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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0:37

当了三年职业舔狗,演技炸裂,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合同到期那天,她的白月光回来了,她递过来离婚协议,我签得比她还快。

拿着八位数分手费,我提前看好了三亚的海景别墅,准备正式开启废物人生。

可我刚搬出去第三天,她就找上门了。

眼眶是红的,语气是冲的,看我的眼神,像是我欠了她三百万没还。

不是,姐,当初说好的各取所需,现在演哪出?

【第一章】

我叫陆远。

今年二十八,目前的身份是——季氏集团董事长季清寒女士的合法丈夫。

注意,是合法,但不合情。

三年前,季清寒需要一个丈夫。

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爷爷。

老爷子八十大寿那年放了狠话:你要是再不结婚,季氏的股份一股都别想拿。

季清寒这个人,对钱的执念远超对男人的兴趣。

但她又不想真找个男人来恶心自己。

于是,通过中间人,她找到了我。

条件很简单。

第一,婚后三年,扮演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丈夫。

第二,在所有外人面前,必须表现得深情不移。

第三,不能有任何越界行为。

回报也很简单——三年期满,一次性支付三千万。

三千万。

我当时在干什么呢?

在出租屋里吃着十二块钱的外卖,琢磨这个月房租怎么凑。

所以我连合同都没细看,就签了。

“成交。”

我还记得季清寒看我的那个眼神。

淡得像白开水,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

她大概觉得,自己花钱雇了个工具人。

确实是工具人。

但她没想到的是——我是全世界最敬业的那种。

婚后第一个月。

季家老宅家宴。

满屋子都是季家的亲戚,个个人精。

季清寒坐在主位上,端着红酒杯,面无表情。

她二婶笑眯眯地开口:“清寒啊,你这新婚丈夫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看着不太像做生意的料。”

话里带刺。

整桌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季清寒,眼睛里带着三分温柔七分认真。

“做不做生意不重要。”

我说。

“能让她开心就行。”

全桌安静了一秒。

季清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二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爷子倒是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好小子,有这句话就够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季清寒坐在车后座,隔着半米的距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演得不错。”

我笑了笑。

“拿钱办事。”

那是我们之间最接近正常交流的时刻。

后来三年,都是这个模式。

在外人面前,我是那个把季清寒捧在手心的深情丈夫。

下雨天亲自去公司送伞。

她加班到凌晨,我就守在车里等她。

她应酬喝了酒,我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冲过去。

她生日,我提前两个月策划惊喜,送的礼物永远精准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男人把她研究透了。

季氏集团的员工都说,陆远是真的爱董事长爱到骨子里了。

连老爷子的私人医生都感慨:季小姐嫁了个好人。

而在家里——

我住客房,她住主卧。

两个人除了必要的对台词排练,几乎零交流。

她从不过问我白天在干什么,我也从不过问她和谁吃饭。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运行。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数得很清楚。

因为合同到期那天,是我人生真正开始的日子。

签离婚协议那天,是个周三。

北京下着小雨。

季清寒约在她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背影很直。

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冷,硬,滴水不进。

“协议在桌上。”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很清楚。

双方自愿离婚,财产无纠纷,季清寒一次性支付陆远人民币三千万元整。

干净利落。

我拿起笔。

“等一下。”她突然开口。

我抬头。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三年前签约时的白开水,但我说不上来多了什么。

“这三年……”她顿了一下,“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季总客气了。”

我低头,签字。

笔画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签完,我把协议推回她面前。

“钱会在三天内到账。”她说。

“好。”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季总,合作愉快。”

她没说话。

手里的咖啡杯被她握得很紧。

我没在意。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自由了。

三年的戏,终于杀青了。

走出季氏大厦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站在门口,打开手机。

三亚海景别墅的房产中介两天前给我发了消息:陆先生,您看中的那套房子,房东同意降价了。

我回了四个字:马上打款。

地铁口买了杯奶茶,我靠在站牌上,看着满街匆忙的人流。

三千万。

这辈子都够了。

不炒股,不创业,不社交。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海边钓鱼,晚上吃烧烤看星星。

这才是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有个人正站在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后面,盯着我的背影。

盯了很久。

【第二章】

季清寒提离婚,不是突然起意。

是因为沈屿川回来了。

沈屿川,季清寒的大学同学。

季家和沈家是世交,两个人从小认识。

用季氏集团老员工的话说——沈屿川才是真正和季总般配的那个人。

名门出身,斯坦福MBA,在硅谷做了五年投资,管着二十亿美金的盘子。

关键是——帅。

那种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到的帅。

季清寒大学时和沈屿川关系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坊间传闻,当年沈屿川出国前的那个晚上,季清寒一个人在天台站了整夜。

这事我是听季家的老管家说的。

我当时正在啃鸡腿。

“陆先生,”老管家欲言又止,“您就不担心吗?”

我咬了口鸡腿,嚼得嘎嘣响。

“担心什么?”

老管家叹了口气。

担心什么?

我又不是真的老公。

沈屿川回国的消息,是季清寒的助理何姐告诉我的。

何姐是季清寒身边跟了八年的人,五十多岁,精明强干,但心眼热。

三年下来,她是少数知道我和季清寒真实关系的人。

“陆远,”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沈屿川上周回来了,昨天约了季总吃饭。”

“哦。”

“你就‘哦’一声?”

“那我应该怎样?哭天抢地?”

何姐沉默了两秒:“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了想。

“有。”

“什么感觉?”

“感觉三千万快到手了。”

何姐挂了我电话。

但说实话,何姐的消息让我心情很好。

白月光回归,就意味着季清寒不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了。

合同本来就快到期。

正好,天时地利人和,大家好聚好散。

我甚至提前在网上搜了“三亚十大必吃烧烤摊”。

第一名那家叫“肥仔海鲜”,评论区有个哥们说:老板烤的生蚝,吃一口能忘记前任。

我不需要忘记前任。

因为我没有前任。

但那个生蚝我必须吃。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搬出了季家在国贸的公寓,住进了三环外一个普通小区的房子里。

这是我自己之前租的地方,合同还没到期。

三千万到账之前,我决定先低调地过渡一下。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三年来,季清寒送过我不少东西——手表、西装、皮鞋——全部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公寓衣帽间。

拿钱走人,不贪不占。

这是职业道德。

搬完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工商银行:尊敬的客户陆远,您尾号3307的账户于3月15日收到转账30,0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我端起泡面碗,对着窗外,敬了一下。

“谢谢季总,合作愉快。”

泡面真香。

加了两根火腿肠,更香了。

第二天,我开始办海景别墅的手续。

第三天,我开始研究三亚的高尔夫球场。

虽然我不会打高尔夫。

但有钱人不都打这个吗?

我得学学。

到了第四天。

不对,是第三天晚上。

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研究一款号称能自动钓鱼的智能鱼竿,门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谁?

我趿着拖鞋过去,打开门。

季清寒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眼眶有点红。

但神情是冷的。

她的车钥匙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

确认不是在做梦。

“季总?”

“你搬走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衣帽间的东西,一件都没拿。”

“嗯,那些是你买的。”

“合同上写了,婚姻存续期间的赠与物归你所有。”

“我知道,但没必要。”

她盯着我。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就是签离婚协议那天的眼神。

复杂,但我还是读不懂。

“陆远。”

“嗯?”

“你就这么着急?”

“什么?”

“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的风吹散。

但我听清了。

我靠在门框上,有点困惑。

“季总,合同到期了。我不走难道赖着不走?”

她没接话。

眼睛扫了一眼我身后简陋的客厅——折叠桌、折叠椅、泡面桶、一台旧电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

但我捕捉到了。

那种眼神,不是嫌弃。

是……

我说不上来。

“进来坐?”我客气地问。

“不用。”

她后退一步,攥紧了车钥匙。

“东西你不要可以,但表别扔。那是限量款。”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笃,节奏很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有一瞬间,我觉得她走得好像在逃。

但我没多想。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关门。

继续研究智能鱼竿。

【第三章】

三亚的海景别墅,手续比预想的快。

房产中介是个小伙子,姓马,二十五六岁,热情得像充了电的小马达。

“陆哥!全款啊?全款的客户我今年头一个!”

“安静点。”

“好的陆哥!”

他丝毫没安静。

别墅在海棠湾,二百三十平,带私人泳池。

从阳台往外看,一整片海。

蓝到发绿。

我站在阳台上,吹了整整十分钟的海风。

风是咸的。

心是甜的。

这辈子,值了。

小马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介绍周边配套,什么国际学校、高尔夫球场、私人游艇码头。

我打断他:“附近有烧烤摊吗?”

“啊?”

“烧烤摊。就是那种路边的、有塑料凳子的。”

小马愣了两秒,大概在重新评估他的这位“全款客户”。

“有有有,出小区右转走五百米,有一条夜市街。”

“成了。”

搬去三亚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找到了那家“肥仔海鲜”。

老板是个三百斤的光头,围着油汪汪的围裙,操着一口海南普通话。

“靓仔第一次来?”

“对。”

“来个招牌蒜蓉生蚝,保证你吃了忘记前任。”

“我没有前任。”

“那更好,吃了以后也不会有。”

老板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生蚝端上来,十二个,个头贼大。

我吃了一口。

确实不错。

但没忘记什么。

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好忘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瓶啤酒,吃了三十个生蚝,外加一条烤秋刀鱼。

酒足饭饱,走在回别墅的路上,海风咸咸地拍在脸上。

路灯昏黄,远处有人在海边放烟花。

我忽然觉得,过去三年像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我演一个别人的丈夫,说着不属于自己的情话,做着没有温度的亲密举动。

现在梦醒了。

我终于是我自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何姐发来一条微信:别墅买好了?

我回:买了,可美了。

何姐:照片呢?

我拍了一张海景发过去。

何姐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你真行。三千万,你买别墅、吃烧烤、准备养老了?

我回:人生赢家就是我这样的。

何姐没回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何姐:陆远,你知道吗,你搬走以后,季总每天都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我打字:她以前也这样。

何姐:不一样。以前加班,她到点就走。现在是不想走。

我停了一下。

何姐又发:今天沈屿川来公司接她吃晚饭,她拒了。

我回:那挺好,说明她工作态度更认真了。

何姐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然后说:你脑子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季清寒加班到凌晨,关我什么事?

沈屿川约她吃饭她拒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她花钱雇的临时丈夫,合同到期,钱货两清。

从法律和道德上来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想了。

明天还要去研究那个智能鱼竿到底靠不靠谱。

【第四章】

在三亚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舒服。

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这样的:

早上九点自然醒。

吃个早餐——楼下有个阿婆的抱罗粉铺子,五块钱一碗,汤鲜得要命。

上午去海边走走,有时候坐在沙滩上发呆。

下午钓鱼。

智能鱼竿买了,但不太好使。

它的自动感应系统把一只螃蟹当成了鲈鱼,差点把鱼竿拽进海里。

从那以后我改用最原始的竹竿了。

晚上,肥仔海鲜。

老板已经认识我了。

我一去,他就喊:“靓仔又来啦!今天生蚝特别肥!”

日子过得像首慢歌。

没有PPT,没有会议,没有需要对台词的饭局。

更没有季清寒那张永远冰山一样的脸。

完美。

直到第七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钓鱼——没错,我在阳台上,拿着鱼竿往楼下的私人泳池里甩。

池子里没鱼。

但钓鱼这个事吧,重要的不是鱼,是那个禅意。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您好,我是《都市商业周刊》的记者,我姓周。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我皱了皱眉头。

记者找我干嘛?

“请说。”

“我们注意到您和季氏集团的季清寒女士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您能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吗?”

我沉默了两秒。

“无可奉告。”

“陆先生,网上现在有很多传言,说您是因为——”

“谢谢,再见。”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条。

“#季氏集团季清寒疑似离婚#”

点进去一看。

好家伙。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不是吧?季清寒结婚才三年就离了?”

“她老公叫什么来着?陆什么?”

“陆远。之前好几次季清寒出席活动都带着他,看起来挺恩爱的啊。”

“醒醒,有钱人的恩爱你也信?”

“我打赌,肯定是男方攀高枝不成被踹了。”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三百多个赞。

我看了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

又看了看脚下这套海景别墅。

行吧。

被踹了就被踹了。

能被踹到三亚海景别墅里的,全中国不超过十个人。

我正准备关掉微博,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何姐:你看微博了吗?

我回:看了。

何姐:季总那边压力很大,董事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这不是我能帮的了。

何姐过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放下手机。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毕竟这三年,季清寒对我虽然冷,但从来没亏待过我。

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有的尊重也都有。

除了不把我当老公之外,她是个挺体面的甲方。

但——

也仅此而已了。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我操的心,我一秒钟都不会多花。

继续钓鱼。

向着空无一物的泳池,抛出了今天的第二十三竿。

【第五章】

热搜的事闹了三天就消停了。

季氏集团的公关团队效率很高,统一口径说“不予回应私人事务”,舆论很快就散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错了。

第十天的早上,我去楼下吃抱罗粉。

阿婆照例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笑着说:“靓仔今天要不要加个蛋?”

“加。”

我正低头吃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粉铺门口。

三亚街头停辆豪车不稀奇。

但这辆车,我认识。

因为我以前坐过。

坐了三年。

车门打开。

季清寒走下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戴着墨镜。

在三亚四月份的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

身后跟着何姐。

何姐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大概是:你完了。

季清寒走到我面前。

摘下墨镜。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

没化妆。

素颜。

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季清寒这个人,五官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哪怕她看人的时候永远像在看一堆报表,也挡不住那张脸的杀伤力。

“你就住这附近?”她开口。

“对。”

她扫了一眼我面前的粉:“你吃的什么?”

“抱罗粉。五块钱一碗,加蛋六块。”

”……“

她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对。

身价百亿的季清寒,坐在路边粉铺的红色塑料凳子上。

阿婆惊呆了。

我也惊了。

”季总,你……“

”来一碗。“她对阿婆说。

阿婆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转身去盛粉了。

何姐站在一旁,表情堪称精彩。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自己老板在路边吃粉。

季清寒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我对面。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也不理。

粉端上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嚼了嚼。

”咸了。“

”你让阿婆少放盐她就少放了。“

”你没提前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

她又夹了一口。

没再评价。

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她把筷子放下了。

”陆远。“

”嗯。“

”衣帽间那些东西,你必须拿走。“

我放下碗。

”季总,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值两百万。合同外的东西我不拿。“

”那不是合同外的东西。那是——“

她停住了。

”那是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在斟酌一句话该不该说。

最后她选择不说。

”下午我让人送过来。“

”季总——“

”季清寒。“

”什么?“

”别叫我季总。“她看着我,”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我叫你什么?季小姐?季女士?“

”随便。“

她站起来,把墨镜重新戴上。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别墅,几号?“

”为什么问?“

”送东西总要知道地址。“

”……35栋,4楼。“

她嗯了一声,上了车。

迈巴赫驶离的时候,何姐落在了后面。

她快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陆远,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沈屿川前天向季总表白了。“

”然后呢?“

”季总拒了。“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沈屿川不是她白月光吗?“

何姐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弱智。

”你猜。“

她转身跑向迈巴赫。

车门关上,车走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季清寒只吃了三分之一的抱罗粉。

阿婆探过头来:“靓仔,那个姑娘好漂亮啊。你女朋友?”

”前妻。“

”哎呀!“阿婆拍了一下大腿,”你怎么把这么漂亮的老婆弄丢了!“

”是她不要我的。“

”那她怎么又来找你?“

我想了想。

”大概是来送东西的。“

阿婆摇了摇头,一脸”年轻人不懂事“的表情。

我低头,把自己那碗粉吃完了。

又看了看季清寒那碗剩下的。

犹豫了两秒。

端过来也吃了。

不能浪费。

【第六章】

下午三点,东西果然送来了。

但不是快递送的。

是季清寒亲自送的。

她换了辆车——一台不太起眼的奔驰GLC——大概是怕太高调。

后备箱塞了三个大行李箱。

我站在别墅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拖出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来。

”你没有助理吗?“

”何姐今天休息。“

”那你没有司机吗?“

”我自己能开。“

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四月的三亚,已经很热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比在北京时看起来……人味重了一点。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

”进来坐会吧。“

她犹豫了一秒。

”也好,喝杯水。“

别墅客厅很大,但我没怎么装修。

沙发是精装房自带的,茶几上摆着三桶泡面和一包火腿肠。

电视柜旁边靠着两根鱼竿——一根智能的,一根竹竿。

季清寒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三千万就这么花?“

”房子就花了一千多万,剩下的够我吃一百年泡面。“

”……“

我给她倒了杯水。

矿泉水。

因为我没有杯子,用的是洗干净的泡面碗。

她接过去。

看了一眼碗上”统一老坛酸菜“的logo。

没喝。

”陆远。“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钓鱼。“

”然后呢?“

”吃烧烤。“

”然后呢?“

”钓鱼。“

她把泡面碗放在茶几上。

”你今年二十八。“

”对。“

”你准备从二十八岁开始钓鱼钓到死?“

”如果可以的话。“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比前两次更复杂。

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她这个人,天生不会表达感情。

三年了,我太了解她了。

季清寒的所有情绪,都藏在细节里。

高兴的时候,她喝咖啡会多放一块糖。

生气的时候,她会反复擦同一块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难过的时候——

她会一直看你,但不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我问。

她垂下眼睛。

睫毛很长。

这也是我三年来观察到的细节之一。

”没有。“

”那你干嘛大老远从北京跑来三亚给我送衣服?快递不行吗?“

她没回答。

站起来。

”我走了。“

”等等。“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块表。

百达翡丽。

限量款。

当时她买的时候,我在旁边——是陪她去的,因为要在柜姐面前演恩爱夫妻。

那天她试了三块表,最后选了这块最低调的。

然后转手送给了我。

”你说的表?“

”嗯。“

”这表值多少?“

”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这东西我收着心里不安。“

她转过身来。

直直地看着我。

”三年前你签合同的时候,也没说心里不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被问住了。

是啊,哪里不一样呢?

三千万的合同我签得潇洒,一块表反而矫情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

三千万是交易。

而那块表,是她在一个我没有察觉的瞬间,亲手替我戴上的。

那天在表行,柜姐问:“先生是自己戴吗?”

季清寒说:“我帮他。”

然后她拿过表,低着头,手指凉凉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动作很轻。

表情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时我以为那也是演的。

现在想想。

不确定了。

”留着。“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块表。

凉凉的。

金属的温度。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跟三桶泡面摆在一起。

画面挺违和的。

百达翡丽和统一老坛酸菜。

就像我和季清寒。

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七章】

季清寒走后第二天,沈屿川来了。

对,沈屿川。

季清寒的白月光。

他找到我的别墅,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到的地址。

下午四点,我正在阳台上钓泳池。

门铃响了。

开门。

面前站着一个身高一八五左右的男人,五官深邃,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Polo衫。

笑容得体。

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陆远?“

”你是?“

”沈屿川。“

他主动伸出手。

我看了看他的手。

没握。

不是我不礼貌。

是我手上沾了鱼饵。

虽然泳池里没鱼,但仪式感要有。

”有事?“

沈屿川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耽误你几分钟。“

我侧了侧身。

他走进来。

和季清寒昨天一样,他也扫视了一圈客厅。

但他的反应不一样。

季清寒看到泡面和鱼竿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沈屿川看到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怎么说呢。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像是他早就预料到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坐吧。“我指了指折叠椅。

他没坐。

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陆远,我开门见山。“

”请。“

”你和清寒离婚了。“

”嗯。“

”我想知道,你以后还打算和她有联系吗?“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个问题的重量,一点都不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以后出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打量了他几秒。

沈屿川这个人,确实帅。

确实精英。

但也确实——

让人不太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而是他说话的方式。

每一个字都很得体,但每一个字里都透着”我比你高一等“的自信。

像是在和一个已经出局的棋子做最后的交代。

”沈先生,“我笑了笑,”你来这里,是想让我保证以后不再出现在季清寒面前?“

他没否认。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体面地向前看。“

”我很体面。“我指了指阳台,”你看,我都开始钓鱼养老了。“

沈屿川看着泳池里空荡荡的水面,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竹竿。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我低头看了看名片。

沈屿川。信沛资本亚太区合伙人。

下面是一串很长的英文头衔。

”需要?“我挑了挑眉,”什么需要?“

”任何需要。“他的笑容很优雅,”毕竟你曾经是清寒名义上的丈夫。看在这份情面上,我不会让你难堪。“

这话的潜台词翻译一下就是——

我知道你是花钱雇来的假老公,我有钱有势,你最好别惹事,要是缺钱了跟我说,别去烦清寒。

好家伙。

我把名片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的。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肥仔海鲜烧烤。出小区右转五百米。生蚝十五一打。推荐。“

然后把名片还给他。

”沈先生,这个推荐给你,比你的名片实用。“

沈屿川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快他就恢复了。

”有意思。“

他收起名片,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陆远,说句多余的话。“

”说。“

”清寒她这个人,不太懂怎么表达感情。但她一旦在意一个人,会用自己的方式。只是那种方式,通常别人看不懂。“

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季清寒对我有感情?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三年来,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超过看一份财务报表。

沈屿川这是在——

玩心理战?

故意说这种话让我心里有波动,然后观察我的反应?

我摇了摇头。

有钱人的弯弯绕绕,真是够累的。

我拿起鱼竿,回到阳台上。

向着空泳池,甩出了今天的第三十一竿。

【第八章】

沈屿川走后的第三天晚上。

我在肥仔海鲜吃生蚝。

吃到第十八个的时候,手机响了。

何姐。

”什么事?“

”季总住院了。“

我嘴里的生蚝差点喷出来。

”怎么回事?“

”急性胃出血。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倒了。“

”严重吗?“

”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要住院观察。“

我沉默了一秒。

”她家里人呢?“

”季老爷子在国外,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来。她妈走得早,你是知道的。“

”那沈屿川呢?“

何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屿川去了,被季总赶走了。“

”赶走了?“

”嗯。“何姐的声音有点低,”季总说不想见他。“

”那她想见谁?“

何姐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何姐?“

”她谁都不想见。“何姐说,”但她一直在翻手机。“

”翻什么?“

”你们的聊天记录。“

我愣住了。

我和季清寒的聊天记录?

那个记录有什么好翻的?

三年来,我们的聊天内容就两种:

第一种——”明天晚上有饭局,你来接我。“”好。“

第二种——”衣帽间第三层左边那件外套,帮我拿到公司。“”好。“

翻来翻去也就一个”好“字。

我付了烧烤钱。

站起来。

”她在哪个医院?“

”北京协和,VIP病房。“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买机票。

三亚飞北京,最近一班,晚上十一点。

还有一个小时。

来得及。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合同已经结束了。

钱已经到账了。

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

我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挥之不去。

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天北京下大雪。

季清寒从公司出来,发现车被堵在停车场出不来。

她给我打电话。

只说了一句:“车出不来。”

我踩着雪走了四站地铁去接她。

到的时候,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

大衣裹得很紧,但还是冷得脸色发白。

看到我来,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忽然停下来。

”你没开车?“

”车也被堵了。“

”……那你走过来的?“

”嗯。四站地铁加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走。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抬起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

递给我。

”你衣服太薄了。“

那条围巾是羊绒的。

很暖。

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当时我以为她是怕我冻病了耽误”演出”。

现在想想——

算了。

不想了。

先去机场。

【第九章】

凌晨一点半。

协和医院VIP病房走廊。

灯光很白。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从机场打车直接过来。

身上还穿着在三亚的短袖和沙滩裤,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肥仔海鲜打包的蒜蓉生蚝。

别问为什么带生蚝去医院。

因为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

何姐在走廊尽头等我。

看到我的打扮,她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她醒着?”我问。

“睡了。”

“那我——”

“进去吧。”何姐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这什么?”

“生蚝。”

何姐深呼吸了一下。

“你给一个胃出血的病人带生蚝。”

”……我忘了。“

何姐把塑料袋往垃圾桶方向一挥:“我帮你处理。你进去,轻点。”

我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很大。

只有一张床。

季清寒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床头挂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闭着眼睛。

脸色比在三亚见到的时候更白了。

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手搁在被子外面。

很瘦。

手腕上青筋隐隐可见。

针眼处贴着一小块胶布。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很轻。

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我刚坐下,她就睁开了眼。

三年了,季清寒永远浅眠。

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然后那个表情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恢复成那张冷脸。

但——

太迟了。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嫌弃。

不是意外。

是——

委屈。

像一个小孩子,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委屈得想哭,但又死活不肯哭。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哑。

”路过。“

”从三亚路过北京?“

”飞机就是这么飞的。“

”……“

她别过脸去。

不看我了。

我坐在那里。

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救护车的鸣笛。

过了很久。

可能五分钟。

可能十分钟。

她忽然开口了。

”陆远。“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什么意思?“

”我今年三十岁了。公司市值两千亿。季氏集团亚洲区最年轻的董事长。行业峰会上所有人都要叫我一声季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

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简历。

”但今天下午我倒在会议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

她停住了。

我看到她的手指收紧了。

攥着被角。

指节发白。

”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关心我才来的。“

”董事会的人来了。因为怕影响股价。“

”秘书来了。因为下午还有三个会议要改期。“

”沈屿川来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很苦。

”而你——“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季清寒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

”你已经拿了钱走了。“

”你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但你来了。“

我坐在那里。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拽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我说:“你那碗抱罗粉没吃完,我替你吃了。六块钱。你要不要给我报销。”

她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很轻。

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她笑。

不是酒会上的礼貌微笑。

不是面对记者的职业微笑。

是真的。

有温度的。

笑。

”行,“她说,”回头让何姐转给你。“

”加上利息。“

”多少?“

”再来一碗。“

她没回答。

闭上眼睛。

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我靠在椅背上。

没走。

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袖和沙滩裤。

又看了看病房外漆黑的北京深夜。

忽然觉得好笑。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啊?

三千万都拿了,别墅都买了,退休计划都排好了。

现在又大半夜从三亚飞回来,坐在前妻的病床旁边。

不像一个体面的工具人该有的觉悟。

但——

管它呢。

先坐着吧。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何姐推醒的。

我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何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醒了?“

”嗯……几点了?“

”七点半。季总在洗漱。“

我活动了一下快断掉的脖子,接过咖啡。

灌了一口。

苦。

何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

眼神很微妙。

”干嘛那么看我?“

”陆远,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对季总到底什么感觉?“

我端着咖啡。

没回答。

何姐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说:“她是个好甲方。”

何姐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把咖啡泼我脸上。

”我认真问你。“

”我也认真答了。“

我确实是认真的。

季清寒对我来说是什么?

三年前,她是一个合同上的甲方。

三年中,她是一个需要我配合演戏的搭档。

三年后,她是——

我答不上来。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昨天晚上在这间病房里,她笑了。

那个笑。

我在三亚吹了十天的海风,都没让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动过一下。

但那个笑,动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季清寒走出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湿着。

脸色比昨晚好了点,但依然苍白。

看到我还在,她愣了一下。

”你没走?“

”等你报销那六块钱。“

她看了何姐一眼。

何姐耸了耸肩,表示跟自己无关。

”你回三亚吧。“季清寒坐到床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我没事了。“

”哦。“我站起来,”那我走了。“

我真的往门口走了两步。

”等一下。“

我回头。

她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这个动作——

三年来我从没见过。

季清寒永远姿态完美。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绞被角这种事,不属于她。

除非她在紧张。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目光落在窗帘上,不看我,”如果不是因为合同,我们——“

她没说完。

自己先截断了。

”没什么。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回三亚。钓鱼。烧烤。过你的退休生活。

另一个说:你他妈真走?

她话说了一半。

你听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

不是走向门口。

是走回去。

拉了把椅子,坐回床边。

”季清寒。“

”嗯?“

”那条围巾,“我说,”三年前雪天你给我的那条。“

她的手指停了。

”我一直留着。“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里有光。

很亮。

很脆弱。

像深冬结冰的湖面被第一缕春光照到,正在裂开。

”你留着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上还在逞强,”那是去年的旧款。“

”围巾还分款式?“

”当然分。“

”我不懂。我就知道它暖和。“

她别过脸。

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非常轻。

如果不是病房安静到极致,我根本听不见。

季清寒哭了。

是我认识她三年来的第一次。

无声的。

肩膀微微颤抖。

但始终没回头让我看到她的脸。

我没说话。

也没走。

就那么坐着。

像三年来无数个等她的夜晚一样。

窗外,北京的早晨灰蒙蒙的。

楼下有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何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门关得很轻。

过了很久。

季清寒转过脸来。

眼眶还是红的。

但眼泪已经擦干了。

”陆远。“

”在。“

”我不想你回三亚了。“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一下。

然后,这个管理着两千亿市值帝国的女人,这个在商业谈判桌上让所有对手胆寒的冰山总裁,用一种极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你走了之后,家里没有人味了。“

我看着她。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脖子和耳根都红了。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复杂的眼神。

明白了她为什么来三亚。

明白了她为什么拒绝沈屿川。

明白了何姐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也明白了沈屿川临走时那句”她的方式别人看不懂”。

三年。

她不是不在意。

她是不会。

不会表达。

不会开口。

不会承认自己什么时候对一个合同里的“工具人”动了心。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我在暴雨里去接她的时候?

是某个深夜她加班到崩溃、而我一句话没说递上热牛奶的时候?

还是某个我自己都不记得的微小瞬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季清寒。”

“嗯。”

“别墅带泳池。”

”……?“

”泳池里没有鱼。“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笑了。

”一个人钓太无聊了。你来不来?“

她抬起头来。

眼睛里的冰面,彻底碎了。

里面是春天。

”我考虑一下。“

”行,不着急。反正我那鱼竿也钓不上来东西。“

”……“

”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抱罗粉。“

”那家的太咸了。“

”我让阿婆少放盐。“

”你记得跟她说。“

”放心。“

我靠在椅背上。

她靠在枕头上。

两个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再说话。

但沉默里有了温度。

三年的戏,演着演着——

假的变成了真的。

原来不是演技太好。

是入了戏。

两个人都是。

【第十一章】

季清寒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没开车。

走着去的。

四月的北京比三亚凉。

我套了件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何姐在医院门口见到我,第一反应是看保温桶。

”别告诉我又是生蚝。“

”小米粥。自己熬的。“

何姐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会做饭?“

”泡面吃腻了,昨天研究了一下。“

”……你研究了一个晚上?“

”研究了三个小时。前两锅糊了。第三锅勉强能看。“

何姐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最后只冒出一句:“行,你去吧。她在病房等着。”

我进去的时候,季清寒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比住院那几天好看了不少。

她看到我手里的保温桶,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小米粥。“

”你熬的?“

”嗯。“

她接过去,打开盖子。

低头看了看。

粥是能看的。

但颜色不太均匀。

有的地方稠,有的地方稀。

说明火候没掌握好。

她没评价。

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有点稀。“

”第一次嘛。“

”盐放多了。“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我没接话。

她也没追问。

把粥喝了大半。

出医院的时候,我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

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北京的春天,风还是有点冷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回三亚了?“

”没说不回。别墅还在那呢。“

”那你——“

”等你好利索了,一起去。“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何姐在后面跟着,手机拿在手里。

我怀疑她在偷拍。

接下来的一周,我留在了北京。

没有签新合同。

没有谈条件。

纯属自愿。

我在国贸附近租了个酒店。

离季清寒的公寓不远。

不是刻意的——好吧,是刻意的。

但我没有打扰她。

只是每天傍晚,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不进去。

就站在大厦门口的便利店旁边。

第一天。

她从大厦出来,看到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这干嘛?“

”路过。买水。“

”这是我公司楼下。“

”巧了。“

”你住的酒店在对面那条街。“

”绕路了。“

”……“

她上了车。

走了。

第二天。

同一个位置。

”又路过?“

”嗯。今天换了个牌子的水。“

”……“

”明天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也带一瓶。“

她没说话。

关了车门。

但车没马上走。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开走了。

第三天。

她从大厦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

”农夫山泉。“

”什么?“

”你问我想喝什么。农夫山泉。“

我递过去一瓶。

早就准备好了。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不意外。“

”知道你会选这个。“

”你怎么知道?“

”你办公室里一直放的就是这个牌子。“

她手里的瓶子停了一下。

没说话。

转身上车了。

但那天的车,走得比前两天慢。

第五天。

她没有上车。

”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附近有家粤菜不错。“

”行。“

我跟着她走。

穿过一条小巷,进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馆子。

但进去之后才知道——不起眼的外表下,人均消费大概够我吃一个月泡面。

季清寒很熟练地点了菜。

我看了看价格,没吱声。

菜上来了。

烧鹅、白切鸡、避风塘虾。

都是硬菜。

”你胃刚好,能吃这些吗?“我问。

”可以了。“

”医生说可以?“

”我自己说可以。“

”那你之前怎么胃出血的?“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加班。没按时吃饭。“

”多久没按时吃了?“

”……一段时间。“

”多久是一段时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最近。“

”以前三年你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以前拿钱办事,多说多错。“

”那你现在呢?“

”现在不拿钱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一个月。“

”什么?“

”你走以后,大概一个月没好好吃饭。“

我张了张嘴。

一个月。

她胃出血前一个月——

正好是我搬去三亚的时间。

”你——“

”别多想。“她打断我,”是工作忙。“

”工作忙了三十年你都没胃出血。“

”巧了。“

我看着她。

她不看我。

但耳朵又红了。

这是她的Bug。

脸可以不红,表情可以不变,但耳朵控制不住。

三年来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季清寒的这个Bug。

我没戳破。

低头吃烧鹅。

很好吃。

吃完饭,走出馆子。

北京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街边的梧桐树冒了新芽。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中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三十厘米。

到路口的时候,红灯。

她停下来。

我站在她旁边。

”陆远。“

”嗯。“

”你说的那个泳池。“

”什么?“

”不是没有鱼吗?“

”嗯,空的。“

”那你还钓。“

”就是因为没有鱼才钓。有鱼就没意思了。“

她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

三十岁的季清寒。

褪去了商场上的所有铠甲之后。

其实很好看。

”你这个人,“她说,”逻辑一直都有问题。“

”但你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在动。“

”风吹的。“

”四月的风没这么大。“

”……“

绿灯亮了。

她先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

但没上车。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停下来。

没回头。

”你跟不跟上来?“

我笑了。

小跑几步,追上去。

并排走着。

这次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街边有棵梧桐树的枝丫伸到了路中间。

她没注意到。

我抬手替她挡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谢谢。

但走路的时候,她的手臂碰了我的手臂一下。

很轻。

可能是不小心的。

可能不是。

【第十二章】

五月。

季清寒请了三天假。

这是她当董事长以来第一次请假。

何姐说公司上下都惊了。

有人猜她身体又不舒服了。

有人猜她去谈什么秘密合作。

没人猜到——

她来了三亚。

我在别墅门口接她的时候,她拉着一个行李箱,戴着墨镜,穿着一条白裙子。

阳光打在她身上。

真的很好看。

不是冰山那种好看。

是被晒化了一点的冰山。

有温度了。

”别墅不错。“她站在客厅,环顾四周。

我这一周做了点改造。

买了个正经的沙发。

茶几上的泡面清理了(塞进了厨房柜子里)。

甚至买了两盆绿植。

但鱼竿还在阳台上。

”泳池呢?“她问。

”在阳台外面。“

她走到阳台。

看着空荡荡的泳池。

水是蓝的。

天也是蓝的。

但里面确实没有鱼。

”你就对着这个钓了十几天?“

”嗯。“

”钓上来了什么?“

”一只拖鞋。“

”……你的?“

”不知道。可能是上家业主留下的。“

她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笑了一下。

比在医院那次大一点。

还是很轻。

但已经足够了。

下午,我带她去吃了抱罗粉。

特意提前跟阿婆说了少放盐。

她吃了一整碗。

阿婆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靓仔!你前妻又来啦!”

季清寒端碗的手一顿。

慢慢转头看我。

”前妻?“

”阿婆记性好。“我低头吃粉。

”你跟一个粉铺老板说我是你前妻?“

”她问我的。“

”你不会编一个吗?“

”我这人不太会撒谎。“

”你演了三年的深情丈夫。“

”那是工作,不算。“

她没接话。

低头继续吃粉。

但筷子夹起来的粉条一直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晚上,去了肥仔海鲜。

老板一看我带了个姑娘来,眼睛都亮了。

”靓仔!今天带女朋友来了!“

”不是——“

”生蚝买一送一!老板请客!“

季清寒坐在塑料凳子上。

低头看了看桌面。

油汪汪的。

她的裙子是白的。

我迅速拿了张纸巾垫在凳子上。

”习惯就好。“

”我没说不习惯。“

她拿起筷子。

生蚝端上来了。

她夹了一个。

吹了吹。

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还行。“

这是季清寒的最高评价了。

从三年前到现在。

她嘴里的”还行“等于普通人的”绝了”。

我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可以说了。

“季清寒。”

“嗯。”

“那个合同。”

“什么合同?”

“三年的那个。”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海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烧烤的烟气吹散了一些。

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一闪一闪的。

“我想续签。”我说。

她眉毛挑了一下。

“条件呢?”

“不要钱。”

“期限呢?”

“没有期限。”

她盯着我。

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要钱,没有期限。这种合同在法律上叫什么?”

“我不懂法律。”

“叫婚姻。”

“那就婚姻。”

她低下头。

肩膀在轻轻地颤。

我以为她哭了。

结果她抬起头来。

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得肥仔海鲜的老板都看呆了。

笑完之后,她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陆远。”

“嗯。”

“你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像工具人的吗?”

“什么时候?”

“第一年冬天。你在雪里走了四站路来接我。到的时候鞋都湿透了,但你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演的。”

“我知道。”她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很轻,“所以我把围巾给了你。”

“那也不是演的?”

“从来都不是。”

海风又吹过来了。

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吹起来。

她没理。

我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

这一次。

中间的距离是零。

烧烤摊对面的马路上,一辆车安静地停着。

车里坐着沈屿川。

他透过车窗看了很久。

然后发动了车。

驶入夜色里。

没有回头。

有些人注定是白月光。

白月光的意思是——

照得到,够不着。

沈屿川的车消失在街角的时候,季清寒正好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智能鱼竿,明天教我用。”

“那个钓不上来鱼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学?”

她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

但里面有海。

“你说的,重要的不是鱼,是那个禅意。”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三亚的夜晚,海风很暖。

远处有烟花升上天空。

不是谁放的。

是渔船上的信号弹。

但在这个晚上,看起来像烟花。

什么都像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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