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五百万那天,我跟谁都没说。
悄悄买了两套房,一套住,一套租。
房产证锁银行保险柜,朋友圈继续发九块九的外卖。
本以为这辈子能装穷装到进棺材。
直到我妈拖着我去相亲,对面那姑娘一开口——
“先生,上次那套江景房,住着还习惯吗?”
我妈筷子掉锅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姑娘,到底是谁?
【第一章】
我叫宋远舟,今年二十八,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专员。
月薪六千三,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出头。
这是所有人对我的认知。
包括我妈。
八个月前的一个周三下午,我午休时间去楼下便利店买水。
路过彩票站,鬼使神差进去了。
我这人平时不买彩票。
那天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随手机选了一注双色球,花了两块钱。
第二天中午吃饭,我打开手机查开奖号码。
然后一口米饭喷在了对面同事脸上。
五百一十二万。
税后大概四百万出头。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恐惧。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老家,亲戚一大堆。
我太清楚这笔钱一旦曝光,会发生什么。
三舅会来找我借钱开饭店。
小姨会让我给她儿子全款买房。
我妈会被整条街的邻居围着说“你儿子发财了,该帮衬帮衬”。
我不是没见过。
隔壁村老李头中了五十万,三年后家破人散,亲兄弟为了分钱打上了法庭。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谁都不告诉。
我请了两天假,去省城兑了奖。
全程戴口罩、戴帽子,跟做贼一样。
钱到账那天,我蹲在银行门口,手都在抖。
回来之后,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辆骑了四年的电动车。
还是中午去食堂打两荤一素。
还是穿优衣库打折的T恤。
唯一不同的是,我私下找了个靠谱的中介。
全款买了两套房。
一套是市中心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装修好了自己住。
但我没搬,还租着原来那个月租一千二的单间。
另一套是江景房。
城东新开的楼盘,精装修,138平。
这套是用来收租的。
房产证锁在银行保险柜里,户口本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
每个月租金九千,打到我一张谁都不知道的银行卡上。
我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活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我最大的敌人不是亲戚,不是同事。
是我妈。
我妈叫孙桂兰,五十六岁,退休在家,精力旺盛。
她现在人生的全部使命,就是一件事——
催我结婚。
电话一周三个。
周一问:“最近有没有看上哪个姑娘?”
周三问:“隔壁你王阿姨的女儿,要不要见见?”
周五升级:“宋远舟,你要是再不结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每次都说:“妈,不急,我事业还没稳定。”
她回:“你一个月五千块,还要稳定到什么时候?你是要等稳定到黄土埋到脖子吗?”
我无话可说。
这周五,她没打电话。
直接杀到了我租的单间门口。
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拎着一袋子苹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我极其熟悉的笑容。
那种笑容意味着——她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周六中午,你给我收拾利索了。”
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下我十五平的单间,嘴角抽了抽。
“还住这个破地方……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你住这种房子,谁肯嫁给你?”
我心说妈你要是知道你儿子名下有两套房,你能原地起飞。
但我不能说。
“行,知道了。”
“这次这个姑娘条件很好的,人家是银行的。”
“哪个银行?”
“城东那个什么……建融支行。”
我手一顿。
城东建融支行。
我那套江景房的按揭——不对,我全款买的,没有按揭。
但我开保险柜、存房产证,走的就是城东建融支行。
应该没那么巧吧。
我安慰自己,银行那么多员工,哪有那么巧。
周六中午,我穿了件一百二十块的白衬衫,跟着我妈去了饭店。
我妈选的地方不贵,城南一个小火锅店。
她的逻辑是:第一次见面不能去太好的地方,免得姑娘觉得你显摆;也不能太差,免得姑娘觉得你抠门。
我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我妈在对面整理头发,紧张得像要上台领奖。
十二点十分,对面来人了。
我抬头。
是个女生,大概二十六七岁,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五官是那种很耐看的类型,不惊艳但很舒服。
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
第一印象,不错。
我妈立刻站起来,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哎呀,你就是小陆吧?快坐快坐!”
姑娘礼貌地笑了笑,坐下来。
“阿姨好,我叫陆瑶。”
我妈开始例行公事:“小陆啊,在银行上班是吧?工作稳定,好啊!”
陆瑶点点头:“嗯,在城东建融支行,做客户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客户经理。
我买那套江景房的全款转账,走的就是她们支行。
金额四百多万,全款,不走按揭。
这种客户,客户经理不可能没印象。
但我随即冷静下来。
我去办手续的时候戴着口罩,登记的名字是我身份证上的,可我平时不怎么在那个支行露面。
而且银行有保密条款,她不可能随便查客户信息。
没事。
稳住。
我妈在那絮叨家常,我就负责点菜和微笑。
火锅端上来,气氛还算融洽。
陆瑶这姑娘挺大方的,不扭捏,说话也爽利。
我妈喜欢得不行,筷子夹菜的频率明显加快——这是她满意的标志。
我开始想,这次相亲或许真能成。
然后,意外来了。
席间我妈聊到房子。
“小宋现在还租着房子呢,唉,在这个城市买房压力大啊……”
我妈这是老套路了——先卖惨,降低对方预期,免得人家以为我家条件太差直接跑路。
她的潜台词是:虽然没房,但人老实上进。
我很配合地露出一个朴素的微笑。
然后陆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嘲讽。
不是鄙视。
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先生,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次那套江景房,住着还习惯吗?”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进了火锅汤底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我妈的表情从“慈祥老母亲”切换成了“案件调查模式”。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CT机。
“宋远舟。”
她叫了我的全名。
在我妈的体系里,叫全名等于最高警戒。
“什么江景房?”
我张了张嘴,大脑疯狂运转。
“妈,她可能认错人了——”
“没认错。”
陆瑶又喝了口茶,语气特别平静。
“宋远舟先生,身份证号3205开头,八个月前在我们支行办理了一笔全款购房转账,购入城东璟园小区B座2103室,138平精装江景房。当时是我接待的。”
她放下茶杯,补了一句:“您那天戴的是黑色口罩,不过签字的时候摘了。您左手虎口有颗痣,我印象挺深的。”
完了。
彻底完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潜伏了八个月的间谍,被人当着上级的面,把底裤都扒了。
我妈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左手。
虎口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宋远舟——”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可怕。
“你买了一套江景房?”
“妈,我——”
“你瞒了我八个月?”
“事情不是——”
“你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你买的江景房?”
她的逻辑链直接跳到了最可怕的方向。
“你……你该不会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吧?”
“我没有!”
“那你钱哪来的?!”
整个火锅店的人都看过来了。
隔壁桌一个大哥手里的毛肚都忘了涮,就那么举着,筷子悬在半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藏一辈子。
可现在,它在一顿火锅的时间里,以一种最离谱的方式,被炸了出来。
我看了陆瑶一眼。
她坐在对面,表情无辜。
但我发誓,她嘴角那个酒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不对,不能用那个词。
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中了彩票。”
”……“
”八个月前。“
”…………“
”五百一十二万。“
我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一尊雕塑。
过了大概十秒钟。
她伸手,从火锅汤底里把那根筷子捞了出来。
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五百……一十二万?“
”嗯。“
”税后呢?“
我心说这时候了您还关心税后。
”四百多。“
”买了两套房?“
”嗯,一套在——“
”等等。“
她抬手打断我。
”两套?“
”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一套江景——“
”你买了两套房。“
”对。“
”你跟谁都没说。“
”对。“
”你瞒了八个月。“
”……对。“
”宋远舟。“
她的眼圈红了。
我以为她要骂我。
我做好了准备。
但她没有。
她用那根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还滴着红油的筷子,指着我。
”你翅膀硬了啊。“
声音是抖的。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委屈。
是心酸。
是”我的儿子有了钱也不告诉我“的那种,无处安放的失落。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不住了。
”妈,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找你要钱?怕我到处炫耀?“
”我怕亲戚……“
”亲戚?你三舅?你小姨?“
她一下站了起来,手拍在桌子上。
”那是你的钱!谁敢抢你的?我还活着呢!“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旁边那个涮毛肚的大哥默默把毛肚放进了锅里。
另一桌的阿姨掏出了纸巾,眼眶也红了。
整个火锅店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瑶轻轻开了口。
”阿姨,其实……宋先生办手续那天,我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她的声音很柔和。
”全款购房,不留按揭记录。房产证不带走,存在保险柜。连买房合同都签了密封件。“
她顿了顿。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后来想想就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任家人,他是在保护家人。“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钱一旦曝光,找上门的不只是亲戚。“陆瑶说,”我在银行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中了大奖,亲戚反目,朋友借钱,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
”他不说,是怕你为难。“
我妈慢慢坐了回去。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变了。
变柔和了。
”你这孩子……“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不轻不重。
”出息是出息了,但你也不能——唉。“
她叹了口气,话头卡住了,说不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是我妈。
她这辈子,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过来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个字。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妈。“
”嗯?“
”这套江景房,我给你留的。“
”什么?“
”另一套两居室我自己住。江景房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本来就是打算等装修好了,接你来住。“
我妈的筷子第二次掉了。
这次没掉进锅里,掉在了桌上。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就蹦出来三个字。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啥。你要不信,改天我带你去看。“
”……“
她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桌下攥着纸巾,攥得死紧。
陆瑶在对面安静地吃菜,假装没看到这一幕。
但她眼圈也有点红。
我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秘密曝光了。
我妈知道了。
一个银行客户经理把我底裤当众扒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种崩塌感。
反而像是堵在胸口八个月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火锅的蒸汽在灯光下弥漫。
红油翻滚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重新启动。
我妈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了涮,放在我碗里。
”吃。“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个”吃”,跟平时不一样。
我低头扒饭,眼睛有点酸。
旁边的陆瑶也没闲着。
她给自己倒了杯饮料,端起来朝我微微举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恭喜你,秘密守了八个月。”
顿了顿。
“可惜遇到了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笑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又出来了。
我心里突然有个很荒谬的念头——
这相亲,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二章】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半段基本上是我妈在审讯,我在交代。
“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多大面积?”
“八十七平。”
“朝向呢?”
“南北通透。”
“装修了没有?”
“装了,简装。”
“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下个月吧。”
“早该搬了!那个破单间你还住着?十五平米,转个身都能碰到墙!”
我妈数落起来没完没了,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心酸和委屈。
现在是嫌弃和操心。
这说明她缓过来了。
陆瑶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很会把握分寸。
我妈问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陆瑶一眼。
“小陆啊。”
“嗯?阿姨。”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中大奖的亲戚反目,那都是真的?”
陆瑶点点头:“很常见。金额一旦过百万,人性经不起考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事你知道了,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陆瑶放下筷子,正色道:“阿姨,银行有严格的客户信息保密条款。我今天说出来,其实已经违规了。”
我和我妈同时一愣。
“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我刚才坐下来认出宋先生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他就是今天的相亲对象。那句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子边缘转。
“说完就后悔了。”
我妈眨了眨眼:“那你为啥还说那么一大串?什么身份证号什么左手虎口的痣?”
“因为——”
陆瑶停顿了两秒。
“因为您说他租着房,好像条件不太好的样子。我觉得……不太公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说得我头皮一麻。
我妈的眼神“刷”地就变了。
那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极其危险的眼神——
选儿媳妇的眼神。
“小陆啊!”
我妈的热情指数瞬间从六十飙到了一百二。
“你在银行上班几年了?”
“四年了。”
“有没有男朋友?”
“阿姨——”
“哎我就随便问问!”
“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家小宋怎么样?”
“妈!”我赶紧打断。
“你别喊我!我问小陆呢!”
陆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搞得有点招架不住,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宋先生……人挺好的。”
“好在哪里?具体说说!”
“妈,你能不能——”
“你闭嘴!”
我闭嘴了。
陆瑶想了想,说:“他办手续的时候很客气,不催人,也不摆谱。那天银行系统卡了一下,要多等二十分钟,他二话没说就坐旁边等着,还跟保安大爷聊了半天天。”
“那天系统正好出了点小问题,有个客户转了四十万就闹得整个大厅都知道了。而宋先生转了四百多万,安安静静的,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声谢谢。”
她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一点。
“在我们银行,这种客户,说实话真不多。”
我妈听完,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一个矜持的表情。
“哎呀,这孩子从小就老实。”
三十秒前还骂我翅膀硬了,现在就变成“从小就老实”了。
我服了。
吃完饭,我妈抢着买了单。
一百三十八块钱的火锅,她付得眉飞色舞。
出了门,她趁陆瑶去洗手间的空档,一把拽住我胳膊。
“这姑娘不错。”
“妈,人家就是客气——”
“什么客气!人家刚才夸你你没听见?人品好、不摆谱、还有礼貌。这是在夸你懂不懂?”
”……“
”而且人家是银行的,管钱的,多实在!“
”妈——“
”你回去给人家发个微信,问问她到家没有。“
”这是不是太快了——“
”什么快不快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追我就用了三天!“
我哑口无言。
这时候陆瑶从洗手间出来了。
我妈瞬间变脸,笑容堆满,拉着陆瑶的手就往外走。
”小陆啊,我家小宋笨嘴拙舌的,你多担待。“
”阿姨您太客气了。“
”你住哪儿?远不远?让小宋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呢!小宋,送人家!“
”妈,我骑的电动车——“
”电动车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带人!“
陆瑶笑出了声。
”阿姨,真不用,我家就在附近。“
她朝我点了点头。
”宋先生,今天挺开心的。“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加个微信吧?“
我妈在旁边差点蹦起来。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柴犬。
备注名:陆瑶-建融。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陆瑶朝我和我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妈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慈祥中带着杀气。
”宋远舟。“
”啊?“
”这姑娘,你必须给我拿下。“
”妈——“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第三章】
回到住处已经下午三点。
我妈没跟我回来——她说要去隔壁王阿姨家串门,但我知道,她是去炫耀今天相亲的”成果“了。
当然,她不会提彩票的事。
这一点我在饭桌上跟她反复确认了三遍。
”你敢跟任何人说我中了彩票,我明天就把两套房全卖了,去西藏出家。“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当你妈傻啊?”
她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脑子清楚得很。
这一点我还是信得过她的。
关上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八个月。
八个月的秘密,就这么炸了。
炸在一个火锅店里。
被一个相亲对象炸的。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微信。
陆瑶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还没有消息。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到家了吗?
删掉。
太普通了。
又打:今天谢谢你,帮我圆了场。
删掉。
太正式了。
再打:你记性真好,连我虎口的痣都记得。
删掉。
这写出来跟调戏似的。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揉了揉脸。
宋远舟,你是不是废了。
五百万都中了,跟姑娘发条微信倒怂了。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一下。
陆瑶发来一条消息。
”宋先生,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在阿姨面前说那些的。“
我赶紧拿起手机回复。
”没事,迟早也瞒不住。“
发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条:
“我妈那个人,你也看到了,早知道晚知道区别不大,她那个审讯技术,搞不好比你们银行的反诈系统还厉害。”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然后是一句:“阿姨确实很有气势。”
我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你今天说你违规了,会不会有麻烦?“
过了十几秒,她才回。
”严格来说,泄露客户信息是要处分的。“
我心里一紧。
”但前提是有人投诉。“
她又发了一条:“宋先生不会投诉我吧?”
后面跟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柴犬表情包。
我赶紧打字:“怎么可能。”
”那就没事。“
”以后叫我宋远舟就行,别叫先生,太生分了。“
”好,宋远舟。“
”嗯。“
”那你也别叫我陆瑶了。“
”叫什么?“
”朋友一般叫我瑶瑶。“
我盯着屏幕,感觉心跳快了半拍。
这到底算什么进度?
相亲第一天就叫小名了?
我还在琢磨,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对了,有件事想提醒你。“
”什么?“
”你那套江景房,璟园B座的物业费该交了,这个月15号之前。“
”……“
”我查系统看到的,不是故意窥探你隐私。“
”…………“
”别忘了哦。“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天盯着天花板。
这女的。
把我扒得干干净净还帮我交物业费。
我到底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是我妈。
”王阿姨说那个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她在火锅店远远看见了。你赶紧追!“
我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又收到我妈的第二条:
“对了,你那个江景房,有几个房间?”
我回:“三室两厅。”
“三室?”
“嗯。”
“那正好。你一间,我一间,以后小陆一间。”
“妈!!!”
“哎我就随便说说嘛。”
随便说说你加三个叹号的。
【第四章】
周日。
我以为这事会消停一天。
毕竟秘密刚炸,大家都需要消化消化。
我错了。
早上九点,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江景房的钥匙在哪里?”
“保险柜里。”
“你带我去看看。”
“今天?”
“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明年?”
没办法,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她。
到了银行,取了保险柜里的房产证和钥匙。
我妈拿到房产证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手都在抖。
“宋远舟……房屋坐落:城东璟园小区B座2103室……”
她念出声来。
旁边一个来办业务的大爷探头瞅了一眼,我赶紧把房产证拿过来塞包里。
“妈,低调。”
“我看看怎么了?我看我儿子的房产证怎么了?”
行,您开心就好。
去璟园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
到了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买的那个?”
“嗯。”
“哪一层?”
“二十一楼。”
”……能看到江?“
”能。“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单元门,坐电梯上了二十一楼。
我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套房子我买了八个月,自己只来过两次。
一次是交房验收,一次是带装修公司来量尺寸。
门开了。
精装修,开发商标配。
客厅很大,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阳光洒进来,铺了满地。
外面就是江面,波光粼粼。
我妈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她的目光从客厅扫到阳台,从阳台扫到厨房,最后落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远舟。“
”嗯?“
”这真是你买的?“
”嗯。“
她走了进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落地窗前,她站住了。
看了很久。
”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就这一句话。
我站在她身后,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的一个筒子楼里。
三十平米,没有独立卫生间。
冬天冷得要盖三床被子,夏天热得只能在楼顶打地铺。
我妈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十三年。
后来我工作了,给她在老家县城租了个两居室。
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够住了够住了”。
可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
不用大,不用贵。
但得是自己的。
写着自己名字的。
我走到她旁边。
“妈,明天我去改房产证,加你的名字。”
她猛地转过头:“不准!”
“为什么?”
“你还没结婚呢!加我名字像什么话?以后姑娘怎么想?”
”……您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个。“
”我什么时候不操心这个?“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后去厨房转了一圈。
”这个灶台位置不对。“
”啊?“
”油烟机太矮了。“
”那是精装标配——“
”标配也不行!到时候重新装。还有这个水槽,太小了,洗个锅都施展不开。“
她开始了。
进入了她最擅长的模式——挑毛病。
在我妈的世界里,挑毛病就是接受的最高形式。
她在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主卧:“窗帘要换成遮光的,不然早上被晒醒。”
次卧:“这个房间朝北,冬天冷,暖气片得加一组。”
第三个房间:“这间以后当书房。”
我说:“妈,你不是说以后给小陆一间吗?”
她瞪了我一眼:“我那是开玩笑的!”
”哦。“
”不过这间确实可以当婚房。“
”……“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精装修配的沙发不太舒服,但她靠着垫子,看着窗外的江面。
阳光打在她脸上。
我突然发现我妈老了很多。
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
鬓角有几根白发。
手背上有了老年斑。
她这辈子太苦了。
我爸走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亲戚们嘴上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实际没一个伸手的。
她什么都靠自己。
供我上大学,供我找工作。
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三年。
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生活费,她能攒下一千五。
“儿子,我不需要那么多钱,你自己攒着。”
这是她说得最多的话。
我一直觉得亏欠她。
中了彩票之后,这种亏欠感更重了。
因为我有了改变她生活的能力,却因为害怕暴露,连一分钱都没多给她。
八个月。
我躲在自己织的壳里。
把最亲的人也隔在了外面。
“妈。”
“嗯?”
“对不起。”
她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什么?”
“瞒了你这么久。”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
”你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家。妈知道。“
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坐。“
我过去坐下。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像我小时候那样。
”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嗯。“
”有事跟妈说。“
”嗯。“
”还有——“
”嗯?“
”那个小陆,你真得抓紧。“
我噎住了。
感人的气氛维持了不到三十秒。
这就是我妈。
亲情牌打到一半,突然切换到催婚频道。
无缝衔接,毫无违和。
【第五章】
周一。
上班。
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回复邮件。
跟往常一样。
但心态完全不同了。
以前上班是为了那五千块工资。
不能丢,丢了交不起房租。
现在上班是为了不让人怀疑。
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专员,突然辞职了。
同事会怎么想?
亲戚会怎么想?
而且我发现,上班还有一个好处——挡箭牌。
只要我还在上班,就不会有人怀疑我的经济状况。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挤公交吃食堂的行政专员,名下有两套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刘哥坐我对面。
刘哥大我三岁,已婚,有个两岁的女儿。
每天中午的固定话题是:车贷、房贷、奶粉钱。
”远舟,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扒了一口米饭,唉声叹气。
”每个月工资一到手,房贷扣三千五,车贷扣一千八。剩下的给孩子买奶粉、交托班,我兜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做出一个感同身受的表情:“我也差不多。”
”你一个人,好歹没这些负担。“
”也没什么钱,房租一千二。“
”哎,什么时候咱也能中个彩票啊。“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中彩票?那东西概率太低了。“
”做做梦嘛。要是中了五百万——“
”你说多少?“
”五百万啊,哈哈,我就先把房贷还了,再买辆好车。“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掩饰嘴角不受控的抽搐。
”不现实。“
”就是说说嘛。对了,你周末那个相亲怎么样?“
”还行。“
”长得好看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长得挺耐看的,在银行上班。“
”银行?牛啊。条件挺好的。“
”嗯。“
”那你得表现好点,下次约人家出来吃顿饭。别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个有档次的。“
”你说的有档次是什么价位?“
”人均两百吧,再高你也扛不住。“
我在心里说,人均两千我也扛得住。
但嘴上说:“嗯,我考虑考虑。”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给陆瑶发了条微信。
”周三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好呀。不过说好了,我请。“
”为什么你请?“
”上次火锅是阿姨请的。这次算我赔罪,谁让我把你的秘密说漏了呢。“
我想了想,打字:“那还是我请吧。毕竟你帮我交了物业费的提醒费。”
”哈哈哈物业费的提醒费是什么鬼。“
”服务费。信息咨询费。随便你怎么叫。“
”宋远舟你是不是在银行干过?这一套一套的。“
”没有,就是最近被银行的人套路了,学了几招。“
”你才被套路呢。“
后面跟了个生气的柴犬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旁边刘哥探过头来:“笑什么呢?是不是相亲那个?”
”没有。“
”切,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行啊远舟,有戏。“
我赶紧收起手机,假装看Excel表格。
心里却盘算着周三去哪儿吃饭。
人均两百?
不,太抠了。
但也不能太贵。
我现在的人设是月薪五千的行政专员。
突然请人家去吃人均八百的日料,那不等于自爆?
最后我定了一个日式居酒屋。
人均一百五。
不贵不便宜,氛围也好。
完美。
【第六章】
周三晚上,居酒屋。
我到的时候,陆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针织衫,头发散下来,耳朵上多了一对银色的小耳钉。
比相亲那天好看了一点。
不对。
好看了不止一点。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你今天下班挺早的。“
”今天柜台不忙,提前走了。“
我坐下来,翻菜单。
”想吃什么?“
”你来点吧,我不挑食。“
我点了几个常规的:烤串、刺身拼盘、茶泡饭。
又加了一壶梅子酒。
菜上得很快。
陆瑶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扭捏,但也不狼吞虎咽。
自然。
”宋远舟。“
”嗯?“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中了五百万,为什么不辞职?“
我夹了一块刺身,蘸了酱油。
”辞职了干什么?“
”环游世界?买车?做投资?“
”我不太想让生活发生太大变化。“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做银行应该见过不少吧?暴富之后生活崩盘的。”
她点了点头:“见过。太多了。”
”那你应该能理解。钱不是越多生活就越好。关键是这个钱你守不守得住。“
”你很清醒。“
”不是清醒。是胆小。“
我笑了一下。
”中奖那天我没有高兴。第一反应是怕。“
”怕什么?“
”怕变。“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在公司做行政,干的就是端茶倒水写文件的活。同事觉得我老实,领导觉得我听话。我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然后突然砸下来五百万。你知道这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像你一直在水里学游泳,突然水位降了。你脚能踩到底了。“
”不用再拼命划水了。“
”但你反而不敢站起来。“
”因为你怕。一旦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到你。“
陆瑶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选择继续趴在水里。“
”嗯。“
”那你现在呢?“
”什么?“
”现在你妈知道了,我也知道了。等于你站起来了一点点。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还行?“
”比我想的好。“
她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了?“
”有五百万的人还在纠结人均一百五的居酒屋定价合不合适。“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纠结了?”
”你刚才翻菜单的时候看了三遍价格。“
”……“
”做行政做出职业病了?“
我败退。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强了。
银行客户经理,果然不是白当的。
梅子酒上来了,倒了两杯。
她端起来碰了一下。
”敬你的五百万。“
”能不能别老提这个。“
”好好好。那就敬……意外的相遇。“
她的杯子跟我的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她的眼睛。
酒窝又出来了。
心跳确实快了。
不止半拍了。
可能快了一拍多。
【第七章】
吃完饭出来,九点多。
空气里有一点凉意。
陆瑶搓了搓手臂。
”有点冷。“
我脱了外套递给她。
”不用不用——“
”拿着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
”谢谢。“
”我送你回家?“
”你不是骑电动车来的吗?“
”……我今天打的来的。“
”为什么?“
”因为电动车后座太颠了,怕你坐着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就后悔了。
这等于承认我提前考虑了送她回家这件事。
陆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走吧。“
我们沿着江边走。
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着我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的。
”宋远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来相亲呢?“
”什么意思?“
”你那个秘密,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
我想了想。
”可能吧。“
”那多累啊。“
”习惯了就好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不觉得,一个人扛着秘密过一辈子,很孤独吗?“
江面的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
我伸手帮她拨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的鬓角。
她没有躲。
”以前觉得还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人知道也不错。“
她又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客户经理的标准微笑。
是很真的那种。
到她家楼下了。
她脱了我的外套还给我。
”谢谢你的外套。“
”谢谢你的晚餐。“
”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我买单的时候你没抢过我。“
”你扫码的速度太快了。“
”做行政的基本功。报销手速天下第一。“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宋远舟你可以的。“
”过奖。“
她站在楼道口,转过身。
”晚安。“
”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你那个璟园的物业费,我帮你问了,15号之前交都行。别忘了。“
”……你是不是对我的物业费有什么执念。“
”职业习惯。“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跑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三楼。
五楼。
七楼。
到九楼的时候停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到家了。九楼。“
我回:“看到灯了。”
”你还在楼下?“
”嗯。“
”快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好。“
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又震了。
我妈。
”今天跟小陆约了吗?“
”约了。“
”怎么样?“
”挺好的。“
”牵手了没?“
”妈!!“
”问问怎么了?行军打仗也要汇报进度啊!“
”没牵。“
”废物。“
”……晚安妈。“
”赶紧睡吧。明天上班精神点,别让人看出你恋爱了。“
”我还没恋爱呢。“
”那你倒是快点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深呼吸。
夜风很凉。
但心里是暖的。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陆瑶见了三次面。
一次是周末去看了个电影。
一次是她银行有活动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拉我去凑数。
还有一次,是她说想看看我那套江景房。
”纯粹出于职业兴趣。“她说。
”你什么职业兴趣需要看客户的房子?“
”房产增值评估。“
”你是客户经理又不是房产评估师。“
”你管我呢。“
拗不过她,周日下午我带她去了璟园。
打开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里面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量窗帘的尺寸。“
她拿着一把卷尺,腰间别着一个小本子。
看到陆瑶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
亮度堪比客厅那个水晶吊灯。
”小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
”吃水果吗?我带了车厘子。洗好的。“
”谢谢阿姨。“
”别客气!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我妈的热情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的范畴。
她拉着陆瑶的手,从客厅逛到卧室,从卧室逛到阳台。
”小陆你看,这个厨房我打算重新装,灶台往左边挪一下,搞个中岛台。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中岛台做饭方便。“
”是吧!我就说嘛!远舟还说没必要,他懂什么!“
”妈,我什么时候说——“
”你闭嘴。小陆,来看看这个房间。“
她把陆瑶拉到第三间卧室。
”这间我打算铺木地板,做成……嗯……多功能房。“
她说”多功能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含义极其明确——
婚房。
我装作没看见。
陆瑶倒是很自然,认真地帮我妈出主意。
”阿姨,这间如果做多功能房,可以靠窗摆个书桌,另一边放个折叠沙发床。来客人了能住人,平时也能当书房。“
”好好好!小陆你眼光真好!“
”阿姨过奖了。“
”以后你多来坐坐,帮阿姨参谋参谋。“
”好呀。“
两个人聊得比亲母女还亲。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唯一的作用就是递水和削水果。
我妈临走的时候,陆瑶去洗手间了。
我妈抓住机会,凑到我耳边。
”这姑娘,比我想的还好。“
”嗯。“
”你到底表白没有?“
”还没。“
”宋远舟!“
”急什么啊——“
”你再不表白,人家跑了怎么办?这么好的姑娘,你以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我知道了知道了……“
”下次见面就表白。听到没有?“
”我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你考虑的功夫人家都被追走了!“
”知道了!“
她瞪了我一眼,拎着她的卷尺和小本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窗帘我选了米白色的,纱帘配香槟金。你看行不行?“
”行行行,你定就行。“
”这才乖。“
她走了。
陆瑶从洗手间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阿姨走了?“
”嗯。“
”阿姨人真好。“
”她是对你好。对我可没这态度。“
陆瑶笑了笑。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
夕阳打在江面上,金灿灿的。
”宋远舟。“
”嗯?“
”这套房子真的很好。“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楼盘?“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因为这里能看到江。“
”就因为这个?“
”我妈喜欢看水。“
她转头看我。
”什么?“
”我爸以前在船厂上班。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江边等他下班。她说看到水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看着窗外的江面。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再也不去江边了。“
”我一直想给她买套能看到江的房子。“
陆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那你做到了。“
”嗯。“
她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
很轻。
像是试探。
我没有躲。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
【第九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依然每天上班,依然骑电动车,依然吃食堂的两荤一素。
陆瑶依然在银行上班,偶尔给我发消息提醒物业费、提醒车位管理费、提醒小区的垃圾分类新规。
我怀疑她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贴身管理的VIP客户。
我妈则全面进入了装修模式。
每天给我发的消息从”你吃了吗“变成了”地砖选灰色还是米色“”马桶买智能的还是普通的“”厨房要不要装嵌入式洗碗机”。
我全部回复:“你定就行。”
生活变得有了一种微妙的节奏感。
不急不缓,但在慢慢改变。
直到第三周的周四。
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做月度报表。
手机震了。
我妈。
“远舟,你三舅来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说他想开个小饭店,问能不能借他二十万。”
我握手机的力度加大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家里没钱,你每个月就五千块工资,我退休金两千多,拿什么借给他。”
“他信了?”
“信了个屁!他说隔壁你赵叔看到你从城东那个新楼盘出来过。”
我脑袋“嗡”的一下。
城东璟园。
上周日我带陆瑶去看房那天。
我停电动车的时候就在小区门口。
我没注意到有熟人。
但我忘了一件事——
我爸那个船厂的老同事赵叔,去年退休后就在城东买了房。
他住的小区,就在璟园隔壁。
“远舟?”
“在。”
“你三舅说他不信你没钱。说你要是不借,过年别回老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晚上我约了陆瑶出来吃饭。
没去居酒屋,随便找了个面馆。
点了两碗牛肉面。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宋远舟。”
“嗯?”
“你当初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借。”
“他要是闹呢?”
“那就闹。”
我搅了搅碗里的面。
“我不是舍不得钱。二十万,我出得起。但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刹不住了。”
“今天三舅借二十万开饭店,明天小姨要十万给她儿子买车。后天表弟要五万办婚礼。再后天,七大姑八大姨排着队来。”
“这不是二十万的事。这是一辈子的事。”
陆瑶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但你妈那边——”
“我妈能顶住。”
“确定?”
我想了想。
“不确定。”
我妈的性格我了解。
她嘴硬心软。
亲戚求上门来哭几句,她很可能就心一软。
尤其是三舅——那是我妈的亲弟弟。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理智更可怕。
“我先跟我妈谈谈。”
“好。”
“你放心,我能处理。”
陆瑶看着我,没说话。
她伸手,把我面碗里的牛肉拨了两片到我这边。
“多吃点。打仗的人要吃饱。”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
突然觉得,这碗面比我吃过的所有大餐都好吃。
【第十章】
周五晚上,我去了我妈那里。
她租的两居室在城南老街。
楼下是一个炒栗子的小摊,甜香味飘满整条巷子。
我进门的时候,她在看电视。
一个家庭调解节目。
屏幕里两家人在吵架,为了拆迁款分配撕破了脸。
挺应景的。
“妈。”
“来了?吃了没?”
“吃了。”
我坐下来,关了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三舅的事。”
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跟你说了,我拒绝了。”
“我知道。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能怎样?”
“妈,你了解三舅。他要是真想借钱,不会只打一个电话。”
她没说话。
“他会找大姨来说情。会找姥姥来压你。会让三舅妈在村里散播你有钱不帮衬的闲话。”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怕那些。”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会心烦。”
“心烦就心烦,我——”
“妈,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件事的根源不是三舅。是消息走漏了。赵叔看到我从璟园出来,告诉了三舅。三舅现在只是猜测我有钱,但不确定。”
“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后面会更多人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
我把我的计划跟她说了。
很简单。
第一步,把璟园那套房做一个租赁托管。交给第三方公司管理,以后我不需要亲自去那个小区。
第二步,把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登记在我妈名下。对外就说是她用退休金加我的工资攒了多年的积蓄买的,按揭。
第三步,如果三舅再来借钱,我妈就拿“按揭还贷”当挡箭牌——每个月要还房贷,哪有闲钱借人。
第四步,我继续保持现有的生活方式。上班,骑电动车,吃食堂。
“听起来很复杂。”
“不复杂。就是把真实情况藏起来,用一个合理的假故事替代。”
“跟你之前做的一样?”
“差不多。但这次不是一个人扛了。”
我妈想了很久。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说完,又加了一句。
“你三舅那边,我来应付。你别出面。”
“妈——”
“你一出面,就等于承认你有钱。让我来。我是他姐,他还能跟我翻脸不成?”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平静里有一股劲。
是一个母亲要保护儿子的劲。
“好。”
“还有。”
“嗯?”
“小陆那姑娘,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
”……妈,我们在谈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你看人家小陆多好,知根知底,明事理,还长得漂亮。你再磨叽——“
”知道了知道了!“
”下周之内,必须表白。“
”遵命。“
”这才像话。“
【第十一章】
周六下午。
我在家准备了一下午。
不是准备表白词——我这人说不出什么浪漫的话。
我准备的是一个东西。
璟园那套房的钥匙。
我去配了一把新的。
原来的钥匙留给我妈,新配的这把,我打算给陆瑶。
不是要送她房子。
是想跟她说:这个秘密,我愿意让你参与进来。
傍晚六点,我约了陆瑶在江边见面。
就是我妈以前带我等我爸下班的那段江边。
改造过了,现在是一条步行道。
有路灯,有长椅,有跑步的人。
陆瑶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
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点。
好看。
”怎么约在这儿?“
”这里风景好。“
我们沿着江边走。
说了些有的没的。
她说银行这个月的KPI又涨了。
我说公司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聊起来一点都不无聊。
走到一条长椅旁边,我停下来。
”坐会儿?“
”好。“
坐下来。
江面上有船经过,灯火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陆瑶。“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一把普通的、银色的钥匙。
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璟园的钥匙。“
”……你给我干嘛?“
”我想让你有。“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疑惑,但没有拒绝。
”宋远舟,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知道。“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嗯。“
”你就给人家房子钥匙?“
”不是给你房子。是给你一把钥匙。“
”有区别吗?“
”有。“
我看着她。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习惯把所有事都关在一个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中了彩票不告诉我妈。买了房子不告诉任何人。每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八个月。“
”我以为我一个人可以扛一辈子。“
”但那天你在火锅店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我发现,被人看穿,原来不一定是坏事。“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她的风衣领子被吹起来一个角。
”这把钥匙不是让你搬进来。是告诉你,我的锁上,有你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
很长时间都没有。
我开始紧张了。
是不是太快了?
是不是太重了?
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
”宋远舟。“
”啊。“
”你表白能不能别用金融隐喻。“
”……什么?“
”什么锁上有你的位置。你是不是把我当保险柜了。“
我:”……“
她憋了几秒钟,笑了出来。
笑得弯了腰。
笑得肩膀抖。
笑完了,她抬起头,伸手把那把钥匙拿了过去。
”收了。“
”啊?“
”钥匙。我收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套璟园的物业费,我已经帮你交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你不是说让我帮你问嘛。我问完顺手就交了。“
”多少钱?“
”三千二。“
”你凭什么替我交?“
”凭什么?“
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凭这个。“
我无话可说了。
这个女人。
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
”那你至少让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
”那怎么行——“
”宋远舟。“
”嗯?“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锁上有我位置那句。“
”你不是说那是金融隐喻吗?“
”我想再听一遍。“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江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
”陆瑶。“
”嗯。“
”我的锁上,有你的位置。“
她没笑。
这次没笑。
她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有一点凉。
但很快就暖起来了。
”宋远舟。“
”嗯。“
”我的锁上,也有你的位置。“
江面的船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这大概是五百一十二万带给我的,最贵重的回报。
不是两套房。
不是银行卡里的余额。
是这个晚上,这条江边,这个人。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我妈把三舅的事处理得很干脆。
她回了趟老家,当着姥姥和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段话。
”远舟在城里买了套老小区的房子,按揭三十年。我退休金都贴进去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要是有钱,借我们点还差不多。“
三舅还想说什么,被姥姥瞪了一眼。
”你姐一个寡妇拉扯大孩子容易吗?你还好意思开口?“
三舅没再提借钱的事。
赵叔那边,我妈也打了个电话:“远舟去那个小区是看他同事的房子,参考参考。他哪买得起那个楼盘?开玩笑呢。”
赵叔信了。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确实买不起。
秘密,继续守着。
只不过现在,守秘密的不是一个人了。
是三个人。
璟园的房子装修好了。
我妈搬进去的那天,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她这么说。
然后转头问我:“窗帘是不是有点长了?拖地了。”
永远在挑毛病。
永远把感动藏在挑毛病后面。
我搬进了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
八十七平,南北通透。
虽然不大,但够住了。
阳台上放了两把椅子。
一把我坐,一把陆瑶来的时候坐。
她来得越来越频繁。
带菜过来做饭。
教我记账——”你都有四百万了还不做理财规划?“
帮我把衣柜整理了一遍——”宋远舟你能不能别把袜子和T恤放一个抽屉?“
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两个人的形状。
有天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夏天的风,热乎乎的。
”宋远舟。“
”嗯?“
”你说你中彩票那天第一反应是怕。“
”嗯。“
”现在还怕吗?“
我想了想。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站起来了。“
我看着她。
”而且旁边有人。“
她没说话。
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了。
西瓜汁黏黏的,手心凉凉的。
但我们谁都没松开。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不知道哪栋楼里有人正在加班。
哪栋楼里有人正在吵架。
哪栋楼里有人刚中了彩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的阳台上,有风,有西瓜,有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