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远房表姐改了三年论文,她拿着我的成果拿到保研名额,还劝我大度退让。
毕业答辩前夜,我在校内公告栏上看见她的名字,却只有我的实验数据。
第1章
“我的名字,从论文贡献者名单里删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压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距离毕业答辩只剩十九个小时。
屏幕里的《多模态病理图像识别关键技术研究》已经到了最终提交版本。申请人只有周雅,导师栏也是她。
我做了三年的实验,整理了上万张标注数据,连续两个月住在实验室改论文。现在,她把我的名字抹干净了。
“你是不是看错了?”周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我没喝完的半杯咖啡。
“贡献者名单是我亲自传的,哪能看错?”她凑近屏幕,“晚晚,项目本来就是咱们一起做的呀。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雅把咖啡杯往我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先签字。”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研究生成果放弃声明。签完,我明天就让管研秘给你补保研名额。”
我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项目署名及全部相关权益,所得数据归周雅所有。
“你早就写好了。”
“你这话说的。”周雅皱眉,“我是你姐,还能坑你?当年是谁供你读研?是谁替你找导师?你忘了实验室没名额,你是怎么留下的?”
我没忘。
四年前,我被三个导师拒收。周雅找到周老师,拿着一张共同署名承诺书,说以后有她的项目,就有我的名字。
那四年,她确实给过我钱,也替我挡过不少闲话。我替她跑实验,她一句“辛苦了”,我就觉得值了。
现在想想,真蠢。
“签不签?”周雅敲了敲桌面,“不签,你连答辩资格都没有。名单今晚十二点锁定,过了时间,成果就归项目组统一处理。”
“保研名额呢?”
“你先签,我再申请。”
“申请不下来呢?”
周雅笑了。
“晚晚,你别这么现实。名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还是那副样子。占了便宜还要让我念她的好。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周雅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纸抽走。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转身时,我点开了学院旧服务器。论文终稿、实验记录、原始数据都传过那里。我的账号还有权限。
光标落在删除键上。
我停了两秒,改成下载全部历史版本。
周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对了,你实验室的账号记得注销。答辩前别乱碰电脑,明天陈老师还要找你核验材料。”
门关上了。
我盯着下载进度条,找到三年前的第一版。文件名后面缀着“林晚”。
打开后,右下角有一行灰色小字。
“LY-20210703-WS”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周雅当时给我的实验编号。
复制文件后,我往下滑到底部。
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串刚生成的编号。
“WS-2026-0417-031”
我手指一凉。
今天是四月十七日。
这不是旧记录。有人刚刚动过这份文件,而且没有删除操作记录。
我立刻打开服务器后台。
登录账号不是我的。
是周雅的。
更麻烦的是,最后那次修改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可十分钟前,周雅一直坐在我对面,催我签字。
我给陈舟老师发了条消息。
“陈老师,您能现在查一下周雅的账号登录记录吗?”
他很快回复。
“这么晚怎么了?”
“我的名字被删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别冲动。先截图,别动服务器。”
我截了图,又把文件另存到移动硬盘。
这时,实验室门被推开。
赵启明探头进来。
“林晚,还没走啊?周雅让我通知你,明天答辩分组改了。你不用去了,她的论文直接送专家组。”
他说完就盯着我的电脑。
我按灭屏幕。
“我的名字,也一起改了?”
赵启明嘴角僵了一下。
“那我哪知道。你跟周雅谈吧。”
他转身要走,我开口叫住他。
“赵老师,去年暑期实验的分工表,是你录的吧?”
他没回头。
“录过怎么了?”
“核心模型那部分写着我的名字。”
“记不清了。实验都是周雅带的,我没仔细看。”
“何梅也说没见过我参与。”
赵启明猛地回头。
“谁跟你说的?”
“何梅。”
“她懂什么?”赵启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林晚,周雅保研名额还没下来,你真要在这时候闹?大家都是一个组的,把事情做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你来提醒我,还是替她来灭口?”
“你有病吧?”赵启明脸一下红了,“我就是好心提醒你!”
他退到门口,手机却响了。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她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盯着他,没再追问。
赵启明走得很快。走廊里脚步声消失后,我打开实验分工原件。系统显示,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有修改记录。
何梅。
赵启明。
我给陈舟发去后台截图,只写了四个字。
“帮我封存。”
陈舟回复:“我十分钟后到。你别碰任何原始数据。”
我把移动硬盘拔下来,塞进包里。
电脑右下角又弹出一条新登录提醒。
有人正在远程下载我的历史文件。
我赶紧拔掉网线。
下载速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缺失的那个文件,正是三年前的原始实验日志。
晚上十一点四十,陈舟赶到实验室。他检查完服务器,脸色很难看。
“周雅的账号十分钟前确实登录过,但下载指令来自校外地址。对方拿到了临时授权,授权人签的是赵启明。”
“临时授权能撤回吗?”
“能。不过我已经上报学院,答辩前会保留日志。”
陈舟看向我包里的硬盘。
“林晚,你手里的材料够不够?”
“够她难受一阵。”
“这事一旦正式审查,周雅会说你伪造数据、抢同学成果。你想清楚。”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陈舟没再劝,只让我把截图和硬盘交给他备份。
我刚要合上电脑,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晚,WS不是周雅的缩写。”
我立刻回拨。
无人接听。
几秒后,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我刚刚下载到百分之九十七的实验日志。完整版。
文件末尾,除了那串陌生编号,还多了一行字:
“他答应过,答辩后会删掉你。”
落款只有一个符号。
“W”。
我盯着那个字母,手心全是冷汗。
周雅还在实验室外等我签字。
而替她远程下载文件的人,已经拿到了我最关键的证据。
第2章
“林晚,把这个名字删了,我可以让你正常毕业。”
赵启明把答辩材料推回我面前,指尖压着贡献者名单最后一栏。
那里原本写着我的名字,墨水已经被橡皮蹭淡,只剩一道灰痕。
我没接他递来的签字笔。
“这是我的实验记录。”
赵启明笑了笑,笑容很熟练。他把桌上的咖啡挪开,给我腾出半张桌角。
“周雅已经提交了完整材料。原始数据、实验照片、分析报告,全套都有。”
我看着他。
“你亲眼做完了那套实验?”
他没答,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林晚,别给自己找麻烦。你现在离开实验楼,我可以当没看见。等答辩结束,我还能帮你把毕业论文保住。”
我攥紧了包带。
昨晚陈舟已经把我手里的硬盘做了两份备份。临时下载记录、服务器登录日志、周雅账号的操作痕迹,都交给了他。
只要我现在把何梅叫来,让她当面对质,这件事就能捅到学院。
可我张了张嘴,先想到的仍是研究生处那张红牌。
如果学院认定我私自复制实验数据,伪造参与记录,处分下来,答辩资格会被直接取消。导师也会问,周雅为什么没写我的名字。
到那时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名单是谁让你改的?”
赵启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说呢?”
“是你签的临时授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过去几年你替周雅做了多少事,心里没数?她愿意让你署名,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非要把师门关系闹僵?”
我低头看着那行被擦掉的字。
五年。
本科进课题组第一年,我就替周雅守过实验室。周末不能回家,她说要交项目,我就跟着熬通宵。她写论文没思路,我坐在旁边帮她拆数据,一张张核对曲线。
后来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因为她曾在老师面前替我说过话,也因为大家一直说我们感情好,帮个忙怎么了。
我靠。
帮到论文致谢里都没有我,确实够帮忙。
赵启明见我不动,伸手来拿那张名单。
“想清楚就签字,别耗——”
我先一步按住纸。
“不改也行。原始数据总得核实。”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核实什么?周雅的材料已经上交了。”
“你们做聚合物降解测试的时候,第一批样品是不是在旧实验台完成的?”
赵启明没说话。
我从包里摸出一张手写配方,往桌上一放。
“那就去看废料。设备有使用记录,原料批号对不对,一看就知道。”
赵启明站了起来。
“林晚,实验楼不是你家后院。”
“那你怕什么?”
他盯了我两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现在下去,别乱碰东西。”
我抱紧电脑包,跟在他后面。
旧实验楼晚上只开着应急灯。三楼走廊堆满拆下来的仪器,墙角放着几箱待处理的树脂废料。
赵启明走得很快。
我故意落在后面,掏出手机给陈舟发消息。
“原始配方和废料批号可能对得上。你能联系设备科调记录吗?”
陈舟回得很快。
“已经联系了。十分钟后有人到。”
我刚收起手机,赵启明就在楼梯口停下。
“你手机给谁发消息?”
“陈老师。”
他的背影停了半秒。
“陈舟?”
“嗯。”
“他凭什么管你的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凭他手里有服务器日志。”
赵启明没追,只在后面冷冷开口。
“你最好想清楚后果。闹到学院,大家只会觉得你眼红师姐成果。”
我头也没回。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名字放回去。”
三楼最里面那间实验室已经断了电。
门锁是坏的,我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长响。里面靠墙摆着两台旧设备,桌面满是灰,只有右边那台还贴着新的封条。
废料就在封条下面。
我走过去拍照,又拍货架标签。
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九月。
正是周雅第一次让我替她做降解曲线的那批样品。
“拍够了没有?”
赵启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还差一个批号。”
我蹲下去翻废料箱。第一层是凝固后的聚合物残片,第二层压着几张褪色标签。翻到箱底时,一张沾满残胶的纸片掉了出来。
是实验记录单的边角。
我把它捏起来,手一下僵住。
纸上有半行钢笔字。
“原始配方由林晚记录,样品编号L-09-17,核对人何梅。”
纸张右下角盖着旧章,日期也在三年前。
这张纸被裁掉了大半,只剩指宽的一条。剩下的部分塞在箱底,没有完全撕干净。
赵启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过是张废纸。”
我没应,拿手机连拍几张。
镜头刚对焦,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陈舟发来一张设备科提供的记录截图。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年前九月十七日,旧设备连续运行了十九个小时。使用账号是周雅,可预约人签名不是周雅,也不是何梅。
是“林晚”。
我把截图放大。
系统显示,临时账号创建人栏写着赵启明。
他站在门口问我:“找到什么了?”
我按灭手机,慢慢站起来。
“找到你替周雅签的那份预约单。”
赵启明脸上的血色褪了。
“这不可能。”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自己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你?”
他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设备科的人发来补充记录:当天进入旧实验室的校园卡不止一张。晚十点零六分,还有一张没有姓名的临时卡。
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两次。
赵启明忽然笑了。
“就算有记录,也只能证明你进过实验室。周雅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你真要把事情闹大?”
我把废纸装进密封袋。
“我只闹一件事。”
“什么?”
“我的名字到底值不值得写上去。”
赵启明没再拦我。他站在原地拨通电话,第一句话就是:
“周雅,名单没改掉。林晚手里有新东西。”
我关掉录音软件,转身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时,我给陈舟发消息。
“设备记录拿到了。还有一张临时卡,查不到姓名。”
陈舟拨来电话。
“林晚,周雅半小时前提交了终止实验室使用申请的申请。”
我停在楼梯口。
“她要销毁旧设备?”
“对。申请理由是设备老化,报废处理。”
我把密封袋攥紧。
“申请是谁批的?”
陈舟沉默片刻。
“赵启明。”
“他在审批意见里加了一句。”
“什么?”
“旧实验区所有待处理废料,交由研究生周雅统一清运。”
我低头看向楼下的废料箱。
里面那张残纸是我刚才拿走的。
可赵启明电话里没有提。
如果这些废料按正常流程清运,根本不会被单独登记。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我刚要回复,陈舟又发来一张文件。
学院内部系统刚刚生成的清运附件。
清运箱数量一栏写得很清楚。
“共八箱。”
我回头数了数。
旧实验室里原本只有七箱。
第八箱被赵启明带走了。
附件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保密材料另置,待周雅确认后销毁。”
我追到楼梯口,楼下已经传来车门关合的声音。
赵启明先走了。
可他不知道,那张能证明我参与核心实验的原始纸片,现在就在我的密封袋里。
电梯门正在合拢。
我伸手挡住。
手机屏幕同时亮了。
陈舟发来一条新消息。
“别追第八箱。周雅约了你在学院档案室见面。”
“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就把你手里的手写本原件交出来。”
我的手停在电梯按键上。
我包里的手写本还在。
可周雅怎么知道我有原件?
除非多年前,我替她保存的那本记录册,早就被人翻过了。
而档案室的监控画面里,周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帽子,脸被遮住,手里却拿着我的笔记本。
封面上,除了我写了三年的批注,还多了一个名字。
“W”。
第3章
电梯门刚合上,我又被它弹开。
“陈老师,旧研究生公寓的电脑还在吗?”
“在。三楼最东边,门禁记录显示周雅下午进去过。”
我看着手机,胃里一沉。
她先我一步。
“周雅约我几点?”
“六点。”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十二。
“帮我拖住她。”
“你要做什么?”
“找我的东西。”
电话挂断,我转身下楼。
旧研究生公寓离实验楼不远,步行十二分钟。我平时走快点,九分钟。
今天没空慢。
门口贴着封条,边缘已经发黄。封条是去年消防检查留的,根本没用。
我刷卡进楼,三楼走廊堆着废旧桌椅。周雅以前总嫌这里潮,催我把电脑搬去她的工位。
“雅雅姐,电脑你先用,我晚上再录数据。”
“这么晚还录?”
“明天周老师要结果,我怕你忘。”
“现在知道替我想了?”
她当时笑着敲我脑门。
这点好,我都记着。
电脑室没有开灯。我摸到墙边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桌上只剩两台旧主机。
靠窗那台是我的。机箱侧面贴了资产标签,编号还在。
另一台是周雅的。
两台机器主机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旧网线。
我按亮电脑,提示安装系统。
系统早被清过了。
“谁让你动我的电脑?”
身后传来周雅的声音。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我的笔记本,封面那个“W”正对着我。
“晚姐。”
“你叫得倒亲热。”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不跟我解释一下,你跑回旧公寓做什么?”
“找点旧资料。”
“找什么?”
“研究生时期的实验记录。”
周雅笑了一声。
“那些破纸有什么可找的?”
她还是那副语气,耐心,温和。
当年她替我向导师解释数据异常时,也是这个声音。
“系统怎么被重装了?”
“旧机器卡,管理员统一处理过。”
“聊天记录呢?”
“什么聊天记录?”
“实验数据。我发给你的那些。”
周雅把文件袋推近。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没说话。
“你帮过我,我记得。你家里困难那几年,我让你进实验室,论文也带过你的名字。转头你就偷我东西?”
“晚姐,到底是谁在偷谁?”
她脸上的笑淡了。
“把手写本交出来。”
“我没带。”
周雅盯了我几秒。
“搜身。”
“你敢。”
“赵启明已经报备了,说你涉嫌窃取课题原始数据。学院不处理,我这个做师姐的,只能先替导师把材料补齐。”
她说着,拨通电话。
“启明,你上来吧。”
免提里很快传来赵启明的声音。
“周老师,她在里面?”
“对。电脑可能被动过。”
“你先别锁门,我马上到。”
我看着周雅。
“你早就安排好了。”
“是你逼我的。”
她把手机放下,语气仍旧平稳。
“晚姐,我最后问你一次,笔记本在哪?”
“不在我身上。”
“那就等启明来搜。”
我心里那点退路彻底断了。
这些年我怕冲突,怕得罪人,怕别人说我忘恩负义。可今天再退一步,她就会拿那本笔记给我定罪。
我弯腰打开主机侧板。
“你干什么?”
“找证据。”
“系统都没了,你能找什么?”
我没理她。
旧主机的硬盘还在。
我拔下数据线,把硬盘装进随身带的读卡器,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数据卡。
动作太急,手指被螺丝划破,血滴在桌角。
周雅皱眉。
“你流血了。”
我没抬头。
“没事。”
“你这脾气真该改改。非要把自己逼到没退路?”
我想起凌晨两点的实验室。
周雅让我重跑第七组数据。她说老师只看最后一次,我做就行。
我熬了三个通宵,结果出来那天,她拿去汇报,改了我的名字。
“你不是第一次逼我没退路。”
周雅没接话。
我插入数据卡,屏幕跳出几个文件夹。
“数据备份。”
“你动了系统核心。”
“是你先拿我的东西威胁我。”
我点开最早的那个文件夹。
里面没有论文数据。
是二〇二一年三月到六月,十七次失败实验的原始记录。
第一次失败,是我做的。
最后一次失败,还是我做的。
中间那些“成功曲线”,用的是同一套参数,只改了图表坐标和误差棒。
周雅当时让我做三张图。
“把第七组到第十二组删掉。”
“实验记录不能删。”
“没人会看原始记录。”
“数据不会说谎。”
“现在是我在带论文。”她放下手机,声音终于冷下来,“你不想毕业,就继续犟。”
我记得自己没再说话。
她当时以为我听话了。
现在文件夹里,完整保留着那些数据。
我正要拷贝,手机忽然震动。
是陈舟。
“档案室这边有动静。周雅提交了一份推荐材料,说替你申请了博士名额。”
我抬起头。
周雅已经走到门口。
她听不见电话,却看出了我的表情。
“陈舟给你发消息了?”
我按掉电话。
“他说什么?”
“说你要替我向导师补交推荐材料。”
周雅脸上的得意停住。
“什么意思?”
“我也刚收到导师的通知。”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说你准备把项目推荐名额给我,让今天下午补交材料。”
她一把夺过手机。
导师的邮件里写着:
“林晚,综合考虑周雅老师的推荐及你参与项目的实际情况,学院拟推荐你参加博士申请。”
下面附着材料清单。
周雅盯着那行字,指尖压住屏幕。
“你去见过导师?”
“下午四点。”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告诉我,你准备替我申请博士。”
我看着她的脸。
“晚姐,你现在提这个,是怕我把你举报了,还是怕我进博士申请后,查到旧项目的分工记录?”
她松开手机。
“我是帮你。”
“那你为什么在档案室拿我的笔记本?”
“我替你保管。”
“昨晚你明明说,让我把原件交给你。”
周雅没再解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启明到了。
我趁她转头,把硬盘塞进内袋,又将桌上的数据卡掰成两半。另一半被我踩进鞋底。
“你做什么!”
“旧卡坏了。”
“林晚,把硬盘交出来。”
赵启明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学院资产管理处的钱老师。
钱老师皱眉看着被拆开的机箱。
“周老师,学院刚通知旧公寓设备暂停清运。谁拆的?”
赵启明脚步一顿。
周雅立即说:“她。”
钱老师看向我。
我摊开手。
掌心全是螺丝划出的血。
“周老师,你刚才还说系统重装了。”我指了指屏幕,“可原始数据还在。你若没动过电脑,为什么先要我的笔记本?”
周雅抿紧嘴。
赵启明急着开口:“钱老师,硬盘归学院封存就行,别让林晚带走。”
“那正好。”我把硬盘放到桌上,“请当场做数据镜像。”
钱老师愣了一下。
“所有原始文件都封存,谁碰过电脑,都有记录。”
她拿出封存袋。
周雅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走到门外。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
“导师,您别听赵启明乱说……材料我可以补,但实验分工那部分不能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再回。
几秒后,周雅走回来,脸色已经变了。
“钱老师,先别封存。”
“为什么?”
“系统里有我私人文件。”
赵启明骂了一声。
钱老师没理他,把封存袋递给我。
“林晚,你作为当事人,可以先去学院核验中心申请查阅。其他人等学院通知。”
我收起硬盘。
“周雅呢?”
“她也是当事人。”
“那我等正式通知。”
“材料呢?”周雅忽然问。
“什么材料?”
“推荐材料。下午截止。”
我拿出手机,给导师打电话。
周雅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电话接通,我直接说:“老师,我到了档案室。推荐材料里有一份补充说明,需要您本人确认。”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没收到任何补充说明。”
我看向周雅。
她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提交了哪份材料?”
“不是你们学院档案室发来的?”
“不是。”
导师的语气严肃起来。
“林晚,系统里刚生成一份补充材料。申请人写的是周雅,附件里却有你的电子签名。”
我低头看向手机。
文件预览跳了出来。
补充材料只有一页。
前面是博士推荐理由,后面附着旧项目成果清单。
而成果清单最后一栏多了一行:
“项目现场数据整理与论文初稿撰写:林晚。”
我盯住那行字。
这行字三年前就在我的手写本里。
周雅当时说,老师不让我挂名,让我写在附录里,以后好找工作。
可电子签名不是手写。
“老师,附件别点,保存原始邮件,我现在去核验中心。”
“你和周雅都在?”
“在。”
电话挂断。
钱老师低头检查手机,脸色很快变了。
“这份补充材料的提交账号,不是周雅的。”
赵启明脸色一变。
“那是谁的?”
钱老师把页面放大。
“林晚的。”
“我没提交。”
“可系统登录设备指纹,是你的电脑。”
我终于明白周雅为什么突然要替我申请推荐材料。
她不是示好。
她在抢时间,把旧项目包装成我的劳动成果,再伪造一份我主动申报的记录。
到那时,我既是获利者,也是唯一的知情人。
说出去,所有旧数据都会变成我的。
我抬头看周雅。
她盯着我内袋里的硬盘,突然笑了。
“林晚,你真以为自己能查清楚?”
她朝我走近一步。
“你那个手写本里,有一页写错了实验日期。”
“我知道。”
“那页笔记,你以为原件还在?”
我心口一紧。
“你动过?”
“看过。”
“改了?”
“没有。”她盯着我的眼睛,“但那一页被抽走了。”
我的血一下凉了。
“不可能。”
“林晚。”
周雅的手机又亮起来。
她低头看完,抬手把屏幕递给我。
发件人是何梅。
“周老师,放心,林晚那本记录册我照你说的处理了。抽出来的那页,昨晚已经送进第八箱。”
我猛地转身。
第八箱。
那个标注“保密材料另置”的第八箱。
周雅靠住桌沿,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在设局?”
她收起手机。
“可你忘了,最早学会留证据的人,是我。”
走廊外,钱老师接起电话。
“清运车已经出校?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我抓起桌上的封存袋,转身就跑。
赵启明在后面喊:“拦住她!”
我没停。
跑到楼梯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那只被带走的第八箱。
箱子已经打开。
里面没有手写本。
只有一台正在录像的旧电脑。
屏幕中央,放着我的笔记本。
而笔记本前,坐着一个穿帽衫的人。
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是赵启明。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
“林晚,下午四点,你也该来导师办公室了。”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
录制时间不是昨晚。
是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可赵启明此刻,就站在我身后。
第4章
“四点才到,来早了十分钟,死心吧。”
周雅坐在导师办公室里,把我的实验记录推回桌角。
赵启明靠在门边,帽子已经摘了,袖口还沾着一点灰。
我拿出手机,把下午三点五十八分那张照片放大。
“第八箱在哪儿?说清楚。”
“照片是假的。”
“谁拍的?”
“你看错了。”
我盯着赵启明。
“录制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发送时间更晚。发送的时候,你就在楼下。”
他换了个姿势,鞋尖朝外。
“我三点四十就在楼下了。”
“那是谁戴你的帽子?”
“帽子多了去了。”
周雅敲了敲桌面。
“林晚,学院正在核对涉密材料,你这个时候乱闯办公室,已经违反规定了。”
我没理她,继续看赵启明。
“你拍视频的时候,笔记本摆在第几张桌子?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你录像前碰过鼠标吗?”
“碰过。”
“用右手还是左手?”
赵启明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
“右手。”
陈舟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只档案盒。
“都在啊。钱老师刚才说第八箱送到了学院资料室,我还准备打电话问你们。”
周雅的手指停住了。
我心里一沉。
陈舟把档案盒放到长桌上。
“封条呢?”
“清运的人带走了。”钱老师跟在后面喘气,“说旧封条受潮,不能继续用。箱子已经送到一楼库房,拆封要等两位老师签字。”
我转身便走。
周雅在身后开口:“站住。”
我停下。
“你没有资格碰这批材料。”
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那本记录册要是真在箱子里,为什么这么急?”
我没回答。
“你怕被看见什么?”
“周老师,箱子在哪?”
“你先告诉我,抽走的那页写了什么。”
我看着她。
她嘴角绷得很紧,右手的指甲一直掐着掌心。跟她本科做错题时一模一样,她一紧张就这样。
“原始数据在哪台电脑上?”
她没说话。
“是在地下机房的旧主机,还是院外那台租来的服务器?”
周雅抬眼:“你说什么服务器?”
“少装。”赵启明在后面说,“林晚,你别以为知道一点边角料就能——”
“赵老师,”我打断他,“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原始数据存在哪台机器里?”
赵启明的声音卡了一下。
周雅转头看他。
这一眼就够了。
我继续问:“你刚才说碰过鼠标。右手。那你是从键盘左侧拿鼠标,还是从右边?”
“……右边。”
“不对。”
我看向陈舟。
“赵老师一直用左手。”
陈舟把档案盒盖上。
“赵启明,我记得你去年搬设备,左手被门夹了,打了两周绷带。”
赵启明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身后。
“陈舟,你少掺和。”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不记得的事说成记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盯住赵启明。
“原始数据在左边第三个服务器架,最下面那台灰色主机。开机密码是我改的。”
“胡说!”
“文件名叫‘LY_final_0321’,后面加了三组数字。”
周雅立刻开口:“林晚,你别再编了。”
我没看她。
“何梅只听过一次讨论。她不可能告诉你原始数据位置。”
赵启明脸色一下变了。
我听见门后有鞋底擦地的声音。
何梅从侧门挤进来,手里抱着文件夹。
“周老师,材料核对表我送来了。”
她看见我,立刻把文件夹抱紧。
“我没参与过你的核心实验。”
“我也没说你参与过。”
“可周老师说你——”
“她说我什么都做过。”
何梅停了停。
“我只是听过一次讨论。”
我点头。
“好。那你刚才站门口听见我们说‘原始数据’,为什么按了一下文件夹上的订书机?”
她低头一看,手指还压在订书机上。
“我……我紧张。”
“你什么时候听过讨论?”
“去年冬天,项目中期会。”
“哪一天?”
何梅看向周雅。
周雅没有给她任何暗示。
“十二月……十二号左右。”
“实验报告上写的是十二月二十号。”
“我记错了。”
“地点呢?”
“会议室。”
“哪个会议室?”
何梅嘴唇动了动。
“就是……咱们平时开会的那个。”
“你负责记会议纪要,为什么从没记过林晚的名字?”
“我只听过一次,记不清楚很正常。”
我没再追她,转向赵启明。
“现在轮到你了。你说原始数据在左边服务器,可那台机器去年十月就送修了。去年三月的备份在东门储物柜,密码写在鼠标垫下面。”
赵启明冷笑:“你编得挺热闹。”
“好。”
我掏出手机,点开学院内部材料核对群。
“既然都在,帮我调一下东门储物柜的借用记录。”
陈舟拿起自己的手机。
“去年三月的记录可能需要管理员权限。”
“那就请钱老师开权限。”
钱老师正要操作,周雅忽然说:“不用查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原始数据确实在东门储物柜。”
我指尖一紧。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赵启明负责保管,我让他放到那里。林晚没有参与核心实验,数据由周雅和赵启明整理。”
我握紧手机。
她终于承认原始数据存在哪儿了。
可话锋一转,又把我摘了出去。
“何梅只听过一次讨论,也能作证。赵启明可以证明实验过程没有林晚的参与记录。”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原始数据是我碰巧放进去的?”
周雅转过身。
“没人说你碰巧。林晚,你只是帮我们做了一些杂事。跑实验、记数据,这不能算参与核心实验。”
“方培伦年底评优,需要明确项目负责人。”
“可以让你挂名。”
“论文第一作者?”
“第二作者。”
“开题报告里的数据来源?”
“不用写具体。”
我笑了一声。
她还知道我会问这些。
这些年,我替她做了多少事,她就敢把我削掉多少。
“行。”我收起手机,“那我们查借用记录。”
周雅看着我。
“查到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没有参与核心实验。”
“查得到原始数据就行。”
陈舟点开管理页面,眉头很快皱起来。
“记录被删过。”
赵启明往前一步。
“系统故障。”
“删除时间是今年三月二号,操作账号是周雅的工号。”
“我没有删!”
陈舟把屏幕转过来。
“账号登录设备还在这台办公室电脑上。”
周雅猛地拍桌。
“陈舟,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段记录需要单独核对。”
“谁让你查的?你一个刚入职的教师,轮得到你管我的项目?”
陈舟脸色白了一下。
他没有动。
我看着他。
当年周雅替他赶过一次实习考核,还替他改过一版开题报告。他愿意站到门口,已经不容易。
“记录先别动。”我说,“请学院封存后台日志。”
周雅盯着我。
“你在威胁我?”
“我在替你留证据。”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薄。
“林晚,你以为把我拉下水,你就能拿到第一作者?”
“我拿不拿,不归你管。”
“你跟了我四年,没有我,哪有今天?”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又静了。
陈舟看了我一眼。
赵启明嗤了一声。
“你离了她,什么都不是。”
我没理他。
我拿出自己的旧手机。
里面存着一份转账截图。
去年六月,周雅让我帮她交实验室耗材费,八千六百元。收款账户登记在何梅名下,但钱后来转进了周雅控制的账户。
我点开图片。
屏幕转了两圈,弹出提示。
“文件已损坏,无法打开。”
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旧手机本来就卡,刚才进办公室前还被赵启明撞过,屏幕边缘裂了一道口子。
我又点了一次。
还是损坏。
赵启明凑近了些。
“图呢?”
我按灭屏幕。
“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周雅重新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实验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手里还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就别在这里装腔作势。”
我盯着她。
“陈老师,麻烦你记一下。刚才周雅亲口承认,原始数据由她和赵启明整理,存放位置在东门储物柜。后台记录还有删除痕迹。”
“你记。”周雅说,“记完就出去。我和林晚谈点私事。”
陈舟没有走。
周雅抬眼。
“还有事?”
“材料核对还没结束。”
钱老师把三只档案盒重新抱起来。
“对,第一箱是周老师项目的封存材料。两位老师都签字吧。”
周雅没有接笔。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我点开,是一段新视频。
画面里,那台灰色旧主机已经被人拆开了。
硬盘装进黑色手提箱,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在走。
背景有人说话。
“东门储物柜的只是备份。”
“真正的原始数据在哪?”
周雅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学院旧档案室,B区,十九号铁柜。”
紧接着,视频被人掐断。
我抬头看向周雅。
她也正看着手机。
脸色没有变,只有按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紧。
四点二十六分。
离学院关闭旧档案室,还有三十四分钟。
第5章
周雅承认原始数据在B区十九号铁柜的当晚,林晚就在旧档案室里找到了另一份东西。
设备借用单上,灰色主机对应的光谱仪被何梅领走。
门禁日志显示,关键实验那天下午,赵启明刷卡进了行政楼,整整三个小时都没出来。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碰过那批实验设备。
可赵启明刚才亲口说,所有核心测试都是他完成的。
林晚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四点二十八分。
档案室五点闭馆,监控六点开始覆盖旧楼层。
她把日志、借用单和门禁截图存进U盘,又拍了一遍纸质材料。
“谁还在里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周雅那个黑色手提箱。
他看见林晚,脸先沉了。
“你还真敢查。”
“箱子不是在我这里。”
“我没问你箱子。”
“那你问什么?”
赵启明把箱子往桌上一放,金属扣砸出一声闷响。
“林晚,我劝你一句。周老师愿意带你做项目,是看在师门关系的份上。你现在拿几页打印纸出去闹,对谁都没好处。”
林晚把U盘攥进掌心。
“你怕我查的不是打印纸。”
“少自作聪明。”
“赵老师,关键实验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赵启明没回答。
他转身去关门。
门锁合上的前一秒,林晚把脚伸过去卡住。
“你站住。”
“林晚!”
“你敢关,我就敢把原件交给学院。”
赵启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你有什么原件?”
“三样。”
“说清楚。”
“设备借用单,门禁记录,还有何梅领用光谱仪的签字。”
赵启明终于松开门把。
他走回来,弯腰拿起桌上的复印件。
“谁给你的?”
“档案室老师。”
“你买通了谁?”
“你认识门禁管理员吗?”
赵启明把纸摔回桌面。
“我问你话呢。”
“刚才你问了三遍,我都没答。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赵启明盯着她,下颌绷得发硬。
我靠,终于不装了。
过去几年,每次周雅说有急活,赵启明都会半夜叫我起来改表。连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九,他都在催数据格式。
现在想想,真讽刺。
他拿着我的时间换兼职费,拿我的数据替周雅补实验记录,还能在项目名单里挂第一作者。
林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不说也没关系。日志不会替你说谎。”
赵启明冷笑。
“几行门禁记录能说明什么?行政楼离实验楼只隔一道门。”
“中间要经过东门。”
“对。”
“东门没有连廊。”
“绕路。”
“那就从多出来的四十七分钟开始算。”
赵启明的手指在箱子上敲了两下。
“记录可能延迟。”
“后勤系统每月十号同步一次,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你查得还挺细。”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细?”
赵启明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何梅。”
门在这时被推开。
何梅抱着一摞登记表站在外面,脸色白得发灰。
“赵老师,学院让我送设备损耗表。”
“放下。”
何梅没动。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的复印件,停在那张设备借用单上。
林晚敲了敲纸页。
“何老师,来认一下你的字。”
何梅走进来,把登记表放在桌边。
“我不认字。”
“你不认字,刚刚看那张单子看得挺认真。”
“林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把借用单推过去,“光谱仪,型号和编号都在。你领走以后签了字,日期是关键实验当天。你刚才还说自己那天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数据,对不对?”
何梅攥住登记表。
“我不记得了。”
“门禁记得。”
林晚点开截图。
“上午九点十七分,你进了实验楼设备间。下午一点零六分,你再次刷卡。中间没有离开记录。”
何梅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低声骂了一句。
“你不是说设备间没人吗?”
何梅嘴唇动了一下。
“我去送东西。”
“送两个小时?”
“实验室冷,我在里面休息。”
“你们休息还刷门禁?”
何梅不说话了。
林晚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好。
设备借用单证明何梅接触过核心仪器。
门禁记录证明赵启明不在现场。
实验分工表上,赵启明却写着“负责核心测试与数据校验”。
这中间差得可不是一句“记错了”能补上的。
何梅忽然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摔。
“林晚,你以为抓住几张纸就能赢?周老师当年帮过多少人,你算得清吗?”
“帮没帮过,跟谁做的实验是两回事。”
“你不懂。”
“那你把收据拿出来讲。”
何梅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赵启明骂了句脏话,抬手就要抢桌上的纸。
林晚抄起文件夹,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再碰一下,我报警。”
赵启明疼得缩回手。
“你敢?”
“你都敢改实验分工,我有什么不敢?”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舟推门进来,钱老师跟在后面。
“都在这里?”
陈舟看见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赵启明捂着手腕,没急着问。
林晚把U盘递过去。
“设备借用单、原件照片、门禁截图。系统日志可以回溯,也能让后勤和门禁中心分别盖章。”
陈舟接过去。
“何梅当天领过光谱仪?”
“对。”
“赵启明在行政楼?”
“对。”
陈舟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扯了扯袖口。
“系统偶尔会延迟。”
陈舟没理他,把U盘插进电脑。
“这只是打印件和截图。”
“所以要核验。”
“我会找后勤确认。”
他拔下U盘,却没有收进自己的包。
林晚看着他的手。
“陈老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原始数据涉嫌删除,实验分工涉嫌造假,已经够申请正式审查了。”
“我知道。”
“那您现在启动审查。”
陈舟沉默了几秒。
钱老师低声提醒。
“还有二十分钟闭馆。”
林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雅帮过陈舟。
这她知道。
当年陈舟申请青年基金,材料被评审组退回过一次。周雅替他整理了两宿的补充实验,还把实验室名额让给他。
从那以后,陈舟一直把周雅当恩人。
林晚盯着他。
“您欠她一次,所以现在要我还?”
陈舟皱起眉。
“林晚,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事实。”
“材料来源还没核实。谁知道这些记录是不是被你动过手脚?万一打印件和系统原始数据对不上,我拿什么启动审查?”
“后勤有原始档案。”
“今天拿不到。”
“那明天呢?”
“林晚。”陈舟语气重了,“你以为我不愿意处理?周雅帮过我,我不能只凭几张纸,就认定她做了学术造假。”
“所以我的数据、我的实验、我替她跑了三年的夜,全都得继续算她的人情?”
“材料核验完,我会给学院正式回复。”
“如果核验期间数据被销毁呢?”
“我会注意。”
“谁负责?”
陈舟没有回答。
门禁记录能证明人来了还是没来。
可设备间没有监控,灰色主机也已经被拆走。
只要里面还有一份原始数据,它随时能消失。
林晚收起U盘。
“好,我等您的回复。”
她转身往外走。
陈舟在身后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旧档案室B区今晚要盘点一批旧设备。你拿到十九号铁柜的柜号后,是谁告诉你的?”
林晚停下。
她没告诉陈舟十九号铁柜。
那串柜号,是昨晚在损坏手机里恢复出来的。
赵启明站在桌边,盯着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晚回头看他。
“你怕的不是柜子被打开。”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已经碎了大半,裂纹下面却亮着一张刚收到的照片。
B区十九号铁柜,门锁上贴着一张新的封条。
封条右下角,没有学院公章。
是一枚黑色标签。
上面印着一行白字。
“原始数据移交中——林晚接手。”
陈舟伸手要拿手机。
林晚却没有递过去。
“这是发给谁的?”
她盯着赵启明。
“今天下午,除了周雅,还有谁碰过我的手机?”
第6章
“封条上的移交人,是我。”
评审会开始前十分钟,我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没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件人是赵启明,只有四个字:“别查了。”
我抬头,隔着会议室外面的玻璃看他。他靠在饮水机旁,手机攥在掌心,裤兜里露出半截打印纸。
我推门出去。
“你怕的不是柜子被打开,是柜子里根本没有该移交的东西,对吧?”
赵启明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这事跟你没关系。”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谁进过旧档案室B区?”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老师也在查。”他压低声音,“你现在把东西交上去,大家都难做。周雅毕竟帮过你,她还准备让你做第一作者。”
第一作者。
三年前我替她跑第一次实验,论文署名表里就出现过这四个字。后来她改成了“提供实验协助”,再后来,连这句话也删了。
我看着她用我的实验成果署自己的名,还要我替她证明“无私”。
胃里一阵发冷。
“你收了她多少钱?”我问。
赵启明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毁掉她。她申请到国家重点项目了,导师是她导师,项目也是她谈下来的。你现在翻她的旧账,连带着毁掉的是整个课题组的成果。”
他说得很快,理由倒是一条接一条。
“那我的成果呢?”
他张了张嘴。
“周雅答应给我的加急费呢?”
赵启明没说话。
“说啊。”
“林晚,别闹。”
我掏出手机,把昨晚的恢复记录调出来。
一张照片。
B区十九号铁柜。
一张转账截图。
赵启明的头像旁边,金额是六千八,备注写着“原始数据整理费”。
我原本没想这么快拿它出来。
可赵启明先说了“别查了”。
这人有别的毛病,胆子小,路一旦铺好,就管不住自己的手。
赵启明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
“你从哪儿恢复的?”
“坏了的微信里。”
“不可能,聊天记录已经删干净了。”
“你昨晚拿我手机的时候,特意点了清除数据。”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可能没注意,删除前,我开了自动备份。”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没删。”
“那就是周雅删的。”
他立刻闭嘴。
我还想问,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舟站在里面。
“都进来吧,评审马上开始。”
赵启明先走了进去。
我把手机关了机,没带进去。
今天的第一场仗,不在柜子里。
在周雅嘴里。
会议室坐了十一个人。学院主管、研究生导师、两位外审,还有实验记录里出现过的几个名字。
周雅坐在投影幕布旁边,红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杯壁凝着水珠。
轮到她汇报时,她先放了一段视频。
实验室里,她穿着白大褂操作设备,嘴里不断解释实验设计。视频剪得很干净,配了字幕,连停顿都省了。
“林晚入学时基础一般,做事比較杂,主要负责整理数据和设备维护。”
台下有人点头。
周雅接着说:“她帮了我很多。没有她,我做不完那些工作。这篇论文能完成,她也有付出。”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扣着桌面。
这句话没错。
我确实帮她整理过数据,也维护过设备。
只是她把“核心实验由我完成”剪成了“我提供协助”,又把三年的夜班和几十版修改压成了句子里轻飘飘的几个字。
陈舟问:“核心实验的原始方案是谁设计的?”
“我。”周雅说。
“样品梯度也是你完成的?”
“是我带着林晚一起做的。”
赵启明立刻开口:“周老师做事很细致。林晚主要负责跑腿、录入,她对方案贡献不大。”
主管翻了翻材料:“论文里写的是周雅独立完成。”
周雅抿了抿嘴,眼圈很快红了。
“我没想到林晚会这么看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她这一招很好用。
以前每次我反驳,她都会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眼泪含在眼眶里,声音发颤,谁看了都心疼。
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
“周老师,”我说,“我没否定你的付出。”
她抹了一下眼角。
“你可以不承认,但你不能当着学院的面抹黑我。”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舟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打开带来的文件夹。
“这是核心实验第一版方案,提交日期,三年零七个月前。”
周雅的手停在纸页上。
“这是样品梯度原始记录。日期在第一版方案之后两天。”
“这是仪器运行日志。每个样品编号对应的操作者账号,都是我的。”
主管问:“为什么这些材料没有出现在论文附件里?”
周雅说:“那些只是工作草稿。”
我没抬头,接着翻页。
“这是第二版方案。”
“这一版做过完整讨论,周雅负责提出问题,我负责修改。”
“这是第三版。”
“初稿里有两处错误,改完以后,她让我重新排版,日期变成了论文投稿前一天。”
陈舟打断我:“你称这些是‘周雅完成的核心实验’,依据是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心里也笑。
到了这一步,他们还在护着她。
我把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依据是时间。”
“周雅刚才说,核心实验是她独立完成的。可第一版方案在我提交前,没有她的批注,也没有她的账号记录。”
“第二版到第三版之间,间隔十一天。核心样品已经做完,数据也已经进了论文。”
“我做完这些的时候,她参加学院年会,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
周雅盯着我,嘴唇发白。
主管翻到实验日志:“账号可以共用。”
“可以。”
陈舟抬眼。
“所以我带来了IP登录记录。实验室每次登录都要刷校园卡,系统保留账号、卡号和时间。”
我把第一张打印纸推过去。
“账号是她的,卡号是我的。”
周雅终于坐直了。
“你可以说我借了你的卡,也可以说我指导你操作。可如果每一次登录、每一个样品编号都算指导,那她大概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没人接话。
赵启明低声说:“日志也可以后补。”
主管转向他:“你在程序组做过数据迁移?”
“做过。”
“你接触原始日志吗?”
“接触一点。”
“那你确认这些是原始记录?”
赵启明的手伸向裤兜,又停住。
我看着他。
“我建议你别签那份保证书。”
他的脸一下涨红。
陈舟说:“先完成评审。材料之后交学院核验。”
周雅忽然合上文件夹。
“陈老师,你欠我一条命的。”
陈舟没动。
“我母亲住院的时候,是你帮我凑的医药费。你现在为了一个学生,要把我送进审查?”
“我欠你的是人情,不是替你说谎的义务。”
周雅看向我。
“林晚,我承认部分方案参考了你的工作。论文里怎么处理,我会向上级申请更正。”
“申请什么?”我问。
“保留我的第一作者,给你第二作者和共同贡献。”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我低头翻材料,翻到那张封面已经发黄的实验计划表。
第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手写批注。
“实验思路由林晚提出,周雅完成可行性评估,后续进入课题组。”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
“你刚才说,论文里怎么处理,你申请更正。”
我看着周雅。
“那这张纸不用申请了。”
“这三行字写得够清楚。”
周雅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下去。
“谁让你现在拿出来的?”
“你。”
我问。
“现在是谁不让查了?”
陈舟接过计划表,只看了两秒,就按下了桌边的呼叫按钮。
“把旧档案室B区十九号铁柜封存,相关原始数据全部调取。赵启明、何梅,今天起暂停参与项目数据整理。”
门外传来应答声。
周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几秒后,又响。
这次是何梅。
周雅站起来往外走,陈舟挡在门口。
“会议还没结束。”
“医院来电话,我母亲不舒服。”
“刚才你拿你母亲住院的事压我,现在又要走?”
周雅攥紧手机。
陈舟没有让开。
会议室的门开着,外面站了七八个人。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黑色标签。
和昨晚那张封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看见周雅,直接把标签撕了下来。
“周老师,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周雅猛地转头。
“什么?”
男人说:“昨晚有人拿着你的授权书,把十九号铁柜里的原始数据全部转走了。”
我看向他手里的标签。
背面的收件人信息没有遮严。
姓名一栏写着林晚。
移交日期,是今天下午。
可我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走廊里的投影屏忽然亮了。
上面是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题目是《植物逆境响应蛋白的功能验证》。
作者署名里,第一个名字是周雅,第二个是林晚。
我盯着标题,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这不是我做的课题。”
第7章
“周雅,你敢把我的名字放进声明里?”
我一把扯住投影屏下方的打印纸,纸角划进指腹。
声明已经贴上了大学东门公告栏。
第一行是《植物逆境响应蛋白功能验证项目情况说明》。
周雅站在白纸前,抬头看着围过来的人。
“我声明,与林晚长期存在实验分工争议。林晚未经许可接触项目原始资料,多次在同学未参与核心实验的情况下要求补录数据,并利用私人关系干扰项目正常推进。”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这些骚扰记录和项目材料整理表,都有她本人的签名。”
人群里立刻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林晚不是你表姐吗?拿姐姐的东西,这也叫偷?”
“都是一个项目的,署名顺序也有讲究吧。周老师发这个,是不是急了?”
周雅眼圈一红。
“我只是想请学院尽快核实。我带过她那么多年,不希望她走到被处分的程度。”
我盯着她发红的眼睛,胃里一阵翻腾。
她先告了。
昨晚十九号铁柜刚被转走,今天公告栏就贴出声明。时间接得太紧,连给我反应都省了。
陈舟把打印纸从我手里抽走,扫了一遍。
“林晚,出去。”
“凭什么?”
“这里是学院会议室,不是公告栏。你现在情绪不稳,先回去。”
周雅擦了下眼角。
“陈老师,林晚一直觉得是我抢了她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她刚才还要撕我的声明。”
我冷笑了一声。
“你把我从一个项目里划出去,再告诉所有人那些数据是我偷的。行,算你会写。”
“数据不是你做的,是你拿走的。”
“核心实验你没碰过。跑样本、养材料、半夜处理异常数据,都是我。”
周雅看向众人。
“实验室有完整排班。核心实验从开始到结束,林晚没有一天在岗。”
她笃定得很。
因为我平时替她处理得太久,实验室的人已经习惯了。周雅在,数据就是我的;周雅说没来过,那就是没来过。
手机又震了。
辅导员发来消息,让我下午两点前到学生事务中心说明情况。
紧接着,我爸打来电话。
“晚晚,你表姐是不是在大学惹事了?你舅妈的朋友刚看见公告,说你偷东西。”
我爸压着嗓子,怕我听不清。
“你舅妈住院了,家里本来就乱。你要真拿了什么,现在还回去,别把家里人都拖进去。”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周雅知道我爸怕什么,也知道我舅妈身体不好。她还知道我在这个学校没靠山,导师组里说话不算数。
“晚晚?”我爸催我。
“我没偷。”
“那你表姐为什么要告你?让家里人去说句话,把误会解了就算了。你别犟。”
我攥紧手指。
认下几项无关紧要的指责,再让学院把事情压下去,也许真能保住家里。
只要不牵出周雅。
我抬头时,陈舟正站在投影屏前,指着声明的附件。
“这张实验分工表,谁整理的?”
周雅说:“赵启明。”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对。”
陈舟把原始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一天,项目组在南山温室做盐胁迫预实验。原始设备日志显示,晚八点四十七分开机,样品编号一直排到第二天凌晨一点。”
他翻到下一页。
“可你声明附表写着,林晚当天晚上十点前已离开实验室,此后没有参与核心实验。”
周雅的声音顿住。
“设备日志记错了也正常。”
“表里还有你的签字。”
“那是汇总表。”
陈舟把另一张纸调出来。
“这是原始工作页。你当天凌晨一点二十六分发过一组数据,实验条件、样品编号都对得上。签收人是何梅。”
周雅抿紧嘴。
我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点。
她急着把我从项目里清干净,日期却没改干净。那些年替她记下的东西,有一部分一直躺在旧档案室的原始记录里。
赵启明从后排开口。
“陈老师,工作页后来补录过。签收时间不能当成实际工作时间。”
陈舟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补录?”
赵启明喉结动了动。
“我就是听周老师提过。”
“你负责数据整理,具体到哪一批补录过,应该比我清楚。”
“我最近忙。”
周雅打断他。
“陈老师,赵启明对项目最熟。让他回答,就是想给他扣一个包庇同党的帽子吗?”
我差点笑出声。
她真是会给自己找帮手。
“周老师,”陈舟说,“我只核记录。谁包庇谁,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
周雅转向围观的人。
“学院如果只看几张工作页,就认定林晚参与了项目,那项目组的署名还有什么规则?以后谁数据多,谁就能压着真正做事的人写论文?”
这一句挺管用。
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站在前面的研究生压低声音问我:“林晚,你真在带学生做核心实验吗?”
我没回答。
我确实带过。
研二那年,周雅说实验太忙,让我带两个学生熟悉流程。我教他们编号、换液、跑仪器,连报错怎么处理都写了手册。后来论文里没有那两个人,也没有我。
我爸又发来消息。
“你舅妈刚知道这事,气得血压升高。你要还顾着家里,就先认下‘整理材料’这部分。偷不偷的,等学校查清楚再说。”
我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认下整理材料。
再认下保管不严。
数据不认,论文不认。周雅就能保住第一作者,我也不用把旧实验室的人都拖进来。
“我回去一趟。”
陈舟皱眉。
“你去哪儿?”
“写情况说明。”
“先别签任何东西。”
“我知道分寸。”
我拿起桌上的笔,脑子里却在算另一件事。
昨晚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移交单。授权书是周雅的,接收人也是我。十九号铁柜被转走以后,她马上把我写成偷资料的人。
如果原始数据已经不在学院手里,那审查一开始,最先被叫去问话的人就是我。
到时候那份所谓的签收记录摆出来,我连解释都会很难。
陈舟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担心家里被牵连?”
“嗯。”
“声明不是你写的。”
“她可以说我盗用她的身份。”
“公告栏有监控。”
“监控只能证明我没去贴,证明不了我没拿到资料。”
陈舟把打印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所以别急着把‘拿资料’也认下来。你认的不是几项小指责,是她给你定好的罪名。”
我看了他几秒。
“你早就知道她会用这招?”
“我不知道她会贴出来。但昨晚的授权书有问题,移交单更有问题。她既然想倒逼审查,就一定会抢在审查前定口径。”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学院教务老师抱着档案袋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行政人员。
“陈老师,公告栏的声明刚收到学院投诉。有人举报材料涉嫌伪造,请立刻封存电子底稿。”
周雅猛地站起来。
“谁投诉的?”
“匿名。”
“学院连发布者都不查,就这么查别人?”
陈舟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
里面装着公告栏现场照片、打印设备使用记录,还有声明电子版的元数据。
发布账号属于周雅。
打印机也属于她。
教务老师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
“这份声明的附件里,还有一张情况说明。”
陈舟把纸抽出来。
标题只有六个字。
《林晚个人情况说明》。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日期却是今天上午。
我根本没写过。
“伪造我的签名。”我说。
周雅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我的文件。”
“文件属性显示,修改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二分。”陈舟说,“使用的账号仍是周雅的。”
周雅猛地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拿手机。
陈舟先一步按住手机。
屏幕亮着。
未发送的邮件草稿停在最上方,收件人是《学术成果署名争议处理委员会》。
标题只有一句。
《林晚签署核心实验参与确认书的情况说明》。
我看清附件预览,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那是一份电子签名确认书。
日期写着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签名栏里的“林晚”,笔画完整,和我平时签实验记录时一模一样。
赵启明抬起头,声音发干。
“我只是按要求整理材料,这份确认书不是我做的。”
教务老师盯着他。
“你刚才说,实验室工作页是补录的。现在为什么又有林晚亲自签字确认参与核心实验?”
赵启明没回答。
周雅却突然抓住桌沿。
“陈老师,实验室的签名系统一直开放。账号能借给别人用,不能因为登录账号是我的,就认定是我操作的。”
“那你解释一下,”陈舟看着她,“为什么林晚今天上午才‘确认参与’,你却在同一天上午发布声明,声称她从未参与核心实验?”
会议室一下静了。
我盯着屏幕里的签名。
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校验信息。
【签署设备:东区公共实验楼 A307】
A307不是周雅的办公室。
那是何梅去年做旁证记录时用过的机房。
就在陈舟准备联系机房管理员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签情况说明。”
我抬起头。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你舅妈不是血压升高,她现在在附属医院急诊。你爸签了医院的知情书。”
我脸色瞬间白了。
第三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签吗?去问周雅。”
我转头看向周雅。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再辩解。
屏幕上正缓缓弹出一个新页面。
最上方是一份医院授权记录。
被授权接走病历的人,写着林晚。
授权时间,今晚七点四十分。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爸。
可他此刻应该在医院。
我按下接听,背景里没有病房,也没有医生的说话声。
只有公告栏撕纸张的摩擦声。
有人压低声音问:“授权书复印件贴在哪边最显眼?”
第8章
“我爸连自己的知情书都签不了,周雅却已经拿到了我的病历授权。”
我推开会议室门时,陈舟正盯着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
“不能承认签字,承认了,老爷子这次住院的责任谁都说不清。”
陈舟抬眼看我,抬手示意我先别说话。
“周雅让你来的?”
“我只负责送授权书。”那人压低声音,“她还说,林晚今晚会去肿瘤科签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的病历只在肿瘤科有权限。周雅拿到授权,是为了让我替她签一份放弃转院申请。
她算得真准。
我爸怕我担心,入院时连手机都没带。陈舟找到我后,我一直在处理实验署名,根本没来得及去病房。等我反应过来,周雅已经把路堵死了。
“授权时间七点四十分。”陈舟挂断电话,“从急诊转到肿瘤科,最快要二十分钟。你现在赶过去签字,时间对得上。”
“授权书一式两份,医院凭什么确认谁签的?”
“所以她才这么急。”
我抓起桌上的文件。
电脑屏幕上,周雅刚提交的新情况说明已经通过了初筛。
签字人一栏,全是赵启明和何梅。
赵启明写的是,三年来所有核心实验均由周雅独立完成,林晚只负责清洗器皿、整理数据。
何梅写得更干脆。
“我从未见过林晚进入核心实验区,更未见过她操作任何实验设备。”
下面还附了一句:“若情况属实,愿承担一切责任。”
陈舟敲了敲桌面。
“何梅去年在A307做旁证,A307的登录记录有林晚的指纹。”
我翻到附件。
那晚十点零三分,我确实进去过。
何梅记错了一点。
不是“从未见过”,而是她那天根本不在现场。实验做到凌晨,我让她先走,她还嫌我催得急,说周雅第二天要结果,不能耽误。
现在她要睁着眼说瞎话。
“既然两份证词都提交了,”陈舟说,“下午的正式陈述会照常开。谁说了什么,得留下记录。”
我拿出手机,给何梅发消息。
“何老师,授权书是你送来的吗?”
她没有回。
过了半分钟,会议室另一头的门被推开。
赵启明夹着电脑进来,衣领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先朝陈舟点头,又冲我笑了一下。
“林晚,别怪老师。不是我愿意写这些,项目组已经统一口径了。”
“统一口径是谁定的?”
他没接话,把电脑放到桌上。
“我只按事实写。”
陈舟调出他的情况说明。
“你写的‘林晚从未操作设备’,是事实?”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
“核心实验的设备都是我检查的,我没见过她碰。”
“样品编号呢?”
“什么?”
“每次取样后封存用的编号。”
赵启明的手停在键盘上。
“样品编号写在实验记录里。”
“所以你没看过记录。”
“我当然看过。”
“上面有我的名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第一次分离实验,编号YL-0317。原始样来自三号楼的低温库,送样单上的接收人是我。到你手里时,你把标签撕了,换成周雅的工号。”
赵启明坐回椅子上。
“你记错了。”
“我拍了照。”
他抬眼:“你拍照片干什么?”
“怕忘。”
“你——”
“还有二号培养皿,YL-0412。那天你在操作间外接电话,让何梅先记了一组废数据。数据在系统里有修改痕迹,时间戳是你删除失败后留下的。”
赵启明的手指从键盘上缩了回来。
陈舟点开后台日志。
“YL-0317创建于三年前十月十八日,最后修改人赵启明。YL-0412修改于次日凌晨两点零九分。”
赵启明看向周雅。
会议室另一扇门在这时开了。
周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来听审。”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会议桌上,“我是来送医院材料。林晚已经签过授权了,医院也认可。”
我看向她。
“谁签的?”
“你。”
“我今天没进过医院。”
“那你签的是哪一种授权,你总该认吧?”
她抽出纸袋里的文件,递给我。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林晚,我舅妈病了,我一时找不到别人。你连这个忙都不帮,往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待?”
我没接。
纸上是父亲住院时的授权书,日期却是今天。
签名笔画、落笔位置,连我写“晚”字时习惯性往上挑的尾巴都没错。
“你找人描了我的签名?”
“签不签名不重要。”周雅把授权书压在桌上,“关键是医院认了。你现在去补办手续,还来得及。”
我盯着那张纸。
父亲真的在急诊。
陈舟说,最快的转院手续还要半小时。
周雅提前拿到了授权,还提前准备好了我的签名。她不是临时起意。
“你要让我签什么?”
“放弃转院申请。”
“理由?”
“老人身体条件不适合转院,继续折腾只会受罪。你是女儿,早点做决定,也省得院里为难。”
“我爸人在哪个病区?”
周雅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移向赵启明。
赵启明立刻接话:“林晚,这件事和实验署名没有关系,你别混在一起。”
“赵启明,”我说,“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他脸色僵住。
“第一次在情况说明里,说何梅没见过我进入A307。你知道她为什么没看见我吗?”
赵启明没说话。
我点开手机,把一张银行流水调出来。
“何梅,麻烦接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林晚,我、我刚才写的都是按周老师说的,你别听赵老师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梅的声音开了免提,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问她:“去年三月十四日,A307,十点零三分左右。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我记不清了。”
“你当时已经离场了。”
“我没看见你在里面。”
“我问你当时在哪儿。”
何梅呼吸变重。
赵启明突然伸手去按手机。
我按住他的手。
“别动。怕她说出什么?”
“林晚,你别逼她。”
“我在问她。”
赵启明的手抖了一下。
“何梅,你不说可以。我先提醒你,去年六月到十二月,项目组一共给你转过七笔‘整理费’,总共一万四。每一笔的付款备注都是临时数据录入。”
周雅猛地开口:“那是学院劳务补贴。”
“对,付款账户是你的。但有一笔三千六,收款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三十日,转账人却是赵启明。”
赵启明一下松开了手。
何梅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是他让我改说辞的!他收了周雅六千块,还答应给我安排实验课!她说只要把你们两个踢出去,下一学期让我做核心组副手!”
“够了。”
周雅把手机从我手里夺过去,挂断。
她脸上没有半点失控。
“何梅情绪不稳定,说的话不能当证据。何梅,你想清楚,你现在有实验记录,有项目工牌,还有博士名额。你非要把事情说成欺诈骗钱,以后谁还敢带你?”
何梅没再出声。
赵启明却站了起来。
“周雅,那六千不是我收的,是项目经费。是你让我转给她,再让何梅转到她自己的账户。”
“签字的是你。”
“你给我的录音还在。”
周雅盯着他,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行。你想要什么?”
“把我的工号从核心项目撤掉。”
“那你今天签的情况说明,也一起撤?”
赵启明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墙头草想两边都占便宜,真到要撕破脸的时候,他先护住自己的前程。
“你的情况说明不改。”周雅说,“学术委员会会调查转账情况,你解释不清。”
赵启明的脸彻底白了。
我敲了敲桌面。
“赵老师,原始样本编号你解释不了,设备日志你也解释不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陈述会上承认这份说明是假的,要么跟周雅一起承担伪造证词的责任。”
“你威胁我?”
“我在给你机会。”
陈舟把打印好的材料分给每个人。
“正式陈述会上逐条念,念完再签字。实验室原始记录由校方封存,任何人不得提前修改。”
周雅拿起手机。
陈舟说:“会议记录已经同步到纪检邮箱了。”
她的手停住。
我看见她眼底闪过一点冷意,随后恢复平静。
她宁可认赵启明拿钱不办事,也不肯认自己指使改实验分工。
这个人从来只保自己。
散会前,我父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林小姐,老人的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但有件事很奇怪。”
“怎么了?”
“有人提前送来一份《放弃转院知情确认书》,患者本人已经签字。老人现在清醒,反复说自己没签过。”
“确认书在哪里?”
“护士站。刚被家属取走了。”
我猛地转头。
周雅正把手机装进包里。
“谁取的?”
“证件上的名字是周雅。监控只拍到侧脸,看不清是不是本人。”
我的血压一下冲上来。
父亲不可能签那份东西。他右手发麻,连笔都握不稳。
周雅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晚,别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你自己说,是要保你爸,还是保你的实验成果?”
我攥紧手机。
陈舟却盯着会议电脑。
“周雅,先别走。”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门禁记录。
【A307,23:41,林晚】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
【样本柜,S-12,23:43,授权人:周雅】
我抬头。
“这不是今晚的。”周雅说,“你又想把旧账算到我头上。”
陈舟点开原始日志。
“不是旧账。今晚十一点四十一分,林晚进入A307。十一点四十三分,周雅用临时授权打开S-12样本柜。”
我看着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分,我正在医院急诊大厅等父亲的CT结果。
同一分钟,陌生号码给我发了那条短信。
而A307的监控,没有拍到任何画面。
陈舟调出门禁后台,盯着最下面那行小字。
“后台有人登录过。”
页面随即刷新。
管理员账号被注销,密码修改记录指向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我没有登录过。
第9章
“林晚,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账号会修改门禁后台密码?”
学院小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亮得刺眼。陈舟把电脑转向众人,桌上摆着昨晚从服务器导出的日志。
林晚盯着那行记录,脑子里全是父亲。
急诊还在等CT结果,周雅却先回了学校。
“我没登录过这个账号。”
“账号是你的,密码修改时间也在你名下。”
“我昨晚十点四十就在医院,十一點四十一分进的是A307,不是后台系统。”
坐在对面的周雅翻开材料,语气温和。
“服务器日志不会替你说谎。医院的陪护记录可以查,医院走廊的监控也可以查。”
陈舟敲了敲桌面。
“先按顺序来。周雅,你提交的实验备份从哪里来的?”
“实验室公共盘。”
“公共盘的文件创建于三年前,创建者显示林晚。后来你把它改成了《柔性材料界面表征方案》,对吗?”
林晚看向那页熟悉的封面。
那是她替周雅整理的第一版方案。
周雅读研二那年,实验方向频繁调整。白天上课,晚上泡在实验室,连回家吃饭都赶不上。林晚记得她说过,自己不适合做理论推导,只能靠后续数据补。
林晚信了。
后面的配图、公式推导、失败记录,甚至每一次参数调整,她都替周雅补得整整齐齐。
“你当时说先用我的格式,免得两套文档合起来麻烦。”林晚开口,“后来你让我把个人标记全删掉。”
“我没要求你删。”
“可原始文件里有批注,内容是你发给我的。”
周雅抬了抬下巴。
“那只能证明你参与过整理,不能证明后续核心实验由你完成。”
陈舟调出两份文档。
“这是周雅昨晚提交的终稿。”
“这是林晚三年前的早期备份。”
他把两页投到屏幕上。
目录顺序、表格编号、错误参数的修改痕迹,全都一样。连第三页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公式空格都严丝合缝。
赵启明清了清嗓子。
“早期备份只能算参考稿,周雅做了后续验证。”
“你改过实验分工吗?”陈舟问。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改过很正常。后期方案调整,旧分工当然不能继续用。”
陈舟把一张截图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发给周雅的新版分工表。原始数据处理、机理分析和论文框架,都标注了林晚参与。”
赵启明盯了两秒,立刻摇头。
“这不是最终版本。我们后来又讨论过,我删过。”
“在哪里删的?”
“聊天里。”
“导出来了吗?”
赵启明没动。
周雅替他开口:“启明记错了。林晚很久没进核心实验,最后的样品编号和测试报告都只有我和启明经手。”
陈舟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何梅。
“你也这样认为?”
何梅捏着笔,指甲反复刮笔帽。
“我只负责送样品。样品送进去的时候,没见过林晚。”
“那你为什么在收款记录上签过字?”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何梅的笔停了。
陈舟点开一份银行流水。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何梅收到六笔实验室劳务费,每笔两千元。付款方是周雅名下的项目经费账户,备注写着“数据整理协助”。
何梅脸一下白了。
“这只是劳务补贴。”
“备注为什么每次都一样?”
“周老师让我帮忙录入原始数据。”
林晚盯着她。
“你还说过,S-12之后的样品,林晚根本没碰过。”
何梅避开她的目光。
“我……我记错了。”
“你刚才还说记性很好。”周雅放下笔,声音冷下来,“梅姐,别乱说话。”
何梅嘴唇动了动。
“周老师,是你让我那么说的。”
“我让你说实话。”
“可收款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赵启明也缩了缩肩。
陈舟没有追着逼问。他把银行流水编号、实验日志和周雅提交的终稿时间线排在一起。
“周雅,你在去年六月把公共盘备份转存到个人空间。文件名改成终稿。九月申报校级项目时,提交的是改后的版本。”
周雅靠回椅背。
“这些都是正常整理。研究生做项目,本来就互相帮忙。”
“那为什么所有关键节点都恰好删掉林晚?”
“因为她只做了辅助工作。”
“我做过的工作,就不配有名字?”
林晚终于开口。
周雅看了她一眼。
“晚晚,我从没否认你的付出。正因为你一直帮我,我才一直把你当家人。”
陈舟将另一页材料放到桌上。
“林晚,提交你最早上传的原始文档。”
林晚把U盘递过去。
这是她留的备份。
她怕周雅真出什么事,实验记录又乱,所以每次整理后都会另存一份。文件没署名,路径也没有经过修改。
陈舟打开文件。
里面除了实验记录,还有一份工作日志。
“前年九月十二日,周雅休假,我替她重做S-12机理分析。”
“九月十七日,周雅要求删掉林晚名字。”
“十月三日,林晚完成界面失效模型,周雅负责复核。”
一条条写得很短,没有情绪,也没有给自己表功。
周雅盯着屏幕,指尖把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工作日志可以伪造。”
“文档属性不会替你伪造。”陈舟说,“创建时间、修订者、删除痕迹都在。”
林晚胸口松了一点。
父亲还在急诊。她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可周雅已经把门禁记录、后台账号和自己被删掉的名字全摆到了桌上。
她没打算再忍。
“正式审查申请,我同意提交。”林晚说,“但审查范围不只包括论文署名。”
陈舟抬眼。
“还包括A307和S-12。”
周雅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重新有了笑意。
“陈老师,审查可以查。不过你最好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放到投影仪前。
屏幕上是她和林晚的聊天截图。
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周雅问:“以后别再追究我的署名,可以吗?”
林晚回复:“可以。我答应你,只要我爸的治疗不受影响,我不会再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启明看了林晚一眼,神情里重新有了那点幸灾乐祸。
周雅收起手机。
“我承认林晚帮过我。她也承认,我是在她父亲需要治疗的时候,拿这个换她闭嘴。她为了所谓的成果,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在威胁我?”林晚问。
“我只是让大家看看,谁先不守信用。”
陈舟合上笔帽。
“林晚,当时为什么答应?”
“我爸做脑部手术,费用缺口很大。周雅替我联系了医院,还垫过一笔钱。”
周雅低头整理材料。
“所以你承认,我照顾过你们。”
“承认。”
“那她没有资格坐在这份证据席上指控我。”
陈舟没有接话。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原始实验记录。
实验分工。
成果归属。
“审查只看证据,不接受任何一方用人情换结论。”他说,“周雅,你的材料可以补充。截图也会核验。”
周雅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她只看了一眼,笑意便淡了。
林晚注意到她的动作。
“你还有东西?”
“本来不想放最后。”
周雅点开一段视频,把手机递到陈舟面前。
画面里是医院病房。
父亲靠在床头,右手缠着纱布。视频录制时间在半个月前。
父亲看着镜头,声音有些含糊。
“转院是林晚替我签的。周雅只是帮我联系医生。林晚一直说,实验成果不是她的,让我不要争。”
林晚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段话是你逼他说的?”
“我没逼。”周雅把手机收回去,“这是他清醒时自己讲的。”
陈舟暂停视频。
“林晚,你父亲现在在哪?”
“还在医院。”
“谁能证明他这段视频是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说的?”
林晚没回答。
周雅靠回椅背。
“我本来替他保住治疗名额,也替他安排好了转院。现在你们为了几篇论文,把他拖进审查。”
“你刚才还说我拿他的病威胁你。”林晚盯着她。
“我没否认。”
周雅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纸角露出一行红色编号。
林晚看清后,手指一下攥紧。
那是父亲转院同意书的编号。
今早刚从医院消失的那一份。
周雅把纸压在桌面上,一字一句。
“你们还要查吗?”
就在这时,陈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便沉下来。
“周雅那份转院同意书,不是今早才被拿走的。”
“对。”周雅看着林晚,“它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陈舟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陌生邮件。
发件人没有姓名,附件正是那份《放弃转院知情确认书》。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林晚,如果你还想保你爸,就别再查这份编号。”
第10章
“现在就改名单。”
我把打印好的贡献者登记表推过去,声音不大,陈舟却没再伸手。
会议室里一共七个人。学院主管、研究生院审核员,还有周雅的导师。正中间的投影幕布上,写着我名字的位置被红框圈住,后面全是空白。
周雅盯着那张纸,足足看了十几秒。
“实验设计是组里的,数据也是大家一起跑,凭什么最后只署林晚?”
审核员抬头看她。
“你有异议,可以提交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很多。”她攥着笔,指甲抵在笔帽上,“谁记得清每一篇?”
我没接话。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陈舟点开邮箱,把屏幕转向众人。
“周雅,原始记录不清楚,实验室日志总写得清楚吧?”
第一份日志投到屏幕上。
去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样品编号 Q-07-14。
记录人是周雅,后面还有一行补注:林晚完成稳定性测试,原始数据上传至个人盘。
第二份、第五份、第九份,依次打开。
每一份都留着我的名字。
周雅靠回椅椅背。
“这些记录可以补写。日志又不是实时上传,谁知道是不是后来整理的?”
“那就看文件创建时间。”
陈舟调出文件属性。
第一份日志创建于去年十月十八日,修改时间是今年四月十九日。
第二份创建于十一月三日。
最早那份,创建于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零三分。
周雅的嘴唇动了一下。
“电脑时间也能改。”
“你说得对。”陈舟点头,“所以我们没只查电脑时间。”
他把一个文件夹拖到桌面。
里面有实验室服务器的访问日志,还有云端备份的校验记录。
那晚两点零三分,我用校园卡进过实验楼。门禁记录、设备连接记录、网盘上传记录,全对得上。
审核员问:“周雅老师,你当时在哪里?”
“我已经回家了。”
“赵启明呢?”
赵启明坐在周雅右手边。他低着头,额头全是汗,手机在桌面上震个不停。
周雅看了他一眼。
“启明,你记得吧?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赵启明的手停在鼠标上。
过了几秒,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周老师,我记得的是……样品可以第二天再测。”
“我让你写的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调出一张截图。
聊天记录里,周雅让他把核心测试写成自己完成,并承诺把劳务费再提高三百。
赵启明看了两遍,承认了。
“我收了兼职费,一共两千四。”
周雅猛地站起来。
“为了两千四百块,你就要毁掉我的保研?”
赵启明嘴唇发白。
“是你让我改实验分工,还说林晚只是帮忙跑腿。你还说出了问题,也由你负责。”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说的?”
聊天记录一条条放出来。
赵启明没再抬头。
周雅转向门口。
“何梅来了吗?让她说。”
没人回答。
审核员看了一眼名单。
“何梅临时请假了。”
“她昨晚还答应作证。”周雅死死攥着手机,“她说核心实验从头到尾没林晚。”
“那让她来解释这个。”
陈舟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去年十二月六日,何梅收到一千五百元,付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
备注只有四个字:项目协助。
收款账户绑定人,是周雅。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雅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代付。我的钱都从那个账户走,付款人当然是周雅。”
“公司财务能证明是你吗?”陈舟问。
她没回答。
手机忽然响了。
是何梅。
周雅按下免提。
“何梅,你马上到学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老师,我进不去了。门卫说学院在查材料,我不能作伪证。”
周雅压低声音:“我让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说。”
何梅吸了口气。
“核心实验林晚确实参加了。可你让我改口径,还说只要我咬住,项目结束就给我两千。”
周雅的手抖了一下。
“何梅!”
“我把聊天记录也交了。”何梅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转账记录。周老师,对不起。”
电话断了。
周雅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她看向我。
“晚晚,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以前她只会说:“林晚,你把数据整理一下。”
“晚晚,你帮我处理周末的实验。”
“晚晚,反正你也要毕业,顺手把引言写了。”
我给她做了六年顺手的事。
第一次跑项目时,我读研二,她刚进实验室。我帮她核对样品,教她用仪器,连她打不开的格式转换文件都替她做好了。
她夸我是她见过最可靠的师妹。
后来论文署名里没有我,我安慰她大概是系统漏了。
再后来奖学金评优也没有我,她说评委没眼光。
我竟然还信了。
我把保温杯往桌上放,杯底撞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做绝。”我说,“是你先把我的名字删了。”
“删个名字而已。”周雅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知道我为了这个保研准备了多久吗?我爸身体不好,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看着她。
“你爸身体不好,是我的事?”
她噎住。
“你拿我父亲的转院单威胁我,也是替我父亲着想?”
周雅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舟将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
“周雅,学院已经核实。论文中的核心实验、数据分析和模型修正由林晚完成。你提交给评委会的说明中,有意隐瞒了林晚的实际贡献,并要求赵启明、何梅修改分工记录。”
主管沉着脸。
“撤销你的保研推荐,暂停论文送审资格。已投稿材料全部撤回。”
周雅站不稳,扶住椅背。
“还有实验室日志、贡献者说明和原始数据,全部改正。涉及赔偿的部分,由学院按提交记录核算。”
她突然冲到桌边,抓起那份贡献者登记表。
红框下面已经盖了章。
第一作者:林晚。
我的名字回到纸上,笔画端端正正。
周雅盯着那两个字,眼泪掉在纸面上。
“晚晚,我们私下谈。钱的事好说,我也可以把证书、奖金都给你。”
“项目奖金本来就是按贡献发的。”我说,“不是你的,不用给。”
“你一定要走审查?”
“对。”
“那是陈舟逼你的。他以前受过我的照顾,今天却联合外人来踩我!”
陈舟脸色沉下来。
“我以前受过你的照顾,也因此一直不愿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他收起电脑,“但文件不会做人情。”
周雅还想说什么,审核员打断了她。
“请先处理您父亲的转院材料。那份《放弃转院知情确认书》,我们已经联系医院核实。”
周雅猛地看向我。
“不是我拿走的。”
“医院说文件一直封存在患者档案室。”审核员说,“今早有人提交了撤销转院授权的申请,签名栏是伪造的。警方已经介入。”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红印。
父亲还在医院。
今早那个陌生邮件发来后,我最怕的不是失去项目,是那张纸真的能让父亲错过治疗。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病房打电话。
父亲接得很慢。
“晚晚?”
“爸,你转院的事没人能替你决定。好好治疗,别听别人的。”
“雅雅说,不转院也能安排好医生。”
“你想让哪个医生治?”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想活久一点,给你多攒点钱。”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涌出来。
“钱不用你攒。你先治病,其他的我处理。”
挂断电话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陌生邮件和伪造文件交给审核员。
“查清楚是谁发的。还有我爸的安全,不能再让周雅接触任何医疗文件。”
主管点头,当场让行政联系医院。
下午三点,学院的正式处理结果发到我邮箱。
周雅保研推荐被撤销,论文资格暂停,项目贡献者名单完成更正。我的署名被恢复到三篇论文和一项专利申请中,原始实验数据、代码和样品记录也全部归还。
陈舟把硬盘递给我。
“这些东西以后自己备份。别再只放在实验室电脑里。”
“谢谢。”
“别谢我。”他说,“你肯把证据交出来,我才有事可做。”
当天傍晚,赵启明提交了书面说明,退还全部兼职费。何梅也撤销了伪证,并配合核查转账记录。周雅接受调查后,被暂时停职。
一周后,父亲转院申请重新提交,签字人只有我。
又过了三天,医院给我发来父亲的检查结果。治疗方案暂时稳定,转院手续还要等床位。
我把结果截图发给父亲,没提周雅。
他回我一句:“你自己也吃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鼻子又酸了。
月底,赔偿款到账。周雅曾经用我的实验数据申请的项目,全部进入更正流程。该还给我的,一项都没少。
答辩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进会议室。
三篇论文,第一作者都是林晚。
投影幕布上,贡献者名单里那个被删掉六年的名字,终于完整显示出来。
我合上电脑前,收到父亲的电话。
“晚晚,改完了?”
“改完了。”
“那就回来吃饭。你妈以前说,你小时候每写完论文,都得吃两个卤蛋。”
我笑着笑红了眼。
“知道了,买四个。”
走出学院时,正下小雨。陈舟撑伞跟在后面,他把档案袋递给我。
“旧材料都归档了。”
我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过去我总怕撕破脸,怕别人说我斤斤计较,怕那点血缘和师门关系让我连拒绝都说不好。
现在想想,真正害怕的人是我。
可名字既然拿回来了,就没必要再替谁遮掩。
那天晚上,我备份好所有研究资料,给新实验室申请了独立权限。
父亲还躺在医院,周雅还要接受调查,项目也远没结束。
但从这一刻起,谁再想拿走我的东西,都得先问过我。
【已完结】