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一九八八年,我没急着发财,先把我媳妇带回家的男人请出了门。
她说我妈那坛咸菜上不了台面。
我转头给咸菜注册了牌子,还把我妈送上百货大楼的电视。
后来她来问我,能不能把那男人也安排进厂。
我妈拧紧坛盖,说:“先让他去后面排队。”
【第一章】
我睁开眼时,吴芳正把一床新棉被往我妈怀里塞。
“妈,您去小屋住两晚。许良从省城回来,背疼,得睡正屋的炕。”
棉被没套被罩,棉絮从边角露出来。我妈孙珍抱着它,手指还沾着剁辣椒留下的红色。
正屋是我妈的屋。
这房子也是她的。
许良是谁,我比吴芳清楚。
上辈子,他进门时叫我哥,喝酒时搂着我肩膀,说要带我做运输生意。后来吴芳让我替他签担保,他拿钱跑了。我妈卖掉房子替我填窟窿,在借住的棚屋里摔断了腿。
那年冬天,她咳着血,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坛子盖严了吗?”
我没答上来。
眼下,坛子就在桌边。我妈还站得稳,吴芳也还没把那张担保书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棉被。
吴芳松了口气:“还是你明事理。”
我把棉被放回她手里。
“许良背疼,去医院。”
门口的男人提着皮包,正冲我笑。听见这话,他嘴角停住了。
“周诚,别开玩笑。我今晚没地方住。”
“招待所在街口。”
“咱们什么关系,还花那个冤枉钱?”
我看了一眼吴芳。
她立刻挡到许良前面:“他帮过我家。你连一晚都容不下?”
我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把正屋让出来的。第二天,许良嫌咸菜味重,把她腌了半个月的萝卜倒进了沟里。
我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塞进我妈掌心。
“妈,屋是您的。谁住,您说。”
吴芳笑出声:“一家人分这么清,丢不丢人?”
“你刚才让我妈搬出去的时候,分得也挺清。”
许良抬手拍我肩膀:“兄弟,话说重了。我住柴房也行。”
他手伸到一半,院里传来坛盖落地的脆响。
我妈蹲下去捡,吴芳嫌挡路,脚尖一拨,盖子滚进了水沟。
“几个咸菜坛子,摆满一院子,闻着就倒胃口。”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捡起坛盖,用井水冲了两遍。盖沿磕掉了一块,得重新配。
“许良,皮包拿好。吴芳,你要送他,送到街口。”
吴芳盯着我:“你赶他,我也走。”
“门开着。”
她拎起许良的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等我追。
我没追,去灶间拿了纸笔。
我妈跟进来:“诚子,为几个坛子,不至于……”
“妈,您的咸菜,一斤能卖多少钱?”
她没跟上我的话,抬起沾红的手:“集上两毛。熟人有时候给三毛。”
“明早您跟我去集上。”
“你厂里不去了?”
“去。先请半天假。”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阵,从墙角拖出两个坛子。
她说:“这两坛脆,明早开。”
我蹲下封坛,才发现坛底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县里百货大楼招租的消息,日期正是一九八八年五月。
上辈子,我记得这次招租。
也记得吴芳从街口回来,会带来一张纸。
那张纸,要我拿我妈的房子给许良作保。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提着坛子,我背着木桌,到集市占了个靠墙的位置。
她怕我被厂里人看见,硬把草帽扣到我头上。
“你念过中专,在机械厂管账,跟我蹲这儿做什么?”
“管账的人卖东西,正好算得清。”
“你小时候还说长大要修飞机。”
“飞机今天也得吃早饭。”
她抬手要拍我,手到半路,又去扶歪掉的草帽。
上午人不少,肯停下来的少。我妈平时卖货,等人问价才开口。我写了块木牌,放在桌前。
孙婶咸菜,先尝再买。
隔壁卖烧饼的老贺探头看:“你妈做的?给我来一筷子。”
他尝完,没掏钱,先把自家烧饼掰开,夹了一口。
“这东西配烧饼,能多卖两个。”
我把桌子往他摊边挪了半步:“您卖烧饼,我卖咸菜。买您两个烧饼的,送一口尝。”
“送谁的?”
“我送。”
老贺听明白了,笑着扯嗓子招呼人。
到中午,我们带来的三十斤卖空了。我妈数了三遍钱,少了一张一角。我从围裙兜里找出来,她拿着那张钱,半天没放下。
吴芳这时来了。
她身后跟着许良,许良换了件衬衫,袖口卷得整齐。
吴芳看见我草帽下面的汗,声音拔高:“你请假就是来卖咸菜?机械厂的人都在这条街买菜!”
隔壁几个摊主转过头。
我妈想摘我的草帽,我按住帽檐:“卖完了,没丢人。”
许良拿起空坛子闻了闻。
“味道是有点意思。周诚,我有个路子。拿房子作抵押,弄辆车,咱们把货拉到省城卖。”
吴芳把一张纸推过来:“表我填好了,就差你和妈签字。”
纸上写着借款担保。借款人是许良,担保人留了我和我妈的名字。
我妈不认得上面的字,伸手去接:“什么表?”
“借钱买车的。”我把纸递给她,“拿您的房子作保。车归许良开。”
她的手缩了回去。
许良笑不出来了:“话不能这么讲。跑成了,大家都有钱拿。”
“跑不成呢?”
“做生意哪有只想着赔的?”
“那你拿自己的房子押。”
他扯了扯袖口:“我省城那房子不方便动。”
我把纸对折,放回吴芳手里:“我妈的房子也不方便动。”
吴芳把纸拍在桌上:“你到底想没想过咱们俩的日子?”
我看着她。
上辈子,我签字那天,她也问了这句。许良跑了以后,我替她还钱,她却说是我自己贪心。
“想过。”我说,“今天起,咱们的日子不拿我妈的房子换。”
她把纸一抓,拉着许良走了。
我妈等他们走远,才问:“你们夫妻吵架,我是不是又添事了?”
我把上午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她,一份去买坛盖。
“妈,明天我带您去工商所。”
“买个坛盖还要去工商所?”
“给您这坛子咸菜起个能挂招牌的名。”
我妈说,咸菜上招牌,老贺得笑掉牙。
老贺在隔壁听见了,拍着烧饼炉子喊:“我不笑。你们明天多带点,我家的烧饼还等着呢。”
【第三章】
工商所的同志看过我写的名字,问:“孙婶咸菜,是你本人做?”
我妈点头,紧张得把手攥在围裙里。
“场地呢?”
“家里腌,先在集上卖。”我说,“卫生手续需要去哪儿办,您给指条路。”
我们照着要求跑了卫生部门,回来又收拾出家里一间空屋。地面刷洗,坛子垫高,切菜和装货的家伙分开。办证、买密封罐、印纸签,上午赚的钱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一大半。
我妈看着账本,想说什么。
我翻给她看:“这笔是罐子。卖出去还能收押金,拿罐来换新货。”
她拿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圈。
“这笔呢?”
“商标申请的费用。先把名字护住。”
她低头算了算:“那得多卖不少坛。”
“所以不能只靠我喊。”
百货大楼正在弄家电展销,门口摆了几台电视机,播的是省城送来的录像。我问过柜台主任,展销最后一天,文化站会借一套摄像设备过来,拍几段县里的产品,放在电视机上轮播。
主任姓高。他听见咸菜两个字,眼睛都没抬。
“电视机要卖几百块。谁来看电视,是为了买你一毛钱的咸菜?”
我买了两个烧饼,夹上咸菜放到他桌边。
“不是一毛钱。罐装的卖八毛,能放得住。您尝完再骂。”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报纸放下了。
“你这萝卜怎么这么脆?”
我妈从门边探出头:“晾到什么程度,我用手捏。捏不对,腌出来就软。”
高主任让她再讲两句。我妈刚张嘴,看见旁边三个售货员,又把话咽了。
我以为这事要黄,高主任却说:“周六上午来。拍不好,我就剪掉。”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练了十几遍。
她对着茶缸说咸菜,茶缸没反应,她讲得顺。换成我坐对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
我正劝她歇一会儿,老贺跑来敲门。
“集上出了个卖孙婶咸菜的,比你们便宜一半。有人吃坏肚子,正往你家走呢!”
院门很快被拍响。
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姓刘。孩子脸上都是泪,她把一个罐子砸在桌上。
“这是你卖的?孩子吃完吐了两回!”
罐身贴着孙婶咸菜四个字,字歪了一点。罐盖外沿有道红漆,和我们用的蓝漆不同。
我刚要解释,刘嫂把孩子往我面前一抱:“你先说怎么办!”
我妈伸手去摸孩子额头,又收回来:“先去卫生院。钱我拿。”
“不是您的货。”我按住她的钱袋,“孩子先看,账回来算。我跟您一起去。”
卫生院门口,我看见许良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他从屋里出来,和吴芳并排站着。吴芳看见我,先盯住我手里的罐子。
我想起昨天她说要替我妈收拾空屋,还从墙角拿走过几个旧罐。那时我们才定下名字。
许良却已经在集上卖起了同名咸菜。
他见我看他,扶正车把,问:“周诚,出事了?”
【第四章】
孩子在卫生院待了两个钟头。大夫问了吃过什么,刘嫂报了早饭、午饭和咸菜。检查后开了药,嘱咐她先别让孩子再吃那罐里的东西。
刘嫂抱着孩子去取药,我把费用垫了,拿收据让她留好。
许良靠在门口:“生意做大了,就得担风险。周诚,我那辆车还缺个担保人。”
“你先说说,这罐子从哪儿来的。”
“我又不卖咸菜。”
我把罐子转过去,红漆正对着他。昨天他提车的事时,皮包放在我家桌上,包角也蹭着一道红漆。我当时以为是装卸货沾的。
“我没说是你卖的。”我说。
许良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别乱咬人。”
吴芳上前抢罐子:“孩子没事就行,还拿着做什么?”
我退了一步。她指甲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尖响。
我妈赶到卫生院,听说孩子没大碍,扶着墙喘了口气。许良立刻凑过去:“婶子,要不是周诚非要闹上电视,也没人跟风做这个。小买卖收一收吧,别把孩子扯进来。”
我妈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上电视?”
许良看向吴芳。
吴芳张了张嘴:“你们练台词那么响,街上都听见了。”
我家离街口隔着两排房。
我没跟她争,当着大夫的面,请他帮忙把罐子封好,写上刘嫂送来的时间。又让刘嫂领我去找摊主。
摊主早跑了,隔壁卖针线的老太太记得他。
“戴个草帽,骑辆红自行车。卖得便宜,还说孙婶在百货大楼有柜台了,让大家先尝鲜。”
我妈攥紧围裙。
她昨天才知道百货大楼肯让我们去拍,柜台还没影。
回家后,我把家里空罐数了一遍,少了十二个。柜子上原本有一叠旧纸签,也少了半叠。新印的纸签还在抽屉里,那罐上的字,是我妈前两天自己写的。
吴芳进门,看见我数罐子,脸沉下来。
“你把我当贼?”
“十二个罐子,你拿去做什么了?”
“我扔了。留着占地方。”
“扔到哪儿?”
她的眼睛往院外扫:“水沟。”
我把水沟翻了一遍,连碎玻璃都没有。
晚饭时,吴芳没动筷子。吃到一半,她突然说:“许良说了,肯借钱给你赔那个孩子。只要你把担保签了。”
我妈放下筷子。
“借钱的人是他,怎么成了借给我们?”
吴芳说:“妈,您别把人想坏了。”
我妈看着她,伸手把自己的碗端走了。
那夜我没睡,守着院门。快到天亮,有人把一包纸从门缝塞进来。
里面是印孙婶咸菜的纸签,足有五百张。最上面夹着一张收据,收货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不是我的。
【第五章】
收据上的章,是县印刷厂的。
我请了假去问,门房先把我挡住:“票都开了,问什么问?”
我把自己的工作证和收据摊在窗台上:“我没订过。冒用名字拿货,我得知道是谁取的。”
管账的大姐把存根找出来,盯着上面的签名看了半天。
“取货的是个女的。带了个男的来,男的催得很急。”
“女的长什么样?”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我天天见人,哪记得住。你让我看见她,兴许能认出来。”
我没逼她,借了张纸,把日期、数量和存根编号抄下,请她在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路上,吴芳在厂门口等我。
“你去了印刷厂?”
“嗯。”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说:“签名是我代的。我想给妈一个惊喜,许良陪我去取的。纸签印坏了,我没敢说,先放他车上。”
“孩子吃的那罐呢?”
“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卖!”
她伸手抓我袖子:“周诚,我真不知道。许良说他有个亲戚做小买卖,想看看这个名字好不好用。”
“他拿我妈的名字,试着卖了五百张纸签?”
“他说会给钱。”
我看着她。
她想松手,又没松:“别闹到派出所。我跟他讲,让他把罐子都收回来。”
“现在去讲。当着我的面。”
许良住在街口招待所。我们敲开门时,他正在吃面。桌上堆着几个空罐,柜子旁还有一筐没贴签的萝卜。
他把面碗推开:“吴芳,你带他来做什么?”
吴芳的手抖了一下:“那孩子吃坏了。你把货收回来。”
许良看向我:“我又没说是你妈做的。名字就四个字,谁都能写。”
“你让人说我妈在百货大楼有柜台。”
“摊上吆喝的话也算数?”
“刘嫂能认人,印刷厂有存根。那批萝卜从哪儿来,你也得交代。”
许良把筷子摔在桌上,转向吴芳:“你先跟他说说,当初是谁劝我做的。”
吴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原以为她只是把旧罐给了许良。她扶着门框,手指抓得发白。
“我说的是帮妈卖货。我没让你拿坏掉的萝卜装!”
许良嗤了一声:“不好卖,就说是孙婶做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招待所老板端着热水进来,听见后半句,停在门口。
吴芳终于松开我的袖子。
我把桌上的罐子拿起来:“这批别再卖。你跟我去工商所,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许良拦住门:“想让我认?先把你家的纸签拿来比。”
我妈的旧纸签和他的纸签确实一样。
我刚要开口,招待所老板指着柜旁的麻袋:“你们先别吵。那袋菜,早上漏汁,滴到我地上了。给我抬出去!”
麻袋口敞着,里面的萝卜长了白毛。许良抬脚去挡,老板一把拽住袋角。
酸臭味冲出来,吴芳捂住嘴,退到了门外。
【第六章】
那批菜没进别人嘴里。
工商所的人到招待所时,许良还在说自己只是替亲戚存货。招待所老板当场给他们看地上的菜汁,又把许良前天请他找摊位的事说了。
刘嫂也来了,认出那个戴草帽卖罐子的人,就是许良找来的伙计。
事能查清,不等于买过货的人会立刻信我们。
周六早上,我和我妈到百货大楼,高主任拿着一张纸站在门口。
“昨天有人来找我,说你们吃坏了孩子。这段录像先别拍了。”
我妈伸进围裙,摸出卫生院的收据和我们自己买罐子的单据。
“高主任,您尝过我做的。孩子吃的不是这坛。您让我们拍,拍完放不放,您再定。”
高主任看了眼我,没接话,领我们进了楼。
摄像机比我妈想的还大。文化站的师傅把它架起来,她刚站到灯前,腿就打弯。
“诚子,我想回家。”
“回去也行。”我扶住桌沿,“可老贺说今天等着拿货。您不拍,我得一个个去解释咱们的萝卜跟许良那袋不是一回事。”
她瞪我:“你倒会拿老贺压我。”
第一遍,她拿着菜刀,忘了说话。
第二遍,她把配料倒错了碗。
第三遍,高主任看了看表:“要不让你儿子讲?”
我妈把刀往案板上一放。
“他会吃,不会腌。我来。”
镜头前,她没看摄像机,先去捏萝卜条。
“这个捏着还软,不能装坛。装了就发闷。”
她又打开身边的坛盖,让高主任闻。
“这坛能卖。昨天有个孩子吃了别人冒我名字卖的菜,我心里堵得慌。买我的菜,先看坛底,我都刻了个珍字。往后还会贴新签。要是味不对,拿来找我,我给您看是哪里出了错。”
我站在镜头外,一时没出声。
上辈子,许良倒掉她那坛萝卜时,她只蹲着捡碎坛片。我一直以为她不肯在人前争辩。
高主任看了半分钟录像,叫师傅别剪那段。
电视机在门口播了两轮,先停下的是老贺。他夹着烧饼,看完又跑进来:“孙婶,您在电视里还管人家萝卜软不软?”
我妈隔着柜台回他:“软的给你吃,你要不要?”
老贺当场掏了八毛钱。
中午卖出二十七罐。有人拿着许良的罐子来问,我妈没推走,让他看坛底,又把我们的进货和装罐日期指给他看。
傍晚,吴芳来了。
她站在电视机前,看了一遍我妈说话,又看一遍。高主任收设备时,她才走过来。
“许良说,只要你们撤了投诉,他肯把印好的签送给妈用。”
我妈把最后一罐收进箱子。
“用他印的签,回头再让人认错?不要。”
吴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替妈省钱,还有错?”
我妈抬起箱子,没递给她。
“你要替我省钱,先把我那十二个罐子的钱还了。”
【第七章】
吴芳把钱放到桌上时,数得很慢。
十二个旧罐不值多少,她却一张张摊平,又压上两枚硬币。
“钱清了。你们别总拿这事说我。”
我妈收起钱,把少的三个罐盖也记在账本上。
吴芳盯着那三行字,抓起外套出门。她回娘家去了。
那阵子,我白天在机械厂管账,下班搬菜。厂里同事笑我闻起来能配三碗饭,我说三碗太少,得加个烧饼。笑完,他们也有人买。
货卖得快,坛子就不够用。我和我妈找烧瓷厂谈价,先交一半订金,另一半货到再付。第一车坛子来时,盖子有十几个不合口。我妈要退,厂里说烧出来的东西难免有偏差。
她没吵,把水灌进坛子,挨个倒扣在厂门口。
漏水的摆一排,不漏的摆一排。
来看热闹的人多了,厂里师傅拿着尺子出来,替我们重新配盖。
我妈坐在车上,抱着一摞新盖子,冲我说:“你看,光记账不行,得会倒水。”
到了秋天,县里的两家副食店肯进货,条件是先卖后结。我妈拿笔敲着账本。
“咱们收菜要现钱,坛子要现钱。他们下个月才给钱,锅里拿什么下菜?”
我去找高主任。他看了销售单,愿意先付一批货款,让我们在百货大楼设个固定柜台。条件是每罐质量得稳,退货他会直接找我们。
我妈在纸上签名,笔尖戳破了薄薄的一层纸。
柜台开张那天,许良也来了。
他没靠近,只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我们新贴的签。他身边跟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另一家的酸菜样品。
第二周,副食店就说孙婶咸菜进不了货了。
店主关上门告诉我:“许良给的价低,还说你们家欠人钱,随时可能停货。我不能让柜子空着。”
我去问许良。他正和那两个男人卸车。
“做买卖靠价钱。周诚,你不会因为电视上露个脸,就以为这条街归你家了吧?”
我看他车里的货,坛子大,封口粗,进价确实能压得低。
“价钱你定,货是人家选。”我说。
他往车上一靠:“那你就等着。”
我没接话,回家和我妈算账。要降到他的价,我们每罐只能少装菜,或少放腌料。我妈把笔夺过去,划掉了那行数。
“不能少。人家买过一次,第二次吃着不对,要找的是我。”
我看她把账本抱在怀里,想劝她再想想。
她先开口:“许良不是说我只会做咸菜吗?我就做好这件。你去想别的法子。”
当晚,高主任打来电话,说百货大楼收到一批退货。三罐没开封,盖子却往外鼓。
我妈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封好,别让人打开。我现在过去。”
【第八章】
柜台的灯还亮着。
高主任把三罐摆在桌上,旁边站着退货的顾客。她说买回去没两天,听见盖子响,吓得提来退。
我妈没碰罐子,先看批次签,又翻自己带来的出货本。
“这批九月初六装的。我们仓里同批还剩八罐,拿来对。”
我骑车回家,半路链条掉了。我蹲在路边装,手上全是油。想扔下车跑,回头看那八罐还绑在后座,只好把链条重新挂上。
等我赶回去,许良已经到了。
他指着桌上的罐子:“价贵,货还坏。高主任,您得替顾客说话。”
我把仓里那八罐排开。高主任记下封口和批次,叫我们去卫生部门问怎么处理,两批都先别卖。
我妈挨个看了看,指着退货里的两罐:“这两个盖,不是咱们厂配的。那个是。”
她把烧瓷厂师傅给的样盖掏出来,盖沿内侧有一道浅槽。退货里只有一罐对得上。
“别光听我说。”她又把样盖递给顾客,“您摸摸。”
顾客摸完,看着第三罐:“那这罐怎么回事?”
这话问到了我喉咙里。
假的得查,真的也得查。我把仓里那八罐连同第三罐送去检查,又回家翻当天的装罐记录。
那天下午下过雨。装坛时我在机械厂加班,帮我妈封盖的是邻居家的小伙子小栓。他听见我问,脸绷得很紧。
“诚哥,我手上湿,您妈叫我擦干。我以为盖子外头湿点没事。”
我妈把他用过的布拿来,闻了一下,问:“你擦的是坛口,还是只擦了手?”
小栓的头垂了下去。
检查结果出来前,我们把同批货全部撤下,挨户通知买了这批的人带罐来换。我妈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念,我骑车跑。有人把菜吃完了,也有人当面把罐子推回来,说再也不买。
小栓站在门边,听见那话,眼圈湿了。我妈没骂他,让他把每一只洗过的坛子倒扣晾干,自己守着看。
第三罐的问题,查出来是封口没处理好。另两罐的内容和包装跟我们的记录对不上。许良的货从哪儿来,还得接着查。
我把结果和处理记录送去百货大楼。高主任看完,把柜台清出一半给我们。
“先卖别的批次。出过问题的那批,一罐都别上。”
“本来也没打算上。”我妈说。
他看了她一眼:“下回有雨,装坛的人别急着赶工。”
我妈点头,回去后在装坛桌上多放了一块干布。
那天夜里,吴芳回来了。她看到屋里堆着换回的空罐,问我:“这些得赔多少钱?”
“账还没算完。”
她在桌边坐下:“许良的车队缺个管账的。他说你肯去,工钱比机械厂高。”
我擦干手:“你还信他?”
“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他不是做不成事的人。”
我把许良上次给的担保书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他要我管账,先让他把自己欠的账摊开。”
她没看那张纸。她说:“你总觉得我在害你。”
“那你现在替谁来说话?”
她张着嘴,答不上来。
【第九章】
第二年春天,我从机械厂停薪出来,专管孙婶咸菜的货。
吴芳搬去了娘家。离婚的事谈了三回。她要分柜台,我把百货大楼的合同给她看,签约人是我妈。她又说我这半年挣的钱也有她的份,我把进货、工钱和家里的开销都摊在桌上,请她把自己的数写出来。
我们该分的积蓄分了。她把签字的笔一扔:“折腾半天,你名下连个柜台都没有。”
我妈坐在旁边,没替我回嘴。
出了门,她才把钥匙放进我手里:“你现在住的屋,随时能回来。厂里的货,账还得按规矩记。”
我收起钥匙:“知道,孙老板。”
她伸手把钥匙又抽回去:“叫老板也没用,今天你洗坛子。”
许良的车队没做起来。他替那家酸菜厂拉货,压了车钱,转头把厂里的货卸给别处。厂里追着他结账,他却找到我,拿着一张入股书,说愿意带着车和客户来我们这儿。
“周诚,生意做大了,哪能还靠自行车送货?”
我让他把车的手续和欠账拿来。
他把入股书卷起来:“你非要翻旧账?”
“你要拿车入股,我得知道车是谁的。”
他脸上的笑没了:“吴芳说得对,你跟你妈待久了,胆子越做越小。”
他走后没几天,县里有两家店收到同一张传单,说我们腌菜用的是脏水。传单底下还写了我妈家的地址。
早晨院门被人围住,老贺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传单。
“我先来问问。你们用的什么水?”
我把装罐房的门打开。井边的水桶、清洗记录、进菜的单子都摆在里面。谁要看,我就陪谁看。我妈拎了一桶刚打的水,让老贺尝。
“您别让我喝一桶。”老贺赶紧躲,“我就是来帮您问个明白。”
人群里有人嘀咕:“纸上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正要追问传单从哪儿来,高主任骑车赶到,带着百货大楼留存的货样和历次进货单。他把传单往桌上一放:“谁有疑问,东西在这儿。查出问题,柜台先关,我比你们急。”
院里安静下来。
许良站在人群外,拍了两下手:“高主任都替你们说话,我还来凑什么热闹。”
我走过去:“你来得正好。那批冒名卖的罐子,还有这张传单,咱们一起去把话说清楚。”
他转身想走,老贺把烧饼车横在巷口。
许良骂了一句,推车要过。我没拦他,叫老贺让路。
“传单、存根和买过假货的人都在。他走得了这条巷子,事还在。”
许良停住了。
工商所查到的印刷厂存根,收件写着许良找来摆摊那人的名字。冒名卖货和散传单的事,陆续有人出面说明。该退的钱退,该赔的赔,许良的酸菜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他先说是伙计自作主张,后来又说吴芳拿了旧罐,不能只找他。吴芳被叫来问话,当着人的面承认自己交过罐子,也承认听见许良说要借孙婶的名字卖货时,没有拦。
许良看着她:“你别全往我身上推。”
吴芳把那张担保书拍到他胸口:“你答应挣了钱就还我,借的钱呢?”
许良攥住纸,肩膀垮了下去。他蹲在墙边,嘴里反复念:“我就差一辆车。再有一辆车就成了。”
没人替他接话。
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头喊我:“诚子,车上那批白菜还等着装坛。回家。”
【第十章】
副食店重新进我们的货,是从老贺的烧饼摊开始的。
他说客人夹了孙婶咸菜,还总问能不能买一罐带走。店主不信,亲自守了半上午,回去就给我打电话。
再往后,送货车换过两辆,装罐房也搬出了我妈的小院。县外的订单来了,我妈不肯只看数,非要我带她去见收货的人。
有回店里嫌一批萝卜切得粗,要退。我想按合同争,她把菜端来尝了,回去叫人重新切。
“合同上能写粗细吗?”她问。
“下次能。”
“那这次先把人家的货换了。”
厂里慢慢有人叫她孙总。她每听一回,就转身去看坛盖压没压紧。
县百货大楼扩建那年,高主任说空出来的铺面能买。我和我妈算了一个月,先买下三间,租给做鞋和修钟表的。后来我们又陆续添了房子,有的用作库房,有的租出去。
第十间的钥匙交到我妈手里那天,她没说话,把十把钥匙摊在桌上,一把把试纸签上的房号。
老贺提着烧饼进门,看得眼都直了:“孙婶,十套房了?您现在是咱县卖咸菜的首富吧?”
我妈塞给他一只没装满的罐子:“少算一笔。这是新坛子,拿去试试封口。”
老贺接过就乐:“首富还叫我干活。”
“你吃了我多少年菜?”
他们在院里拌嘴,我接到门房电话,说有人找我妈。
吴芳站在厂门外,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她看见我,先望了一眼门里的车和库房。
“我来看看妈。听说她这两年腿不太好。”
我妈从装罐房出来,手上拿着单子:“谁说的?我昨天还追着周诚查少了的两个罐盖。”
吴芳把点心举起来,手臂停在半空。
“妈,我以前做错了事。许良已经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工作也不好找。”
我妈没接点心:“你找工作,门口贴了招工单。去办公室问。”
吴芳看向我:“周诚,我们能不能单独说两句?”
我跟她走到院门边。
她问:“你还记得我走的时候说,你名下连个柜台都没有吗?”
“记得。”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能做到今天。”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离婚时分账的纸。折痕很深,边角都磨白了。
“我后来总想,要是那时候听你一句,先把许良的账问清楚……”
她没说完,点心的提绳断了。一包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那时我问过你。问了不止一次。”
她捏着纸,眼泪落在折痕上。她伸手想碰我的袖子,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在门里叫我:“诚子,老贺说新坛子漏水,你过来看看!”
吴芳抬起头:“你妈还是只认你。”
“她认做事认真的人。”我说,“招工的事,你自己去问。别拿以前的关系换名额。”
我转身进门。
老贺把罐子倒扣在桌上,底下果然湿了一圈。我妈一手按着坛盖,一手等我过去看。
我伸手想接,她却把罐子抬走了。
“先看清是哪儿漏,再碰。”
我俯下身,指着盖沿缺口。她从抽屉里挑出一只新盖,扣上,再把罐子倒过来。
桌面没再湿。
老贺掰开烧饼,把咸菜夹进去。我妈抢在他咬之前,往里又添了一筷子。
“这次够三碗饭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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