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中心医院的年度表彰酒会办得极其铺张。
大厅顶端的玻璃吊灯悬着,倒映在地板砖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侍应生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酒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周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指尖按在雕花黄铜门把手上。
金属泛着凉意,顺着掌心皮肤一路窜到后颈。
咔哒。
门锁转动半圈,没锁死,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开顶灯,床头柜的小夜灯泛着黄光,光线在地毯上拉出两道缠在一起的影子。
女人背对着门口,雪白衬衫撕破了半只袖子,露出削瘦圆润的肩胛骨。那个向来在心外科以高冷寡言闻名的大主任宋听雪,此时双手紧紧扣在年轻男人的腰际,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皮肤里。
年轻男人是今年刚进心外科的规培生徐文浩。
徐文浩额头上满是热汗,碎发贴在眼角,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急促的喘气声。
前世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在周策脑子里炸裂。
上一世,他也是推开这扇门。看到这一幕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宋听雪提上裙子冷冷警告他“别声张、文浩前途不能毁”时,他居然窝囊地替他们关紧了房门,对外宣称宋听雪是喝多了由自己送回家的。
后来呢?
为了迎合宋听雪的心意,他放弃了原本前景大好的医疗器械风投行业,转头去啃枯燥晦涩的临床专著;他用尽周家人脉替她拉课题、铺路子,一路把她推上全省最年轻的心外科女副院长宝座。
结果宋听雪临死前拟定的那份遗嘱里,周策一分钱没拿到。
三套房产、两家连锁诊所的股份,尽数过户给了徐文浩。
宋听雪临终闭眼时,手掌死死抓着徐文浩的领口,连看都没看跪在病床前的周策一眼。她的私人墓碑上,刻着的也是徐文浩亲手题写的字:吾爱听雪之妻。
二十年的付出,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免费的牛马劳役。
周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翻涌的阴寒一点点平复下去。
掏出兜里的最新款旗舰手机,拇指滑开相机界面,关闭快门声音,但把强光闪光灯调到了强制开启。
门被周策抬脚彻底踹开。
木门撞在墙壁上的闷响震得吊顶灰尘微颤。
床上的两人猛然受惊,像触电般瞬间弹开。
咔嚓!咔嚓!咔嚓!
白炽刺眼的闪光灯在昏暗的卧室里连环炸开,接连亮了十几次。
光芒精准罩在两人未及遮掩的躯体上。
徐文浩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扯起被角死命往自己下半身捂,嘴里发出尖叫:“谁!谁在拍照!”
宋听雪动作更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胸前,一手护住前胸,一手抓起枕头砸向门口:“滚出去!看什么看!”
当刺目的光亮终于熄灭,宋听雪借着微弱的夜灯看清了门前那张熟悉的脸。
她的动作彻底僵住,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张了张,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周……周策?”
周策慢条斯理地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高清的照片纤毫毕现,徐文浩脸上的惊恐、宋听雪锁骨上的红痕,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听雪,徐学弟的手术基本功扎不扎实我不清楚,但身体底子看来挺不错的。”周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宋听雪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她飞快拽过散落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扣子错位系了两个,赤着脚跳下床冲到周策面前,伸手就去夺手机。
“把手机给我!立刻删掉!”宋听雪的声音尖锐压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周策,你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全省各大医院的领导都在楼下!你敢在这里闹事?”
周策手腕一转,将手机塞回裤兜,顺势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宋听雪扑上来的手。
他的眼神冷得如同看一具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
“我发疯?”周策低笑了一声,“宋主任,脱衣服滚床单的人是你,躺在别的男人身底下喘气的人也是你。我不过是个路过拍照留念的未婚夫,怎么就成我发疯了?”
床上的徐文浩此时也慌忙穿好了长裤,连皮带都扣错了孔,眼眶泛着水光,一步三晃地走过来,直接跪倒在周策脚边。
“周哥!周哥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喝多了,宋主任也是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你……周哥,求你千万别把照片发出去!我今年才刚规培第一年,要是传出去,我的医师资格证就彻底完了,我全家都指望我当医生啊!”
徐文浩一边说,一边抬手狠狠抽自己的嘴巴,巴掌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脆。
前世,他也是这么演的。
当时周策信了他的邪,以为徐文浩真是一时糊涂,甚至还拍着徐文浩的肩膀安慰他好好干。结果这小子背地里拿着宋听雪给的科研经费花天酒地,转头还在宋听雪耳边吹风,说周策心胸狭窄、暗中打压年轻人。
周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徐文浩,眼神毫无波动。
“徐文浩,你今年二十五岁,成年人了,裤腰带松了推给酒精,是不是太看不起二锅头了?”
宋听雪见周策态度如此坚决,心头的慌乱迅速被一种上位者的羞恼所取代。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地上的徐文浩拉起来护在身后,仰起下巴盯着周策,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指责:“周策,你够了没有!文浩是我亲自招进来的学生,今天他替我挡了三杯白酒,神志不清才犯了糊涂。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跟他有什么,那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拿他的前途来威胁吗?”
“私事?”周策笑出了声。
“我们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两家的请柬全发了,你在这里跟你的规培生翻云覆雨,你跟我说这是私事?”
“周策!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宋听雪咬紧牙关,眉头拧成死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我和文浩清清白白,刚才……刚才只是意外!你现在把照片删了,回酒会去,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情没发生过,下个月的婚礼照常举行。”
她语气笃定,仿佛给周策这桩婚姻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在前世,宋听雪就是用这种施舍般的口吻,支配了周策整整二十年。
她总觉得,周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离了她就活不下去。
“婚礼照常?”周策摇了摇头,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讥诮。
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枚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那是今天上午他刚刚取回来的定制婚戒,花了他整整半年的积蓄。
当着宋听雪的面,周策随手将丝绒盒子扔进了门旁的垃圾桶里。
塑料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宋听雪的眼皮狠狠一跳。
“宋听雪,生米既然已经煮成熟饭,我就不当这个碍眼的电饭煲了。”周策整理了一下领带,直视着宋听雪那双逐渐失控的眼睛,“婚约取消。明天一早,我会让律师去宋家取回所有定亲礼单。至于这两张脸皮你们还要不要,看你们今晚的表现。”
说完,周策转身拉开大门,大步流星地朝走廊走去,没有一丝停顿。
“周策!你给我站住!”宋听雪的声音在背后撕裂般地响起,带着浓浓的气急败坏,“你敢走出这扇门,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你别后悔!”
周策头也不回,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背影决绝而利落。
后悔?
该后悔的人,今生换成你们了。
第二章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人字纹羊毛地毯,脚步踩上去无声无息。
周策走出酒店大门,十一月的秋风迎面扑来,冰凉刺骨,却让他脑子里的血管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回酒会大厅,而是直接坐进自己的车里。
翻开手机通讯录,周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一个爽朗的声音:“策哥?你不是在伺候你们家宋大主任的庆功宴吗?怎么有空翻我的牌子?”
接电话的是周策大学时期的死党,如今齐越资本的高级合伙人,陈锋。
“陈锋,齐越手里投的那个微创心脏介入瓣膜项目,是不是打算跟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签临床试验基地的合同?”周策直奔主题。
陈锋愣了一下,电话那头的音乐声瞬间被掐断:“是啊,宋听雪是省内最年轻的心外一把刀,这个课题要是挂上她的名字,过审速度能翻倍。下周一就准备走签约流程了,这不还是你看在未婚妻面子上帮着牵的线嘛。”
周策眼中划过一丝冷光。
上一世,正是周策求爷爷告奶奶,动用了周家所有的人脉,甚至拿自己的信誉做担保,才帮宋听雪拿下了齐越资本这个高达两千万的临床试验项目。
结果宋听雪拿到项目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徐文浩的名字列为第一临床助理,甚至在论文署名上将核心数据的所有权完全转移给了徐文浩,让徐文浩凭借这篇顶刊论文一路破格晋升。
而周策呢?连项目感谢致辞里的一行小字都没混上,还被宋听雪数落“浑身铜臭味,不懂科研的神圣”。
“暂停签约。”周策平静地开口。
“什么?”陈锋嗓音拔高了八度,“策哥,你没喝多吧?合同法务都过审了,这时候叫停?”
“宋听雪的私生活和职业道德有巨大隐患,一旦爆雷,项目估值会直接跌停。”周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换人吧。省二院的心外科主任张正德,技术不比宋听雪差,人品稳重,而且手上积压的临床病例样本是中心医院的两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是极其精明的资本老手,他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策哥,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宋听雪退婚了。”
“我靠!”陈锋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那女人瞎了眼?你对她掏心掏肺这么多年,她干什么了?”
“细节见面聊。”周策打断了陈锋的追问,“下周一上午十点,齐越资本会有一场医疗器械投资评审会,张正德团队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另外,我之前投在宋听雪实验室的那三百五十万个人借款,让齐越法务部明天一早发律师函,限期七天内全额归还。”
“好,明白了!既然你开口了,这事我办得滴水不漏。”陈锋没有半句废话,挂断了电话。
周策放下手机,靠在真皮椅背上。
车窗外,酒店门口走出一群西装革履的医生和医药代表。
几分钟后,宋听雪裹着厚厚的黑色羊绒大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脚步慌乱地从侧门小跑出来。徐文浩跟在她身后半米处,垂头丧气,活像一只丧家犬。
宋听雪在大门口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停车场,死死盯着周策这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抬手用力敲打驾驶座的玻璃。
砰砰砰!
周策降下车窗,露出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宋听雪摘下口罩,那张平日里精致冷傲的面容此刻满是急躁与怒意。
“周策,你到底把照片备份到哪里了?”宋听雪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把底片交出来,文浩是单亲家庭,他妈妈刚做完透析,他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毁了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周策冷眼看着她。
哪怕到了这一刻,这个女人的第一反应依然不是向他道歉,而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替徐文浩的前途保驾护航。
站在后面的徐文浩见状,立刻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周哥,宋主任是为了帮我开脱才这么说的。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吧,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个工作……只要你把照片删了,我保证以后在科室里见到你绕着走!”
“徐文浩。”周策目光转到年轻男人的脸上。
徐文浩身子一颤,下意识低头。
“明天开始,不用绕着我走,因为你很快就进不去心外科的大门了。”周策语调平缓,“中心医院的规培合同第三条明确规定,规培期间与上级带教人员发生不正当关系并严重影响科室形象的,直接解除规培协议,通报全省医疗系统。”
徐文浩脸色刷白,整个人瘫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宋听雪彻底被激怒了,伸手直接去拉车门锁:“周策!你以为你是谁?人事处归你管还是院长是你爹?规培生的去留是我这个科室主任说了算!你凭什么开除他?你不过是个倒腾医疗器械的皮包商人,身上沾满了铜臭味,你有什么资格对医疗界指手画脚?”
周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按动车窗升降键。
车窗玻璃平稳地往上升。
宋听雪不得不收回手,气得在外面跺脚。
隔着玻璃,周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宋主任,祝你的高尚情操能帮你把下周齐越资本的两千万课题经费给批下来。还有,明天准备好三百万现金,我的律师会准时上门。”
引擎轰鸣声骤然响起。
黑色轿车喷出一股尾气,猛地打方向盘,擦着宋听雪的衣角呼啸而出,径直冲入沉沉夜色。
宋听雪被气流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马路牙子上。
她看着远去的红色尾灯,胸腔被怒火堵得几乎炸开。
“周策!你敢威胁我!你一定会跪着回来求我!”
第三章
周一清晨,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示教室。
晨交班刚结束,走廊里就传来一阵阵交头接耳的低语。
宋听雪穿着白大褂,长发挽在脑后,踩着细高跟大步走进科室。虽然她化了精致的淡妆,但眼底厚厚的遮瑕膏依然掩盖不住连续两夜未眠的青黑。
徐文浩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夹,走路都在发飘。
周六那一晚过后,周策彻底拉黑了宋听雪所有的联系方式。
宋听雪去周策的公寓堵人,发现门锁密码早就改了,敲门无人应答;去周策的公司,前台直接告诉她周总休年假,一概不见客。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习惯了被周策众星捧月的宋听雪抓狂。
“宋主任,早啊。”副主任刘建国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听说齐越资本的签约仪式定在今天上午十点?恭喜啊,两千万的介入瓣膜课题,咱们心外科这回在全院可露大脸了。”
宋听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下颌微抬,恢复了以往的清高:“刘副主任客气了,齐越看重的是技术实力,也是对咱们团队前期科研成果的认可。”
徐文浩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宋主任为了这个方案熬了几个月,齐越资本只要不瞎,肯定选我们。”
刘建国笑了笑,没接话,眼神扫过徐文浩,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鄙夷。
医院这种地方,风声比病毒传得还快。
虽然周策没有大张旗鼓地把照片散布出去,但退婚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几个核心科室传开了。
大家看宋听雪和徐文浩的眼神,早就变了味道。
上午九点五十分,宋听雪带着徐文浩提前来到行政楼三楼的多功能会议室。
为了今天的签约,宋听雪特意换上了最正式的藏青色定制西装,胸前佩戴着中心医院的院徽,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徐文浩负责调试投影仪,把早就准备好的课题PPT投在幕布上。第一页的“主要研究人员”一栏里,宋听雪的名字排在第一,而第二位赫然就是徐文浩,甚至排在了拥有二十年工龄的刘建国前面。
十点整。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中心医院的院长赵国安亲自陪着一行人走进来。
宋听雪微笑着迎上去,伸出手:“赵院长,陈总……”
然而,话说到一半,宋听雪的声音像是被一柄重锤硬生生砸断在喉咙里。
走在赵院长身旁的不是齐越资本的投资经理,而是两个人。
一个是西装革履、神情冷峻的周策。
另一个,则是省二院心外科主任,宋听雪学术上的死对头,张正德!
宋听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颤:“周策?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策一身定制黑色西服,裁剪得体,身姿笔挺,神情平淡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宋听雪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将主位让给了旁边的赵院长和陈锋。
陈锋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全场:“宋主任,自我介绍一下,这位周策先生,目前是齐越资本大健康产业基金的首席战略合伙人,也是本次两千万介入瓣膜研发基金的总负责人。”
轰!
宋听雪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首席战略合伙人?
周策?
他不是只开了一家半死不活的器械代理贸易公司吗?他什么时候成了齐越资本的合伙人了?
站在后面的徐文浩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激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滚出好远。
“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宋听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嗓子里的颤抖,“齐越的这个项目,前期一直是我在对接,技术参数和方案也是我们科室出的,为什么省二院的张主任会出现在这里?”
赵院长坐在一旁,脸色尴尬地咳了一声:“听雪啊,齐越资本那边对投资方向做了重新评估……”
“评估?”宋听雪猛地转头看向周策,眼神如刀,“周策,你在公报私仇!你为了我们之间的私事,拿医院的重点科研项目当儿戏?你懂不懂科研?你懂不懂这个瓣膜如果上市能救多少心衰病人?你的格局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她越说越义愤填膺,仿佛周策成了一个为了私人情感阻碍医学进步的千古罪人。
周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宋主任,别把道德的高帽子往我头上扣。”
周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齐越资本是商业投资机构,不是慈善基金会。我们投的是技术成熟度、团队稳定性,以及资金使用的合规性。”
周策翻开面前的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宋听雪面前。
纸张飞散开来,落在会议桌中央。
“第一,省二院张正德团队目前拥有四项相关领域的国家发明专利,并且已经完成了大动物实验,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而你的团队,目前还停留在理论建模阶段,进度严重滞后。”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周策抬眼,冰冷的视线精准射向缩在后面的徐文浩:“根据我们尽调团队的核查,你在项目申请书中列出的第三核心成员徐文浩,在读期间发表的两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涉嫌学术造假,目前相关期刊编辑部已经启动撤稿调查程序。齐越资本绝对不可能把两千万的资金,押在一个有学术不端污点的团队身上。”
“不可能!”徐文浩发疯般地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周策,你就是报复我!那些数据都是我通宵做出来的!”
“通宵做出来的?”周策冷冷一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你在学校实验室服务器上的登录日志,实验期间,你连续三周的IP地址都在市区的电竞酒店,你是在峡谷里通宵做的心脏介入实验吗?”
徐文浩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第四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赵院长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尴尬,瞬间转变成了铁青。
学术造假,这是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绝对无法容忍的惊天丑闻!尤其是当着外来资方和竞争对手省二院的面被当场揭穿,中心医院的脸面简直被踩在脚底下疯狂摩擦。
“徐文浩!周总说的是真的吗?”赵院长猛地一拍桌子,杯盖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徐文浩浑身哆嗦如筛糠,牙齿上下打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死死看着宋听雪。
宋听雪也是心头巨震。
徐文浩的论文是她亲自把关并挂了通讯作者的名字!
当时徐文浩拿着漂亮的数据跑来找她,言之凿凿说自己如何辛苦,宋听雪为了帮这个小师弟铺路,甚至连原始实验记录都没仔细核对,就直接签了字推上了期刊。
如果徐文浩被定性为造假,她这个通讯作者绝对难辞其咎!
“赵院长,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宋听雪额头上渗出冷汗,强撑着镇定辩解,“文浩可能是在数据处理上不够规范,但绝不是主观造假。而且这个课题的核心技术是我主导的,只要剔除他的名字……”
“剔除他的名字?”周策打断了她的话,神情漠然,“宋主任,连带教学生的学术规范都把控不住,甚至任由造假数据作为课题基础支撑,你的专业严谨度,让齐越董事会深感怀疑。”
陈锋此时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摆,面带公式化的微笑:“赵院长,非常遗憾。基于风控考量,齐越资本正式决定,将两千万微创介入瓣膜研发项目,整体转移给省二院张正德团队。协议今天中午就会完成签署。”
张正德满面红光地站起身,与陈锋、周策握手:“感谢齐越资本的信任,感谢周总的专业把关,我们省二院团队绝不辜负厚望。”
签约的阵营瞬间分明。
原本该是主角的宋听雪,此刻像个被遗弃在舞台角落的丑角。
两千万的课题飞了。
这对她竞选下半年的心血管重点实验室主任和副院长职务,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张主任,请吧,我们在隔壁准备了详细的对接会。”周策收起文件,站起身准备离去。
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多看宋听雪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的辱骂更能刺穿宋听雪骄傲的心脏。
“周策!你站住!”
宋听雪再也维持不住以往清高冰冷的形象,踩着高跟鞋猛地冲过去,挡在了会议室门口。
张正德识趣地带着团队先行绕道出去,赵院长也铁青着脸拂袖而去,丢下一句“徐文浩立刻停职接受医德医风调查”。
会议室的大门被宋听雪反手关上。
室内只剩下周策、宋听雪,以及瘫在椅子上像条死狗的徐文浩。
“周策,你非要做到这么绝吗?”宋听雪眼眶通红,胸口起伏剧烈,“我承认,周六晚上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跟你解释过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我的事业?你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策停住脚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宋听雪,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周策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冷酷的客观规律,“我没有毁你的事业,我只是收回了我曾经给你的特权。”
“你给我的特权?”宋听雪冷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一台一台手术做出来的!靠的是我的天赋和医术!你不过就是在背后跑跑腿、找找赞助,你凭什么把我的成就归功于你?”
“是吗?”周策眼神微眯,语气冰冷刺骨,“你那篇奠定你在心外科地位的降主动脉夹层微创缝合技术论文,原始病例样本是谁开着车在全省十三家县级医院连轴转了两个月帮你搜集齐的?”
宋听雪脸色变了变。
“你申请省青年医学骨干基金时,评委会的三位老专家是谁托人登门拜访,拿着你的报告一遍遍做推介的?”
宋听雪的嘴唇开始发白。
“还有你实验室里那两台价值三百万的德国进口血流动力学监测仪,是你用科室预算买的吗?那是老子垫资买下,无偿借给你的实验室用了整整三年!”
周策每说一句,就往前迈一步。
宋听雪被周策身上逼人的气势压得节节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会议室的门板上。
“宋听雪,你总觉得我是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觉得你那双手只配握手术刀,觉得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附庸。”
周策抬起手,食指在宋听雪耳侧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般在室内炸裂:
“今天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替你遮风挡雨、扫清障碍,你那点所谓的高傲,在现实的利益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第五章
宋听雪被周策逼得几乎喘不上气,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指甲死死扣进掌心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策。
在她的记忆里,周策永远是温和的、包容的,哪怕她深夜做完手术疲惫地发脾气,周策也会默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她习惯了周策像空气一样的存在,无处不在,却又廉价到可以随时忽视。
如今,这团空气骤然抽离,留下的只有足以让人窒息的真空。
“那两台仪器……”宋听雪喉咙发干,声音沙哑,“那两台仪器你已经签了赠予协议的,你不能拿走。”
“赠予?”周策冷冷一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直接抖在宋听雪眼前。
“宋主任,麻烦看清楚条款。上面写的是借用协议,附带先决条件:双方正式缔结婚姻关系后,设备产权自动划转为夫妻共同财产。现在婚约解除了,协议终止。”
周策收回文件,看了一眼腕表。
“齐越的法务团队已经在走资产保全程序。今天下午三点,专业搬运团队和封条会准时到达你的实验室。如果账面上的三百万欠款拿不出来,这两台设备,我直接拉走拍卖。”
“周策!你敢!”宋听雪彻底慌了神,尖叫出声,“下午市卫健委的领导要来实验室视察!那是我们科室评定省重点专科的核心硬件!你要是拉走封存,整个心外科的评级全完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周策面无表情。
一直瘫软在椅子上的徐文浩此时爬了过来,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周策的裤腿:“周哥,周总!算我求你了,你别搞宋主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退出心外科,我主动辞职!你放过宋主任好不好?她是真心想把这个学科带起来的啊!”
徐文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试图用苦肉计唤起周策的同情。
周策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徐文浩鼻涕横流的脸。
“徐文浩,你辞职?你以为你辞职就完了?”周策垂眸扫着他,眼神冰寒刺骨,“省医科大学的学术委员会已经收到了实名举报信。不仅你的硕士学位会被撤销,医院还会以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你猜,你那个刚做完透析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能不能撑得住?”
“周策!你住口!”宋听雪猛地推开周策,将徐文浩挡在身后,双眼赤红地瞪着周策,“你为什么要这么恶毒?祸不及家人,你冲一个老人家使什么手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了?”
周策看着宋听雪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只觉得前世的自己可笑到了极点。
前世,自己为了照顾患癌的母亲,在病房和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几乎累到吐血。宋听雪不仅没有去探望过一次,反而责怪周策耽误了给她送换洗衣物,冷嘲热讽说“人老了生病是自然规律,你天天守着能当药吃吗”。
如今换成徐文浩的母亲,她倒是展现出博大精深的慈悲心肠了。
“恶毒?”周策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宋听雪,这就叫恶毒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周策不再废话,伸手一把拉开会议室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不少路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纷纷侧目张望,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宋听雪僵直地站在门口,只觉得那些探究、看戏、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淬毒的细针,狠狠扎在她的皮肉上,让她体无完肤。
下午两点半。
一辆重型搬家货车和两辆贴着法院执行标识的轿车,准时停在市中心医院的科技楼门前。
几名身穿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和身着齐越法务制服的律师,在保卫科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心外科实验室。
此时,正值市卫健委督导组在前呼后拥下步入科技楼。
赵院长和几位院领导正满脸堆笑地陪同着卫健委主任,刚走到三楼连廊,就看到几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人,正用液压推车将两台巨大的精密仪器从实验室往外推。
红白相间的封条醒目地贴在仪器机箱上,上面加盖的鲜红印章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宋听雪穿着白大褂,疯了一样冲上去试图阻拦推车:“住手!你们不能搬!这是科研公用设备!你们这是破坏医疗科研!”
领头的法务律师冷着脸,直接将法院出具的财产保全裁定书顶在宋听雪眼前。
“宋听雪女士,设备权属人周策先生已经向法院申请物权返还并获得支持。鉴于您未能按期归还借款,且拒绝履行财产交付义务,法院依法进行强制执行。如果您继续阻挠执行,我们将依法对您采取司法拘留措施。”
“司法拘留”四个字一出,宋听雪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踉跄着退后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站在不远处的卫健委主任停下脚步,面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看向身旁冷汗直流的赵院长:
“赵院长,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省重点实验室?仪器是借来的,项目涉嫌造假,现在连法院都上门封存设备了?你们中心医院就是这么搞科研建设的?”
赵院长的脸皮疯狂抽搐,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指着宋听雪,手指颤抖得像中风一样,咬牙切齿地咆哮:
“宋听雪!你现在立刻脱了白大褂,停职反省!心外科的工作,由刘建国全面接管!”
第六章
深秋的暴雨倾盆而下。
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宋听雪浑浑噩噩地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科技楼大门,箱子里装着她平日里用的水杯、专业书籍和几张荣誉证书。
停职通报已经贴在了医院内网的头条。
不仅课题被撤、行政职务被免,连带着院纪委也成立了联合调查组,针对过去三年她以各种名义为徐文浩报销的几十万科研差旅费进行全面审计。
一旦查实违规套取资金,等待她的不仅仅是降级开除,甚至还有牢狱之灾。
冰凉的雨水顺着房檐砸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她冷得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猛地停在台阶前,车窗降下,徐文浩探出头来,眼神慌乱中透着一种病态的凶狠。
“宋主任!上车!”
宋听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厢里满是刺鼻的烟味,后座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行李箱和名牌鞋盒。徐文浩双眼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文浩,你怎么买车了?这车哪来的?”宋听雪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内的真皮内饰。
徐文浩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躲闪:“这……这是我之前分期买的。宋主任,别说这些了,调查组上午找我谈话了,他们查到了那笔三十万的动物实验外包款!”
宋听雪心头猛地一缩:“那笔钱不是打给医药公司的正规实验费吗?”
“什么医药公司啊!”徐文浩突然暴躁地大吼一声,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就是我表哥开的空壳皮包公司!钱早就套现出来给我妈交透析费,还有……还有买这辆车付首付了!”
宋听雪大脑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呆呆地看着身旁的年轻男人。
“你……你说什么?”宋听雪的声音尖细得失了真,“你骗我?你拿着我替你担保申请的科研经费,去买了豪车?”
“我骗你?”徐文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头,面目扭曲地瞪着宋听雪,“宋听雪,你装什么清高圣母?当初要不是看你能帮我留院、能给我批经费,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像条狗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端茶倒水、随叫随到吗?”
“你今年三十一了!天天板着一张死人脸,自以为是高岭之花,跟你在床上我都觉得恶心!周策那个冤大头伺候了你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珍惜,你现在跟我装什么受害者?”
啪!
宋听雪浑身颤抖,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徐文浩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
徐文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下一秒,徐文浩眼底凶光毕露,反手一把揪住宋听雪的长发,粗暴地将她的脑袋狠狠砸在副驾驶的中控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撞击让宋听雪眼前金星乱冒,额头瞬间破皮渗血,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
“臭女人,你还敢动手打我?”徐文浩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撕扯着她的领口,“要死大家一起死!字是你签的,款项是你批准的!纪委要是定性为职务侵占,你这个主犯至少判五年起步!”
宋听雪趴在中控台上,眼泪混着血水滑落,胸腔里的空气被恐惧和悔恨彻底抽空。
这就是她不惜背叛周策、押上前途也要庇护的“纯洁天才”学弟!
一只披着羊皮的吸血豺狼!
在这一瞬间,周策那张平静冷淡的脸孔,疯狂地在她脑海中翻江倒海般浮现。
前世今生,那个男人从未对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哪怕她无理取闹,他也总是默默替她收拾好所有烂摊子。
可她做了什么?
她亲手把那个视她如珍宝的男人推下深渊,转头投入了一个人渣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滚……你给我滚下去!”宋听雪拼尽全身力气,抓起中控台上的金属香水瓶,发疯般砸向徐文浩的脑袋。
徐文浩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缩回驾驶座,骂骂咧咧地解开门锁:“疯婆子!老子不陪你玩了!三十万全在这卡里,你替我扛下来,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徐文浩一把将一张银行卡摔在宋听雪脸上,推开车门,顶着倾盆暴雨狂奔逃窜。
空荡荡的宝马车里,只剩下宋听雪一个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上。
暴雨疯狂砸击着车顶铁皮,发出沉闷绝望的巨响。
宋听雪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碎裂成蜘蛛网状。
她点开那个被拉黑无数次的号码,指尖带着血迹,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只有毫无感情的机械盲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宋听雪瘫在皮椅上,双手捂着满是血污的脸庞,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般凄厉悔恨的痛哭声。
第七章
市中心CBD,齐越资本三十八层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雨势渐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缕冰冷的夕阳。
周策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浓缩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门被轻轻敲响两声,陈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卷宗。
“策哥,中心医院那边的雷彻底引爆了。”陈锋拉开皮椅坐下,将卷宗扔在茶几上,“徐文浩在火车站被经侦支队当场拦截,涉嫌职务侵占和涉案金额高达八十万的科研资金违规套现,已经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周策转过身,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宋听雪呢?”
“她下午去了纪检部门自首,把徐文浩转给她个人账户的资金流水全交出来了,同时咬死了自己是被徐文浩欺骗伪造签名。”陈锋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没用,她是直接主管领导,又是第一签字人,重大过失是跑不掉的。中心医院刚刚开完党委会,正式决定开除公职,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周策眼中没有波澜,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张正德那边的新项目进展怎么样?”周策问。
“神速。”陈锋脸上露出商人的精明笑容,“有了你提供的那份改良版微创瓣膜固定架专利授权,二院团队连夜优化了导管系统。今天下午通过了省药监局的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绿色通道,下个月就能进人体临床试验。齐越这笔投资,保守估计未来三年能带来三十倍以上的回报。”
周策微微颔首。
前世宋听雪团队研发出的那款瓣膜,其实核心固定架的力学设计缺陷极大,导致三名受试者术后发生瓣膜移位。
当时是周策自掏腰包请了德国专家团队重新校准参数,才勉强修补了漏洞。
而这一世,周策直接将改良后的技术以个人名义注册了全球专利,转头授权给了张正德。
没有了他周策在暗中当人体防火墙,宋听雪和徐文浩只要往前迈一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争吵声和脚步声。
“这位女士,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周策!周策我知道你在里面!”
砰!
办公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前台秘书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周总,对不起,这位女士硬闯……”
周策抬手制止了秘书,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人影身上。
宋听雪。
曾经那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白大褂纤尘不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心外科高冷女主任,此刻狼狈得如同街头的流浪汉。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风衣,衣角沾满了泥点,额角贴着一块渗着暗红血迹的纱布,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在看到周策一身笔挺定制西服、神情淡然地站在奢华的总裁办公室里时,宋听雪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巨大的鸿沟在两人之间无声撕开。
短短一周时间,周策踩着资本的风口登上了行业的顶峰,而她却跌落进万劫不复的泥潭。
“陈锋,你先出去。”周策淡淡开口。
陈锋看了一眼形如疯妇的宋听雪,冷哼一声,起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室内陷入死寂。
宋听雪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双膝一软,整个人竟直挺挺地朝着周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名贵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听雪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风衣下摆,嘴唇咬破了皮,鲜血淋漓:
“你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纪检委要定我的罪,卫生厅要吊销我的医师资格证,我不能没有执照啊!我学了十一年的医,我这辈子只会做手术……如果做不了医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神色没有半点松动,平静得近乎残忍。
“宋听雪,你十一年的医学生涯,学到最后,就学会了用科研经费养小白脸,学会了学术造假,学会了背叛婚约?”
宋听雪用力摇头,哭得泣不成声,身子剧烈颤抖:“不是的!是徐文浩骗我,他伪造了贫困证明,他在我面前装得懂事勤奋,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周策,我爱的是你啊!我那天晚上真的是喝多了……”
“够了。”
周策冷声打断了她拙劣的表演,眼神冰冷如铁:“宋听雪,收起你那套廉价的眼泪吧。前世你把所有财产留给徐文浩的时候,你在墓碑上刻着他是你挚爱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你爱的人是我?”
宋听雪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前世?
墓碑?
他在说什么?
宋听雪惊恐地抬起头,对上周策那双仿佛看透了三生三世、不带一丝人间温存的幽黑眼眸。
那一刻,宋听雪从周策的眼底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如同看死物般的漠视。
这种漠视,彻底粉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第八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霓虹灯光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间闪烁流转。
宋听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周策,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严寒顺着脊椎骨一路狂窜到头顶。
她听不懂周策话里的“前世”和“墓碑”,但她听懂了那份绝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周策……你真的要看着我坐牢吗?”宋听雪的声音开始发颤,牙齿疯狂打架,“只要你在纪委那边打个招呼,说那三十万是你借给科室的周转资金,是你在跟医院做账务交割……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免于起诉!看在我们二十年的情分上,算我求你,你救我这一回,以后做牛做马我都报答你!”
宋听雪膝行着往前挪动,试图去抱周策的皮鞋。
周策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优雅地侧过身子,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拉开大班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洁白的A4纸,扔在了宋听雪面前。
纸张滑落在地毯上。
那是一张齐越资本法务部拟定好的咨询服务账单。
“宋女士,你现在占用的,是我作为齐越首席战略合伙人的商业工作时间。按照目前的行业标准,我的咨询费是每小时两万元人民币。”周策神情淡漠地整理了一下袖扣,“你在我这里跪了十五分钟,我已经损失了五千块。”
宋听雪呆滞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账单,脑海中疯狂回响着周策冰冷刺骨的声音。
尊严、傲气、二十年来维持的所谓知识分子的高尚牌坊,在这一张纸面前,被撕扯成粉末,狠狠踩在污泥里。
“周策!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宋听雪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从极度的卑微瞬间转化为极端的疯狂。
她双手撑地猛地站起来,披头散发地尖叫着,双眼赤红如血:
“你毁了我!徐文浩那个混蛋骗我也就算了,你凭什么也这么对我?你以前明明说过会护着我一辈子的!你发过誓的!你现在看着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周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
“发誓?宋听雪,我的誓言,是对那个在医学院图书馆里为了一个解剖模型通宵背书、眼里只有治病救人的女孩发的。”
周策转过身,直视着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而不是对你这个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靠造假和潜规则博取名利的学术蛀虫。”
周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保安部,顶层办公室有非法闯入者,立刻上来清场。”
“是,周总!”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宋听雪身子剧烈一震,听到脚步声正在走廊外飞速逼近。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最后一道门彻底对她关死,深渊的大口已经将她吞没至咽喉。
“周策……你会遭报应的!”宋听雪后退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绝望,“你以为你跟省二院合作就能顺风顺水?没有我,你的瓣膜进不了临床!你在医疗界永远是个外人!”
周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安静地端起咖啡杯,缓步走回落地窗前。
办公室大门被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安推开。
“宋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将直接报警。”保安的声音冰冷严肃,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架住宋听雪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她一路拖出办公室。
宋听雪高跟鞋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凄厉尖锐的咒骂声在整层办公区回荡,但很快就被厚重的双层防火门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重新归于清净。
周策静静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前世被冷暴力整整二十年的恶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抿了一口咖啡,舌尖泛着纯正的苦涩,随后缓缓化开成一股浓郁悠长的醇香。
重活一世,不是为了沉溺于报复的泥潭,而是为了扫清绊脚石,站上属于自己的巅峰。
第九章
一个月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本地多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后排,现场气氛庄严肃穆。
被告席上坐着两个人。
徐文浩剃了光头,穿着灰色的看守所马甲,整个人形销骨立,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在审判庭的白炽灯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他身旁坐着宋听雪。
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省内最年轻心外科女主任,此时同样身着囚服,面容蜡黄枯槁,双眼深陷无神,整个人呆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本院认为,被告人徐文浩利用职务便利,非法占有公共财物,数额特别巨大;且在科研成果中弄虚作假,侵吞专项补贴,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诈骗罪……”
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被告人宋听雪,身为科室直接负责人,明知徐文浩套取科研经费却予以审批放行,并违规签署虚假实验外包合同,已构成贪污罪共犯、重大责任事故罪……”
当听到“贪污罪共犯”几个字时,一直低着头的徐文浩突然像疯狗一样狂暴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手铐脚镣撞击得叮当乱响,隔着法警指着宋听雪破口大骂:
“审判长!我是被她逼的!是宋听雪!都是这个贱女人教唆我干的!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钱套现给她买奢侈品、不陪她睡觉,她就不给我办规培结业!所有的钱都是她拿了大头,我是冤枉的!”
宋听雪被徐文浩癫狂的模样惊醒,屈辱和愤怒瞬间点燃了她残存的理智。
“徐文浩!你血口喷人!”宋听雪尖叫着扑向徐文浩,修剪得参差不齐的指甲抓向徐文浩的脖子,“钱全进了你和你妈的账户!你买的那辆宝马车还在你的名下!你这只不知廉耻的人渣白眼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肃静!法警控制当事人!”审判长法槌重重落下。
四名高大的法警迅速冲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按倒在被告席上。
徐文浩的脸颊被死死压在桌面上,嘴角流着涎水,还在拼命嘶吼着恶毒的诅咒;宋听雪被反剪双臂按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嚎啕大哭,丑态毕露。
旁听席上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快门声疯狂响起。
昔日中心医院的“金童玉女”,在金钱和刑期的碾压下,撕碎了最后一片温情的遮羞布,露出了最肮脏溃烂的内里。
坐在原告席后方证人席上的周策,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一身裁剪精良的灰色羊毛大衣,神情从容淡漠。
当法警将宋听雪重新架起来时,宋听雪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撞上了周策那道冰冷深邃的视线。
周策没有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微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宋听雪张了张嘴,眼泪狂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无论自己怎么挣扎、怎么反咬、怎么哭诉,在周策的世界里,她早已被彻底格式化。
她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已经不复存在。
“……判决如下:被告人徐文浩犯职务侵占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被告人宋听雪犯贪污罪、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三十万元;追缴二人违法所得,上缴国库。”
法槌重重落下,宣判完毕。
徐文浩整个人瘫软在被告席下,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法警拖拽着往侧门走去,嘴里喃喃自语,彻底失了心智。
宋听雪被戴上手铐,转身走向羁押通道。
在迈入那道铁门的前一刻,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个她曾经弃如敝履、如今却高不可攀的男人。
通道的大铁门咔哒一声合上,将她与外面的光明世界彻底隔绝。
第十章
一年后。
国家会议中心主会场。
全国心血管介入医学年会的闭幕式现场,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主席台后方巨大的LED屏幕上,正以三维立体动画演示着全球首款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超薄生物降解心脏介入瓣膜。
“……经过三年技术攻坚与省二院两百例临床试验跟踪,该瓣膜术后一年再狭窄率降低至百分之零点三,彻底打破了欧美跨国巨头长达十五年的垄断!”
主讲台上,省二院心外科主任张正德容光焕发,声音洪亮地对着话筒宣布:
“在这里,我必须代表项目全体科研人员,特别感谢齐越资本执行总裁、本技术核心专利发明人——周策先生!没有他的专利授权与全程战略把控,就没有这项成果的诞生!”
全场掌声如雷动,经久不息。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周策从第一排主宾席缓缓起身。
聚光灯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他身着笔挺的深色定制西服,身形挺拔修长,眉宇间带着从容不迫的沉稳与上位者的威严。
周策步履平稳地走上台阶,从院士手中接过“年度杰出医学科技转化金奖”的奖杯与证书。
闪光灯连绵不绝地在他眼前闪烁,各大权威财经媒体与行业顶刊记者的镜头,精准记录下这一时刻。
站在讲台中央,周策接过话筒,目光俯瞰全场数千名业内精英。
“医学的本质,是严谨与敬畏。”
周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清晰传遍整个大厅:“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更不容许道德与职业操守的崩塌。齐越资本未来将追加十亿元创新孵化基金,只投给那些真正心存敬畏、踏实前行的医者。”
掌声再次雷鸣般炸开。
发布会结束后,周策在陈锋和几名高级合伙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向贵宾通道。
会场门外,秋风飒爽,阳光正好。
陈锋将一份刚刚出炉的报纸递给周策,笑着指了指中缝的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策哥,你看这个。”
周策扫了一眼。
新闻很短:【某女子监狱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原某三甲医院心外科主任因表现良好获减刑,目前在狱内医务室从事基础护理清洁工作】。
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代号。
那个曾经自命不凡、视外科手术刀为无上特权的高岭之花,如今只能在铁窗内拿着拖把与抹布,擦拭着医务室的水泥地板。
而徐文浩,则因在狱中与狱友发生暴力冲突,被加刑一年,转入重刑犯监区。
周策合上报纸,随手递还给陈锋。
“这种新闻,以后不用拿给我看。”周策语气平淡如水。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得嘞,是我格局小了,走,庆功宴订在君悦顶层,大家伙可都等着灌周总的酒呢!”
周策走下会议中心宽阔的大理石台阶。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稳稳停在路边,专属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周策肩膀上,带着真实的暖意。
周策弯腰坐进车内。
车窗缓缓升起,将外界的嘈杂喧嚣彻底隔绝。
黑色轿车平稳起步,融入川流不息的城市大道,朝着更辽阔的远方疾驰而去。
前尘往事,恩怨纠葛,尽数被抛在翻滚向后的车轮之下。
这一世,他的征途,是整座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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