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剖出我的灵根时,师弟正跪在一旁求情。
“师兄没了灵根还能活,我若不能结丹,就会死。”
师父让我体谅他,顺手挑断了我的筋脉。
未婚妻收走婚书,说废人不配耽误她。
我被扔进葬剑渊后,他们给我立了叛宗碑,还让养大我的阿姐跪着赎罪。
三个月后,我提剑回来。
师弟站在宗门大典上,将我的灵根展示给天下人。
师父指着我下令。
“此人冒充我已故弟子,杀。”
我割开掌心,将血滴上验灵石。
石上浮出的,却不止我的名字。
1
“凌辰,把手伸出来,别让你师弟等。”
师父将一只玉碗推到我面前,碗底压着我的订婚帖。
今天本该是我和沈清棠定亲的日子。
我从北境回来,肩头还插着半截妖骨,带回的赤阳草摆在桌上。
陆明昭就坐在那株草旁边。
他脸上没有病色,手里却攥着染血的帕子。
“师兄,我只要你半条灵根。”
“剩下半条,足够你留在宗门养老。”
我按住剑柄。
“赤阳草已经取回来了,丹堂说过,这能治你的伤。”
师父没有碰药匣。
“能保命,保不了他的修行。”
“明昭是天生道种,不能止步筑基。”
我把药匣打开,里面还有一截冻裂的手指。
那是我替他采药付出的代价。
“我在北境待了四十七天。”
“您给我的传音,每一道都说他快死了。”
师父抬手,一道禁制锁住我的膝盖。
我被迫跪下,肩头的妖骨撞上桌沿。
陆明昭伸脚,把断指踢到了桌下。
“师兄怎么把这种脏东西也带回来了。”
我催动灵力,丹田却骤然绞痛。
沈清棠端来的那杯接风酒,有问题。
她站在门边,没有过来。
我问她。
“你也答应了?”
她把门关上。
“凌辰,你别逼师父动手。”
“明昭成了金丹,玄灵宗才能保住上宗名额。”
“你从小吃宗门的饭,不能只顾自己。”
我笑出了血。
十四岁那年,师父从矿场带走我,说我生来就该握剑。
此后八年,我替宗门守过寒关,清过妖窟。
门中弟子的月例,有三成出自我带回来的灵石。
我阿姐还在外山给弟子洗衣。
她把省下的铜钱缝进我的护腕,说欠下的恩情要慢慢还。
我曾嫌她算得太细。
此刻师父取出剖灵刀,刀背还刻着我当年得过的宗门战功。
“你若自愿,我会留你内门弟子的身份。”
“你若反抗,便是妨碍宗门大计。”
我望向桌上的赤阳草。
“早就定好了,为什么还让我去北境?”
陆明昭替他回答。
“草也得要啊。”
“移植灵根伤身,正好拿来给我补补。”
我挣开一道禁制,抓起药匣砸向他。
师父一掌将我压倒,剖灵刀刺进丹田。
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动静。
陆明昭俯下身,托着玉碗,生怕漏掉半滴灵血。
他先前说只要一半。
可师父没有停。
我攥住师父的袖子,布料在掌中裂开。
“您答应过我阿姐,会护着我。”
师父掰开我的手指。
“她一个洗衣妇,懂什么仙途。”
整条灵根被取出时,我已经喊不出声。
沈清棠走来,取下我腰间的婚玉。
她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割断系带。
“婚事就算了。”
“我爹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无法修炼的人。”
我伸手去够剑,却被陆明昭踩住手背。
“师兄,你以后也用不上了。”
他拿起那把陪我八年的剑,在膝上一折。
断刃落进血里。
师父又挑断我四肢筋脉,封住了我的嘴。
沈清棠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说送去外院吗?”
师父擦净刀。
“他活着,明昭这条灵根便始终来路不正。”
两名执事抬起我,走向后山。
经过外院时,我听见阿姐问人,定亲宴什么时候开始。
她起早蒸了两笼糖糕,想分给帮忙的弟子。
执事捂住我的脸,绕过那扇门。
直到葬剑渊边,陆明昭才追上来。
他拿走我的储物袋,又从里面翻出阿姐给我缝的护腕。
“这个不值钱,留给你。”
护腕被他丢进我怀中。
下一刻,我坠下了山崖。
2
我摔在一具枯骨旁,断掉的肋骨扎穿了胸口。
渊底的碎剑割破皮肉,我用牙咬住护腕,才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上方传来执事的禀报。
“陆师兄,已经没动静了。”
陆明昭没有立刻离开。
一块刻着镇魂符的石碑砸下来,压住了我的左腿。
碑上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四个字。
叛宗伏诛。
他连我死后的身份都备好了。
我挪不动腿,只能用手肘撑着碎石,朝枯骨旁的水洼爬。
水面浮着剑锈,入口后喉咙全是血。
一道低哑的问话从枯骨里传出。
“灵根没了,筋脉也断了,还想出去?”
我咽下那口水。
“我阿姐在等我。”
“出去又能做什么?”
“先让她吃上那顿定亲饭。”
枯骨胸前亮起一块玉简。
我没有去碰。
宗门教过,葬剑渊下埋着叛道魔修,触其遗物便会被夺舍。
那人笑了一声。
“怕我害你?”
“我没什么能给你夺了。”
“那就把血放上来。”
我把手背抵上玉简,刚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
玉简中浮出一张脸,与宗门祖师堂最上方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玄灵宗开山祖师,谢无咎。
我疼得打战,仍挤出一句。
“您的徒子徒孙,把我扔下来的。”
“他们也把我扔下来过。”
玉简里展开一幅残图。
三百年前,谢无咎发现宗门在用活人灵根维持护山大阵。
他想毁掉阵法,却被亲传弟子暗算,锁在渊底。
如今供在祖师堂里的那柄镇宗剑,正钉在他脊骨上。
我摸到枯骨背后,果然触到一截剑柄。
“拔出来,您就能活?”
“只能让这一缕残魂多撑几日。”
“传承给我,要我替您报仇?”
“先替你自己活下来。”
玉简烫进掌心,一行行功法灌入识海。
万古不灭剑体。
不用灵根,以剑气重铸筋脉。
代价也写得明明白白。
碎骨重生,九次方成。
每失败一次,神魂都会被剑气削去一部分。
我趴在石上,把护腕塞进口中。
第一道剑气穿过断脉时,我撞翻了旁边的枯骨。
谢无咎没有安慰我。
“停下还能留半个时辰。”
我摇头,咬得牙龈出血。
第二次,我右臂重新长好,又被乱窜的剑气切断。
第三次,我忘了自己的年岁。
到了第六次,我连师父的脸都记不完整。
我把阿姐的名字划在石上,每醒一次就念一遍。
凌月。
她还在等我回去。
第九次结束,我能站起来了。
脚边的碎剑随着我的呼吸震动。
我拔出枯骨脊背上的剑,剑身只剩两尺,刃上有三处缺口。
谢无咎让我把剑尖抵上岩壁。
壁内竟响起上千个人的惨叫。
我立刻收手。
“下面是什么?”
“养阵池。”
“那些被取走的灵根,没有全都移植给活人。”
石壁裂出一道缝,露出纵横交错的青色管槽。
其中一条刚被接上不久。
管槽边缘刻着日期。
正是我被剖根那天。
“你的根在别人身上,你的血被送进了这里。”
“他们不会只取你一个。”
我提剑劈向岩壁,却被反震得退了三步。
谢无咎阻止了我。
“上面有活人的命契,强行毁阵,他们先死。”
我抹掉唇边的血。
“怎么解?”
“到宗门戒律殿,找命契原册。”
他指向我脚下。
断裂的镇魂碑背面,压着一枚新落下来的铜扣。
那是阿姐做衣服时惯用的样式。
铜扣上还连着一小片染血的布。
3
我爬出葬剑渊时,山门挂满了红绸。
陆明昭结丹大典,三日后举行。
外山贴着告示,说我偷盗禁术,杀伤同门,已经被宗门清理门户。
告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罪徒家属,自愿服役赎罪。
我撕下告示,拦住一个送柴的杂役。
“凌月在哪儿?”
他先去捡纸,见我不松手,才压低嗓子。
“别问了,前天又挨了刑。”
“谁打的?”
“她去戒律殿喊冤,说她弟弟不会叛宗。”
他把背上的柴捆解开,遮住地上的名字。
“你要找她,去洗剑池。”
洗剑池给内门弟子清理法器。
里面掺着去污的赤硝,凡人的手泡上一炷香就会溃烂。
我赶到时,阿姐正跪在池边捞一把剑。
右手的两根手指已经弯不直。
管事拿竹条敲着她的后背。
“陆师兄的佩剑,你也敢弄脏?”
阿姐把剑擦净,双手递过去。
“昨日的药钱,能不能先结给我?”
管事打掉她的手。
“还想给那个死人立衣冠冢?”
“宗门没把你一起处死,你就该磕头。”
阿姐弯腰去捡剑。
我握住了竹条。
管事扯了两下,没扯动,转身便骂。
我折断竹条,插进了他的右掌。
他惨叫着跪下。
阿姐的手停在半空。
我蹲到她面前,把护腕放进她手里。
“姐,我回来了。”
她摸到护腕上的补丁,又摸到我缺了一节的手指。
随后,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那一下轻得没能碰偏我的脸。
“让你别去北境,你偏去。”
她还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
我扶住她,掌心碰到了肩胛处的铁钉。
衣料下面,有三枚锁魂钉。
管事趁机爬向门口,嘴里喊着戒律弟子。
我把他的脚钉在地上。
“谁下的钉?”
“戒律长老下的,跟我没关系!”
“拔出来。”
管事哭着摇头。
“拔不了,连着命契,乱拔会死!”
阿姐抓住我的袖子,想把我往后门推。
“他们说你还没死透,会回来取东西。”
“这三个月,天天都有人守着我。”
院门被踹开,六名戒律弟子持剑围进来。
为首的赵衡曾受过我的救命之恩。
那年妖兽破阵,是我背着断腿的他走了三十里。
他认出我,仍然举起了弩。
“凌辰,你还敢回山。”
“放开我姐。”
“宗主有令,拿你的人头,赏一千灵石。”
弩箭对准了阿姐。
我将她护在怀里,手中残剑横扫。
六张弩同时断裂。
赵衡的右臂落在池边,余下五人退到了门外。
我没追,抱起阿姐冲向药堂。
药堂执事却合上了诊册。
“罪属不治。”
我把储物柜推倒,拽住他的衣领。
“她快死了。”
“那你就看着她死,宗门的规矩不能坏。”
一只药箱砸在他脚边。
苏晚从后堂出来,将阿姐接了过去。
“我的诊室,我来治。”
执事拍桌而起。
“你师父的牌位还在祠堂供着!”
苏晚取下腰间的丹堂弟子牌,砸在桌上。
“那就一起撤了。”
她划开阿姐后背的衣料,我才看到锁魂钉旁边的刑印。
一共十九道。
每一道下面,都写着认罪二字。
阿姐疼得抓住床沿,还在向我解释。
“我没按手印。”
“他们让我认你偷东西,我没认。”
苏晚剪开袖口,露出阿姐烧伤的掌心。
五个指腹都被她自己烫坏了。
4
苏晚先封住阿姐的心脉,才关上诊室的门。
“钉子入了魂,三个时辰后会发作。”
“命契在哪儿?”
“戒律殿地库,今晚就要换防。”
我提剑起身,她塞给我一瓶药。
“你身体里的剑气还没稳,最多再动两次。”
“第三次会怎样?”
“筋脉重新断。”
她说完,撕下阿姐袖上的罪属布条。
门外有人砸门,喊她交人。
苏晚搬起药柜顶住门板。
“走后窗。”
我把护腕留在阿姐枕边,翻出了药堂。
戒律殿的地库,我替宗门守过三年。
哪块地砖下藏着报警符,哪条廊道通向主殿,我都记得。
可我到了地库门前,门已经开着。
沈清棠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册账簿。
“我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收剑。
她把账簿翻开,露出阿姐的名字。
“你想要这个。”
“给我。”
“带我一起走。”
她往前一步,又停在残剑外。
“陆明昭要和太玄宗长老的女儿订亲,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伸手,她却把账簿收回胸前。
“凌辰,你以前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用剑挑开她的袖口。
那里也有一道命契印。
她先是遮掩,随后松开了手。
“他拿你的灵根结丹,需要人替他承受排斥。”
“我替他熬了三个月,换来的就是一封退婚书。”
我划破她的指尖,血滴在账簿上,纸面没有任何反应。
假的。
沈清棠脸色变了。
我一剑挑断她身后的禁制线,整条廊道骤然亮起。
戒律长老从暗门走出,身后站着陆明昭。
陆明昭拍了两下手。
“清棠,我给过你机会,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沈清棠往后退。
“你说过,只要引他进来,就解我的命契。”
“你也信?”
戒律长老抬手,地库里的锁灵阵立刻启动。
我体内没有灵根,阵法找不到束缚之处。
陆明昭还在等我跪下。
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残剑穿过他的肩膀,将他钉上石柱。
他胸前亮起一道金符,师父留给他的护身印替他挡住了第二剑。
戒律长老急忙抽刀,刀刃刚离鞘,右腕便被我斩断。
我踩住他落下的手。
“命契原册。”
他催动腰间令牌,我胸口忽然传来阿姐的惨叫。
令牌上浮出药堂里的影像。
阿姐从床上滚落,苏晚按着她,手背全是血。
戒律长老喘着气笑。
“你再动一下,她就死。”
我收回剑。
陆明昭拔出肩上的残刃,用完好的那只手打了我一掌。
我的后背撞上墙壁,剑气险些失控。
“不是很能打吗?”
他抬脚踩上我的膝盖。
“跪下,我给她停一会儿。”
我屈起一条腿,把手掌压在地上。
谢无咎传我的剑诀里,有一式能循血寻契。
方才刺中陆明昭那剑,已经取够了血。
剑气顺着地砖缝隙钻入石柱,柱中传出纸张碎裂的动静。
戒律长老猛地回身。
我夺下他的令牌,将另一只手按上石柱。
整面石壁裂开,露出十七册命契。
最上面那册写着陆明昭的名字。
他已经替自己选好了下一批供根人。
其中最小的,才九岁。
5
陆明昭伸手去抢命契,我斩断了他的两根手指。
沈清棠贴着墙,没敢再动。
我翻到凌月那页,按照谢无咎教的法子,将血按上契印。
纸上的字开始消退。
戒律长老忽然往殿顶打出一道符。
“宗主,凌辰毁了根册!”
地面剧烈震动,师父的威压从上方压下来。
我把其余命契收进怀里,扯下陆明昭腰间的通行牌。
护身金符又亮了一次。
他的伤口迅速止血,我的手臂却裂开了。
苏晚说的第二次,已经到了。
我没有再出剑,抓起戒律长老挡住落下的掌印。
骨裂声在我面前响起。
师父落到殿门口时,他已没了气。
陆明昭捂着肩,张口便喊。
“师父,师兄杀了长老,还要杀我!”
师父只扫了一遍地上的尸体,便将陆明昭拉到身后。
“凌辰,你当真入了魔。”
我举起命契原册。
“这也是我入魔后编的?”
“给我,你阿姐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她挨了十九次刑,你打算追究她什么?”
师父伸手,想用修为将我摄过去。
我捏住陆明昭的通行牌,按向墙上的阵槽。
这是他才有的特权。
地库所有禁制同时转向,石门轰然落下,将师父挡在外面。
第一道掌印拍上石门时,我已退进排污暗渠。
沈清棠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衣摆。
“带我走!”
我割断那块布。
她跌坐在污水里,立刻改了口。
“我能作证,我可以去仙盟指认他们!”
我停了一瞬。
“你敢把药酒是你送的,也说出去?”
她没回答。
石门传来第二声巨响。
我沿暗渠离开,没再回头。
赶到药堂时,苏晚正跪在地上替阿姐施针。
诊室的门被砸穿了,外面围着十几名弟子。
他们没有冲进来。
苏晚把整柜焚灵散撒在了门口,手里捏着火符。
谁再向前一步,整间药堂都会烧起来。
见我进门,她才放下手。
我将化去契印的纸页贴在阿姐背上。
三枚锁魂钉依次松动,被苏晚取出,落进瓷盘。
阿姐终于能喘气了。
她抓住我的手,第一句却是问。
“你又拿什么换的?”
我摊开双手,让她碰了碰。
“没换,这回是抢回来的。”
她哽了一下,扯过被子替我擦血。
苏晚把药箱背上,扶起阿姐。
“山下有我师父留下的旧药铺,先去那里。”
我问她怎么办。
她把桌上的丹堂处分令折好,垫进药箱底部。
“逐出宗门,废去丹籍。”
“他们刚送来的。”
我伸手接药箱,她没松。
“别忙着赔我,你姐还缺一味续魂芝。”
“宗门只有一株,在明天的大典上。”
那株续魂芝,是我去年从秘境带回来的。
当时师父说,先替我保存,等阿姐过五十岁再用。
如今礼单上写着,宗主赐予爱徒陆明昭。
我抱起阿姐,从后门出去。
山门开始鸣钟。
悬赏从一千灵石涨到了五万。
新的罪名已经挂出。
勾结妖邪,残杀长老,盗取宗门宝库。
阿姐听见钟声,把头埋进我的肩窝。
“阿辰,咱不在这儿待了。”
我先应了她。
可走到山脚时,路边多了一排囚车。
车里坐着十几个孩子。
他们手腕上的编号,与命契册里的一模一样。
6
囚车外贴着招徒文书。
上面写着,灵根优异者入内门,家属赏银百两。
一个小姑娘攥着半块饼,正把掉下来的碎屑拢回掌心。
看守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吞下一颗丹药。
她哭着往后躲。
“我娘说拜师不用吃这个。”
看守一巴掌打过去。
“你娘收了银子,你就得听话。”
我把阿姐交给苏晚,挡在车前。
看守认出我,转身就要放响箭。
我拧断他的手腕,将他按进车轮下。
另一个拔刀冲来,被我用刀鞘打碎了膝盖。
没有动用剑气,胸口仍旧疼得发闷。
苏晚打开囚车,闻了闻丹药,立即抠开孩子的牙关催吐。
“化识丹,吃足三日,就记不住家人了。”
阿姐从她背后爬上车,抱住那个挨打的小姑娘。
我翻开命契册,一一核对。
十九个孩子,十七人已登记。
另外两个甚至没有名字,册上只写着杂根,备用。
我将他们的契页撕下,放出一点血,逐张解开。
苏晚按住我的手。
“你这样撑不到明天。”
“还有六张。”
她拿出止血布,等我解完最后一张,才包住伤口。
我们带着孩子去了旧药铺。
铺里只有两张床,阿姐却不肯躺,让苏晚先给孩子检查。
小姑娘醒来后,拉住我的衣角。
“我弟弟还在山上。”
我蹲下问她名字。
“周小满。”
她把半块饼塞进我手里。
“我弟叫小禾,他今天还没吃饭。”
命契册里有周小禾。
十岁,双灵根,定于大典后取根。
我把饼包好,放进怀里。
刚站起来,铺门就被人推开。
一个穿灰袍的男人举起双手,先亮了仙盟腰牌。
“别动手,苏姑娘让我来的。”
他叫贺川,是仙盟驻青州的监察使。
苏晚把染血的锁魂钉放到他面前。
贺川拿起钉子,又翻了几页根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宗门之间转赠灵根,仙盟管不了。”
我扣住账册。
“活人被剖,孩子被喂药,也管不了?”
“能管,但需要确认原主身份,证明并非自愿。”
“根册不能当证据?”
“玄灵宗会说是你伪造的。”
他取出一枚留影镜,摆在桌上。
“大典上有十二宗使者,还有仙盟巡察长老。”
“当着他们的面验根,我才能封山查人。”
苏晚直接问他。
“他们若不肯验呢?”
贺川没有给空话。
“我只有金丹初期,挡不住裴宗主。”
我将册子还给他。
“你负责把这些人带上去。”
“我让他们验。”
谢无咎在残剑里开口,只有我能听见。
“你的剑体尚未圆满,打不过元婴。”
我按住剑柄。
“他当年也不是靠修为赢的您。”
“你想用宗门大阵?”
“阵里流过我的血。”
残剑安静了片刻。
一道新的剑诀落进识海。
借阵只有一次机会。
破阵后,剑体承受的伤不会自行愈合。
我收好剑诀,坐到阿姐床边。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二十六枚铜钱。
“我给你攒的娶媳妇钱,他们只搜走了银子。”
我没接。
她把布包放到苏晚手中。
“孩子的药,先用这个买。”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去煎药。
阿姐拉住我,摸索着替我扣好领口。
“明天别穿这件,全是血。”
7
我穿着苏晚师父留下的旧袍,走上了玄灵宗的九十九级台阶。
大典已经开始。
陆明昭换了新冠,肩上的伤被礼服遮住,断指处戴着两枚玉套。
师父亲手把续魂芝交给他。
台下的长老们接连道贺,称他是百年来最年轻的雷灵根金丹。
我停在礼台前。
“这话说早了。”
赵衡站在外圈,断臂刚包扎好,见到我便往人群里退。
我把那块叛宗碑扔上礼台。
石碑砸裂了贺礼桌,续魂芝险些落地。
陆明昭伸手接住,藏进袖中。
“凌辰,你杀害长老,还敢来扰乱大典!”
师父抬手,将他护在身后。
“我弟子凌辰早已身亡。”
“此人盗用他的面貌,诸位莫被妖术所惑。”
四周护卫拔剑围来。
贺川亮出腰牌,拦在礼台前。
“是否冒充,验灵石可证。”
沈清棠坐在女眷席末位,手腕缠着白布。
她抬头开口。
“我与凌辰相识多年,他确实不是。”
我取出半枚婚玉,丢在她脚边。
“你割断带子时,里面还有这个。”
玉中装着她十六岁生辰那日,向我讨的一枚铜钱。
那时她说,等嫁给我,要把第一笔家用留作纪念。
她抬脚盖住了婚玉。
“这些东西都能偷。”
台下有人低声笑,另有人催着护卫动手。
我没再同她争,直接走向验灵石。
师父袍袖一挥,石台骤然开裂。
贺川抢先托住了石身。
“裴宗主,连身份都不验,急什么?”
仙盟巡察长老终于放下茶盏。
“让他验。”
师父收回手,缓缓坐下。
“一个没有灵根的魔修,验不出什么。”
我割开掌心,将血按在石上。
验灵石先亮起我的名字。
凌辰。
随后,是入宗年岁,灵根品阶,还有八年前登记的授业师承。
人群刚起骚动,石上又浮出第二个名字。
陆明昭。
我拔出残剑,划开他的衣襟。
师父拦下剑锋,却没能拦住被切断的移根符。
陆明昭丹田处亮起青光,与验灵石完全相连。
台下一位老修士站了起来。
“共源灵印?”
“他的灵根,是从这个人身上移过去的!”
陆明昭后退,捂住胸口。
“是师兄赠我的!”
“他自己说修道太累,愿意将灵根让给我!”
我解开腰带,露出腹部的剖灵旧伤。
又将断过的手腕按上验灵石。
石上出现四处刑伤记录。
巡察长老的脸沉下来。
“赠根为何要挑断筋脉?”
师父起身替他回答。
“凌辰修习禁术,灵根已经受到污染。”
“本宗为保他性命,才移根净化。”
“他不肯领情,还杀了替他疗伤的戒律长老。”
陆明昭立刻跪下。
“只要师兄回头,我愿意既往不咎!”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我把赤阳草的采药令放上石台。
上面清楚写着,我奉命去北境为陆明昭续命。
日期在所谓修习禁术之后。
“一个受污染的灵根,你们也敢往道种身上装?”
师父没有接话。
他身后的太玄宗长老笑着站起来,抬手压住验灵石。
“同门之间的一点误会,闹够了就散了。”
石上的名字开始消失。
8
贺川伸手阻拦,被太玄宗长老推下台阶。
“一个地方监察,也配插手上宗事务?”
巡察长老没有立刻说话。
我取出命契原册,递向宾客席。
太玄宗长老姓陆。
陆明昭正是他的族孙。
册上每隔半年,都有一笔送往太玄宗的灵根记录。
数量,品阶,收货人的私印,写得齐全。
陆长老刚翻开第一页,便抬手要焚。
我用残剑压住纸面。
“烧之前,先认认你的印。”
贺川打开留影镜,册页上的字被放大到礼台上方。
前排几位宗主同时起身。
有人家中失踪的弟子,恰好出现在册上。
陆长老一掌拍向留影镜,我侧身拦住,胸口被击中。
第三次剑气运转,右臂筋脉裂开了。
残剑脱手,落在台边。
陆明昭趁机一脚踩住。
“拿一本破账,就想污蔑我祖父?”
我吐掉血,抬起左手。
山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喊。
苏晚带着十九个孩子,站在仙盟执事身后。
周小满的袖子被卷起,露出编号。
“我的名字就在上面!”
一个妇人冲出人群,抱住了她身边的小男孩。
“不是说闭关三年吗?”
“我昨天送来的棉衣,你们还收了!”
男孩嘴里有伤,连娘都喊不完整。
守车的执事被贺川拖上台,断腕已经包扎,脸上全是冷汗。
他跪下便招。
“是戒律长老吩咐的!”
陆明昭冷笑。
“死人又不能开口,你随便攀咬就是。”
贺川拿出缴获的押送令。
末尾盖着陆明昭的私印。
陆明昭抬脚去踢,被巡察长老当场扣住手臂。
“这也是偷的?”
师父猛地站起,宗门弟子同时围住了广场。
他没有再替陆明昭辩解。
“玄灵宗内部事务,自有本宗处置。”
“诸位来喝喜酒,别伤了和气。”
人群里,一名背剑老人拔剑出鞘。
“我孙儿三年前失踪,你这册上有他的名字。”
“今天不给个说法,这酒你自己喝。”
两边剑拔弩张时,阿姐被人押了上来。
押她的竟是药堂执事。
苏晚立刻转身,山下随行的一个杂役跪了下来。
“他们抓了我娘,我没法子!”
阿姐被推到礼台边,脖颈压着一把刀。
陆明昭挣脱钳制,捡起我的残剑。
“师兄,你弄这么多事,不就是想把根拿回去?”
他将剑架在阿姐肩上。
“你跪下,我还你。”
苏晚要冲,被贺川拉住。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张认罪书。
“承认根册是你伪造,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阿姐挣了一下,刀锋立刻划破了她的皮肤。
我弯膝,右手按住礼台。
台下有人骂我没骨气,也有人骂陆明昭无耻。
陆明昭笑着抬高了剑。
“你不是说要让我偿命吗?”
我没有应他。
掌心的血渗进礼台,沿着阵纹流向山腹。
谢无咎的残魂在剑中苏醒。
阿姐忽然张口,咬住了药堂执事的手。
陆明昭抬剑便砍。
残剑停在她头顶,没有落下。
他用力向下压,剑柄却烧穿了他的手掌。
我站起身,将阿姐拉到身后。
“剑认主人。”
9
残剑回到我手里时,整座主峰都在震动。
师父立刻向阵心打出法诀。
山腹没有回应。
礼台底下的阵纹逐条亮起,原本朝内汇聚的灵气,全部转向我的掌心。
陆长老厉声喝道。
“裴玄,你连自己的阵都守不住?”
师父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凌辰,停手!”
“你脚下是宗门三百年的根基!”
我一剑劈开礼台。
厚重的石板翻落,下面露出一条通向山腹的阶梯。
腐臭涌上来,前排宾客掩住口鼻。
陆明昭急着往师父身后躲。
我削断他的脚筋,将人拖回阶梯口。
“你先走。”
师父扑来,被背剑老人拦下。
另有两位宗主拔剑,挡住了陆长老。
巡察长老抬手封住山门,终于下了命令。
“仙盟接管此地。”
我将阿姐交给苏晚,拖着陆明昭往下走。
贺川带人跟上,留影镜始终没有关闭。
石阶尽头是一座养阵池。
池边挂满玉牌。
每一块玉牌都刻着一个名字,下面连着封存灵根的器皿。
更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动静。
十几个孩子被绑在木架上,嘴里塞着布,腕上贴着取根符。
周小禾就在其中。
他已经饿得站不稳,脚尖擦着地面。
我砍断锁链,把怀里的半块饼递给他。
他没有吃,先问了一句。
“我姐呢?”
“在上面等你。”
他这才抱住饼哭起来。
贺川带人拆下取根符,陆明昭却趁乱摸向池边一枚铜铃。
我踩住他的手。
铜铃还是响了半声。
养阵池里的血水突然上涌,所有器皿开始崩裂。
谢无咎催我。
“他们要毁证!”
我把残剑插入阵槽,剑气沿着石壁铺开,强行封住池口。
两条手臂的皮肉同时裂开。
陆明昭撑着身子往后挪,边挪边喊。
“这是宗门禁地,你们闯进来,出了事可别怪我!”
一只手从池旁的铁笼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摆。
笼中是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
他喉咙受过伤,吐字含混。
“你说,捐了灵根,就送我回家。”
陆明昭连踢了他两脚。
“滚开!”
背剑老人冲进来,跪在铁笼前。
少年艰难地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陆长老和师父也被逼退到阶梯口。
见到池中的景象,师父仍然试图开口。
“这些人本就资质不足,留下也是浪费资源。”
背剑老人捡起剑,直接刺穿了他的肩。
师父以掌击退他,抬手召出本命法剑。
“没有这些灵根,玄灵宗如何撑住护山大阵?”
“外面的妖兽攻进来,死的只会更多!”
我抬起满是血的手,指向池旁的账簿。
其中一半灵力流向宗主洞府。
另一半分给长老与陆明昭。
护山阵得到的,连两成都不到。
贺川将账簿展开,递给巡察长老。
师父不再说话,法剑却转向了苏晚怀中的阿姐。
他还想再拿她逼我一次。
我拔出池中的残剑,转身挡住他的剑锋。
养阵池失去压制,地下传出一声断裂。
整座主峰开始下沉。
10
师父退到阵台中央,抓住了最后一枚阵令。
“都别动!”
石壁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命契。
除了根册中的人,还有玄灵宗历代内门弟子。
入门时喝下的那杯拜师酒,早就被动过手脚。
一些弟子刚要逃,胸口便炸开血洞。
他们跌倒在地,惊恐地喊着宗主。
师父握紧阵令。
“把凌辰杀了,我就停阵!”
赵衡站在人群最前面,左手攥着刚领的新剑。
他先朝我迈了一步,又摸到空掉的袖管。
“宗主,我替您守了十六年山门。”
“我的命契为什么也在这里?”
师父没有回答,直接抽走了他的修为。
赵衡跪倒在地,皮肤迅速干瘪。
我斩断他身前的契线,将人拖到阵外。
他瘫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当年不该射那一箭。”
我扔给他一把刀。
“还能动,就去割孩子身上的绳子。”
陆长老趁乱扑向出口,巡察长老拦住了他。
两人交手震碎半面石墙,药堂执事被压在下面,喊声很快停了。
苏晚把阿姐交给贺川,跪到少年身旁止血。
她的药箱已经空了。
我掷出陆明昭掉落的储物袋。
“续魂芝在里面。”
苏晚接住药匣,才打开,阿姐便按住了她的手。
“先救这个孩子,他血止不住。”
我从阵台前回头。
阿姐只说了一句。
“给我留一点就成。”
苏晚切下三分之一,先喂给阿姐,剩余部分压进少年的伤处。
她手上没有停,额头的汗掉在药纸上。
我握紧残剑,踏上阵台。
师父的气息还在攀升,数百个弟子的灵力被他强行抽入体内。
“你没有灵根,拿什么同我争?”
我刺出一剑。
剑锋穿过他的护体灵障,却被他徒手握住。
鲜血从他的指缝淌下。
他笑了。
“还是慢了。”
本命法剑刺进我的腹部,正好穿过三个月前那道剖灵伤。
苏晚喊了我的名字。
我按住伤口,将法剑留在体内。
师父想拔,没拔出来。
剑体里的剑气顺着他的本命剑逆行,冲进了他的经脉。
他终于变了脸色。
“你修了什么?”
残剑上浮出谢无咎的身影。
师父松开法剑,连退三步。
台下的玄灵宗弟子先后跪倒,有人失声喊祖师。
谢无咎没有理会他们,抬手按住阵令。
“拿我的名号,养了三百年血池。”
“你也敢让我受你们的香火。”
阵令裂开。
师父伸手去抢,被我斩去了右臂。
谢无咎的身影也开始消散。
他只剩这一击的力量。
命契沿着石壁逐张焚毁,倒地的弟子重新喘过气来。
可池底还埋着三百年的取根残阵。
残阵反噬,所有灵力同时涌向阵台。
师父转身便逃。
我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扯回原处。
“您教过我,临阵退逃,当废修为。”
我把他自己的法剑,从他丹田刺了进去。
11
师父跪在阵台上,丹田里的元婴被剑气锁住。
他的法袍沾满血,终于不再提宗门大计。
“凌辰,我毕竟养了你八年。”
我抽出法剑。
“八年战功,账就在戒律殿。”
他伸出剩下那只手,抓住我的袖口。
“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矿里挖石头!”
“没有您,我姐也不会跪在洗剑池。”
我扯开袖子,将那本命剑钉入地面。
他被锁在剑上,无法再动。
身后的灵力仍在涌来,阵台一点点崩塌。
谢无咎让我拔出池底的主阵钉。
“断了主钉,养阵池就废了。”
“山上的人呢?”
“主峰会塌,来得及撤。”
“您呢?”
他没有回答,只催我把孩子带出去。
我叫贺川领人上山,自己走向池底。
陆明昭还没死。
他趴在碎石后,竟又摸出一张遁符。
我抬手召回残剑,斩碎符纸。
他摔回地面,膝盖磨出血。
“师兄,我把灵根还你!”
“你带我出去,我亲自剖给你!”
我没有停步。
他又喊。
“我才二十岁!”
池旁被救下来的少年还没到十五。
苏晚扶着他经过,没有替陆明昭包扎。
我走到陆明昭面前,挑开他丹田上的缝合印。
属于我的雷灵根从他体内浮起。
三个月里,他用灵丹反复催生,灵根已经遍布裂痕。
陆明昭疼得缩成一团。
“你轻点,我受不住!”
我按住他的肩,原封不动地还了那句话。
“没了灵根还能活。”
他疯狂摇头,伸手去抓自己的丹田。
灵根离体,金丹也随之碎裂。
我将这条用了二十二年的灵根收进玉匣,没有再往体内放。
断过的地方,已经无法接回。
陆明昭抱住我的腿。
“师兄,我替你做牛做马。”
我拖起他,交给折返回来的贺川。
“先送审,别让他死在这里。”
贺川扣上封灵锁,把人带走。
出口处,沈清棠堵在苏晚面前。
她手里捧着另外几本账册。
“这是太玄宗的往来信,我从裴宗主书房拿的。”
苏晚伸手接,她却没有放。
“我要凌辰答应,保我不入罪。”
我从池底抬起头。
“不答应。”
沈清棠急了。
“你以前连我手破了都舍不得!”
“你给我下药那天,手没破。”
她僵在那里,任由贺川抽走账册。
巡察长老押着被封住修为的陆长老经过,顺手给她也上了锁。
她终于哭着求苏晚。
“我是丹堂登记过的,我可以救人。”
苏晚将一卷绷带放到旁边。
“会包扎,就先替伤者包扎。”
“罪,等出去再认。”
沈清棠低头蹲下,手腕上的锁链碰着地面。
所有人撤到上层后,我握住了池底的主阵钉。
第一下没有拔动。
我腹部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铁钉流进阵槽。
师父还在阵台上求饶,许诺把宗主之位传给我。
我用两只手握住铁钉,脚下的石面被踩碎。
主阵钉终于离地。
谢无咎的枯骨从池底显露出来。
他仅剩的残魂落在枯骨上,替我托住了塌下来的石梁。
“走。”
我抱起枯骨,转身冲向出口。
身后传来师父最后一声喊叫。
石梁落下,阵台被完全埋住。
12
我在山口醒来时,苏晚正拆我腹部的血布。
她的手也在抖,剪刀几次没能剪断布结。
我伸手想帮,被她按了回去。
“别动,还差三针。”
我咬住袖子,等她缝完,才问阿姐在哪儿。
阿姐从旁边挪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在这儿,没丢。”
她喂了我半碗,剩下半碗递给苏晚。
苏晚喝完,坐在地上,连药箱都没力气关。
我把外袍披到她肩上。
她按住我的手腕,确认脉息后,才肯松开。
玄灵宗的主峰塌了半边。
祖师堂连同宗主洞府,全部陷进山腹。
外山的屋舍还在,撤出去的弟子被仙盟逐一登记。
那块写着叛宗伏诛的石碑,碎在山门口。
巡察长老亲自过来,问我愿不愿意暂掌玄灵宗。
我把残剑搁在膝上。
“先把被害者的名字刻全。”
他没有再劝,将一份封山令交给了贺川。
谢无咎的枯骨被送往山下安葬。
墓碑上没有写玄灵宗祖师。
我照着玉简最后留下的字,刻了谢无咎三个字。
他不肯再受这座宗门的供奉。
半个月后,仙盟在青州公开审案。
陆长老私购活人灵根,牵出的买家遍布七座宗门。
他原先还想用太玄宗施压,直到被害弟子的家人坐满了审堂。
太玄宗当天便送来了除名令。
陆明昭被抬上堂时,仍在喊自己也是受害者。
“是裴玄替我剖的,我没有动刀!”
贺川把押送令摆在他面前。
“那十九个孩子,也是裴玄按着你的手盖的印?”
陆明昭张了几次口,没能挤出下一句。
周小满拉着弟弟,站在证人席上。
小禾脖颈上的伤还未好,讲话时每个字都疼。
他仍然指着陆明昭,把地牢里的事讲完。
陆明昭被判剥去修为,押入禁灵矿服刑,所得全部用于赔偿伤者。
他经过我面前,忽然跪下。
“师兄,我在那里面活不了。”
我让开了路。
两名执法修士拖起他,锁链从门槛上擦过。
沈清棠因投毒、作伪证和协助移根,被废去内门身份,判入伤营服役十年。
她交出的信件替她减了刑,却没能抹去药酒。
离开审堂时,她叫住我。
“那半枚婚玉,能不能还我?”
我取出玉,放到书记官面前。
“列在证物里,找仙盟领。”
她没有再追。
阿姐分到了赔偿银,第一件事是买下苏晚的旧药铺。
地契上,她坚持写了苏晚的名字。
苏晚不肯收,她把那二十六枚铜钱也摆上桌。
“先前只够付药钱,这回连铺子一块儿还。”
我拿起契纸,补上自己的指印。
“算我租你的地方,往后给你磨药。”
苏晚把契纸折起来,终于没有退回。
她在前堂坐诊,我在后院练剑。
剑体受损后,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重新握稳残剑。
有来问诊的修士认出我,拎着重金求我授业。
我让他先把踩倒的药架扶起来。
阿姐的手指没能完全恢复,苏晚替她做了一副护手。
她戴着护手,又蒸了两笼糖糕。
出锅那天,周家姐弟来送新磨的面粉。
小满把第一块糖糕递给阿姐,小禾端着第二块,跑到后院找我。
我正用残剑劈柴。
苏晚靠在门边,让我把剑放下。
“伤才好几天,又糟蹋自己。”
我接过糖糕,分给她一半。
她没接,先解开我的护腕,检查下面有没有裂口。
阿姐在屋里喊我们吃饭。
我把护腕重新系好,替苏晚提起药箱。
她拽住我的袖子,将那半块糖糕拿了过去。
“药箱放下,洗手再吃。”
我依言把东西放回桌上。
阿姐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又给周家姐弟添了两副。
我的座位挨着苏晚。
桌上那碗红烧肉,被阿姐推到了我面前。
“这回谁也不等了,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