灯一灭,她脸上的笑跟着没了。
「行了,关笼子里去。」
助理把元宝抱进笼子。元宝扒着笼门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它饿了两天了,」助理小声说,「刚才那点不够吃。」
「上一只也是你这么心软,偷偷喂,拍出来没胃口,害我掉了一场的单。」
助理不敢吭声了。
我扭头看四一七。
「退回来的那三只,」我问,「是怎么退的?」
四一七翻了翻簿子:「一只胃出了毛病,一只送人了,一只……」
他没念完。
「饿着才吃得香。」博主在看后台的数据,头也不抬,「今晚卖了两万多单。」
她又补了一句:
「下周那款更便宜的,也这么拍。」
9
这回我都没开口。
四一七已经把平板递了过来。
【功德兑换·现世报应】
【150 点】
我按下确认,功德从 560 跳到了 410。
第二天晚上,又是八点。
补光灯打开,博主抱着元宝,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这场直播,助理忘了把后台那路摄像头切掉。
画面分成了两半。左边,博主笑着说「元宝最爱这一款」;右边,是下午三点的录像:元宝趴在笼子里,饭碗是空的,博主路过,踢了笼子一脚。
「叫什么叫,晚上有你吃的。」
直播间里有三十多万人。
弹幕停了两秒,紧接着就炸了。
【???】
【她踢猫??】
【饿着拍吃播?我刚给我家猫买了三包!】
有人去查了那款猫粮,送检,查出来不合格。
品牌连夜发声明切割,平台封了号。博主发了一条哭着道歉的视频,评论区四万多条,没一条是原谅她的。
她换了个小号想洗白,说自己是被助理坑了。
结果当天晚上,有个前助理发了一条长微博,把前三只猫的事一件件抖了出来,附了聊天记录和宠物医院的病历。
这回,连她的小号也被封了。
元宝被救助站的志愿者接走了。
上车之前,它在志愿者怀里吃了一整碗罐头,一边吃,一边哼哼。
四一七翻了翻簿子:「下个月,有个开花店的姑娘会领养它。」
「你怎么不早说这家?」
「那是元宝的名额,早就定好了。它前半辈子受的罪,就是在等这个。」
我松了口气。
「不要太有钱的了,」我说,「中产就行。」
四一七看了看我的余额。
「中产四百,刚好够。」
10
这一家,两室一厅,装修得很干净。
猫粮是进口的,猫爬架顶到了天花板,飘窗上铺着软垫,正对着小区的花园。
猫是一只蓝猫,叫团子。
「这家可以吧?」四一七把平板递过来,「签了吧,我也好交差。」
我没签,想先待一天看看。
早上七点二十,男主人出门。七点四十,女主人也出门。
门关上,团子蹲在门口,冲着门叫了一声。
没人答应。
它就一直蹲在那儿。
中午,它在飘窗上睡了一会儿,醒了又回到门口。下午,它把猫爬架爬了一遍,又回到门口。
傍晚六点,门口有动静,团子一下子站起来。
是隔壁的人回家了。
十点多,团子在飘窗上吐了。吐出一团毛球,又吐了一次,缩在角落里不动了。
屋里没人。
女主人十一点进门,鞋都没换就去开会。她没看见飘窗上那滩东西,也没看见团子缩在那儿。
四一七把时间往后拨了拨:第二天早上,她才发现,拍了张照片发到宠物群里问:「猫吐了是怎么回事啊?」
群里有人回:【毛球吧,喂点化毛膏,多陪陪它。】
她回了个「好的谢谢」,拎起包,又出门了。
凌晨一点半,男主人还没回来。
四一七说,周末会好一点。
他快进到了周六。
周六,男主人睡到下午两点。团子叼着逗猫棒跳上床,在他枕头边放下,拿脑袋拱他的手。
他眯着眼睛摸了摸团子,翻了个身:「别闹,让爸爸再睡会儿。」
一觉睡到天黑。
醒了,他点了外卖,打开电脑,又开始改方案。
团子把逗猫棒叼回了猫窝。
四一七又把时间拨回了周三。
我跑去他公司看了一眼。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改东西,桌上是一杯凉透的咖啡。
两点十分,他终于下班了。在电梯里,他靠着墙睡着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又关,他都没醒。
我认得这个样子。
我上辈子也是这么过的。
四一七在旁边催:「看完了吧?签不签?」
我回到那个家门口。团子还蹲着,尾巴绕着前爪,盯着那扇门。
「不签了。」
「为什么?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人疼。」
我看着团子的后脑勺。
「我上辈子要是养了猫,它也是这么等我的。」
四一七没再催,只是把倒计时调了出来,挂在我眼前:
【剩余 2 天 7 小时】
11
四一七被我磨了一路,嘴里念叨着最后一个名额,把我带到了一个老小区。
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墙矮矮的,墙头上爬着丝瓜藤。
院子里放着一把竹躺椅,椅子上躺着一个老奶奶,怀里窝着一只老橘猫。
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
奶奶一边听,一边给橘猫挠下巴:「大黄,你说这个唱得好不好?」
大黄打了个哈欠。
「不好啊?不好咱就换一个。」
她拧了一下收音机,换成了评书。
大黄这才把眼睛眯上了。
一个外卖电话打进来,奶奶跟对面说了半天:「我没点外卖呀,小伙子,你打错了。」挂了电话,她又冲大黄乐:「现在的孩子,忙得晕头转向的。」
到了饭点,奶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给大黄蒸了一条小鱼,挑了刺,凉好了才放进碗里。下午,她坐在门口织毛线,织的是一条小围脖,橘色的,跟大黄一个颜色。
「天冷了,给你织条围脖,」她说,「省得你冻着。」
墙头上冒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包小鱼干,冲大黄晃了晃。
「大黄!大黄!」
大黄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小女孩扔下一条小鱼干,正好落在大黄爪子边上。
奶奶笑着骂她:「又爬墙!摔了你妈又要骂你。」
小女孩趴在墙头不下去,眨巴着眼睛:
「奶奶,以后我能养大黄吗?」
「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我长到多大才算大?」
「长到能自己够着墙头,不用踩凳子。」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小板凳,撇撇嘴,缩了回去。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不想走了。
「就这家,」我说,「普通人家三百,我够。」
四一七没接话,翻开手里的生死簿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12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翻那一下,脸都变了。」
四一七把簿子揣回兜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今天夜里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奶奶织围脖的手。
她织得很慢,织两针,对着光看一眼,再织两针。
「那大黄呢?」
「不归我管。」
「她儿女会养吧?」我说,「上周末他们还来过,拎着一大箱牛奶,还给奶奶买了按摩椅。」
这个我是知道的。下午奶奶跟大黄念叨了好几遍,说儿子孝顺,闺女也孝顺。
四一七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收过的魂,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我不服气。
「我跟你赌。」
「赌什么?」
「赌大黄有人养。」
四一七看了看倒计时,【剩余 1 天 17 小时】,又看了看我。
「行。你输了,就别再挑了,当场签字。」
「我要是赢了呢?」
「你赢了,」他想了想,「我把狐狸那一百给你退回来。」
「你不是说不能退吗?」
「我自掏腰包。」
「成交。」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守着奶奶和大黄。
奶奶睡前把织好的围脖套在了大黄脖子上,大小正合适。
「好看,」她拍了拍大黄的脑袋,「明天给你织双袜子。」
她摸着大黄的背,自言自语:
「大黄啊,我要是哪天先走了,你可别傻等。」
「谁给你饭吃,你就跟谁走,听见没有?」
大黄在她手底下打着呼噜,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发酸。
13
奶奶是那天夜里走的。
在睡梦里,很安静。大黄睡在她脚边,一直到天亮都没发现。
早上,邻居来送菜,敲门敲不开,才叫了人。
奶奶的儿子和女儿中午就到了。两个人说工作忙,丧事从简,灵堂就搭在院子里,只摆一个下午。
花圈倒是不少,从院门口一直摆到了楼道里。
儿子在灵堂前哭得站不住,女儿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
大黄想进灵堂,被一个亲戚用脚拨了出来:「去去去,这时候添什么乱。」
它就蹲在门槛外头,看着里面的人来来去去。
墙头那边,隔壁的小女孩又冒出了脑袋。她今天没拿小鱼干,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了一会儿灵堂,又看了一会儿大黄,被她妈从后面拽了下去。
我扭头看四一七:「你看,人家多孝顺。」
四一七没说话。
傍晚,吊唁的人散了,灵堂也撤了。
儿子和女儿开始收拾屋子。
「这些旧衣服扔了吧。」
「收音机也扔了,都多少年了。」
「按摩椅还能卖,挂二手平台。」
女儿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
两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女儿把存折揣进了自己包里。
儿子的脸沉了一下,没吭声,转身接着收拾。
收拾到院子里,儿子看见了窝在竹躺椅上的大黄。
大黄脖子上还套着那条橘色的围脖。
「这猫怎么办?」
女儿皱了皱眉:「我家有孩子,过敏。」
「我那儿房子小,」儿子说,「再说这么老了,掉毛,也活不了几年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儿子弯下腰,拎着大黄的后脖子,把它放到了院门外。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大黄在门外蹲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蹲下了。
我赌输了。
14
那天夜里下了雨,一直下到天快亮。
大黄还在门口蹲着,围脖湿透了,贴在脖子上,一口东西都没吃。
天蒙蒙亮,里屋的灯亮了,儿子在打电话:「……一会儿我就把它带到远一点的地方放了,省得它天天在门口叫,邻居看了也不好。」
我拽住四一七:「我要花功德。」
倒计时挂在我眼前:【剩余 1 小时 12 分】。
四一七这回没跟我讨价还价,也没说「你想好了」。
他直接点开平板,翻到一个页面。
「一百三,」他说,「给它碰上一次好人的机会。能不能成,看它自己。」
「那就一百三。」
「你剩下的就不够普通人家了。」
「我知道。」
他点了确认。
功德从 410 跳到了 280。
我还想再看一眼大黄。
四一七拽住了我的胳膊:「来不及了,你还得签字。」
我回头的时候,大黄还蹲在雨里,冲着那扇门。
倒计时又跳了一下:
【剩余 47 分钟】
15
四一七在楼道口蹲下,把平板摊在膝盖上。
我们还在外勤,没有窗口,没有叫号屏,就一块平板,一个小鬼,一个湿漉漉的楼道口。
「愿赌服输,」他说,「签吧。」
「我又没说不签。」
「你刚才那表情,就是想赖账。」
「我是在想,」我说,「我要是赢了,你那一百块退给我,我能多买点什么。」
「现在想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想想。」
我看着那个 280。
普通人家,300。
「差二十。」我说。
「我知道差二十。」
他在平板上翻了好一会儿,翻到最底下,又往回翻。
「差二十,就先当一天流浪猫抵上。」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明天会有好人家把你捡回去。」
「真的?」
「真的。我给你找的,跑不了。」
我拿着那支电子笔,在签名栏上写了「林小满」三个字。
写到最后一笔,我突然想起上辈子,楼下那只跟了我一路的流浪猫。
我在楼道口赶它走的时候,它也是这么蹲着的。
「四一七。」
「嗯。」
「谢谢。」
「谢什么。」他别过脸,「你要是第一天就签了,我早下班了。」
「那你怎么不硬让我签?」
他没答,翻了翻平板上那张被我改来改去的单子,把它存了档。
他把平板收起来,揣进兜里,嘀咕了一句:
「这单算是白干了。」
16
再睁眼,我在一片绿化带里。
天快黑了,下着雨,冬青叶子上的水,啪嗒啪嗒往我脑袋上砸。
我一身灰扑扑的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爪子还没有一根火腿肠粗。
我两个月大,是一只流浪小猫。
冷。
是真的冷。上辈子挨着空调出风口坐了四年,我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冷。
我缩在冬青底下,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过的人打着伞,走得很快,没有人往绿化带里看。
有只野狗凑过来闻了闻,我吓得往里缩,它闻了两下,走了。
半夜,一只瘸了一条腿的大花猫钻进了冬青丛。
它比我大好几圈,耳朵缺了一角。我以为它要赶我走,缩成一团不敢动。
它看了我一会儿,把嘴里叼着的半块面包放在我跟前,自己趴到旁边去舔腿了。
面包被雨泡软了,我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我往它身边挪了挪。它没赶我,尾巴一圈,把我圈进去了。
我窝在它的尾巴里,想起四一七说的:流浪猫最便宜,也最难活。
一天,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它不知道已经这样活了多少年。
天黑了,又亮了。
天刚亮,一个环卫工扫到绿化带边上,看见了我,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撒在地上。
「吃吧,小东西。」
他扫完这一片,推着车走了。
我把馒头渣吃干净,舔了舔爪子。
大花猫天亮前就走了,冬青底下只留下一小块被它压干的地方。
我挪过去,趴在那块干地上,等。
雨小了一点,我的肚子更饿了。
我开始怀疑四一七那句「跑不了」,是不是跟他们的系统一样,也卡了。
傍晚,有一群小学生放学,从绿化带边上走过去。
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停了下来,扎着马尾,书包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
她蹲下来,扒开冬青叶子,和我对上了眼。
「呀。」
她把伞往我这边歪了歪,伸手把我捞起来,塞进了校服外套里。
她的校服里很暖和,有一股小鱼干的味道。
她一路小跑回了家,用脚踢开了门。
「妈!我又捡了一只!」
17
屋里传来一声叹气。
「又捡?周朵朵,你是要开动物园吗?」
小女孩把我从校服里掏出来,捧到她妈面前:「它好小!它都淋湿了!」
她妈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
「朵朵,你知道养一只猫一个月要多少钱吗?猫粮,猫砂,打疫苗……」
「我用压岁钱!」
「你压岁钱昨天给大黄看病,已经花光了。」
周朵朵抱着我不撒手,眼眶红红的。
她妈看着她,又看着我,嘴上说着「我这个月又要多上两个夜班」,手已经去柜子里找毛巾了。
我被裹在毛巾里,擦得晕头转向。等我从毛巾里钻出来,玄关那儿站着一只猫。
一只老橘猫。
胖,毛有点秃,脖子上系着一条橘色的毛线围脖,洗过了,有点缩水。
我在毛巾里一动不敢动。
小女孩抱着我凑过去:「大黄,这是你妹妹!」
这些事,是我后来听她妈跟邻居阿姨聊天,才知道的。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天快亮的时候,周朵朵听见墙那边有猫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她搬了凳子要往墙头上爬,她妈不让,把凳子收走了。
她就自己踮着脚,扒着墙头往上够。
够着了。
没踩凳子。
她翻过墙,又翻回来,怀里抱着湿透的大黄,膝盖磕破了一块皮,一滴眼泪都没掉。
倒是回了家,抱着大黄哭了好半天。
「奶奶说了,我长到能自己够着墙头,就能养大黄。」
她妈拿她没办法,当天一早请了半天假,带大黄去宠物医院打针,回来跟邻居说:
「就当替老太太尽尽心吧。」
那一百三,换来的就是她。
大黄凑过来,低头闻了闻我,舔了舔我的脑袋。
舌头糙糙的,有一股小鱼干的味道。
18
后来,周朵朵给我起名叫小满。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挑中了这个名字。她说是她从日历上看来的,那天正好是小满。
我和大黄每天窝在飘窗上晒太阳。大黄年纪大了,睡得多,我就趴在它肚子上睡。
周朵朵放学回来,先摸大黄,再摸我,再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周朵朵的妈妈在超市上班,早班晚班轮着倒。她下夜班回来,再累也要先蹲下来,挨个摸摸我们的脑袋,问一句:「今天乖不乖?」
大黄的牙不好,她就把猫粮泡软了再给它吃。我挑食,她骂我一句「小祖宗」,转头又去买了一袋鸡胸肉。
家里不大,猫粮也不贵。
可从来没有人让我们在门口等过一整天。
我会走路以后,就拽着周朵朵的裤腿往楼下跑。
她以为我要出去玩,跟着我一路跑到那片绿化带。
冬青底下,那只瘸腿的大花猫正趴着晒太阳。
周朵朵蹲下来看了它半天,第二天放学,书包里就多了一个饭盒。
从那以后,绿化带边上每天都有一碗猫粮,一碗水。
有一回周朵朵写作文,题目是《我家的两只猫》。
我跳上茶几看了一眼,错字比字还多。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大厅,叫号屏一跳一跳的。3 号窗口后面,四一七还在加班,黑眼圈又重了一圈,正对着一个排队的大爷解释:
「投诉也行,排队大概要四十年。」
我醒过来,窝在周朵朵的被子里。
大黄靠着我,打着呼噜,脖子上的围脖蹭得我脸痒痒的。
窗外天刚亮,楼下有人赶早班地铁,脚步声很急。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
这辈子,我不用打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